门又响了。
这是今晚第七次。
我放下毛笔,墨汁在黄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我没抬头。“进。”
老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他总这样。搬来隔壁三个月,每晚这个点,准时来。一碗汤,几句话,雷打不动。
“林师傅,刚炖的莲藕排骨。”他把碗放在桌角,动作很轻。汤是清的,飘着两截藕,三四块排骨。热气往上爬,碰到屋顶昏黄的灯泡,散成一片雾。“趁热。”
我没动。“放那儿吧。”
他搓搓手。粗糙的手掌互相摩擦,发出砂纸一样的声音。他就站在那儿,也不走。屋里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巷子的呜咽声,像谁在哭。过了大概半支烟的工夫,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师傅……您今天,看见什么没?”
我这才抬眼看他。老陈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是那种长期睡不好的灰黄色。眼睛总是垂着,看地,看自己的鞋尖,很少直视人。但此刻,他眼皮微微抬起来一点,眼珠子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有点不正常。
“看见什么?”我问。
“就……隔壁。”他下巴往他自己家方向抬了抬,幅度很小。“我家里。”
“你家怎么了。”
他又开始搓手。“人……好像多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要掉不掉。“多了?”
“嗯。”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硬东西。“我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明明十二个人。我,我老伴,儿子儿媳,两个孙子,两个侄女,还有老婆子的妹妹一家四口。十二个。我数了三遍。”
“碗筷呢?”
“也是十二副。”他语速快了点。“我摆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可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
他停住了,眼神飘向门外黑漆漆的院子。
“说。”
“收拾桌子的时候,”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脏碗筷,是十三副。”
灯泡忽然闪了一下。很短,几乎感觉不到。但老陈像被针扎了,肩膀猛地一耸。
我放下笔。“数错了。”
“我也想是数错了。”他急急地说,往前凑了半步,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陈旧木头和廉价香皂混合的味道飘过来。“我就又数。洗碗的时候,数洗干净的。晾在架子上,一个个数。”
“多少。”
“十三个。”他吐出这三个字,肩膀垮了下去,好像用光了力气。“林师傅,我数了五遍。洗干净的碗,十三个。盘子,十三个。筷子……十三双。”
风大了一点,吹得窗户纸噗噗响。
我看了看那碗汤。汤面上凝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彩虹似的光,一圈一圈,很慢地旋转。
“椅子呢。”我问。
他愣住。“……什么?”
“吃饭的时候,摆了几张椅子。”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灰黄褪尽,变成一种死水泥墙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几个字。
“我……没数椅子。”
“现在去数。”
他站着没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缩紧,发抖。
“林师傅……我……我不敢。”
我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墨已经有点稠了。“那就当数错了。”
“不是数错!”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立刻捂住嘴,惊恐地看了看门外,仿佛怕被谁听见。“不是数错……林师傅,我知道不是。家里……感觉不对。很挤。明明地方够大,可就是觉得挤。转身,总觉得差点碰到谁。空气……空气是沉的,吸进去,压得胸口疼。”
他喘了口气,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还有味道。”
“什么味道。”
“像……像很久没人住的屋子。灰尘,还有……一点点甜腥气。像放坏了的梨。”他眉头拧成一团,在努力回忆、分辨。“尤其是我那间小储藏室。门一直关着,可我总觉得那味道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
“没进去看看?”
他摇头,摇得很慢,很沉重。“不敢开那扇门。”
我笔尖落下,在黄纸上画下第一笔。朱砂混着墨,是暗沉的红,像干涸的血。“老陈。”
“哎。”
“你搬来之前,”我一边画,一边说,线条流畅地延伸,“那屋子空了很久。”
“是,听说空了七八年。便宜,我就租了。”他舔了舔嘴唇。“房东说……之前住的人家,搬得急。”
“为什么搬。”
“没说。”老陈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也没多问。贪便宜嘛。”
最后一笔收势。符成了。很简单的安宅符,但中间我改了两处。一笔勾连,一笔断开。
我把符纸递给他。“贴在你说的那扇门上。现在就贴。”
他双手接过去,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炭。指尖有点抖。“贴了……就没事了?”
“贴了再说。”
他盯着符纸上那些扭曲的线条,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握紧。“好……好,我这就去贴。”
他转身要走。
“老陈。”
他停在门槛边,回头。
“贴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默念你的名字。只念你的。清楚吗?”
他重重点头。“清楚。只念我的名字。”
他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很快远去,消失在隔壁关门的声音里。
我坐着没动。桌上的汤,热气已经没了。油膜凝成一片白。我端起碗,走到院墙根的下水道口,倒了。汤水溅起轻微的声音。排骨和藕沉进黑暗里。
不是浪费。
是不能吃。
老陈身上的味道不对。那碗汤的味道,更不对。不是莲藕排骨该有的气味。那层油膜旋转的方式……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的,而不是热量上升。
我回到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我站在阴影里,听着隔壁的动静。
很安静。
太安静了。巷子里的风声,远处偶尔的狗吠,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压着耳膜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爬。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隔壁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像是椅子倒在地上。然后,又是寂静。
我走到墙边。这墙是旧的,砖缝有些松。我俯身,把耳朵贴近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起初,只有一片空洞的嗡嗡声,像是血液流过耳朵。
接着,我听到了呼吸声。
不止一个。很多个。杂乱的,交织在一起。有的粗重,有的细微,有的急促,有的几乎感觉不到。它们重叠着,从墙的那一面渗透过来。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多。在走来走去。拖沓的,迟疑的,还有细碎的、像是什么小东西在快速移动。
老陈的声音响起来了。隔着墙,模糊,但能听出惊恐的颤抖。
“……谁?谁在那儿?”
脚步声停了。呼吸声也似乎屏住了一瞬。
老陈又喊,声音高了些,带着哭腔:“谁!出来!我看见你了!”
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轻笑。极轻,极冷。像冰片划过玻璃。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孩子。就那么一声,短促地出现,又消失。
接着,我听到老陈踉跄后退的声音,撞倒了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然后是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走开……求你们了……走开啊……”
那些呼吸声又出现了,更近了。仿佛就贴在他耳边。脚步声重新开始移动,围着他,转圈。
一个声音响起来,很稚嫩,是小女孩的嗓音,甜甜的。
“陈伯伯,你数错了呀。”
另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椅子……是十三把哦。”
第三个声音,尖细的,带着笑:“我一直坐在你旁边呢,陈伯伯,你怎么不理我?”
声音越来越多,七嘴八舌,从各个方向传来,包围了老陈。
“汤好喝吗?”
“我帮你加了料哦。”
“门上的纸,撕掉好不好?”
“我们一起玩呀。”
“留下来嘛。”
老陈的呜咽变成了嚎叫。绝望的、崩溃的嚎叫。
“滚!都滚!林师傅!林师傅救命啊——!”
我直起身,离开墙边。
叫我了。
我走到屋角,打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里面没有衣服。只有几叠裁剪好的黄纸,几块墨锭,一小罐朱砂,一支毛笔。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尺子长短的木剑。剑身是暗红色的,纹理扭曲,像凝固的血脉。
我拿出木剑,解开油布。木头的气息散发出来,不是樟木香,是一种更沉郁的、仿佛来自深山古木的味道。
我提着木剑,走到院子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隔壁的院子黑漆漆的,只有他们堂屋的窗户透出一点昏暗的光,那光也在不安地晃动。
我没有走正门。走到两家院子相邻的矮墙边,手一撑,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老陈家的院子比我那边乱些,堆着些杂物。我径直走向堂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陈粗重的喘息,和那种仿佛许多人挤在一起的窸窣声。
我推开门。
光扑面而来。一盏白炽灯吊在屋顶,晃得厉害。地上倒着一把椅子。老陈瘫坐在墙边,背靠着墙,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地看着屋子中央。他手里紧紧攥着我给的那张符,符纸已经皱成一团。
屋子里,看起来一切正常。
八仙桌,长条凳。桌上空荡荡的,收拾干净了。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些杂物。另一边是几张靠背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农家堂屋。
但老陈的样子,像是看见了地狱。
他眼珠子转向我,瞳孔猛地收缩。“林……林师傅……”
“起来。”我说。
他没动,只是伸出手,颤抖地指向屋子中间,那张空荡荡的八仙桌。“他们……他们都在那儿……围着桌子……坐着……”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空无一人。只有灯光投下的、桌椅扭曲晃动的影子。
“几个。”我问。
“十……十三个。”他牙齿在打战,咯咯响。“都看着我……笑……林师傅,他们都看着我笑啊!”
我往前走了一步。
老陈突然尖叫起来:“别过去!他们……他们转过来了!”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下降。一种粘腻的、带着甜腥的压迫感,从屋子中央弥漫开来。光线似乎暗了几分,不是灯变暗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光。
那些“呼吸声”,又出现了。就在我耳边,很近。还有窃窃私语,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我抬起手中的木剑。剑尖指向桌子正上方晃动的灯。
“此地主人请你们来的?”我问。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屋里很清晰。
窃窃私语停了。
呼吸声也停了片刻。
然后,那个小女孩甜甜的声音,直接在屋子里响起来,找不到来源。
“我们自己来的呀。这里暖和。”
苍老的声音接着道:“有饭吃。有人气。”
尖细的声音咯咯笑:“陈伯伯数数太差啦,我们帮他。”
我手腕一转,木剑剑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无主之魂,强占阳宅。不合规矩。”
“规矩?”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带着嘲讽的意味。“哪里的规矩?”
“这里的规矩。”我剑尖顿住,指向地面。“现在,离开。”
沉默。
然后,是哄堂大笑。无数的笑声混在一起,尖利,刺耳,充满恶意。灯光剧烈地摇晃起来,屋里的影子张牙舞爪。
“不走!”
“就不走!”
“你赶不走我们!”
“我们要住下来!”
“吃掉他!吃掉你!”
老陈捂住了耳朵,蜷缩起来。
我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我将木剑倒转,剑柄朝下,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不像木头撞地,倒像是沉重的鼓槌敲在蒙皮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沉实,穿透了那些尖锐的笑声。
笑声戛然而止。
地板,以木剑顿地处为中心,肉眼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一圈极淡的、无形的涟漪荡开。灰尘轻轻跳了一下。
屋子中央,那张八仙桌的桌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小小的,像是孩子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湿手印接连出现,杂乱地印在桌面上,椅子上,甚至旁边的墙壁上。甜腥味陡然加重。
我看不到它们,但这些痕迹,暴露了它们的位置,它们的慌乱。
“你……你是谁?”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惊疑。
我没回答。手腕一抖,木剑凭空横斩。
没有风声。但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是小女孩的声音。
墙面上,一个湿手印旁边,突然溅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很快渗进墙皮,消失不见。
“他伤到小囡了!”尖细的声音尖叫起来。
“一起上!撕了他!”
阴风骤起!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桌上的杂物被无形的手扫落在地,噼啪作响。椅子自己移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无数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钉在我身上。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仿佛要将我碾碎。
老陈已经吓傻了,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我脚步未动,只是将木剑竖在身前。左手并指,在暗红色的剑身上快速抹过。指尖传来木头微温的质感,还有那些古老纹理下,沉睡的力量被唤醒的悸动。
剑身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但那股沉郁的古木气息变得浓烈,驱散了些许甜腥。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北斗昂昂,斗转魁罡。”
“冲山山裂,冲水水光。”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最后一句落下,我举剑,对着屋顶那盏摇晃不休的灯,虚虚一刺。
啪。
灯泡没碎。但灯丝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白光之中,一切阴影无所遁形。
也就在这一刹那。
我看见了。
围着那张八仙桌,密密麻麻,坐着、站着、甚至飘浮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穿着不同年代、不同样式的衣服,有的完整,有的破烂。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蠕动的阴影。但它们全都“面向”着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几乎化为实质。
十二个。
不。
我目光扫过。
桌子的主位,老陈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空着。
但在主位旁边,极其贴近的地方,几乎与主位重叠的阴影里……还蜷着一个。
更小,更模糊。像个孩子。
第十三个。
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片模糊的阴影蠕动了一下,转向我。一种远比其它十二个更加阴冷、更加空洞的“注视”,落在我身上。
它不是跟着老陈家搬来的。
它一直都在这里。
白炽灯的光开始衰减,迅速恢复到原来的昏暗。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也随着光线的减弱而淡去,重新隐没于无形。
但那股阴冷和甜腥,并未散去。
短暂的死寂。
然后,那个一直沉默的、蜷缩在主位旁的“第十三个”,发出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震动,更像是一种直接钻进脑海的、粘稠的耳语。
“……你看得见我们。”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木剑垂下,剑尖斜指地面。“你不该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那耳语带着孩童的委屈,却冰冷刺骨。“他们……才是后来的。”
“他们租了这里。付了钱,点了灶火,住了人。”我慢慢说道,“阳宅有主,阴灵退避。这是规矩。”
“……规矩。”它重复这个词,耳语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还有……更深沉的怨恨。“我死的时候……谁跟我讲过规矩?”
这句话落下,整个屋子的温度又骤降几度。墙壁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灰白色的霜花。那霜花的纹路,扭曲着,竟然隐约像是一张张痛苦呼喊的人脸。
老陈嗬嗬地抽着气,口鼻间喷出白雾。他快要冻僵了。
“你……你是怎么死的?”我问道,同时左手在背后悄悄掐了一个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以我为中心扩散,勉强护住老陈。
“……饿。”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才吐出这个字。轻飘飘的一个字,却让满墙的霜花同时一颤。
“他们……都走了。锁了门。把我……忘在这里了。”耳语断断续续,越来越低,越来越冷。“好黑……好冷……好饿……”
我看向那个主位旁的虚空。原来不是“第十三个”。它是第一个。是这个屋子最初,也是最后的住户。那十二个,是被它“吸引”来的,或者……是被它“同化”的?
“多久了?”我问。
“……不记得了。很久……很久……”它的声音渐渐弥漫开,仿佛不再是它一个在说,而是那十二个模糊的影子也在共鸣。“一直在等……等有人回来……等一碗饭……等一个名字……”
“所以你们缠着老陈一家。想让你们……被记起来?”
“……想吃饭……想有人气……想……留下来……”声音变得贪婪而急切,混合着十二个不同嗓音的附和,嗡嗡作响。“不想再饿……不想再被忘记……”
墙上的霜花开始蔓延,向我和老陈脚边爬来。甜腥味浓得令人作呕。无形的压力再次收紧,这一次,带着一种垂死的疯狂。
“留下来……陪我们……”
“一起……吃饭……”
“永远……别走了……”
老陈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眼皮开始翻白。
我摇摇头。“尘归尘,土归土。你们的时辰,早过了。”
“不过了!”尖利的嘶吼猛地爆发,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但充满了怨毒。“我们不过了!我们要在这里!永远!”
阴风咆哮!所有椅子凌空飞起,狠狠砸向墙壁!碗柜的门猛地弹开,里面的碗碟叮当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全部飞出来!屋顶的灯疯狂摆动,光影乱舞,照得那些无形的影子更加张狂!
混乱中,那个主位旁的核心,那团最冰冷、最空洞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膨胀、拉伸,像一张黑色的网,朝着瘫软的老陈罩去——它要附身,或者,直接吞掉这个活人的生气。
就在黑影即将触碰到老陈天灵盖的瞬间。
我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后退一步。一脚踩在刚才木剑顿地时,那无形涟漪的中心。
然后,将手中暗红色的木剑,笔直地插向地面。
不是顿,是插。
剑尖接触水泥地面的刹那,没有撞击声。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嗤”的轻响。
以剑尖为圆心,地面不再是水泥的灰白。一圈暗红色的、复杂扭曲的纹路凭空浮现,像血管,又像古老的符咒,瞬间扩散至整个堂屋地面!
那些蔓延的霜花,触碰到红色纹路,如同沸汤泼雪,嗤嗤作响,迅速消融!
飞在半空的椅子,突兀地停住,然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碗柜里的响动停了。
摇晃的灯,定了下来。
那膨胀罩下的黑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滚烫的墙,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缩了回去,重新蜷缩在主位旁,剧烈地波动着,显得极其痛苦和虚弱。
其余的十二个影子,也发出恐惧的哀鸣,它们的身影在红光映照下变得稀薄、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我单膝跪地,一手握着插入地面的剑柄。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此刻明亮如熔岩,微微搏动着,与我脚下扩散开的红色阵图连成一体。一股灼热却并不伤人的气息,充斥了整个空间,驱散了所有阴寒和甜腥。
“最后一次。”我抬头,看向那团最核心的阴影,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离开。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核心阴影波动着,耳语充满了迷茫和绝望。“在哪里……哪里是我们的地方……”
“下面。”我说,“或者,彻底消散。”
阴影沉默了。其他十二个影子也停止了哀鸣,静静地“望”着核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上的红色阵图光芒渐盛,热度也在升高。对那些阴灵来说,这无异于置身烙铁之上。
终于,那核心阴影,极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仿佛……是一个点头的动作。
“……带路。”它的耳语轻得几乎听不见,“带我们……认个路。”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左手并指,在木剑剑身上,从下往上,缓缓抹过。
随着手指移动,剑身上的红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当我手指抹过剑尖,所有红光倏地收敛,尽数汇聚于剑尖一点,凝成一颗米粒大小、却璀璨夺目的赤红光珠。
我手腕一抖,剑尖轻挑。
那颗赤红光珠脱离剑尖,缓缓向上飘起,悬浮在半空,洒下柔和而温暖的光晕。这光与白炽灯的光不同,它不照亮物体,却仿佛能照透某些更本质的东西。
光晕中,堂屋的景象变了。
墙壁、桌椅、地面……逐渐淡去,仿佛褪色的水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灰色的雾气。雾气深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向下方延伸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但黑暗之中,又仿佛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吸引着灵魂的安宁波动。
“路,在那里。”我指向那条雾气小路。
堂屋里,那十三个模糊的影子,在赤红光珠的照耀下,第一次显露出了相对清晰的轮廓。它们不再是恐怖的阴影,而是一个个面色茫然、衣着各异的“人”形光影。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它们彼此看了看,又看向那条雾气小路。
最前面的,是那个核心的阴影,现在看起来,是一个极其瘦小、约莫五六岁男孩的光影。他穿着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脸上还带着饥饿的菜色。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墙边、尚未苏醒的老陈,眼神复杂。然后,他第一个转过身,朝着雾气小路,迈出了第一步。
其他十二个光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走入雾气,踏上那条向下的小路。
它们的背影,在灰色的雾气和赤红的光晕中,渐渐变淡,变透明。
最后一个小女孩的光影即将没入雾气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看口型,好像是……
“……谢谢。”
然后,她也消失了。
雾气小路开始变淡,缩回。那颗悬浮的赤红光珠,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噗”的一声轻响,消散在空气中。
堂屋恢复了原状。
灯光明亮稳定。桌椅规整(虽然掉在地上的还没扶起)。墙壁干净,没有霜花。空气清新微凉,带着夜的气息。所有阴冷、甜腥、压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老陈还靠在墙边,昏迷不醒,但脸色已经恢复了少许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我拔出插在地上的木剑。剑身上的红光已经完全内敛,恢复成那种暗沉的、带着自然木纹的红色。地面上的红色阵图也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将木剑用油布重新包好。
走到老陈身边,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平稳有力,只是受了惊吓,心神损耗,睡一觉就好。
我把他扶到旁边一张完好的靠背椅上坐好。然后走到八仙桌旁,看着那个主位。
那里,现在空空荡荡。
我伸出手,在刚才那个核心阴影蜷缩的位置,虚空拂过。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凉意,很快也散去了。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没有用朱砂墨,只是用食指凌空虚画了几笔。然后,将这张什么都没写的黄纸,轻轻放在主位的椅子上。
“安息吧。”我低声说。
做完这些,我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堂屋,和老陈安睡的侧脸。
推门,走入夜色。
巷子里的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再呜咽,只是寻常的夜风。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天快亮了。
我回到自己院子,翻墙进去。
屋里,那碗倒掉的汤痕迹还在。我打了桶水,冲干净。
然后,坐在桌前。
摊开一张新的黄纸。
磨墨。
笔尖蘸饱了墨汁,悬在纸上。
这一次,我没有画符。
我写下了一个地址。老陈租住的这个房子的地址。
又写下了一个年份。大概推算的,七八年前。
最后,写了几个字:
“幼童,遗弃,饿殍。引秽聚阴,已成地缚之局。今已解。然根源未清。”
根源是什么?
是谁锁了门?是谁忘了那个孩子?那家人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房东对此讳莫如深?
这些,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今晚,这里的十三“人”,找到了路。
隔壁,传来了老陈迷迷糊糊醒来的哼哼声,还有他老伴隐约的询问。
我吹熄了灯。
晨光,正从窗纸的破洞处,一丝丝渗进来。
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