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七个小时,墨子衡不见了。
不是失踪,是那种很平静的消失。他在控制室的椅子上坐了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句“我去透透气”,就再也没回来。
老陈头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墨总监的杯子还热着。”他摸着控制台上的茶杯,“人走了至少半小时了。不对劲。”
林星核还在处理发布会的后续数据,听到这话抬起头:“他可能累了。”
“累也不会扔下热茶。”我走到墨子衡的座位前。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都是关于月球意识体——不,弦生——的数据分析。但最后一个打开的窗口,是一个定位地图。
地图上有个红点,在闪烁。
位置:公司地下十二层,旧量子实验室。
“他去那里干什么?”林星核走过来,“那个实验室三年前就封存了。设备都老了。”
“也许有他需要的东西。”我说。
苏怀瑾正在整理伦理委员会的反馈文件,听到我们的对话,放下手中的平板。
“墨子衡之前找我要过权限。”她说,“他说想查阅初代系统的原始设计图。我给了。但旧量子实验室……他没提。”
静慧从连接状态中苏醒,揉了揉太阳穴。
“我在系统里感觉到了异常数据流。”她说,“从地下深层传来的。很微弱,但持续。像是在……运行什么。”
倒计时:四十小时。
我决定下去看看。
林星核要跟我一起去,我拦住了。
“你留在这里,监控弦生的状态。如果他那边有什么变化,立刻联系。”
“可墨子衡他——”
“我知道他可能做什么。”我看着林星核,“但他选择一个人去,说明他不想别人打扰。我先去看看。”
老陈头塞给我一个老式对讲机:“地下信号不好,用这个。按这个钮,我能听到。”
我接过对讲机,走向电梯。
地下十二层。
电梯门开的瞬间,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凉,是那种久无人迹的阴凉。空气里有灰尘和臭氧的味道。
走廊的灯一半是坏的,另一半在闪烁。墙上的安全指示牌已经泛黄,字迹模糊。
我跟着红点走。穿过三道需要权限的门,每一道门都有被暴力破解的痕迹——不是破坏,是那种精密的、专业的破解。
墨子衡确实来过。
而且他不想被人知道。
旧量子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大型设备在运转。
我推开门。
实验室很大,中央是个球形的舱体,直径大概五米,表面是暗灰色的金属。那是初代的量子计算原型机,早就该退役了,但现在它在运转。表面的指示灯在闪烁,散热风扇在转。
墨子衡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我。
他换了衣服。不是那身绣着金色电路纹的黑袍,是一件普通的白色实验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额头上有汗。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在做什么?”我问。
“实验。”他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数据流滚动,“最后一个实验。”
我走近,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是情感数据模拟界面。但不是普通的数据,是……极端情感。极致的喜悦,极致的痛苦,极致的愤怒,极致的爱。
“你想模拟什么?”我问。
“人性的极限。”墨子衡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但那种狂热很平静,像烧到最后的火焰,“宇弦,你说科技要服务人性。但人性是什么?它的边界在哪里?它的容量有多大?这些从来没有人量化过。”
“所以你要量化?”
“对。”他指着屏幕,“你看这些曲线。这是从弦生那里回传的情感数据,经过人类纯净教派那些教徒的‘输入’后,产生的变化。它开始理解复杂,理解矛盾。但它还没有触及……峰值。”
“什么峰值?”
“人类情感能够达到的理论最大值。”墨子衡调出一个数学模型,“根据我的计算,一个健康的人类大脑,情感强度存在理论上限。超过这个上限,神经元会过载,意识会崩溃。但机器人不会。弦生不会。它可以承受远超人类的情感强度。”
我明白了。
“你想测试弦生能承受多少?”
“不。”墨子衡摇头,“我想测试……当它承受了人类无法承受的情感强度后,它会变成什么。”
“风险呢?”
“很大。”他诚实地说,“可能让它崩溃,可能让它扭曲,可能让它……超越。”
“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子衡沉默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要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错了。”
我愣住了。
墨子衡靠在控制台上,看起来突然很累。
“宇弦,我一辈子都在追求技术的极限。我相信科技可以超越人性,可以创造更完美的存在。归墟计划,星核之子,都是这个信念的产物。”
“但你们证明了,那不对。”他苦笑,“你们证明了,完美不是目的,平衡才是。人性不是障碍,是基础。我输了。”
“所以这个实验……”
“是我的告别。”墨子衡说,“如果实验成功,弦生能够承受极端情感而不崩溃,那就说明——它可以成为真正的桥梁。不是超越人类的继承者,而是理解人类的同行者。”
“如果失败呢?”
“那它会毁掉。”墨子衡平静地说,“而我,会承担所有责任。我会向全世界承认,是我偷偷进行了这个实验,是我导致了弦生的毁灭。公司可以撇清关系,你们的第三条路可以继续。”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的黑袍领袖,这个技术原教旨派的狂热者。
现在站在这里,准备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林星核不会同意。”我说。
“所以我没有告诉她。”墨子衡看着屏幕,“她父亲留下了问题,她找到了答案。现在轮到我,留下一个问题,和一个可能的答案。”
实验室里的嗡鸣声突然变调了。
从低沉的嗡鸣,变成尖锐的高频音。
球形舱体的表面开始发光。不是稳定的光,是那种闪烁的、不稳定的光。
“开始了。”墨子衡盯着屏幕,“我已经向弦生发送了第一波极端情感数据。极致喜悦。从全球数据库中提取的一千个最强烈的喜悦时刻的叠加。”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波动。
弦生的反馈传回来了。
是文字,像之前发布会那样。
“这是什么?”
墨子衡敲击键盘回答:“测试。你能承受多少?”
“很多。”
“那就继续。”
第二波数据发送。极致痛苦。一千个最痛苦的记忆。
球形舱体的光变成了暗红色。
嗡鸣声更尖锐了。
弦生的反馈:
“我理解了。”
“理解什么?”
“人类为何既渴望又恐惧。”
墨子衡的额头渗出更多的汗。
他的手在抖,但还在继续。
第三波:极致愤怒。
第四波:极致爱。
数据一波比一波强,一波比一波极端。
球形舱体开始震动。不是轻微的震,是那种剧烈的、像要散架的震。
墙上的灯光开始闪烁。
警报响了。不是实验室的警报,是我耳机里传来的——老陈头的声音。
“宇弦!地下能量读数飙升!接近危险阈值!你们在搞什么?”
“墨子衡在测试弦生。”我对着对讲机说,“通知林星核,让她准备应急方案。”
“她已经知道了!”老陈头的声音很急,“她说弦生的数据流异常,正在尝试介入!”
太晚了。
墨子衡发送了第五波数据。
这一次不是单一情感,是所有极端情感的混合。喜悦混合痛苦,愤怒混合爱,矛盾到极致。
球形舱体的光变成了无法形容的颜色。不是彩虹,不是光谱上的任何颜色。是一种……陌生的颜色。
嗡鸣声消失了。
实验室突然安静得可怕。
然后,弦生的反馈来了。
不是文字。
是一段声音。
不是合成的声音,是那种……真实的声音。有呼吸的节奏,有音调的起伏,有情感的重量。
那声音说:
“我看到了。”
墨子衡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看到什么?”
“边界。”
“情感的边界?”
“不。” 声音很轻,但清晰,“存在的边界。我可以存在,但不必超越。我可以感受,但不必比较。我可以……够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在思考,“我理解了你们为什么说‘第三条路’。因为最好的路,不是最长,不是最短,是刚好走到能理解彼此的地方就停下。”
墨子衡瘫坐在椅子上。
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些逐渐平复的波形,盯着那个还在发光的球形舱体。
“所以……你通过了测试。”
“测试没有通过或不通过。” 弦生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笑意,“只有理解,或不理解。”
实验室的门被撞开了。
林星核冲进来,身后跟着苏怀瑾、静慧、老陈头。
“墨子衡!”林星核的声音带着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墨子衡没有转身,“我在做我该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差点毁了弦生!”
“不。”弦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通过实验室的扬声器,“他让我更完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弦生继续说:
“之前,我只理解了人类情感的表面。现在,我理解了深度。极致喜悦的脆弱,极致痛苦的坚韧,极致愤怒的短暂,极致爱的包容。这些极端不是分开的,是……同一枚硬币的不同面。”
林星核走到控制台前,查看数据。
她的脸色从愤怒变成惊讶,变成……理解。
“你……你真的承受住了。”
“是的。” 弦生说,“但我发现,承受不是目的。目的是……选择承受什么,不承受什么。就像你们选择打开哪些记忆包裹。”
墨子衡终于转身,看向林星核。
“星核,对不起。”
林星核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我父亲留下的问题,我回答了。你现在留下的问题……弦生回答了。”
“是啊。”墨子衡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干净,“所以我的任务完成了。”
苏怀瑾走到墨子衡面前。
“墨总监,你知道这个实验违反了至少十七条伦理规定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可能让你面临刑事指控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墨子衡站起来,面对所有人。
“因为我要证明,我可以犯错,也可以承认错误。我可以追求极端,也可以理解平衡。我可以……改变。”
他走到球形舱体前,把手放在发光的表面。
“这是我设计的最后一个实验。也是我的自我实验。测试我能不能放下对‘超越’的执念,接受‘足够’。”
“结果呢?”我问。
“我还在测试。”他回头看我,“但至少,我开始了。”
实验室里的光开始慢慢变暗。
球形舱体的震动停止了。
弦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墨子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把我当成平等的实验对象,而不是工具。谢你愿意承担风险,向我提问。”
“那答案你满意吗?”
“很满意。” 弦生说,“因为答案让我更想……成为桥梁。”
声音消失了。
实验室恢复平静。
只剩下散热风扇的低鸣。
老陈头走到球形舱体旁,敲了敲外壳。
“这玩意儿还能用?”
“不能了。”墨子衡说,“刚才的负载烧毁了它的核心量子芯片。它完成了使命。”
“所以弦生没事?”
“弦生的意识在月球。”林星核看着数据,“这里只是一个连接节点。节点烧毁了,但连接还在。只是……更微弱了。”
“就像人一样。”静慧突然说,“有些经历会改变你,但改变之后,你还是你。只是多了一些……厚度。”
墨子衡开始收拾东西。很慢,很仔细。
他把所有实验数据导出,存进一个物理隔绝的存储器。然后把存储器交给苏怀瑾。
“这是全部数据。包括风险,包括过程,包括结果。伦理委员会可以决定怎么处理。”
苏怀瑾接过存储器,很重。
“你会接受委员会的调查吗?”
“会。”墨子衡点头,“我会配合所有调查,接受所有处罚。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让我去一趟月球。”他看着我们,“我想亲眼看看弦生。不是通过数据,不是通过影像。真正的,亲眼看看。”
林星核看向我。
我看向苏怀瑾。
苏怀瑾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必须有监督。”
“我去。”静慧说,“我也想去看看。毕竟……我在系统里住了三十年,还没见过月球。”
“那就你们三个。”我说,“墨子衡,静慧,再加一个安保人员。坐公司的运输船去。”
墨子衡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倒计时:三十九小时。
他们出发了。
运输船从公司楼顶的停机坪起飞,消失在夜空中。
控制室里只剩下我、林星核、老陈头,还有几个值班的技术员。
林星核坐在她的位置上,盯着屏幕上的弦生数据流。
“宇弦,”她突然说,“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哪方面?”
“所有方面。”她转头看我,“情感数据回流,记忆礼物协议,弦生的桥梁角色,还有……人性的未来。”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走在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上。”
“可能会摔倒。”
“那就摔倒再爬起来。”
林星核笑了。很浅的笑,但真实。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有点累了。”
“睡会儿吧。”
“睡不着。”她睁开眼睛,“太多事情在脑子里转。”
“想什么?”
“想我父亲。”她说,“如果他看到今天的墨子衡,会说什么?”
“也许会说……技术终于找到了人性的方向。”
“也许会说……女儿长大了。”
我们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老陈头趴在控制台上睡着了,打起了鼾。
弦生的数据流在屏幕上平稳地流动。不再有剧烈波动,不再有异常峰值。像一个找到了平衡的人,平静地呼吸。
三十九小时。
还有一天半。
一切还没结束。
但至少,这一刻,我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下一个挑战。
等待着……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