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还没拨出去,自己的手机先响了。
是个加密线路。陆明哲。
他的声音不对劲。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度亢奋混合着毛骨悚然的味道,像科学家第一次看到不该存在的实验结果。
“先生……您得立刻回来一趟。”他语速快得惊人,“我发现……我发现‘它’了。在数字里。在π里。”
我停下拨号的手指。“说清楚点。什么在π里?”
“信号!规律!或者说……留言!”陆明哲几乎在低吼,“我一直在用我的模型,逆向分析我们从各个事件节点收集到的杂乱数据——精神病人的脑波、深海的低频脉冲、星空底片的几何映射、考古标记的能量频率、甚至还有网络作者那些扭曲文字的统计特征……我想找出它们背后是否存在一个统一的‘源头编码’。”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所有这些看似杂乱的数据,在经过一系列极其复杂的变换处理后,其核心参数的比值、出现的间隔规律、甚至相位角的微小偏移……它们收敛出的一个基础常数序列,与圆周率π的小数点后某一段……高度吻合。不,不是某一段。”他喘了口气,“是随着π的无限延伸,我们收集到的‘异常信号’的不同模式,竟然能对应到π小数展开的不同位置!就像……就像π的小数序列里,隐藏着一部用数学语言写成的……‘日志’或‘广播’!”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你能……解读吗?”
“只能解读出一点点表层。非常破碎。”陆明哲那边传来急促的键盘声,“比如,对应青岩水库能量波动模式的那段π序列,经过我的模型转译,会得到类似‘节点:地眼-07,状态:半启,共振阈值:临近’的语义片段。对应深海信号的,是‘通道:渊瞳-主,负荷:稳定增长,预计贯通窗口:……’后面是混乱的时空坐标参数,和我们推算的月圆窗口接近!”
“所以,π里记录着地球上这些‘节点’和‘通道’的……实时状态报告?”我难以置信。
“不止!”陆明哲声音发颤,“更可怕的是,当我尝试用这个发现去‘预测’——不是用我的模型,而是直接去查π更后面的小数位,看对应位置的数学特征可能预示什么——我得到了一些……‘预告’。”
“什么预告?”
“对应未来大约七十二小时后的一段π序列,数学特征显示为剧烈的‘混沌突变’和‘高维拓扑折叠’。转译出来的语义模糊,但反复出现一个词:‘收割’,或者‘汇集’。还有一个坐标……一个全新的坐标,不在我们已知的任何节点上。在北极圈内,格陵兰冰盖深处。”
我心头剧震。新的地点?林晚还有别的据点?还是……“影墟”本身的下一个活跃点?
“还有吗?”
“有……关于我们自己的。”陆明哲沉默了一下,“我输入了我们几个关键人物的信息编码——当然是非常简化的符号代表。然后查找π序列中与这些编码产生‘共振’的段落。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显示,陈老、您、我、欧阳雪、王铁山……甚至包括刚刚卷入的苏砚、叶晚晴他们……在π的某个‘未来段’映射中,都处于一种……‘高干涉’状态。语义上接近‘观测焦点’或……‘路径交汇点’。而林晚的编码……她的状态显示是‘主动引导者’,但后面跟着一个危险的标记,语义类似‘路径濒临崩解’或‘载体过载’。”
“她也在玩火。”我沉声道,“π里的信息……是留给谁看的?谁在记录?谁在更新?”
“不知道。可能是‘影墟’本身的某种自然信息辐射,被数学性地铭刻在了宇宙的基础常数里。也可能是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早已观察甚至干涉我们世界的存在,用这种方式留下标记。就像……程序员在代码里写的注释。”陆明哲苦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读取甚至利用这些信息的,不止我们。林晚那边……可能也知道。她的‘深空信号监听’、‘数学建模’,很可能都指向这里。π,可能是最古老、最隐蔽的‘通信协议’。”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如果陆明哲的发现是真的,那么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群试图打开地狱之门的疯子。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套早已嵌入世界底层代码的、自动运行的“毁灭程序”。而林晚,只是一个找到了调用方法的“用户”。
“陆教授,你现在的发现,还有谁知道?”
“只有您。我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欧阳和陈老。我怕……怕这知识本身就有危险。”陆明哲声音低下去,“先生,π是无限的,非循环的。如果它真的承载着这样的信息,那意味着‘它’——无论是什么——的‘日志’也是无限的,涵盖过去、现在、未来……我们所有的挣扎,可能都已经被‘记录在案’,甚至‘安排好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但随即被更强的意志压下去。
“就算被记录,我们也要当那个让代码出BUG的变量。”我对着电话说,“你的发现非常重要。立刻整理一份加密摘要,用最高级别的密码,发给陈老和欧阳雪。只陈述事实,不要附加你的恐惧推测。然后,断开所有网络,物理隔离你现在用的这台电脑。等我回来。”
“您……您还要去西南?”
“更得去了。如果π里的‘日志’显示那里是‘节点-嗅觉中枢’,那么破坏它,可能就是改变‘未来段’预测的一个关键变量。”我想起刚才的打算,“而且,我正好需要苏砚的能力。或许,我们可以给那个‘日志’里,添加一点它没预料到的‘噪音’。”
说服苏砚的过程比预想的艰难,但也比预想的坚决。
电话里,我隐瞒了π的事情,只说了地下设施的发现,以及她可能起到的关键作用,和其中巨大的风险。
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的鼻子……变成这样,是因为我被‘标记’成了那个‘中枢’的潜在‘接收器’或‘零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也意味着,你对那里的‘频率’最敏感,也最有可能进行反向干扰。”
“去了,就有可能摆脱这种‘幻嗅’?”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意识被永远困在里面,或者更糟。”
又是沉默。
“我选择去。”苏砚最后说,“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受够了。受够了脑子里日夜不停地播放别人的‘气味记忆’,受够了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受够了……这种被当成工具的感觉。如果这是我的‘天赋’带来的诅咒,那我就用它,去毁了那个制造诅咒的机器。”
“谢谢。”我郑重道,“我们会尽最大可能保护你。”
带着苏砚,再次与王铁山汇合。陆明哲已经将模拟出的“干扰气味编码序列”发送到了特制的便携式气味合成器里——一个看起来像精致香薰机的小装置,里面装载了根据“气味载体”和苏砚数据调配的几种基础“信息素”,可以根据指令进行极精密的混合释放。
苏砚拿到合成器,仔细闻了闻预设的几种基础味道,眉头紧锁。
“很古怪的搭配……冷感、剥离感、逻辑闭环的涩味……还有一丝强制的‘遗忘’意向。你们想让我用它,去‘覆盖’下面那个东西发出的‘气味场’?”
“对。根据陆教授的推算,当你接近核心,感受到那个‘空洞饥饿’的主气味时,就启动这个序列。它会像一段错误的指令或病毒,干扰甚至覆盖原有的‘提炼程序’。”我解释道,“你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想象你自己就是这个‘干扰信号’的源头,用你的‘嗅觉通感’去强化它,引导它侵入。”
苏砚点点头,眼神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顶尖调香师面对挑战时的锐利。“明白了。就像调制一款对抗性的香水,用我的‘意念’当催化剂。”
我们三人再次进入山中,来到通风口。这次更加小心,王铁山先潜入侦查,确认那个袭击者没有潜伏附近。
进入地下大厅,那股复杂的、压迫性的气味信息场再次笼罩下来。苏砚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我扶住她。
“怎么样?”
“比想象的……强烈太多。”她咬着牙,眼神却更亮,“就像……站在一个由无数尖叫、哭泣、呢喃、狂笑的气味构成的风暴边缘。中心就是那个竖井……它在‘呼吸’,带着一种贪婪的‘吸力’。”
“能稳住吗?”
“可以。”她深呼吸几次,调整着状态,“我需要靠近一些,更清晰地捕捉它的‘主调’,才能让‘干扰信号’精准切入。”
我们再次来到竖井边。王铁山持枪在旁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黑暗。
我率先爬下,苏砚紧随其后。再次来到那半球形石室,看到石台上那缓缓蠕动的暗紫色“反应釜”,苏砚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职业性的震撼与厌恶。
“天……这就是‘源头’?这么……粗糙又精致的暴力。”她捂住口鼻,但眼睛紧紧盯着那物质,“它的‘气味’……核心是‘吞噬’和‘重构’。它在渴望‘输入’……任何带有强烈情感和记忆的气味信息,都是它的食粮。”
她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全力感知着。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对我点了点头,眼神决绝。
她举起那个气味合成器,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然后,按了下去。
合成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几乎听不见。但很快,一股新的、微弱但坚韧的气味开始从出口弥散出来。那是一种清凉的、带着金属质感和抽象几何感的味道,与石室中原本浓烈混乱的“气味风暴”格格不入,像一根冰冷的银针,试图刺入一团翻滚的粘稠油脂。
苏砚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不是在“释放”气味,而是在“引导”和“强化”。她用自己异常敏锐的嗅觉通感,捕捉着合成器释放出的“干扰信号”,然后用自己的精神力将其放大、塑形,狠狠地“推”向石台中央那团紫色物质。
起初,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但渐渐地,那紫色物质的蠕动速度慢了下来,表面的流转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滞涩。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符号,光芒也开始明暗不定,闪烁起来。
“有效果……”苏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脸色越来越苍白,“它在……抵抗……好强的‘吸力’……想把我……拉进去……”
我看到她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苏砚!稳住!想象你在调制一款能净化一切的香水!你是主宰!”我低喝道,同时将一张清心定神的符拍在她后心。
她浑身一震,眼神重新聚焦,咬紧牙关,更加拼命地“推动”着那股干扰性的气味。
石室内的“气味风暴”开始变得混乱,原本有序(尽管是邪恶的有序)的信息流开始互相冲突、抵消。那紫色物质中心旋转的“漩涡”开始扭曲、变形,发出一种无声的、但能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
整个石室开始微微震动!碎石和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
“不好!它不稳定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我拉住苏砚,“干扰够了!我们撤!”
苏砚却死死盯着那团紫色物质,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够……它还没‘崩溃’……我要……再加把劲……”
她竟然朝着石台迈了一步!
“苏砚!回来!”我厉声喝道。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团紫色物质猛地炸开一团浓烈的、黑紫色的“气雾”!气雾中,无数扭曲的、由气味直接构成的“幻象”扑面而来——破碎的脸庞、尖叫的嘴巴、挣扎的手臂、无法名状的几何形状……全都带着最极端的痛苦、恐惧和疯狂的情绪信息,如同海啸般冲向苏砚!
这是“反应釜”的反击!将它之前吸收消化的“糟粕”或“防御机制”一次性喷发出来!
苏砚首当其冲,整个人如遭重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瞬间倒映出无数疯狂闪过的景象,然后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我一把抱住她,同时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早已准备好的、刻画着强效“封禁”和“驱散”符文的铜镜,对准了那团爆开的黑紫色气雾和后面开始剧烈沸腾、似乎要崩塌的紫色物质。
“封!”
铜镜光芒大盛,一道凝实的金光射入气雾和物质中心。
金光与那邪恶的力量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爆响。整个石室震动得更厉害了,爬梯上方传来王铁山焦急的呼喊。
“走!”我扛起已经昏迷的苏砚,快速冲向爬梯,将她先推上去,让王铁山接应,自己随后攀爬。
就在我爬到一半时,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带着刺鼻焦糊味和疯狂信息残留的气浪!
我们三人拼命爬出竖井,头也不回地冲向通风口。身后,沉闷的爆炸声和坍塌声不断传来,整个地下设施都在呻吟。
冲出山林,回到安全距离,再回头看,那座山体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然后重归寂静。
“成……成功了吗?”王铁山喘着粗气问。
我看着怀中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眉头紧锁仿佛仍在承受巨大痛苦的苏砚,又看看那沉寂的山体。
“反应釜应该被破坏了。但苏砚……”我探了探她的脉搏和气息,还算平稳,但意识层面一片混乱,像被暴风席卷过的废墟。
我们迅速驱车返回城镇,将她送往当地医院,同时通知陈老安排专门的医疗和心理干预。
安顿好苏砚后,我才有空查看手机。陈老和欧阳雪已经收到了陆明哲的加密摘要,频道里一片凝重的沉默。
“π……”陈老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和震撼,“如果我们面对的是这种东西……凡人的力量,真的有意义吗?”
“有意义。”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至少,我们刚刚可能改写了π里关于‘嗅觉中枢’的那段‘日志’。苏砚的干扰和最后的崩溃反击,是一个变量。陆教授的发现,也是一个变量。我们的每一次行动,都是往这个看似注定的‘程序’里,注入新的、无法预测的代码。”
“北极那个新坐标呢?”欧阳雪问,“格陵兰冰盖……林晚会在那里有布局?还是说,那是‘影墟’下一次主动活跃的‘出口’?”
“不知道。但必须查。”我揉了揉眉心,“陆教授现在状态怎么样?”
“把自己关在物理隔离的房间里,对着满白板的数学公式发呆,偶尔会喃喃自语,说什么‘无限非循环中的有限扰动可能性’……”欧阳雪担忧道,“我担心他陷得太深。”
“看好他。那个知识,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实体都危险。它直接动摇认知的根基。”我嘱咐道。
挂了电话,我独自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苏砚还在昏迷。医生检查说生理指标正常,但脑电波异常活跃且混乱,像在做无数个叠加的噩梦。
我握住她的手,将一丝温和的安抚性精神力缓缓渡过去。
在她的意识边缘,我“闻”到了。不是具体的味道,是一种感觉。
那是“干扰信号”与“反应釜”最终碰撞、湮灭时,产生的某种极其短暂的、奇特的“气味回响”。很淡,但带着一种……干净的“虚无”和“重置”感。
也许,这会对她有好处。就像一次残酷的格式化,虽然痛苦,但可能清除了她之前被强制接收的许多“污染”。
而在我自己的感知深处,那来自π的、冰冷的低语,似乎还在隐隐回荡。
它记录着。
它计算着。
它……观望着。
我们这些渺小的变量,究竟能在无限的数列中,掀起多大的涟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还能行动,就不会停止扰动。
至少,要让那低语中关于“收割”的段落,出现一些不和谐的杂音。
窗外,极远的北方天际,似乎有微弱的、不自然的极光闪动了一下。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封的深渊下,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