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又动了。
我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铜制的表壳冰凉,但表盘底下那股细微的震颤像是心跳——不是我的。指针本该指向第三潮汐时,现在却歪着,颤巍巍地卡在“弦纹”和“静寂”两个刻度之间,尖端渗出一丝暗蓝色的光。
“又来了?”铁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械族特有的那种平稳的电流杂音。
“嗯。”我把怀表举高些,对着轨道环外永远灰蒙蒙的天光,“方向是旧城区的档案馆附近。裂缝不大,但……位置很糟。”
“档案馆?云舒今天是不是在那边做数据归档?”
我没接话。手指收紧,表壳边缘的弦纹图案硌着掌心。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
通讯器那头传来金属摩擦的闷响,像他在调整他那副永远不合尺寸的工程手套。“我去通知巡逻队封锁外围。你……”他顿了一下,“别硬撑。上次的消耗还没补回来。”
“知道了。”我掐断通讯。
怀表还在抖。暗蓝色的光晕开一小圈,映在我手腕上,皮肤底下那些属于灵裔的淡金色血脉纹路隐约浮现,又很快暗下去。混血就这点麻烦——情绪波动,或者靠近能量异常点的时候,身体总先一步出卖你。
轨道环的通道很长,金属地板泛着冷白的光。偶尔有运输悬浮盘安静滑过,上面的械族工人看见我,会短暂停下,头部传感器闪一下绿光,算是行礼。他们知道我。知道我是什么,也知道我能做什么。那眼神里没有亲近,只有一种保持距离的敬畏。就像对待一件危险但必要的工具。
我不介意。习惯了。
通道尽头是下行梯。门滑开时,外面旧城区的风灌进来,带着铁锈、潮湿土壤和某种……腐烂花朵的气味。熵减潮汐刚过不久,空气里残留着能量扫荡后的酥麻感。普通人——纯种灵裔或者低级械族——这会儿应该还在家里昏睡,或者靠稳定剂硬扛着头疼。我能站着,能清醒地走路,是这份混血血脉给我的少数几样不惹人厌的礼物。
也是诅咒。
旧城区档案馆是栋老建筑,石头垒的,表面爬满了数字人设计的虚拟藤蔓——白天是绿的,晚上会发出幽蓝的光,现在潮汐刚过,藤蔓蔫蔫的,颜色卡在一种难看的灰绿之间。
怀表抖得更厉害了。指针开始小幅度画圈,蓝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裂缝不在档案馆主体里。我绕过正门,顺着侧墙根走。地上有湿漉漉的痕迹,不是水,是某种能量残余,踩上去会短暂地粘住鞋底,发出“滋”一声轻响。
墙拐角后面,是档案馆的后巷。平常这里堆着废弃的数据储存罐,还有一些灵裔商贩留下的临时货架。现在,货架塌了一半。
塌方中间,空气在扭曲。
不是热浪那种扭曲。是更……脆的方式。像一块玻璃被敲出了蛛网纹,裂纹后面透出不一样的颜色——暗沉的、涌动的、不属于这个时间点的颜色。裂缝不大,就一人来高,半米宽,但边缘那些闪烁的、锯齿状的光看着就让人眼睛发疼。有细碎的声音漏出来,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又像是金属被缓慢撕裂。
我站定,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小皮囊。倒出几粒暗红色的石子——不是真的石头,是固化了的熵减结晶,平时当药吃,能稳定血脉,这会儿有别的用处。
“玄启?”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手一抖,差点把石子洒了。
云舒站在巷子口,怀里抱着个老旧的纸质记录板。她穿着数字人标准的研究袍,素白色,料子是一种会微微流动的光纤维,衬得她脸色更透明了些。她不是全息投影,是实体——高级数字人才申请得起的仿生躯壳,触感温度和真人几乎没差,但仔细看,眼睛眨动的频率太规律,呼吸的节奏也完美得不像活物。
“你不该在这儿。”我没回头,继续把石子按特定方位摆在裂缝周围的地上。“潮汐刚过,档案馆今天不是闭馆整理吗?”
“整理完了。我想起来有份初代数据盘可能遗落在老仓库,过来找找。”她走近几步,鞋子踩在能量粘液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是什么?又是那种……裂缝?”
“嗯。”我摆好最后一颗石子,直起身。“不大。但得处理掉。”
云舒没再问。她见过几次。第一次见的时候,她试图用数据扫描仪分析裂缝结构,仪器当场烧毁,碎片差点划伤她的仿生皮肤。后来她就学乖了,只是看着。
我从怀里抽出那把薄薄的、像尺子一样的工具。父亲留下的。非金非木,触感温润,一端刻着和怀表边缘同款的弦纹。我把它平举,对准裂缝的中心。
“退后点。”我说。
她退了半步,又停住。“你脸色不好。铁岩说你上次消耗太大。”
“他话真多。”我吸了口气,集中精神。
工具尖端触碰到裂缝边缘那些锯齿光。没有声音,但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传来,拽着我的胳膊往裂缝里拖。暗沉的颜色后面,那些嘈杂的私语声瞬间放大,变成尖叫、哭泣、还有某种非人的嗡鸣。脑子里像被扎进无数根冰针,冷,且尖锐。
混血血脉在我身体里沸腾。灵裔那部分在哀鸣,想要逃离;械族那部分却反常地活跃,试图逻辑化分析这团混乱。我把它们都压下去,只专注于手里这把工具,专注于感知裂缝的“结构”。它像伤口,但不是物理的。是现实的织物在这里被磨薄了,撕开了,后面漏出的是……别的可能性,别的还未发生或已经湮灭的时间线碎片。
工具开始发光。柔和的白光,从我握住的地方流淌出来,顺着工具蔓延,碰到裂缝边缘时,那些狂躁的锯齿光像是被安抚了,变得平顺,一点点往回缩。
但裂缝深处,那股暗沉的颜色在抵抗。它在翻涌,试图扩大缺口。
我加了力。额头冒出冷汗,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混血脉络在皮肤下剧烈起伏,淡金色纹路时明时灭。手里工具的温度在升高,烫得掌心发麻。
“玄启!”云舒的声音隔着嗡鸣传来,有点变形。“你的手!”
我低头。握住工具的手指,指节处皮肤在变得透明。不是变成数字人那种健康的仿生透明,是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消失的透明。裂缝在反噬,它在试图抹掉我这个“修补者”的存在痕迹。
不能松手。
我咬紧牙,把身体里那股属于“共鸣者”的力量——那份我自己也说不清来源,但铁岩说可能来自高维遗传的力量——全部压进工具里。白光猛地炽烈!
裂缝发出一声类似玻璃彻底碎裂的锐响!
然后,骤然收缩。
暗沉的颜色褪去,嘈杂的私语戛然而止。扭曲的空气平复下来,只剩下巷子里原本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塌了一半的货架还在原地,但裂缝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地面留下了一圈焦黑的、扭曲的纹路,像被雷击过。
我踉跄了一步,工具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膝盖发软,我用手撑住旁边冰冷的石墙,才没坐下去。呼吸粗重得吓人,眼前的景物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指节的透明感在缓慢消退,但残留着一种冰冷的麻木,仿佛那部分血肉已经死了。
“给。”云舒递过来一块手帕。素白的,角落绣着一朵很小的、蓝色的云——这是她自己设计的标识,数字人很少保留这种无意义的个性化细节。
我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不知道什么时候鼻子出血了,暗红的几点沾在帕子上。
“每次都这么吓人吗?”她蹲下来,捡起我掉落的工具,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递还给我。
“看裂缝大小。”我把工具插回内袋,声音有点哑。“这个算小的。”
“小的就这样……”她没说完,摇了摇头,把记录板夹在腋下,伸手想来扶我。“能走吗?我送你回去。或者去医疗站。”
“不用。”我站直身体,推开她的手。动作有点硬,她愣了一下,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暗了一瞬。
数字人不会真的难过,至少生理上不会。他们的情感是算法模拟,可以调节浓度。但云舒……她总说自己的情感模块是初代的,粗糙,不好控制。有时候我觉得,那不只是模块的问题。
“铁岩在轨道环等我。”我解释了一句,算是缓和。“这点消耗,睡一觉就好。”
她点点头,没再坚持。“那份初代数据盘,我改天再来找。”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我说:“玄启,我昨天在归档的时候,看到一些关于早期‘共鸣者’的记录。很模糊,像是被刻意擦除过。但里面提到……‘怀表并非计时工具,而是锚点’。”
我心脏猛地一跳。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块再次恢复冰凉、指针也归了位的铜表。“锚点?”
“嗯。锚定某种‘位置’。不是空间位置,更像是……存在的位置。”她侧过脸,光纤维的袍子边缘流动着细微的光泽。“我不确定。数据残缺得太厉害。等整理出更清晰的片段,我再告诉你。”
“好。”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怀里还抱着那个与数字时代格格不入的纸质记录板。
锚点?
我把怀表掏出来,摊在掌心。表盘平静,指针稳稳走着。弦纹刻度,静寂刻度,潮汐刻度……父亲留给我的时候,只说它能“指向需要修补的地方”。他没说过锚点。
巷子里的焦黑纹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能量余热,空气里有股臭氧似的味道。我踢了踢脚边一颗散落的暗红石子,它滚到墙角,不动了。
该回去了。铁岩肯定又要唠叨。
我收起怀表,转身朝轨道环的方向走。腿还有点软,但能撑住。旧城区的街道空旷得很,潮汐后的昏睡效应还没完全消退。偶尔有窗户亮着灯,里面隐约传来灵裔家庭播放的、舒缓血脉记忆的音乐,黏糊糊的调子,听得人昏昏欲睡。
快到轨道环入口时,通讯器又响了。不是铁岩。
一个陌生的频率,加密级别很高,但传递的信息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怀表指向裂缝,裂缝指向真相。想看清,来‘记忆茶舍’三层。一个人。”
没有落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信息自我销毁了,像从未出现过。
记忆茶舍。灵裔的地盘。他们喜欢在那里共享血脉记忆,一杯茶,一段模糊的祖先片段,用来巩固族群认同。我一个混血,去那里扎眼得很。
但信息提到了怀表。
提到了真相。
我抬头,轨道环巨大的弧形结构横亘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一道冰冷的银色伤疤。铁岩可能在某个监控后面看着我。云舒或许已经回到了档案馆的纯白数据海。赤瞳……不知道她在哪里,执行着谁的命令。
还有那些裂缝。那些从现实背面渗漏进来的、不属于这里的颜色和声音。
我捏了捏口袋里重新变得冰凉的怀表。
转身,走向旧城区更深处的、那条挂着褪色蓝布招牌的狭窄巷子。
茶舍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雕花木窗格里漏出来,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切出柔软的光块。我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响了,声音干涩。
一层人不多,几个灵裔老人围坐在角落的矮桌边,闭着眼,额头上淡金色的纹路微微发亮,共享着一段平缓的记忆。空气里有陈年茶叶、木头和水汽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血脉共鸣带来的低频率嗡嗡声,让我太阳穴发紧。
没人抬头看我。但我知道,我踏入这里的瞬间,他们的共享可能就被打断了。混血的气息,在这里就像油滴进水里。
我径直走向楼梯。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三层更安静,只有一个包厢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灵裔常见的深青色长衫,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束着。他正在泡茶,动作不紧不慢,热水冲进陶壶,升起一团白汽。
“来了。”他说,声音平和,听不出年纪。
“你是谁?”我没进去,手搭在门框上。
“请坐。”他侧过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脸很普通,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不是灵裔血脉发亮那种,是眼神本身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晰。“茶刚好。‘静山雾霭’,不算名贵,但能安神。你刚才消耗不小,需要这个。”
他知道我修补了裂缝。
我走进包厢,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陶壶很小,他倒出两杯琥珀色的茶汤,推给我一杯。
我没碰。“那条信息是你发的。”
“是。”他端起自己那杯,闻了闻,抿了一口。“‘怀表指向裂缝,裂缝指向真相’。说得没错,不是吗?”
“你知道怀表的事。知道我父亲的事。”这不是问句。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单纯地观察。“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一点。也比铁岩告诉你的多一点。”他顿了顿,“你父亲,不只是个工程师。他也不是意外死的。”
我手指蜷缩了一下,碰到冰冷的陶杯壁。“你知道死因?”
“知道一部分。”他看向我放在桌上的手,目光落在我指节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未完全消退的、不自然的苍白。“‘共鸣者’的能力,不是混血带来的礼物,玄启。它是一种……继承。一种责任。你父亲承担过,现在轮到你了。而怀表,就是信物,也是约束。”
“约束什么?”
“约束你不被裂缝吞噬,约束你不被真相压垮。”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切的疲惫,不像是演出来的。“这个世界,熵弦星球,远不是三大种族看到的这个样子。裂缝不是自然现象,是症状。是某种更巨大的、我们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错误’正在缓慢崩解的信号。”
我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香气沉稳。我喝了一口。味道很苦,但回味里有种奇特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里的钝痛真的减轻了些。“你是‘共鸣者教团’的人?”
他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教团……只是一个名字。我们是一群察觉到了‘错误’,并试图修补它的人。用我们的方式。和你一样。”
“你们知道真相?”
“碎片。每个人看到不同的碎片。像盲人摸象。”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今天找你来,是因为你最近修补的裂缝,位置越来越敏感。档案馆附近,轨道环的节点,数据中枢的外围……这不是巧合。有人在利用裂缝,或者……在制造裂缝。”
“归一院?”我想起那份冰冷的“白色宣言”,想起他们宣扬的“绝对纯净”。
“可能是。也可能不止。”他眼神变得锐利,“你修补裂缝时,除了那些噪音和错乱的颜色,有没有感觉到别的?比如……某种注视?”
我后背窜过一丝凉意。有。在裂缝最深、抵抗最激烈的时候,有时会觉得,在那片暗沉的混乱后面,有一双……或者很多双眼睛,静静地望着我。没有情绪,只是望着。我以为那是幻觉,是高维能量投射的错觉。
“看来是有。”他从我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那不是错觉。那是‘织影者’。高维存在的投影。裂缝,是它们窥视我们这个层面的窗口。也是它们……施加影响的管道。”
“它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我们观察了很久,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它们对‘共鸣者’格外感兴趣。对你,格外感兴趣。”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陶壶下小火炉里炭块轻微的噼啪声。楼下共享记忆的嗡嗡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不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时间不多了。”他脸上的皱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更深,“裂缝出现的频率在加快。‘归一院’的动作也越来越明显。三大种族还在为那点熵减资源争来斗去,看不到头顶的网正在收紧。你需要知道你在面对什么,玄启。你需要选择站在哪边。”
“我不站队。”我把剩下的茶喝完,苦味在舌根蔓延。“我只修补裂缝。这是我父亲留下怀表的意义。”
“修补裂缝,就是最大的站队。”他直视我的眼睛,“每一次修补,都是在加固这个‘错误’的世界。但也许……这个错误的世界,正是保护我们不被‘织影者’彻底吞噬的唯一屏障。这是一个悖论。而你,握着怀表的人,迟早要做出选择:是继续修补,维持现状;还是找到那个最初的‘裂缝’,撕开它,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哪怕那会导致一切崩塌。”
他把一个薄薄的、用某种植物纤维压制的卡片推到我面前。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凹凸的印记,像是某种复杂的结绳符号。
“需要帮助,或者想了解更多碎片,用这个能找到我们。”他说,“当然,也可能带来危险。你自己决定。”
我拿起卡片。触感粗糙,带着植物的涩味。我把它放进内袋,和怀表放在一起。
“你还没说,你是谁。”
“一个看到过裂缝深处,并侥幸逃回来的老人。”他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些苍凉,“名字不重要。在‘织影者’的注视下,我们都是它剧本里随时可以被划掉的角色。除了你,玄启。你可能是那个它无法预料的变数。”
我站起身。“茶钱。”
“我请。”他摆摆手,“就当是……给晚辈的一点支持。”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最后一个问题,”我没回头,“我父亲……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怀表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死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怀表是停的。指针断了,弦纹刻度和静寂刻度碎在了一起。那景象……我至今记得。”
我拉开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一层共享记忆的嗡嗡声再次包裹过来,这次我没有感到不适,只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走出茶舍,旧城区的夜风更冷了。我抬头,看不到星星,只有轨道环反射着下方城市的微光,在云层后透出一圈模糊的银晕。
我把手伸进口袋,左手是冰凉的怀表,右手是粗糙的卡片。
锚点。
真相。
错误的世界。
父亲的怀表停在死亡的那一刻。
我需要找到铁岩。我需要问清楚。但我知道,他不会全说。他瞒着我的事情,和他告诉我的事情一样多。
还有云舒。她那些残缺的数据里,会不会也有关于“织影者”的记载?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不是醉汉,也不是夜归的灵裔。是经过训练的步伐。
我闪身躲进一个堆放杂物的凹角,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从巷口走过。都穿着灰色的制服,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挺拔的身姿和同步的动作,让我想起归一院的低级执行者。他们走得不快,似乎在搜索什么。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地面,扫过墙壁,偶尔停一下。
他们停在了档案馆后巷的入口——就是我刚才修补裂缝的地方。
手电光固定在那圈焦黑的纹路上。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我听不清。然后其中一个蹲下来,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焦黑的边缘。
他立刻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感觉到了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手电光朝我藏身的凹角扫来。
我一动不动,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混血的血脉让我对能量敏感,但也让我在刻意收敛时,几乎能融入环境。这是小时候在街头躲追打练出来的。
光柱扫过杂物,停顿了半秒,移开了。
他们没有发现我。但他们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端,步伐比来时更急。
我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走出来。
归一院的人。他们对裂缝也有兴趣。或者说,他们对裂缝出现的地点有兴趣。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我摸了摸内袋里的怀表和卡片,朝轨道环的方向加快脚步。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远处,灵裔居住区传来隐隐约约的、安抚血脉的钟声,低沉而悠长,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今晚,恐怕很多人要睡不着了。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