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古董市场藏在一条窄巷里。
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王铁山在市场门口等我,手里捏着那本绣谱。
“陈老。”他递过来,“您看看。”
蓝布封面,线装。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我翻开。
纸页泛黄,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绣花针法、配色口诀。是林绣娘年轻时的笔记。
翻到中间一页。
夹着一根绣针。
针上穿着红线。
线穿过纸页,在空白处绣了两个字:等等。
针脚细密,是苏绣的风格。
但针就静静地插在纸上,没再动。
“买主是个收藏家,姓赵。”王铁山说,“他翻开书看到这个,吓得差点把书扔了。摊主也懵了,说这书收来的时候根本没这根针。”
“书是哪来的?”
“摊主说,是从西城老宅区收来的。那一片最近拆迁,好多老户搬走,旧东西都拿出来卖。”
我把书合上。
针还在里面。
“等等……”沈鸢轻声重复,“她在等什么?”
“也许不是她。”我说。
“那是谁?”
我没回答。
看了看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个摊主在哪儿?”
“还在里面摆摊。卖旧书的那个。”
我们走进去。
市场里都是老物件。陶瓷、木雕、铜器、旧书报。空气里有股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最里面的角落,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守着个书摊。
看见我们,他紧张地站起来。
“你们是……警察?”
“问问情况。”我拿出那本绣谱,“这本书,您确定收来的时候没这根针?”
“绝对没有!”老头摆手,“我收旧书几十年了,每本都会翻一遍。这书里要是有针,我肯定知道。再说了,针线在书里,不怕把书页戳坏啊?”
“书是从哪家收的?”
“西城槐花胡同,17号。那家姓周,老两口搬去儿子家了,屋子里的旧书都处理了。”老头回忆着,“对了,他们还说家里有张老床,问我要不要。我看那床太大,没要。”
“老床?”
“嗯,说是祖传的婚床。雕花特别精细,就是旧了点。”老头推推眼镜,“怎么,那床也有问题?”
“可能。”我把书收好,“谢谢您。”
我们走出市场。
“去槐花胡同?”王铁山问。
“嗯。”我看看手里的绣谱。
针在书页里,轻轻动了一下。
槐花胡同很安静。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17号是间老平房,门锁着,窗户都封了。
隔壁院子有个老太太在晾衣服。
“找周家啊?”她看见我们,“搬走啦,上礼拜走的。”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我走近,“他们家是不是有张老床?”
“有啊,那张雕花大床。”老太太放下衣架,“可气派了。周家老爷子说,那是他太奶奶的嫁妆,传了好几代了。”
“床还在吗?”
“在屋里呢。太大,搬不走。周家说先放着,等拆迁队来拆房子再说。”老太太压低声音,“不过那床啊……有点邪乎。”
“怎么说?”
“周家媳妇儿说的。”老太太看看四周,“她说睡那床做梦。老是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坐在床边哭。问她哭什么,她说在等人。”
“等谁?”
“说等她的新郎官。”老太太撇撇嘴,“可周家媳妇儿说,那姑娘穿的嫁衣,样式可老了,至少是民国时候的。”
王铁山和沈鸢对视一眼。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我问。
“钥匙我有。”老太太从屋里拿出一串钥匙,“周家让我帮忙看着房子。你们要看就去看吧,反正里面也没值钱东西了。”
门开了。
一股灰尘味。
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只有正屋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巨大的雕花木床。
确实气派。
黑檀木的架子,顶上带着檐,三面围板。雕满了图案:鸳鸯、莲花、石榴、蝙蝠。
做工极其精细。
但颜色很暗,像是蒙着一层岁月的包浆。
我们走近。
床上空空的,没有被褥。
沈鸢伸出手,轻轻抚摸床柱上的雕花。
“陈老。”她低声说,“有‘念’。很悲伤的念。”
“能看出什么?”
“女子。年轻女子。穿着嫁衣,坐在床边。她在等。”沈鸢闭上眼,“等了很久……很久……”
王铁山绕着床走了一圈。
“这床少说一百多年了。保存得真好。”
“因为有人守着它。”我说。
我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
我伸手摸了摸床沿。
木质温润,但有种……冰凉的感觉。
不是物理上的凉。
是那种,浸透了失望的凉。
“等等……”我轻声说。
绣谱里的那两个字。
等谁?
为什么等?
“查一下这张床的来历。”我对王铁山说,“周家太奶奶是谁?嫁到周家是什么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王铁山打电话去了。
沈鸢还在床边感受。
“她很难过。”沈鸢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但不是怨恨。是……期盼落空的难过。像约好了的人,一直没来。”
“婚约。”我说。
“嗯?”
“这是婚床。新娘在这里等新郎。但新郎没来。”
“逃婚了?”
“不知道。”
我站起来,仔细看床围板上的雕花。
鸳鸯戏水,本是喜庆的图案。
但雕刻的鸳鸯,眼睛似乎有点……哀伤。
不对。
不是雕刻的问题。
是附着在上面的情绪。
王铁山回来了。
“查到了。”他拿着手机,“周家太奶奶,本姓苏,叫苏婉清。光绪二十八年嫁到周家,也就是1902年。嫁妆里确实有一张雕花大床,就是这张。”
“然后呢?”
“苏婉清嫁过去第三年,丈夫就病死了。她守寡一辈子,没再嫁。活了七十八岁,1949年去世的。”王铁山顿了顿,“不过有个传闻。”
“说。”
“说苏婉清嫁到周家之前,本来有心上人。是个读书人,姓秦。两人私定终身,但苏家嫌秦家穷,硬把女儿嫁给了周家。”王铁山翻看记录,“苏婉清出嫁那天,秦书生在周家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就离开了县城,再也没回来。”
“后来呢?”
“不知道。有人说他去了省城,有人说他投河了。总之,没消息了。”王铁山收起手机,“苏婉清守寡后,一直住在这张床上。直到去世。”
沈鸢看向床。
“所以,她等的不是周家的丈夫。”
“是那个秦书生。”我点头。
“可她都嫁人了……”
“心没嫁。”我说。
屋里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那张百年老床,沉默地立在那里。
承载着一个女子未了的心事。
“那根针,那两个字……”沈鸢拿出绣谱。
“可能不是林绣娘。”我说,“是苏婉清。”
“她怎么会绣字?”
“她生前可能会绣花。大家闺秀,多少会点女红。”我翻开绣谱,看着那两个字,“她把‘念’留在绣品上,留在床榻上。书被卖掉了,‘念’就跟着书走。到了林绣娘的书里,借林绣娘的手艺,绣出她想说的话。”
“等等。”沈鸢轻声重复,“她在等秦书生来找她。”
“可人都死了……”王铁山说。
“死后的世界,我们不懂。”我看着床,“也许在她心里,那个约定还在。她还在等。”
“那怎么办?”
我走到床边。
把手放在床柱上。
闭上眼睛。
试着去感受。
起初是黑暗。
然后,渐渐有光。
是烛光。
红烛高烧。
我看见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在颤抖。
门外传来喧闹声,喝酒划拳的声音。
但她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夜深了。
宾客散了。
新郎推门进来。
她紧张得屏住呼吸。
但那个人……不是她想等的人。
盖头被掀开。
她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周家的少爷。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画面破碎。
又重组。
还是这张床。
但已经旧了。
女子穿着素衣,坐在床边。年纪大了些,眼角有了细纹。
她在绣花。
绣的是一对鸳鸯。
但绣着绣着,针停了。
她看向窗外。
眼神空空的。
在等。
一年又一年。
头发白了。
背驼了。
她还是坐在床边,看着门口。
像在等谁推门进来。
说一句:“婉清,我来了。”
但门从来没开过。
她等了一辈子。
最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捏着那对没绣完的鸳鸯。
我睁开眼。
手心冰凉。
“陈老?”沈鸢担忧地看着我。
“她等了一生。”我缓缓说,“死后,‘念’还留在床上,继续等。”
“太苦了。”沈鸢眼圈红了。
“所以她想让我们帮她。”我说。
“怎么帮?”
“找到那个秦书生。”我看着床,“或者……找到他的下落。”
“一百多年了,人都化成土了。”
“但他的‘念’呢?”我问,“如果他也没放下,或许也留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
王铁山挠头。
“这怎么找?一点线索都没有。”
“名字。”沈鸢忽然说,“秦书生叫什么?”
王铁山翻手机。
“我问问。”
他打了几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
“秦书生的全名,叫秦远之。字怀瑾。当年是县学里的秀才,很有才名。苏婉清出嫁后,他就离开了县城。有传言说他去了省城教书,也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没定论。”
“秦远之……”我重复这个名字。
忽然,床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叹息。
“她听见了。”沈鸢说。
我再次把手放在床上。
“苏婉清。”我轻声说,“你想见秦远之吗?”
床不动了。
但空气里,有种凝滞的感觉。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我说,“但你要告诉我们,去哪里找他的线索。”
静默。
然后,床围板上,那些雕刻的鸳鸯,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不,不是亮。
是反光。
阳光照在上面,有一点金光。
我凑近看。
其中一只鸳鸯的眼睛,不是木头雕刻的。
是一颗小小的、嵌进去的珠子。
金珍珠。
我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
珠子松动,掉了下来。
落在手心。
很小的一颗,金色,温润。
“这是什么?”王铁山问。
“信物。”我仔细看。
珠子上,刻着极细的字。
对着光才能看清。
是两个字:怀瑾。
秦远之的字。
“他把自己的珠子,嵌在了她的婚床上。”沈鸢明白了,“他来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握紧珠子,“但这是线索。”
珠子在掌心,有种温热的触感。
像还带着某人的体温。
“接下来怎么办?”王铁山问。
“去查秦远之的下落。”我说,“这颗珠子,或许能帮我们。”
我们离开老宅,锁好门。
隔壁老太太还在晾衣服。
“看出来啥了?”她问。
“床很好。”我说,“我们会想办法处理。”
“处理了好。”老太太点头,“老物件有灵,留着也是负担。”
回到车上。
沈鸢开车,我坐在后座,看着那颗金珍珠。
“陈老,您觉得秦远之还活着吗?”她问。
“肉体肯定不在了。”我说,“但‘念’可能还在。如果他也没放下的话。”
“如果找到了,然后呢?”
“让他们见一面。”我说,“了一桩心愿。”
电话响了。
是古董市场那个书摊老头打来的。
“陈先生吗?”他声音有点急,“又出怪事了。”
“什么事?”
“我刚收了个旧首饰盒,里面……里面有条红盖头。可那盖头,是湿的。”
“湿的?”
“像被眼泪浸湿的。”老头喘着气,“而且……而且盒子里有张字条,写着……‘槐花胡同,17号,床下’。”
我们立刻掉头回去。
书摊老头脸色发白,把一个紫檀木首饰盒递给我。
盒子很精致,雕着并蒂莲。
打开。
里面果然叠着一条红绸盖头。
丝绸的,绣着金线凤凰。
但中间一片,是深色的,湿漉漉的。
摸上去,冰凉。
像眼泪。
盒底有张泛黄的纸。
毛笔字,工整娟秀:“槐花胡同,17号,床下。”
“这盒子哪来的?”我问。
“刚收的。一个年轻人拿来卖的,说是整理爷爷遗物时发现的。”老头说,“他爷爷去年去世,留了一屋子老东西。我看着盒子漂亮,就收了。没想到……”
“年轻人叫什么?住哪儿?”
“姓秦。叫秦明。住东城新区。”老头给了地址。
秦。
我和沈鸢对视一眼。
“去东城。”我说。
秦明家在东城新区的高层公寓。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斯文模样。
“你们是?”他疑惑地看着我们。
“关于您爷爷遗物的事。”我拿出那个首饰盒,“这个盒子,是您卖的吗?”
“啊,是。”秦明点头,“怎么了?盒子有问题?”
“盒子里原来有东西吗?”
“没有啊,空的。”秦明说,“我检查过。怎么,里面有东西?”
“有一条红盖头。”
秦明愣住了。
“红盖头?不可能。我爷爷的遗物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您爷爷叫什么名字?”
“秦守拙。”秦明说,“我爷爷是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很正经的一个人。”
“他父亲呢?或者祖父呢?有没有叫秦远之的?”
秦明想了想。
“我太爷爷……好像叫秦远之。对,我爷爷提过,说太爷爷是个秀才,后来去省城教书了。怎么了?”
“您太爷爷留下过什么东西吗?”
“有啊,一箱子书稿。都在我这儿。”秦明带我们进屋,从书房搬出一个樟木箱。
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手稿。
毛笔小楷,字迹清秀。
我随手翻看。
大多是诗词,文章。
还有日记。
其中一本日记,封面上写着:“怀瑾偶记。”
秦远之的日记。
我小心地翻开。
纸张脆了,墨迹有些晕开。
记载的都是日常:教书、读书、访友。
但翻到某一页,停下了。
日期是:光绪二十八年,冬月十七。
正是苏婉清出嫁的那年那月。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今日,婉清出阁。余立于周家门外,见红轿入门。心如刀割。此生已矣。”
字迹潦草,墨迹深重,像用力写下的。
往后翻。
隔了几页,又有一段:
“闻婉清夫病故。欲往探之,又恐添烦扰。辗转难眠。”
再往后:
“得婉清书信,言一切安好,勿念。然字迹有泪痕。余岂能勿念?”
“路遇周家仆人,言婉清常坐于床前,望窗外发呆。余心痛难当。”
“又十年。婉清守寡至今。余亦未娶。然相隔咫尺,不得见。”
“今迁居省城。临行前,夜访周宅。隔窗见婉清坐于灯下绣花。容颜憔悴。余泪下。留金珠于窗台,盼其见之。”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民国八年。
“大病一场。自知时日无多。唯有一愿:死后魂归故里,伴婉清左右。然此生怕是难了。”
日记到此为止。
秦明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我太爷爷……一直没娶?”
“嗯。”我合上日记,“他心里有人。”
“那个婉清……”
“就是你太爷爷的心上人。”我说。
沈鸢拿起那条红盖头。
“这盖头,应该是苏婉清的。怎么会到秦家?”
秦明摇头。
“我不知道。我爷爷从没提过。”
我看着首饰盒。
忽然明白了。
“是你太爷爷放进去的。”我说,“他临死前,或许托人把苏婉清的盖头要来,和自己的日记放在一起。算是……另一种相守。”
“可为什么现在才出现?”王铁山问。
“因为床。”沈鸢轻声说,“因为那张床要被拆了。苏婉清的‘念’急了。她在找秦远之,所以把线索送到我们面前。”
秦明听得一脸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念’?什么床?”
我简单解释了一下。
秦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我能……去看看那张床吗?”
“可以。”
我们再次回到槐花胡同。
天已经傍晚了。
夕阳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打开门。
那张床还在昏暗的屋子里,静静立着。
秦明走进去,站在床前。
他伸手,摸了摸床柱。
“太爷爷……”他轻声说。
忽然,床轻轻震动。
很轻微,但我们都感觉到了。
秦明后退一步。
“别怕。”我说,“她在。苏婉清在。”
沈鸢把红盖头拿出来,轻轻铺在床上。
丝绸的红,在昏暗光线里,像一抹血。
盖头上湿漉漉的那片,正好对着枕头的位置。
像有人曾在那里哭过。
秦明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日记。
翻开最后一页。
轻声念道:“死后魂归故里,伴婉清左右。然此生怕是难了。”
念完,他抬头。
“太爷爷,我来了。”
房间里,起了一阵微风。
明明门窗都关着。
风却吹动了盖头的边缘。
然后,我们看见,床沿上,慢慢显现出一个影子。
淡淡的,半透明的。
是一个女子的侧影。
穿着嫁衣,坐在床边。
低着头。
手里好像在绣什么东西。
秦明屏住呼吸。
沈鸢轻轻拉了我一下。
“她显形了。”
“因为血脉。”我低声说,“秦明是秦远之的后人。他的气息,唤醒了她。”
影子渐渐清晰。
能看清她的脸了。
很清秀,眉眼温柔。但脸上有泪痕。
她抬起头。
看向秦明。
眼神空茫。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怀瑾……是你吗?”
秦明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推了他一下。
“说话。”
“我……我是秦明。”秦明声音发颤,“秦远之……是我太爷爷。”
女子——苏婉清,眼神波动了一下。
“怀瑾的……后人?”
“是。”
“他……还好吗?”
“他……”秦明看向我。
我点头。
“太爷爷他……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秦明轻声说,“但他一直惦记着您。日记里写满了您。”
苏婉清低下头。
“我知道。我知道他来了省城。我知道他留了珠子给我。”她抬起手,似乎想摸什么,但手穿过了床柱,“可我出不去。我答应过周家,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我离不开这张床。”
“所以您一直等?”沈鸢问。
“等。”苏婉清点头,“等有一天,他能来带我走。”
“可他已经……”
“我知道他死了。”苏婉清微笑,眼泪却掉下来,“但我相信,他的魂会来找我。他说过,死后魂归故里,伴我左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她无声的哭泣。
“现在,”我开口,“您等到他了。”
苏婉清看向我。
“您是说……”
“他的‘念’,或许就在附近。”我说,“因为您的执念太深,他也放不下。只是他进不来这间屋子,进不来这张床的‘界’。”
“那怎么办?”
“需要媒介。”我看向秦明,“你是他的血脉,可以打开一条路。”
秦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我该怎么做?”
“拿着日记。念他想说的话。”我说。
秦明翻开日记,手指颤抖。
他找到某一页。
念道:“婉清,此生负你,来生必偿。”
苏婉清捂住嘴。
秦明继续念:“若得重逢,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愿为连理枝,同根共土。”
“愿为比翼鸟,双飞双栖。”
每念一句,苏婉清的影子就清晰一分。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
不是寒冷的下降。
是那种……静谧的、安宁的下降。
然后,在床的另一侧。
慢慢显现出另一个影子。
青衫,方巾。
清瘦的书生模样。
秦远之。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婉清。
眼神温柔而悲伤。
“婉清。”他开口。
声音和日记里的字迹一样,清雅。
苏婉清转过头。
看见他。
她站起来。
嫁衣的红,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团火。
“怀瑾……”她伸出手。
秦远之也伸出手。
他们的手,在空气中,几乎要碰到。
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周家的契约,束缚着她。”我低声说,“这张婚床,是周家的。她在这里拜了堂,就成了周家的鬼。除非……”
“除非什么?”秦明问。
“除非解除婚约。”沈鸢说,“可怎么解除?周家人都没了。”
“有。”我说。
我看向苏婉清。
“您愿意解除和周家的婚约吗?”
苏婉清看着秦远之。
“我愿意。”她轻声说,“我从来,都只想做秦家的人。”
“那就需要一件东西。”我说,“休书。或者,和离书。”
“可周家少爷早就……”
“他死后,您就是自由身了。”我说,“按老理,守寡妇人,可以自主。只是您心里,还把自己当成周家的人。”
苏婉清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笑容里带着释然。
“是啊……我守寡几十年,早该自由了。只是我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她转身,走到床边。
从枕头下——虚影的枕头下,取出一张纸。
纸也是虚影的。
她把它撕开。
撕成两半。
再撕,撕成碎片。
纸屑飘散,消失在空气中。
“周家。”她轻声说,“我不欠你们的了。”
说完,她身上的嫁衣,颜色变了。
从大红,变成浅红。
再变成粉色。
最后,变成一件普通的素色衣裙。
她头上的珠冠,也消失了。
头发简单绾起。
她转过身,看向秦远之。
“现在,我可以跟你走了。”
秦远之微笑。
伸出手。
这一次,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真实的,触碰到了。
不是虚影。
是实实在在的握手。
秦明看得目瞪口呆。
沈鸢擦了擦眼角。
王铁山别过脸,咳嗽一声。
“恭喜。”我轻声说。
苏婉清和秦远之对我们行礼。
“多谢诸位。”秦远之说,“若非你们,我与婉清,不知还要等多久。”
“你们要去哪里?”秦明问。
“该去的地方。”苏婉清微笑,“这一生太苦,下一世,希望我们能早点遇见。”
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
手还牵着。
“太爷爷……”秦明忽然开口,“秦家很好。我也很好。您放心。”
秦远之点点头。
“好孩子。”
然后,他们彻底消失了。
像融入空气里。
房间里,恢复了寻常的昏暗。
只有那张老床,还立在那里。
但感觉……不一样了。
那股沉重的、悲伤的“念”,消失了。
床只是床。
一件老家具。
秦明长舒一口气。
“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
我们离开老宅。
锁门时,隔壁老太太又出来了。
“处理好了?”她问。
“嗯。”我点头,“床没事了。您可以跟周家说,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那就好。”老太太笑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回到车上。
秦明跟我们道别。
“谢谢你们。”他说,“不然我太爷爷和那位……不知还要等多久。”
“好好保存那些日记。”我说,“那是他们的故事。”
“我会的。”
秦明走了。
我们开车离开。
夜色已经降临。
街灯亮起。
沈鸢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您说他们……真的能去下一世吗?”
“谁知道呢。”我看着窗外,“但至少,他们等到了彼此。这就够了。”
“那张床呢?”
“床会留在那儿。也许周家人会卖掉,也许拆迁队会拆掉。但里面的‘念’已经走了,床就只是木头了。”
王铁山忽然说:“你们说,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念’?”
“很多。”我闭上眼睛,“人世间,未了的心愿太多。我们遇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我们要一直这么……”
“能帮一个是一个。”我说。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是郑毅。
“陈老,有个案子需要您看看。”
“什么案子?”
“一桩旧案。1998年,一个女孩失踪,至今未找到。但最近,她的日记本出现在旧货市场。日记本的最后几页,每天会多出一行字。”
“写什么?”
“写:我在床下,好冷。”
我睁开眼睛。
“地址发我。”
车子调转方向。
朝着下一个等待的故事驶去。
夜色深浓。
城市里,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未眠人。
和一个未了的故事。
我们还要继续走。
继续找。
继续送那些等得太久的人,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路。
守夜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