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关闭后的第三个月。
修复工程进展到第四阶段。
赤瞳开始咳嗽。
起初很轻微。
她以为是灰尘。
轨道环的维修区，灰尘确实多。
但后来。
咳出了血。
黑色的血。
“怎么回事？”我抓住她的手。
她摇头。
“不知道。就这几天开始的。”
云舒立刻给她做扫描。
全息图像显示她的体内。
生物合金的指甲。
在发光。
红色的光。
“毒素反噬。”云舒说，“你体内的生物合金，在分泌逆转熵减的毒素。但这种毒素……现在开始侵蚀你自己了。”
赤瞳看着图像。
平静。
“归一院说过这个可能。”
“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说了也没用。”赤瞳说，“当时我以为自己能控制。而且……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看着她。
这个总是逞强的女人。
“现在怎么办？”
云舒调出数据。
“毒素已经扩散到全身。但很慢。按照这个速度……她还有六个月。”
六个月。
太短了。
“有办法清除吗？”
“理论上可以。”云舒说，“但需要高维能量的中和。因为毒素是针对高维生命设计的。只有用高维能量才能化解。”
“我们去通道。找织影者帮忙。”
“不行。”赤瞳说，“通道已经关闭了。而且，织影者大部分都沉睡了。剩下的那个……不一定愿意帮忙。”
“总要试试。”
我联系长老。
请求重新打开通道。
哪怕只是短暂的。
长老同意。
但需要准备时间。
三天。
这三天。
赤瞳的咳嗽加剧了。
咳出的血越来越多。
黑色的。
粘稠的。
“疼吗？”我问她。
“有点。”她说，“像火烧。从骨头里烧出来。”
“坚持住。”
“我会的。”
第三天。
通道短暂开启。
我们带着赤瞳穿过。
来到废墟。
织影者“暮光”在那里等待。
它还是那个几乎透明的影子。
“欢迎回来。”它说。
“我们需要帮助。”我直接说。
“什么帮助？”
我指向赤瞳。
“她体内的毒素。能清除吗？”
暮光飘近。
观察。
“这是……‘维度崩解素’。”它说，“高维世界禁止使用的武器。怎么会在这里？”
“归一院改造了她。”我说，“为了对付你们。”
暮光沉默。
然后：“清除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我的存在时间。”暮光说，“我现在很虚弱。如果强行清除，我可能会消散。”
“那不行。”赤瞳立刻说，“不能为了我牺牲你。”
“但如果不清除，你会死。”暮光说。
“我习惯了。”赤瞳说，“我从小就活在死亡边缘。”
我看着暮光。
又看看赤瞳。
两难。
“没有其他办法吗？”我问。
“有。”暮光说，“但更麻烦。”
“说说看。”
“毒素是针对高维生命设计的。”暮光说，“但如果她能控制毒素。而不是被毒素控制。那她可能会获得……特殊的能力。”
“什么能力？”
“伤害高维生命的能力。”暮光说，“也能治愈高维生命的能力。双刃剑。”
赤瞳皱眉。
“怎么控制？”
“需要学习。”暮光说，“学习理解毒素的本质。理解它为什么能伤害我们。然后，反过来驾驭它。”
“你能教我吗？”
“我可以试试。”暮光说，“但过程很痛苦。比死还痛苦。”
赤瞳笑了。
“我不怕痛。”
“我知道你不怕。”暮光说，“但怕不怕，和能不能承受，是两回事。”
“总要试试。”
暮光转向我。
“你呢？同意吗？”
我看着赤瞳。
她的眼神坚定。
“我同意。”我说。
“好。”暮光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时间不多。”
我们找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碎片。
作为训练场。
暮光开始教赤瞳。
第一步：感知毒素。
赤瞳闭眼。
尝试感受体内那种灼烧感。
“它不是敌人。”暮光的声音轻柔，“它只是一种能量。狂暴的能量。但可以被引导。”
“我该怎么引导？”
“想象你是一条河。”暮光说，“毒素是河里的鱼。你不用抓住鱼。你只要让河水流向正确的方向。”
赤瞳尝试。
但很快。
她吐血。
黑色的血洒在地上。
腐蚀出一个洞。
“不行……”她喘息，“它太强了。”
“休息一下。”我说。
“不。”赤瞳说，“继续。”
第二步：理解本质。
暮光让赤瞳看一个高维结构的模型。
“高维生命的存在，依赖于稳定的维度场。”它说，“毒素的作用，是扰乱这个场。让结构崩解。”
“那我怎么控制它？”
“你要学会区分。”暮光说，“区分‘破坏’和‘调节’。毒素本能地破坏。但你可以引导它，只破坏特定的部分。或者，更困难地……调节场，而不是破坏。”
“怎么做？”
“需要极精细的控制。”暮光说，“目前只有理论。没人实践过。”
“那我就当第一个。”
赤瞳继续。
第三天。
她有了进展。
能让指尖的毒素改变颜色。
从黑色变成暗红色。
“进步了。”暮光说。
“但还不够。”赤瞳说，“我能感觉到，它还在侵蚀我。”
“因为你还在抵抗它。”暮光说，“试着……接受它。”
“接受？”
“对。”暮光说，“接受它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你的脚。你不抵抗你的手脚，对吧？”
赤瞳闭上眼睛。
深呼吸。
然后。
毒素的光变了。
从暗红变成深蓝。
稳定了一些。
“好！”暮光说，“就是这样！”
但突然。
赤瞳惨叫。
跪倒在地。
“怎么了？”我冲过去。
“它……在反噬。”她咬牙，“不接受我的控制。”
“坚持住！”
“我在……坚持……”
毒素的光又开始变黑。
比之前更黑。
暮光立刻释放能量。
蓝色的光笼罩赤瞳。
压制毒素。
慢慢。
毒素安静下来。
赤瞳瘫软。
我抱住她。
“今天就到这里。”暮光说，“她需要休息。而且……我能量不多了。”
我们返回圣地。
赤瞳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时，脸色苍白。
但眼神亮了一些。
“我感觉……不一样了。”她说。
“怎么不一样？”
“好像能感觉到毒素的‘情绪’。”赤瞳说，“它很愤怒。像被困住的野兽。”
“能沟通吗？”
“也许。”她说，“给我时间。”
时间。
我们最缺的东西。
又过了一个月。
修复工程完成了一半。
赤瞳的训练也在继续。
她能短暂地控制毒素了。
能让它在指尖凝聚成一个小球。
然后消散。
“进步很大。”暮光说，“但离完全控制还远。”
“我知道。”赤瞳说，“但至少，它不再主动侵蚀我了。”
“这是个好迹象。”
但好景不长。
一天晚上。
赤瞳突然发病。
毒素全面爆发。
她倒在地上。
抽搐。
皮肤下黑色的纹路蔓延。
像蛛网。
“云舒！叫长老！”我喊道。
云舒立刻通知。
长老和铁岩赶来。
看到赤瞳的样子。
铁岩脸色变了。
“这是……维度崩解的最后阶段。”
“怎么阻止？”我问。
“需要高维能量强行中和。”铁岩说，“但需要巨大的量。我们……不够。”
暮光出现。
它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用我的全部。”它说。
“不行。”我说，“你会死的。”
“我已经活了太久。”暮光说，“而且，我是自愿留下的。就让我最后……做点有用的事。”
它不等我们同意。
就化为光。
注入赤瞳体内。
黑色的纹路开始消退。
赤瞳停止抽搐。
呼吸平稳。
但暮光……
消失了。
彻底。
只留下一句话的回音。
“告诉她……毒素的本质是思念。是归一院那些人的思念。对进化的病态思念。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真正控制。”
赤瞳醒来时。
一切已经结束。
“暮光呢？”她问。
我告诉她真相。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会记住它。”
从那天起。
赤瞳的控制能力突飞猛进。
她理解了暮光的话。
毒素的本质是思念。
归一院的人，渴望进化。
渴望到扭曲。
这种扭曲的思念，化为了实体。
就是毒素。
现在，她要重新定义这种思念。
“我不渴望进化。”赤瞳说，“我渴望……保护。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她开始尝试。
让毒素改变性质。
从破坏。
变成守护。
第一个实验对象是我。
“可能很危险。”她说。
“我相信你。”我说。
她让毒素的微光触碰我的皮肤。
没有疼痛。
反而有种温暖的感觉。
“成功了。”她惊喜。
“继续。”
她继续练习。
让毒素能形成护盾。
能治愈伤口。
甚至……
能短暂地强化共鸣能力。
一个月后。
她完全控制了毒素。
黑色的血不再咳出。
指甲的光变成了柔和的银色。
“恭喜。”云舒说。
“谢谢。”赤瞳说。
但她看起来并不开心。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能控制这种毒素。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制造它？”
“理论上可以。”云舒说。
“那会很危险。”
“但你可以选择不用。”我说。
“选择。”赤瞳重复，“是啊。选择。”
她握紧我的手。
“我选择用它来守护。而不是伤害。”
“那就够了。”
修复工程继续。
赤瞳的能力成了宝贵的助力。
她能稳定维度裂缝。
能加速修复。
甚至能和残留的高维能量共鸣。
长老说，她是第一个。
第一个掌握了高维毒素的人类。
也是第一个将其转化为治愈能力的人。
“奇迹。”长老说。
“不是奇迹。”赤瞳说，“是很多人的牺牲。包括暮光。”
“我们会记住它们。”
“永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赤瞳越来越强大。
但她始终谨慎。
从不过度使用能力。
“力量是工具。”她说，“不是目的。”
我同意。
彻底同意。
一天晚上。
我们三个在观星台。
赤瞳突然说：“我想去归一院的遗址看看。”
“为什么？”云舒问。
“想和过去做个了断。”她说。
我们陪她去。
归一院的总部已经荒废。
但还有一些残留的设施。
赤瞳走进她曾经的房间。
简单。
只有一张床。
一个柜子。
她打开柜子。
里面有一本日记。
纸质。
泛黄。
“我写的。”她说，“在洗脑之前。”
她翻开。
读出声。
“今天又进行了改造。很疼。但想到能变强，能配得上玄启，就忍住了。他们说我会成为武器。但我想成为守护者。守护他的世界。”
她停下。
眼眶红了。
“我还是没变。”她说，“想守护你。”
“我知道。”我说。
“以后也会一直守护。”
“嗯。”
我们离开遗址。
赤瞳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
点燃了日记。
火焰升起。
过去化为灰烬。
“走吧。”她说。
“好。”
我们回家。
路上。
赤瞳说：“毒素的事，解决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种能力……会遗传吗？”她问。
我和云舒愣住。
“你想……”
“也许以后。”赤瞳说，“如果我们有孩子。我不想他们承受这些。”
云舒想了想。
“可以调整。用晨星的知识。在你怀孕前，调整基因序列。让能力变成可控制的。而不是强制的。”
“能做到吗？”
“需要时间。但可能。”
赤瞳点头。
“那就拜托了。”
“好。”
夜晚。
我们躺在床上。
赤瞳靠着我。
“玄启。”
“嗯？”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应该的。”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窗外。
弦纹天空。
平静。
暮光虽然消失了。
但它的牺牲没有白费。
赤瞳活下来了。
而且。
更强了。
这就是结局吗？
不。
只是新篇章的开始。
但至少。
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很多时间。
一起。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