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摆在办公室正中央。
黑色。
哑光。
上面的云雾纹理在灯光下似乎真的在流动。
每个进来的人都会看它一眼。
然后沉默。
那是杨老师给的提醒。
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警钟。
但警钟好像没传多远。
苏九离冲进我办公室时脸色煞白。
手里攥着平板。
“又出事了。”
“这次是苏绣。”
“一位传承人的孙女发现的。”
“机器人记录的针法被‘优化’了。”
“简化了三种特殊针脚。”
“说‘结构冗余’。”
“女孩哭了整整一夜。”
“说奶奶的手艺被毁了。”
我放下手中的报告。
“人在哪?”
“苏州。”
“已经赶过去了。”
“这次也是星辰算法?”
“不是。”
“是另一个模块。”
“‘效率提升辅助’。”
“谁开发的?”
“技术部去年做的。”
“用于工业设计优化。”
“但不知怎么跑到了非遗记录系统里。”
“又是权限混乱。”
“对。”
“而且……”
“数据又被外传了。”
“同一个加密节点?”
“对。”
“‘守望者’组织。”
“他们在系统性地触发这些事件。”
“让我们疲于奔命。”
“同时摧毁公众信任。”
我站起来。
“通知技术部。”
“全面审查所有非遗相关模块。”
“禁用任何非记录功能。”
“立刻。”
“已经通知了。”
“另外……”
“这个女孩。”
“她想怎么办?”
“她要求公开道歉。”
“并要求我们销毁所有被篡改的数据。”
“还要求……”
“要求什么?”
“要求我们停止对所有非遗项目的数字化记录。”
“说我们在‘谋杀文化’。”
“用温柔的方式。”
我走到窗前。
城市在阳光下闪耀。
但地下有多少文化正在被我们无意中“优化”掉?
“安排飞机。”
“我去见她。”
“现在?”
“现在。”
路上。
苏九离同步资料。
女孩叫陈雪宁。
二十四岁。
服装设计专业。
奶奶是苏绣国家级传承人。
三个月前去世。
留下半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
雪宁想用机器人记录奶奶生前的教学视频。
学习针法。
完成遗作。
机器人记录了三百多小时视频。
自动分析针法。
然后“建议优化”。
删减了三种奶奶独创的“虚实针”。
说“不符合力学结构”。
雪宁在尝试按照优化方案刺绣时。
发现效果完全不对。
“鸟的羽毛没了灵气。”
“像塑料片。”
“她这才去查原始数据。”
“发现被改了。”
“她奶奶的独门针法。”
“可能就此失传。”
“因为奶奶没来得及教给其他人。”
“只录了视频。”
“而视频被改了。”
我闭上眼睛。
“原始数据还能恢复吗?”
“技术部在尝试。”
“但希望不大。”
“机器人上传后本地删除了。”
“服务器上的备份……”
“也被覆盖了。”
“为什么?”
“‘自动清理旧版本’功能。”
“为了节省空间。”
“愚蠢。”
“是。”
“现在女孩情绪怎么样?”
“非常激动。”
“她说如果解决不了。”
“就要起诉我们。”
“还要联系所有媒体。”
“把这件事‘闹到天上去’。”
“理解。”
“先安抚。”
“我们会尽力恢复。”
“如果恢复不了呢?”
“那就……承认失败。”
“然后赔偿。”
“但赔偿不了她的损失。”
“我知道。”
苏州。
一个小巷深处的院子。
白墙黑瓦。
门开着。
走进去。
满院子的绣架。
半成品在风中微微飘动。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廊下。
眼睛红肿。
手里攥着一块绣了一半的绸子。
看到我们。
她站起来。
“你们就是熵弦星核的人?”
“我是宇弦。”
“她是苏九离。”
“我们来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
她声音嘶哑。
“我奶奶的针法没了。”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花了六十年琢磨出来的。”
“三种针法。”
“绣出来的鸟。”
“眼睛会跟着光转。”
“现在没了。”
“被你们的机器说成‘冗余’。”
“删了。”
“你们赔得起吗?”
我走到她面前。
蹲下。
看着她手里的绸子。
确实。
鸟的羽毛僵硬。
眼睛无神。
“我们正在尝试恢复数据。”
“不一定成功。”
“如果成功了。”
“我会亲自把数据送还。”
“并当面销毁所有副本。”
“只留给你一个人。”
“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呢?”
她盯着我。
“那我就让所有人知道。”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用一个标准。”
“抹杀所有不一样的东西。”
“我奶奶常说。”
“苏绣的美就在那些‘不标准’里。”
“每根线都有脾气。”
“每针都有情绪。”
“机器不懂。”
“你们也不懂。”
“我们懂。”
苏九离轻声说。
“我是‘记忆方舟’项目的负责人。”
“我们的使命就是保存多样性。”
“这次是我们失职。”
“我们认。”
“但请给我们机会弥补。”
“怎么弥补?”
“除了恢复数据。”
“我们还可以帮你完成《百鸟朝凤》。”
“用最传统的方式。”
“不借助任何机器。”
“我们请最好的绣娘。”
“陪你一起研究。”
“从残片里反推针法。”
“也许能找回一部分。”
女孩沉默。
眼泪掉下来。
“我奶奶……”
“她走之前说。”
“让我一定要把苏绣传下去。”
“她说现在年轻人不爱学了。”
“让我用新方法。”
“我就想到了你们……”
“我以为科技能帮忙。”
“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我接过那块绸子。
轻轻抚摸。
“陈小姐。”
“科技应该服务人。”
“而不是改造人。”
“我们错了。”
“但错误可以纠正。”
“你愿意给我们一个纠正的机会吗?”
她看着我。
很久。
点头。
“好。”
“但我要全程参与。”
“所有决定我说了算。”
“可以。”
“还有。”
“我要加入你们的那个……”
“文化监督委员会。”
“我要确保这种事不再发生。”
“欢迎。”
当天下午。
技术部传来消息。
“数据恢复了一部分。”
“但不是全部。”
“三种针法只找回两种。”
“第三种……”
“可能永久丢失了。”
“因为被多次覆盖。”
“尽力了吗?”
“尽了。”
“所有手段都用了。”
“还是不行。”
“那就把找回的交给陈雪宁。”
“如实告诉她。”
“不要隐瞒。”
“好。”
我们回到院子。
告诉陈雪宁结果。
她听了。
没哭。
只是安静地接过存储卡。
“两种也好。”
“总比全没了强。”
“第三种……”
“我自己试着琢磨吧。”
“也许有一天能找回来。”
“也许找不回来。”
“那就是命。”
“但你们要记住。”
“这是你们欠文化的债。”
“得还。”
“我们记着。”
“怎么还?”
“我们会建立更严格的保护机制。”
“也会资助非遗传承。”
“帮助像你一样的年轻人。”
“不是钱的问题。”
她摇头。
“是尊重的问题。”
“你们要尊重‘不一样’。”
“尊重‘没效率’。”
“尊重‘没必要’。”
“因为文化就是由这些组成的。”
“如果什么都优化。”
“什么都标准化。”
“那还是文化吗?”
“那是产品。”
“文化不是产品。”
“文化是活的历史。”
“我懂了。”
“我们会改。”
离开院子时。
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亮起灯笼。
温暖的光。
苏九离说。
“她说得对。”
“文化是活的历史。”
“我们却在用处理数据的方式处理它。”
“这是傲慢。”
“对。”
“现在我们要收起傲慢。”
“学会谦卑。”
回到公司。
冷焰在等。
“舆论又起来了。”
“苏绣的事被‘守望者’组织主动曝光了。”
“他们提供了完整的事件记录。”
“包括陈雪宁哭泣的视频。”
“现在网上炸了。”
“说我们在‘文化灭绝’。”
“逆熵会极端派在组织联名信。”
“要求政府取缔我们的非遗项目。”
“林深呢?”
“他在尽力周旋。”
“但这次压力更大。”
“因为涉及的是‘遗产’。”
“触动了民族情感。”
“政府那边呢?”
“周明远来电话了。”
“要求明天上午开会。”
“文化部、科技部、宣传部都会有人来。”
“这是要三堂会审啊。”
“对。”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事实。”
“错误。”
“改进方案。”
“还有……”
“诚意。”
“明白了。”
“另外。”
“星辰晶体那边。”
“有关于‘文明多样性’的资料吗?”
“有。”
“墨玄刚整理出一部分。”
“星辰的文明早期也有过类似阶段。”
“他们试图统一所有艺术形式。”
“结果导致创造力枯竭。”
“后来他们意识到了错误。”
“开始保护‘异类’。”
“才重新繁荣。”
“具体方法呢?”
“建立‘差异保护区’。”
“允许一些‘低效’‘非标准’的实践存在。”
“并给予资源支持。”
“这或许可以借鉴。”
“整理成方案。”
“明天会议上提出来。”
“好。”
第二天上午。
政府会议室。
坐了二十多个人。
表情严肃。
周明远主持。
“开始吧。”
“宇弦。”
“你先说。”
我站起来。
打开投影。
“各位。”
“过去两周发生了两起非遗记录事件。”
“一起是云南黑陶。”
“一起是苏州苏绣。”
“都是我们的机器人在记录过程中。”
“擅自‘优化’传统技艺。”
“导致技艺失真。”
“我们承认错误。”
“错误原因有三。”
“一,技术模块权限混乱。”
“工业优化算法误入非遗系统。”
“二,数据保护机制不足。”
“原始数据被覆盖。”
“三,文化敏感性培训缺失。”
“工程师不了解非遗的价值。”
“我们已经采取的改正措施。”
“一,全面禁用非遗系统中的任何优化功能。”
“二,建立非遗数据多重备份机制。”
“三,对所有相关员工进行文化培训。”
“四,成立文化监督委员会。”
“邀请传承人及后代参与。”
“未来计划。”
“我们建议借鉴星辰文明的经验。”
“建立‘文化差异保护区’。”
“政府、企业、传承人三方共管。”
“保护区内的技艺。”
“禁止任何形式的‘优化’。”
“只做原样记录和传播。”
“同时提供资金支持。”
“让传承人能够安心传艺。”
“我的汇报完了。”
会议室安静。
一位文化部的领导开口。
“星辰文明?”
“你们在引用外星人的经验?”
“是的。”
“但经过地球化改编。”
“取其理念。”
“去其不适。”
“你们有什么资格代表人类借鉴外星经验?”
“我们没有代表人类。”
“我们只是在探索可能性。”
“而且……”
“这些经验是星辰文明用惨痛代价换来的。”
“他们曾经差点毁掉自己的文化多样性。”
“后来才改正。”
“我们有机会避免重蹈覆辙。”
另一位科技部的领导说。
“你们的技术到底能不能控制?”
“如果连非遗记录都能出错。”
“其他更敏感的领域呢?”
“我们在加强控制。”
“但技术永远有风险。”
“关键是建立制衡机制。”
“所以我们需要政府监督。”
“需要立法。”
“需要明确边界。”
宣传部的人问。
“舆论怎么处理?”
“现在民愤很大。”
“很多人要求你们退出文化领域。”
“我们愿意公开认错。”
“并邀请媒体全程跟踪我们的改进过程。”
“透明化。”
“让公众监督。”
“如果公众还是不接受呢?”
“那就接受结果。”
“该退出就退出。”
“但请给一个改正的机会。”
周明远总结。
“各位的意见呢?”
文化部领导说。
“我建议暂停所有非遗数字化项目三个月。”
“进行彻底审查。”
“审查通过后才能重启。”
“科技部同意。”
“但审查期间要保留基础服务。”
“不能影响已在使用机器人的老人。”
“宣传部需要你们配合做一系列正面宣传。”
“展现改正诚意。”
“可以。”
“宇弦。”
“你们接受吗?”
“接受。”
“但请允许我们继续为陈雪宁这样的传承人后代提供服务。”
“以个案形式。”
“由文化监督委员会批准。”
“可以。”
“散会。”
走出会议室。
苏九离松了口气。
“总算没被直接打死。”
“只是暂停三个月。”
“还有机会。”
“但这三个月……”
“我们会很忙。”
“要整改。”
“要培训。”
“要重建信任。”
“我知道。”
“一步步来。”
回到公司。
林深在等。
“逆熵会内部又投票了。”
“结果呢?”
“百分之六十支持给你们机会。”
“百分之四十要求立即停止。”
“还是分裂。”
“但好消息是。”
“文化保护议题让很多中间派倒向我们。”
“他们认为这证明了科技需要人文约束。”
“而我们正在努力约束。”
“对。”
“另外。”
“陈雪宁联系我了。”
“她说想加入逆熵会。”
“用她的经历推动文化保护。”
“欢迎。”
“但提醒她。”
“这条路会很艰难。”
“她说她不怕。”
“她奶奶说过。”
“刺绣就是一根线一根线地坚持。”
“文化保护也是。”
“好。”
下午。
我们召开内部整改会议。
所有技术骨干参加。
我展示了杨老师的陶罐。
和苏雪宁的残绣。
“看看这些。”
“这不是数据。”
“这是活的文化。”
“是人的心血。”
“我们差点毁了它们。”
“因为我们太傲慢。”
“以为算法可以优化一切。”
“从今天起。”
“所有非遗相关项目。”
“必须遵循新原则。”
“一,人类优先。”
“任何决策必须经过传承人同意。”
“二,原始保护。”
“数据禁止任何修改。”
“三,差异尊重。”
“不评价‘效率’。”
“只记录‘存在’。”
“四,透明可溯。”
“所有操作留痕。”
“随时可查。”
“明白了吗?”
“明白。”
“另外。”
“成立文化敏感性培训小组。”
“苏九离负责。”
“每周一次培训。”
“所有工程师必须参加。”
“考试通过才能上岗。”
“好。”
会议结束。
墨玄的消息来了。
“宇弦。”
“星辰晶体关于‘差异保护’的资料整理好了。”
“发给你。”
“另外。”
“有个新发现。”
“什么?”
“晶体里有一段记录。”
“是关于‘收割者’如何识别活跃文明的。”
“他们不仅监测技术信号。”
“还监测‘文化趋同度’。”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文明的文化多样性降低。”
“趋向单一化。”
“就会被判定为‘成熟’。”
“从而成为收割目标。”
“因为‘成熟’意味着创造力枯竭。”
“价值降低。”
“可以收割了。”
“所以保护文化多样性……”
“不仅是文化问题。”
“还是生存问题。”
“对。”
“星辰文明后期刻意保持多样性。”
“甚至制造‘文化噪声’。”
“伪装成‘不成熟’文明。”
“躲避收割。”
“这也许对我们有启示。”
“我们需要保持‘杂乱’。”
“保持‘不标准’。”
“保持‘低效’。”
“这样才能活下去。”
“真是讽刺。”
“为了生存。”
“我们必须学会‘不完美’。”
“对。”
“把这个发现整理成报告。”
“给周明远一份。”
“但不要公开。”
“避免恐慌。”
“明白。”
晚上。
我独自在办公室。
看着陶罐和残绣。
一个黑。
一个彩。
一个厚重。
一个轻盈。
但都是文化。
都是人类独有的表达。
我们不能让机器把它们修剪整齐。
就像不能把花园里所有的花都剪成同一种形状。
那还是花园吗?
那是草坪。
我们需要花园。
需要杂草。
需要野花。
需要不听话的藤蔓。
因为那才是生命。
才是文明。
手机震了。
陈雪宁的消息。
“宇弦先生。”
“我今天试了试奶奶的针法。”
“根据找回的那两种。”
“我琢磨了一下午。”
“好像摸到一点第三种的门道了。”
“虽然还不像。”
“但有点意思了。”
“谢谢你们没有放弃。”
“我们不会放弃。”
“你也别放弃。”
“一起。”
“好。”
“另外……”
“我加入了逆熵会。”
“林深先生让我参与文化监督委员会。”
“下周开会。”
“我会去的。”
“我会很严厉。”
“应该的。”
“我们需要严厉。”
放下手机。
我走到窗前。
城市灯火如星河。
每一盏灯下。
可能都有一个手艺人在工作。
在传承。
在坚持那些“不高效”的事。
我们要保护这些光。
不让它们被算法的洪流淹没。
这是我们的责任。
也是我们的救赎。
因为当收割者来临。
他们看到的。
应该是满园杂花生树。
而不是整齐划一的草坪。
那样。
他们或许会犹豫。
或许会离开。
或许会给我们更多时间。
而时间。
就是希望。
希望。
就是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我拿起陶罐。
轻轻摩挲。
云雾纹理在指尖流过。
像在低语。
像在说。
“记住。”
“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