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碎了。
碎片散在浅坑里。
像破碎的星星。
云舒跪在地上。
一片一片地捡。
手在抖。
铁岩站在她身后。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赤瞳跑过来的时候。
摔了一跤。
膝盖磕破了。
但她没感觉。
“哥哥呢?”她问。
没有人回答。
“哥哥呢!”她喊。
云舒抬起头。
眼睛是空的。
“他走了。”
“去哪了?”
“时间缺口里。”
赤瞳不懂。
但她看到那些碎片。
看到浅坑中央的空洞。
她明白了。
“他……死了?”
“没有死。”铁岩终于开口。“是成为时间的一部分了。”
“那不就是死了吗?”赤瞳的声音在抖。
“不一样。”铁岩说。“死了就没了。成为时间……还在。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每一个瞬间里。”
“我不要他在风里!”赤瞳哭喊。“我要他在这里!在家里!”
她冲向浅坑。
想跳进去。
铁岩拉住她。
“冷静!”
“放开我!”
“赤瞳!”铁岩吼。
赤瞳僵住了。
铁岩从来没这么大声吼过她。
“你哥哥做了选择。”铁岩说。“我们要尊重。”
“为什么是他?”赤瞳问。
“因为他是共鸣者。”云舒轻声说。
她已经捡完了所有碎片。
捧在手心里。
“因为他是玄启。”
回家。
家里很安静。
茉莉花还在开。
但香气好像淡了。
赤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出来。
铁岩在厨房。
想做点吃的。
但切菜时切到了手。
血滴在砧板上。
他没管。
云舒坐在院子里。
看着那些碎片。
她想把它们拼起来。
但拼不回去了。
有些东西。
碎了就是碎了。
三天后。
赤瞳开门出来。
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要失忆。”她说。
铁岩和云舒都愣住。
“什么?”
“第二次失忆。”赤瞳说。“我要忘掉这一切。忘掉哥哥的离开。忘掉……痛苦。”
“赤瞳……”云舒想说什么。
“不要劝我。”赤瞳说。“我想了很久。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但记忆是你的一部分。”铁岩说。
“痛苦的部分,我不要了。”赤瞳说。
“那快乐的部分呢?”云舒问。“关于你妈妈的记忆。关于玄启小时候的记忆。那些也不要了吗?”
赤瞳沉默。
“只要忘掉最近的事就好。”她说。“忘掉他离开的事。”
“记忆不是开关。”铁岩说。“不能只关掉一部分。失忆会模糊所有。”
“我愿意承担。”赤瞳说。
“你确定?”
“确定。”
铁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我帮你联系医生。”
“谢谢爸爸。”
医生来了。
是械族神经学家。
“第二次失忆风险很大。”医生说。
“我知道。”
“第一次失忆是外力强制。大脑有创伤基础。第二次可能……恢复不了。”
“我不需要恢复。”赤瞳说。
“即使以后后悔?”
“即使后悔。”
医生叹气。
“你需要签同意书。”
“我签。”
云舒拉住赤瞳的手。
“再想想。”
“我想过了。”赤瞳说。“每天都想。每时每刻都想。太痛苦了。像有刀子在割心脏。”
“时间会治愈——”
“时间不会。”赤瞳打断她。“时间只会让伤口结痂。但痂下面,还在流血。”
云舒说不出话。
她懂。
因为她也在流血。
只是方式不同。
赤瞳签了字。
躺上医疗床。
“过程大概一小时。”医生说。“你会睡着。醒来后,可能会忘记最近三个月到半年的记忆。”
“好。”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医生开始注射。
麻醉剂进入血管。
赤瞳闭上眼睛。
睡着了。
铁岩和云舒在外面等。
“她会好起来吗?”云舒问。
“不知道。”铁岩说。
“我们呢?”云舒问。“我们会好起来吗?”
铁岩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一小时后。
赤瞳醒了。
她坐起来。
眼神很迷茫。
“这是哪?”
“医疗中心。”医生说。
“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做了记忆调整。”
“调整?”
“你要求忘掉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你哥哥的事。”
赤瞳皱眉。
“我哥哥?”
“玄启。”
“玄启……”她重复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我记不起他的脸。”
“正常。”医生说。“记忆需要时间恢复。或者……永远恢复不了。”
赤瞳下床。
有点不稳。
云舒扶住她。
“你是谁?”赤瞳问。
“云舒。你的朋友。”
“朋友……”
“嗯。”
铁岩走进来。
赤瞳看着他。
“爸爸。”
“嗯。”铁岩说。
“我到底忘了什么?”
“一些痛苦的事。”铁岩说。“忘了也好。”
“我想知道。”
“知道了会更痛苦。”
“但我有权知道。”
铁岩看着她倔强的眼神。
和以前一样。
即使失忆了。
她还是赤瞳。
“回家吧。”他说。“慢慢告诉你。”
回家路上。
赤瞳看着窗外。
“变化好大。”
“什么变化?”
“街道。”她说。“我记得那里以前有棵大树。现在没了。”
“三个月前砍掉了。”铁岩说。
“三个月……”赤瞳喃喃。“我忘了三个月的事。”
“嗯。”
“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很多事。”云舒说。
“哥哥……玄启。他是怎样的人?”
云舒想了想。
“他是个好人。”
“具体点。”
“他喜欢吃甜的。但怕胖。所以他总说‘只吃一口’,然后吃很多口。”
赤瞳笑了。
“还有呢?”
“他喜欢看书。尤其是古老的诗集。他说诗里有时间无法磨灭的东西。”
“他喜欢茉莉花。”云舒说。“所以我们种了很多。”
“他爱你。”铁岩突然说。
赤瞳转头看他。
“爱我?”
“你是他妹妹。”铁岩说。“他很疼你。”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
铁岩沉默。
云舒接话。
“为了拯救世界。”
“老套的理由。”
“但真实。”云舒说。
赤瞳不说话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好像……很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记得。”云舒说。“即使大脑忘了。”
回到家。
赤瞳在房间里翻东西。
想找关于玄启的痕迹。
照片。
信件。
任何东西。
但很少。
玄启不喜欢拍照。
也不爱写信。
只找到一张。
是他和赤瞳小时候的合影。
赤瞳大概五岁。
玄启十岁。
两个人都在笑。
背景是轨道环的建筑工地。
“这是什么时候的?”赤瞳问。
“你五岁生日。”铁岩说。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记忆被覆盖了。”铁岩说。“第一次失忆时,你忘了十岁以前的所有事。”
“所以这张照片对我来说是新的。”
“是的。”
赤瞳看着照片。
努力想回忆。
但一片空白。
“他看起来很温柔。”她说。
“他是。”云舒说。
赤瞳把照片贴在胸口。
“为什么心会痛?”
“因为你爱他。”云舒说。
“但我忘了。”
“爱不需要记忆。”云舒说。
晚上。
赤瞳睡不着。
她走到院子里。
云舒也在那里。
在看星星。
“你也睡不着?”赤瞳问。
“嗯。”
“在想他?”
“嗯。”
“能跟我说说他吗?”赤瞳说。“所有的事。”
云舒开始讲。
从她和玄启第一次见面。
到一起经历的所有冒险。
到最后的牺牲。
讲了很久。
赤瞳安静地听。
听到紧张处会握紧拳头。
听到悲伤处会流泪。
即使她不记得。
但情感还在。
“他最后说了什么?”赤瞳问。
“他说,要我们好好活着。”云舒说。
“就这些?”
“就这些。”
赤瞳沉默。
然后说。
“我想起来了。”
云舒愣住。
“什么?”
“不是记忆。”赤瞳说。“是感觉。我感觉……他还在。”
“在哪?”
“不知道。”赤瞳说。“但我能感觉到。”
她指着胸口。
“这里。暖暖的。像他在对我笑。”
云舒的眼泪掉下来。
“也许他真的在。”
“嗯。”
她们一起看星星。
很久。
“云舒。”
“嗯?”
“我会努力想起他。”赤瞳说。
“不用勉强。”
“不勉强。”赤瞳说。“他是我哥哥。我想记住他。”
“好。”
“你能帮我吗?”
“怎么帮?”
“每天告诉我一点关于他的事。”赤瞳说。“一点一点。像拼图。直到我拼出完整的他。”
“好。”云舒说。
从那天起。
云舒每天给赤瞳讲一个关于玄启的故事。
有时是小事。
比如他喝茶喜欢放两颗糖。
比如他看书时会不自觉地哼歌。
有时是大事。
比如他如何修复裂缝。
如何团结种族。
赤瞳认真听。
记笔记。
画图。
她甚至开始写日记。
“今天云舒告诉我,哥哥怕黑。真有趣。一个拯救世界的人,居然怕黑。”
“今天铁岩说,哥哥第一次学做饭时,把厨房烧了。妈妈没有骂他。只是笑。”
“今天我发现,茉莉花的香气,会让我想起他。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慢慢地。
赤瞳构建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不是完整的玄启。
但足够温暖。
一个月后。
赤瞳在整理旧物时。
发现了一个盒子。
在玄启房间的衣柜深处。
打开。
里面是一些小物件。
一个生锈的齿轮。
一片干枯的茉莉花瓣。
一枚磨损的硬币。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赤瞳。如果你找到这封信。”
她打开。
是玄启的字。
“赤瞳。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别难过。我做了该做的事。”
“盒子里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记忆。齿轮是你第一次帮我修东西时用的。茉莉花瓣是你送我的第一朵花。硬币是我们一起在集市上买的。”
“我留给你,是怕你忘记。但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也没关系。因为这些物件会帮你记得。”
“记住,不管我在哪里,我都爱你。永远。”
信很短。
但赤瞳哭了。
哭得很厉害。
因为她终于。
真实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不是通过故事。
是通过爱。
云舒听到哭声进来。
看到信。
也哭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云舒说。
“嗯。”
“他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
赤瞳擦干眼泪。
“我不需要失忆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来了。”赤瞳说。
“想起来什么?”
“不是记忆。”赤瞳说。“是爱。爱让我想起一切。”
她把信贴在胸口。
“哥哥,我记起来了。全部。”
那天晚上。
赤瞳做了一个梦。
梦见玄启。
他在时间流里。
微笑。
“你记起来了。”他说。
“嗯。”梦中赤瞳说。
“很好。”
“你在那里孤单吗?”
“不孤单。”玄启说。“时间流里有很多东西。过去的回声。未来的影子。还有……爱。”
“我能去看你吗?”
“最好不要。”玄启说。“但你可以感觉到我。在每一个美好的瞬间里。”
“比如?”
“比如茉莉花开的时候。比如你和爸爸一起吃饭的时候。比如云舒笑的时候。”
“那很多瞬间。”
“所以我不孤单。”玄启说。
梦醒了。
赤瞳坐在床上。
窗外天刚亮。
茉莉花的香气飘进来。
她微笑。
“早安,哥哥。”
生活继续。
赤瞳不再刻意回忆。
而是自然地感受。
她在种花时。
会想起玄启说过“花是时间的见证”。
她在修理机械时。
会想起玄启笨拙地帮忙的样子。
她在吃饭时。
会想起玄启偷吃她点心的笑容。
记忆没有完全恢复。
但爱回来了。
这就够了。
云舒也开始慢慢恢复。
她继续数字人实体化的工作。
继续写诗。
继续生活。
只是偶尔。
在夜深人静时。
她会拿出怀表碎片。
看着。
然后轻声说话。
像在汇报一天的事。
铁岩还是老样子。
工作。
照顾家人。
但他在轨道环控制室里。
留了一个空座位。
旁边放着一杯茶。
两勺糖。
他说。
“万一他回来,能喝到。”
我们都觉得他傻。
但没人阻止。
因为我们也希望。
万一呢。
三个月后。
赤瞳决定做一件事。
“我想建一个纪念馆。”她说。
“纪念谁?”云舒问。
“纪念所有逝去的人。”赤瞳说。“玄启。艾琳。玄铭。苏月。墨老。所有为了这颗星球牺牲的人。”
“在哪里建?”
“裂缝原址。”赤瞳说。“那里现在是浅坑。我们可以把它变成一个花园。种满茉莉花。”
“好主意。”
他们开始筹备。
联系所有种族。
大家都支持。
灵裔提供植物。
械族提供建筑。
数字人提供设计。
一起动手。
很快。
浅坑变成了一个美丽的花园。
中央有一个石碑。
刻着所有牺牲者的名字。
最上面是玄启。
石碑旁种满了茉莉花。
花开时。
香气能飘很远。
赤瞳经常去那里。
坐在石碑旁。
说话。
“哥哥,今天我又学会了一道新菜。不咸了。”
“哥哥,云舒写的新诗很美。我读给你听。”
“哥哥,爸爸的腿好多了。能跑能跳了。”
她相信他能听到。
因为爱能穿越时间。
一年后。
茉莉花园成了圣地的新景点。
很多人来参观。
来缅怀。
来感受和平。
三位一体也常来。
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分开后的生活。
莉亚在灵裔部落成了受人尊敬的医者。
凯恩在械族社区开了技术学校。
诺雅在数字人中推广实体化体验。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偶尔聚在一起时。
会聊起过去。
也聊起玄启。
“他是个奇迹。”莉亚说。
“是希望。”凯恩说。
“是爱。”诺雅说。
他们同意。
又一个黄昏。
赤瞳、云舒、铁岩在茉莉花园。
看夕阳。
“一年了。”云舒说。
“嗯。”铁岩说。
“时间真快。”赤瞳说。
“但爱很慢。”云舒说。
“什么意思?”
“爱会停留在某些瞬间。”云舒说。“永远不流逝。”
赤瞳想了想。
“就像哥哥。”
“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茉莉花香弥漫。
石碑上的名字。
在余晖中。
闪闪发光。
像在微笑。
赤瞳伸出手。
接住一片花瓣。
“哥哥,我们很好。”
风吹过。
花瓣轻轻颤动。
像在回应。
也许。
他真的在听。
在时间流里。
在爱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