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电话就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本地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但透着急切。
“我是。您哪位?”
“我叫林小雨。我在市档案馆工作。”她语速很快,“昨晚整理旧资料时,我发现了些东西。关于……关于一个被淹掉的古镇。”
我坐起身,开了台灯。
“什么古镇?”
“青岩镇。六十年前修水库时淹掉的。”她压低声音,“但我找到的资料里说……那镇子不是普通镇子。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记录很模糊。”她停顿了一下,“但有份施工报告提到,他们在淹没前,在镇口立了块碑。碑文很奇怪。”
“碑文内容?”
“我抄下来了。”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上面写着:‘此水永镇,非人勿近。若见月沉井,当速离。若闻地心鼓,莫回头。’”
我记下了这几句话。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张老照片。”她说,“是水库蓄水前拍的。镇子全貌。但我放大看……镇子中心的广场上,有个很大的图案。刻在地上的。”
“什么样的图案?”
“像……像一只眼睛。”她的声音在抖,“但眼球的位置,是个井口。”
我心里一动。
“照片能发给我吗?”
“可以。但我建议您亲自来看原件。”她顿了顿,“因为照片背面……有血手印。”
半小时后,我到了市档案馆。
林小雨在门口等我。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很文静的样子。
“这边请。”她带我穿过一排排档案架,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
桌上摊着几份发黄的文件。
“这些是当时水库工程队的内部记录。”她戴上白手套,小心地翻开一份,“官方报告里都没提这些。”
我坐下,开始看。
记录很零散。
大部分是工程进度汇报。但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备注。
“三月五日。工人反映夜间听见凿石声,但晨间检查无新开凿痕迹。”
“三月十二日。镇中古井水位无故下降三米。投石无回音。”
“三月二十日。六名工人离奇失踪。搜寻无果。”
“四月二日。决定提前蓄水。原计划下月,现改三日后。”
最后一份记录,日期是蓄水前一天。
只有一行字:
“碑已立。愿永镇。后世若见此记,切记:勿抽水,勿探底,勿问因由。”
我看完后,抬头看林小雨。
“这些资料怎么保存下来的?”
“是个谜。”她摇头,“按理说该销毁的。但有人偷偷留了一份,混在普通工程档案里。直到昨晚我整理时才发现。”
“照片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小心地抽出一张老照片。
黑白照。边缘已经发黄。
照片上是完整的青岩镇。依山而建,青瓦白墙。但镇上一个人都没有。
空荡荡的。
所有的门窗都关着。
“这是蓄水前多久拍的?”
“记录上写的是蓄水前一天。”林小雨指着照片角落的一行小字,“你看,日期。”
确实。一九五九年四月五日。
清明。
“清明当天拍的照,第二天就放水淹镇。”我皱眉,“太急了。”
“对。”她点头,“而且您看这里。”
她指着照片中央的广场。
确实有一个巨大的图案。
刻在青石板地面上。
是一只眼睛的轮廓。
瞳孔位置,确实是一口井的井口。
“这井有什么特别?”
“我查了地方志。”林小雨又拿出一本旧书,“青岩镇始建于明代。建镇之初就有这口井。地方志上说,这井‘深不可测,四时不涸,夜有光出’。”
“夜有光出?”
“对。井里晚上会发出微光。”她翻到另一页,“但更奇怪的是,这井没有名字。镇民都叫它‘那个井’,不敢直呼。”
“为什么?”
“不知道。志书上没写。”她合上书,“但我找到一本私人家谱。里面提到一件事。”
她推过来一本手抄本。
页面已经脆了。
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嘉靖七年,井中出异声,如万鼓齐鸣。镇民惊恐,请道士作法。道士观后,面色大变,曰:‘此非井,乃眼也。闭之则吉,启之则祸。’遂铸铁板封井口,筑坛镇之。”
我看完这段话。
“所以那口井被封过。”
“对。但后来铁板被人拆了。”林小雨说,“家谱里没写是谁拆的,为什么拆。只说‘清末乱世,铁板失窃,井复开’。”
“然后呢?”
“然后镇子就开始出怪事。”她声音更低了,“家谱记载,井重开后,镇上陆续有人失踪。都是在月圆之夜。尸体后来会在井里浮上来,但……但都是倒着的。”
“倒着?”
“头朝下,脚朝上。而且面带笑容。”她搓了搓手臂,“很诡异。”
我看着照片上的井口。
像一只眼睛的瞳孔。
在看着天空。
“碑文照片有吗?”
“有,但很模糊。”她找出一张照片。
是那块碑。
青石碑。立在镇口。
碑文就是她电话里说的那几句。
但照片角落,拍到了一部分地面。
地面上有东西。
“放大这里。”我指着那个角落。
她用放大镜仔细看。
“好像是……脚印。”
“不止一个。”我说,“是一串。从镇子里出来,走到碑前,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
“对。脚印到碑那里就没了。”我指着照片,“没有往回走的脚印。”
我们俩都沉默了。
“那些工人……”林小雨小声说,“他们失踪前,是不是也看到什么了?”
“可能。”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工程记录。
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小姐,你发现没,所有怪事都发生在三月到四月之间。”
“嗯。”
“而蓄水日是四月六日。”我计算着,“清明次日。”
“这有什么特别?”
“清明是祭祖的日子。”我说,“也是阴气最重的日子之一。选这天淹镇……不像是巧合。”
“您觉得是故意的?”
“我觉得有人在利用这个时间点。”我站起身,“我得去趟水库。”
“现在?”
“现在。”
“我跟您去。”林小雨突然说。
我看着她。
“我研究这个镇子很久了。”她眼神坚定,“我想知道真相。”
“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我想了想,点点头。
“去可以,但要听我指挥。”
“明白。”
我们开车出城。
青岩水库在城北五十公里外的山区。
路上,林小雨一直在看资料。
“先生,您说那口井……真的是‘眼睛’吗?”
“可能是一种比喻。”
“但道士说的‘眼’……”她皱眉,“会不会是指……监视?观察?”
“有可能。”
“那它在看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起陆明哲的模型。
那个寄生结构。
它在注视我们。
也许,那口井就是它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观察点。
车开进山区。
路越来越窄。
两小时后,我们看到了水库。
很大。水面平静如镜。
周围是茂密的树林。
“镇子就在这下面。”林小雨指着水面中央,“最深的地方大约有六十米。”
我们下车,走到水边。
水很清。能看见水下很深的地方。
但看不见底。
“碑的位置呢?”我问。
“应该在那边。”她指着东岸,“但蓄水后,碑也被淹了。现在在水下十几米处。”
“能潜下去看吗?”
“得找专业潜水员。”她说,“但水库管理局不允许。这里是水源地,禁止潜水。”
我环顾四周。
岸边立着警告牌。
“水深危险”“禁止游泳”“保护区”。
远处有个小屋子。可能是管理站。
“我去问问。”我说。
我们走到小屋前。
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皮肤黝黑。
“什么事?”他警惕地看着我们。
“老师傅,我们是来调研的。”我出示了证件,“想了解一下青岩水库的历史。”
老头看了看证件,脸色缓和了些。
“进来吧。”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水库的平面图。
“我姓赵,看守这里二十年了。”老头给我们倒茶,“你们想问什么?”
“关于水下的古镇。”我直接说。
赵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那都是老黄历了。”
“但我们找到一些资料,说镇子有些……不寻常。”林小雨说。
赵老头坐下,点了支烟。
“你们查到什么了?”
“比如那口井。”我说,“还有碑文。”
他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你们看到碑文了?”
“照片上看到了。”
赵老头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
“那是警告。”他终于说,“给后来人的警告。”
“您知道警告的内容?”
“知道。”他看着窗外水面,“我父亲是当年工程队的。他参与了立碑。”
我们没说话,等着。
“碑文是我父亲亲手刻的。”赵老头的声音很低,“但内容……不是工程队给的。”
“那是谁给的?”
“一个道士。”他说,“蓄水前一天晚上,一个老道士突然出现在工棚外。他给了我父亲一张纸,上面写着那几句话。说必须刻在碑上,立在镇口。”
“道士后来呢?”
“不知道。给了纸就走了。”赵老头弹了弹烟灰,“我父亲当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做了。因为……因为那天白天,发生了件事。”
“什么事?”
“他们最后检查镇子时,发现井口在冒光。”赵老头看着我们,“不是水光。是绿色的光。很淡,但确实在冒。而且井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心跳。”他搓了搓脸,“很慢,很重的心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然后呢?”林小雨轻声问。
“然后他们就赶紧撤出来了。”赵老头说,“当晚就立了碑。第二天一早就开闸放水。”
“那些失踪的工人……”
赵老头的眼神暗了暗。
“我父亲说,他们不是失踪。”他压低声音,“他们是自己走进井里的。”
“什么?”
“最后清场那天,有人看见那六个工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口井。”他声音在抖,“没有强迫,没有挣扎。就像……被催眠了一样。”
“没人阻止?”
“来不及。”他摇头,“等别人发现时,最后一个人已经下去了。”
林小雨捂住嘴。
我继续问:“蓄水后,还有怪事吗?”
赵老头深吸一口气。
“有。”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物。
他翻出一本日记。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翻开其中一页,“看这里。”
日记上写着:
“一九六〇年七月十五。夜。水库方向传来鼓声。低沉,缓慢。持续约一刻钟。次晨检查,水面无异常。”
“一九六二年三月。连续三晚有鼓声。声渐大。有村民反映做噩梦,梦见水下有人敲门。”
“一九六五年八月。鼓声再起。此次伴有绿光自水底出。光柱直冲天际。持续约五分钟。后消失。”
日记后面还有更多记录。
几乎每隔几年,就有一次异常。
最近的一次是……
“去年?”我看着最后一条记录。
“对。”赵老头合上日记,“去年中秋。鼓声响了一整夜。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第二天,我在岸边发现了这个。”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青石碎片。
上面刻着一个字:
“開”。
开的古体字。
“这是从哪来的?”我问。
“不知道。”他摇头,“就放在水库大坝上。用这块布包着。”
我拿起碎片仔细看。
字是新刻的。
刻痕很新鲜。
“有人来过。”我说。
“我也这么想。”赵老头点头,“但监控没拍到任何人。而且大坝晚上是锁着的,进不去。”
“碎片能给我吗?”
“拿去吧。”他叹气,“这东西放我这里,我天天睡不好。”
我把碎片收好。
“赵师傅,水库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有。”他神色凝重,“水位在降。”
“干旱?”
“不是。”他走到墙边,指着水位记录图,“你看。正常年份,这个时候水位应该在标线这里。但现在……降了快三米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他说,“悄无声息地降。我每天记录,发现每天降大概两厘米。不多,但一直在降。”
我走到窗边,看着水面。
平静。
但水下呢?
那口被淹了六十年的井。
那六个走进去的工人。
那块写着警告的碑。
还有这个“開”字。
一切都指向一件事——
门,可能要开了。
“您父亲还留下什么话吗?”我问。
赵老头想了想。
“他说,如果有一天,水位降到能看见碑顶……就赶紧跑。”
“为什么?”
“因为那就意味着,镇子要出来了。”
我们离开小屋时,已是下午。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很美。
但美得让人心慌。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小雨问。
“先测一下水深。”我说,“看看到底降了多少。”
我们绕到水库大坝上。
坝上有水位尺。
我看了一眼。
确实比正常水位低很多。
标尺显示,水下三十米处,应该就是古镇原来的地面高度。
而现在水位……
“降了八米。”林小雨计算着,“按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就能看见镇子了。”
“可能等不了两个月。”
“为什么?”
我拿出那块碎片。
“因为有人在加速这个过程。”
手机响了。
是陈老。
“你在水库?”他直接问。
“对。您知道了?”
“林小雨的上司报告她调阅了敏感档案。”陈老说,“你发现了什么?”
我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那个‘開’字……让我想起一件事。”陈老缓缓说,“守夜人的老档案里,提到过一种仪式。叫做‘启眼之仪’。”
“什么意思?”
“有些地方,有些‘眼睛’,是人为封上的。”他说,“封的时候要用特定的方法。同样,开启也需要特定的仪式。”
“您是说,那口井是故意被封上的?”
“对。道士封井,不是镇压,是……关闭。”陈老顿了顿,“关闭一个观察点。或者说,关闭一扇门。”
“那现在有人想重新打开?”
“对。”陈老声音很沉,“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方法。水位下降可能不是自然现象。可能是仪式的一部分。”
“什么仪式?”
“用活人祭祀,唤醒沉睡之眼。”陈老一字一句,“那六个走进井里的工人……可能就是祭品。”
我后背发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到主持仪式的人。”陈老说,“阻止他。在下次月圆之前。”
“下次月圆是什么时候?”
“七天后。”
挂了电话,我看着水面。
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六十年前的秘密。
还有六条人命。
也许不止六条。
“林小姐,”我说,“我需要你帮我查更多资料。”
“查什么?”
“查青岩镇的历史。特别是嘉靖七年封井的详细记录。还有那个道士的来历。”
“好。”她点头,“我回档案馆查。”
“小心点。”我嘱咐,“如果发现有人也在查同样资料……立刻通知我。”
“明白。”
送她回城后,我独自开车去了水库上游。
我想看看水源。
水库的水来自一条山涧。
我沿着涧边往上走。
走了大概两公里,发现不对劲。
水流量很小。
现在是雨季,本该水流充沛。
但涧水几乎断流了。
我继续往上。
到了源头。
是一个山洞。
水从洞里流出。
但洞口……
被堵住了。
用石块和水泥堵得严严实实。
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
“水源整治工程,暂停使用。”
落款是“水库管理局”。
但字迹很新。
我摸了摸水泥。
还没完全干透。
最多三天前封的。
我拿出手机,给赵老头打电话。
“赵师傅,水源洞被封了,您知道吗?”
“什么?”他很惊讶,“没听说啊!管理局没通知我。”
“牌子上写的是管理局的工程。”
“不可能。”他语气肯定,“我是水库看守,任何工程都要经过我。我没接到通知。”
我明白了。
有人冒充管理局,封了水源。
让水库水位自然下降。
加速古镇露出。
“赵师傅,您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在附近活动?”
“有……”他想了想,“大概一周前,有几个人来‘考察’。说是地质队的。带着仪器在水库边测了好久。”
“几个人?长什么样?”
“三四个吧。都穿户外装,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说,“但他们开的车……我记得车牌是外地的。黑色的越野车。”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
“还有别的吗?”
“他们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赵老头回忆,“比如水库最深的地方在哪,古镇的井口大概在什么位置,还有……还有碑的具体朝向。”
“您告诉他们了?”
“说了。”他懊恼,“我以为他们只是好奇……”
“不怪您。”我说,“他们是有备而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被封死的洞口。
仪式已经在进行中。
七天后月圆。
水位会降到某个临界点。
然后呢?
然后那口井会重新露出水面。
那只“眼睛”会再次睁开。
而有人,在等待那一刻。
我回到车上,给陈老发了条信息:
“确认有人计划在七天后月圆时,开启青岩镇的古井。需要支援。”
他很快回复:
“已派人调查冒充地质队的人员。你继续监视水库。有任何变化随时报告。”
天色渐晚。
我没回城。
就在水库附近找了个农家乐住下。
房间窗户正对着水库。
夜里,我站在窗前。
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很美。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水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
是更大的东西。
缓慢地,悠长地,在深水中移动。
像在等待。
等待水面分开的那一刻。
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耳边仿佛能听见。
很轻很轻的。
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