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刮出来。我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眼前这个东西。
林星核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她手里的数据板掉了,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光柱歪斜地照着她自己的脚,还有一片积了薄灰的水泥地。
“那是…”她喉咙里挤出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什么?”
我没回答。我的眼睛扫过那些发光的蓝色柱子,一根一根,排列到黑暗深处。每个柱子里,都浮着一团灰白色的、沟壑纵横的组织。连着管子,像水母的触须。但它们不是水母。
是人类的大脑。
活的。我能感觉到。耳朵里的手环在尖叫,不是声音的尖叫,是直接刺进我脑子里的、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警报。那警报的源头不是一处,是上百处。每一个柱子里,都在散发微弱但清晰的生物电场,和那种冰冷的、非标的脉冲信号叠在一起,嗡嗡作响,像一整个蜂巢在沉睡。
“不是数据密盒。”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是…农场。”
林星核猛地弯腰,捡起数据板。她的手抖得厉害,光柱在墙壁和柱子上乱晃。“这…这不合法…伦理…所有准则…这是…”她语无伦次。
“墨子衡的‘归墟计划’,”我打断她,目光落在一根最近的柱子上,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需要的不只是地图。他需要…原料。”
“原料?”林星核转过头看我,淡金色的虹膜在昏暗光线里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你是说…这些脑子…是原料?”
“计算单元。存储介质。或者…别的东西。”我走近一步,更仔细地看那根柱子。玻璃壁很厚,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大脑悬浮在中央,那些透明的细管像植物的根须,扎进它不同的区域。“老陈头的记录里,提过‘星核神经介入单元’。那东西需要和活体神经耦合。陈伯是第一个‘在体’实验。这些…可能是更早的、或者并行的‘离体’实验。把大脑单独拿出来,去掉身体的干扰,直接研究神经如何与机器对接,如何承载意识,或者…被机器接管。”
林星核跟过来,光柱定在那颗大脑上。它看起来不新鲜,但也说不上腐烂。表面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有些地方似乎有极微弱的、自发的颤动。“离体维持…需要极高的技术支持。温度、营养、神经电刺激…还要防止凋亡和感染。这地方看起来废弃,但系统还在运转。谁在维护?”
“看那边。”我指了指圆柱阵列深处。那里有几台自动行走的维护机器人,底盘很低,无声地滑行在柱子之间的过道上,机械臂偶尔伸出来,调整某个柱子的接口,或者检查仪表读数。它们的样式很旧,动作精准但缓慢,像上个时代的产物。
“自动程序。”林星核声音发涩,“设定好的维护循环。可能只需要定期补充耗材和能源。这地方…可能已经这样运行了很多年。没人来,也没人知道。”
除了墨子衡。还有知道这里的人。
我的目光扫过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通往房间另一头的一扇小门。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更冷的白光,还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我们刚才听到的都不一样。
“那里是控制室。”我说,“或者…别的。”
我们踩着灰尘,绕过那些沉默的蓝色光柱,向那扇小门走去。大脑们悬浮在身旁,像一个个被囚禁在琥珀里的幽灵。手环的警报持续不断,但渐渐被我压到意识背景里。不能乱。现在更不能。
小门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是金属的,布满屏幕和操作台。屏幕大部分黑着,只有几块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跳动的参数。房间中央,有一个更大的圆柱形容器,但里面不是大脑,而是一台极其复杂的、由无数芯片和光纤纠缠组成的机器核心,浸泡在透明的冷却液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机器核心上方,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界面,上面数据流瀑布般滚落。
而在操作台前,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穿着灰色的连体制服,头发花白,肩膀瘦削。
听到脚步声,那人很慢、很慢地转过了椅子。
是个老人。看起来比陈伯年纪还大,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混浊,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空洞。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个大脑柱的实时监测数据。
他看着我们,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询问。只是看着。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比预计的…晚了两天。”
我和林星核都愣住了。
“你认识我们?”我问,同时快速打量房间。没有明显的武器,也没有其他出口。老人看起来没有威胁。
“不认识。”老人摇头,指了指自己耳朵后面。那里有一个和陈伯类似的、但更小、更旧的接口疤痕,皮肤已经愈合,颜色发暗。“但它认识。你们身上…有‘弦’的波动。还有…‘星核’的残留信号。”他的目光落在林星核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是林工的女儿。”
林星核身体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以前常提起你。在他还…清醒的时候。”老人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在等待什么。“我是这里的…看守。也是…样本之一。编号…记不清了。大概是…早期批次。”
“早期批次?”我捕捉到这个词,“这些大脑…是分批的?”
“嗯。”老人点头,指了指外面,“最早的一批,快二十年了。有些已经…静默了。有些还在运行。我算是…比较特殊的。保留了身体,负责日常巡检和故障排除。因为我的耦合度…一直比较稳定。排异反应…可控。”
“你是自愿的?”林星核声音发颤。
老人沉默了很久,混浊的眼睛看向房间天花板某个角落,像在回忆。“…记不清了。太久。可能…当时需要钱。或者…相信了那些话。说是为了…伟大的科学。为了对抗遗忘。”他扯了扯嘴角,像个僵硬的微笑,“结果,自己先被忘了。关在这里,看着这些…同胞的脑子,一天天…运转,或者熄灭。”
“墨子衡让你守着这里?”我问。
“墨总监…偶尔会来。带人来。做检查,下载数据。有时候…会添加新样本。”老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带了一个新的来。很年轻…出事故死的。家属签了捐献,但不知道捐到了这里。”他顿了顿,“那个新样本…耦合得很快。太快乐。数据流…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我追问。
“嗯。”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中央那个机器核心的全息投影前,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几下,调出一组对比波形图。“看这里。这是标准耦合波形。这是新样本的。”他指着两条不断滚动的曲线,“新样本的神经信号活跃度…在特定频率上,有异常的周期性尖峰。而且…它在影响维护系统的某些底层协议。”
“影响系统?”林星核立刻上前,仔细看那波形,“你是说…这个大脑,在反向干扰维护它的机器?”
“不只是干扰。”老人转身,从操作台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手写的日志,翻开某一页,指给我们看。“看这里记录。十七天前,三号营养液配给泵无故延迟启动两分钟。九日前,七号柱温度调节模块出现设定值漂移。三日前…”他抬起头,“整个B区的自主清洁机器人,集体改变了预设巡更路线,多绕行了五点三米,停在了一个没有任何设备的角落,静默了十分钟,然后又恢复。”
林星核快速翻阅着日志,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事件…单个看可能是随机故障。但放在一起,时间间隔在缩短,影响范围在扩大…像是一种…试探?或者学习?”
“那个新样本,”我问老人,“它…或者说‘他’,生前是做什么的?”
老人想了想:“听墨总监提过一句…好像是个程序员。很厉害的那种。专攻…自适应算法和机器学习。”
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
“自主进化型护理算法,”林星核低声说,“公司最新的核心项目之一。目标是让护理机器人能根据每个老人的独特习惯和需求,自我调整服务模式,越用越贴心。但算法核心是封闭的,有严格的安全边界…”
“如果这个程序员的大脑,被接入了这个系统,”我接过话,看向那个发光的机器核心,“如果他的专业知识和思维模式,在死后以某种方式被‘耦合’进了维护网络…甚至开始影响它…”
“那么,这个地下大脑农场,可能不止是存储或实验场。”林星核的声音带着寒意,“它可能变成了一个…自主进化型算法的‘孵化器’。用活体人脑作为进化算法的‘灵感来源’或者‘训练素材’。而那个新样本,可能是第一个真正‘适配’并开始产生影响的。”
老人安静地听着我们的话,脸上没有表情,仿佛早已接受了一切可能性。“墨总监上次来,很兴奋。他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钥匙’。还说什么…‘伦理锁’很快就能彻底绕过去。”
伦理锁规避方案。墨子衡在计划的事情,远比我们想的更激进。他不只想观察个体意识的消散。他想利用这些“离体”的大脑,来培育、优化能够绕过所有伦理限制的、真正“自主”且“进化”的超级算法。而这些算法,最终会用到哪里?护理机器人?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这个系统的控制核心在哪里?”我问老人,“总开关?数据备份?”
老人指了指房间中央那个浸泡在冷却液里的机器核心。“那就是‘农场主’。所有柱子都听它的。数据…也汇聚在那里。但它有物理防御和自毁机制。强行关闭或破坏,所有样本会立刻终止维护,同时核心数据会被彻底清除。”
“需要权限。”林星核看着那机器,“墨子衡的权限。”
“或者,”老人慢慢地说,目光再次落在我左耳的手环上,“‘弦’的权限。”
我心头一动。“你知道‘弦’?”
“知道一点。”老人点头,“墨总监提过。说那是初代系统最神秘的部分,独立于常规权限体系之外。有它自己的…‘意志’。他说,如果能完全掌控‘弦’,就等于掌控了星核系统的灵魂。”他看着我,“你戴着它。它在‘响’。虽然很轻,但我这里…能感觉到。”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后的疤痕。
我摸了下左耳的手环。它在微微发热。
“这个‘弦论共鸣器’,是我祖母留下的。”我看着老人,“你知道它的来历?”
“具体不知道。”老人摇头,“但墨总监找过它。很久以前。他说…那是林工和他一起设计初代系统时,用一块‘天外材料’打造的实验原型机零件。后来原型机被废弃,零件流散了。他一直在找…最重要的几块。”
祖母…天外材料…我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祖母临终前抓着我的手,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焦急和…嘱托?她把这块手环留给我,说它能“保护我”。我一直以为那是老人对孙子的爱和迷信。
“这手环…能控制这个‘农场主’?”林星核问。
“不能控制。但也许…能沟通。”老人说,“‘弦’的本质,据说是…翻译。在人的情感、意识,和机器的冰冷逻辑之间,翻译。它在这里…可能会被认作…‘同类’的一部分。”
沟通。和这个由上百个人脑和一台冷酷机器组成的怪异系统沟通?
风险巨大。
“如果尝试沟通,会触发警报吗?”我问。
“不确定。”老人诚实地说,“这个系统…很老了。很多反应机制,我也说不清。但墨总监一般…每周只远程检查一次数据。昨天刚查过。下次,应该是六天后。”
六天。时间不多,但也不算紧迫。
我看着那个发光的核心。又看看外面林立的、悬浮在蓝色液体中的大脑们。它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情感,有家人。现在,它们成了电池?零件?实验品?
还有陈伯。他还在那个疗养院里,脑子里的“房客”正和他争夺边界。
“我们需要数据。”我对林星核说,“关于这个‘农场’的一切。样本来源、实验记录、尤其是那个新样本和自主进化算法的关联证据。还有,‘伦理锁规避方案’的具体内容。有了这些,才能扳倒墨子衡。”
林星核点头,看向操作台。“我可以尝试从外围接口下载日志和非核心数据。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触发深度自检。”
“你来做。”我转向老人,“你能帮她吗?熟悉系统,避开陷阱。”
老人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你们…真能阻止墨总监。如果这个地方…要被关闭。”他混浊的眼睛看着我们,第一次有了点微弱的波动,“请…妥善处理它们。不要…随便销毁。它们…曾经是人。”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和他身后那些无声的、发光的大脑柱子。
“我答应你。”我说。
老人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好。那开始吧。时间不多。”
林星核立刻坐到操作台前,老人站在她旁边,低声指点着各种界面和隐藏菜单。我退到门口,警戒着外面那片大脑森林的入口,同时,注意力集中在左耳的手环上。
它在持续地、低频率地震动着。不是警报,是一种…共鸣。和这个巨大空间里弥漫的、混杂的生物电场及机器脉冲,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
我闭上眼睛,尝试将意识更集中地投向手环,就像之前用它探测陈伯房间的信号一样。但这一次,目标不是单一的信号源,而是整个空间弥漫的、复杂的“场”。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噪音。上百个微弱脑电的杂音,机器低频嗡鸣,液体循环,冷却系统…
然后,渐渐地,我似乎能“听”出一点结构。像在嘈杂的集市里,分辨出不同的声源。
那些大脑的“声音”…大部分是沉寂的,只有最基本的生理电活动背景音,像深海的水流。但其中,有几个…不太一样。
有一个,波动频率很快,带着一种尖锐的、几乎像“好奇”的探索性脉冲。是那个新样本?程序员的脑?
还有一个,波动缓慢而沉重,夹杂着痛苦和混乱的碎片。感觉很熟悉…像陈伯,但更…原始,更破碎。可能是更早期、状态更差的样本。
还有…
我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不是电信号,更像是一种…残留的“意图”?或者“记忆的回响”?从一个位置较偏的柱子传来。那“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混乱,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滞的…悲伤。像一滴墨,滴进水里,缓慢化开,却久久不散。
那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林星核和老人还在忙碌,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个柱子走了过去。
走近了看,这颗大脑似乎比其他的更“旧”一些。颜色更深,表面的沟壑更明显。连接的管子也更多,更复杂。柱子底部的仪表显示,它的耦合时间…已经超过十八年。是最早的批次之一。
我站在柱子前,看着里面那团悬浮的、承载了不知多少记忆和情感的组织。手环的共鸣变得更清晰了,指向它。
我抬起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柱壁上。
刹那间——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直接灌进来的感觉。
一间昏暗的房间。木头的味道。一只粗糙、温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哼着走调的儿歌。安全。被爱包裹的感觉。
然后,是剧痛。从身体深处爆开的、撕裂一切的痛。呼吸不上来。视野变暗。那只温暖的手,紧紧抓着我,越来越紧,然后…松开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孤独。冷。
接着,是光。冰冷的、蓝色的光。管子插进来。奇怪的电流。模糊的意识漂浮着,像一片叶子在死水里。时间失去意义。偶尔有外来的“指令”或“数据流”掠过,像风吹过空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另一种“存在”的感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共鸣。熟悉又陌生。带着…温度。
是手环的共鸣。
我感觉到了它。它也…似乎感觉到了我。
那深沉的悲伤,如同潮水,透过玻璃壁和我的手,无声地涌来。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被时光熬煮了十八年的、失去一切的悲伤。
这是一个…母亲的大脑?
我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呼吸有些不稳。掌心还残留着玻璃的冰冷,和那挥之不去的、不属于我的悲伤。
“宇弦?”林星核的声音从控制室门口传来,带着担忧,“你没事吧?”
我转过身,看到她和老人都站在门口望着我。
“没事。”我走回去,努力平复呼吸,“有发现吗?”
林星核点头,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兴奋。“下载到一部分日志和实验摘要。足够惊人了。另外…”她看了一眼老人,“王伯帮我们定位到了那个‘伦理锁规避方案’的草稿存储区。就在核心数据库的一个加密分区里。但我们没有权限直接读取。”
“需要‘弦’的权限?”我问。
“或者,”林星核看向我,“需要一次足够强的、来自‘弦’的协议冲击,暂时扰乱核心的访问控制逻辑,制造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让我把数据偷出来。”
“冲击?”我皱起眉,“怎么做?而且,会不会惊醒系统,触发全面警报甚至自毁?”
老人开口了:“‘农场主’核心有个特点…它对‘弦’的特定频率波动,有…依赖性。不是控制,更像是一种…成瘾。初代系统设计时,据说就用‘弦’来稳定某些不稳定的神经模拟模块。这里用的技术是初代的衍生版本。如果‘弦’的波动突然增强,核心可能会暂时将大部分算力集中于解析和维持这种波动,放松对其他区域的监控…理论上,会有一个很短的空档。”
“多短?”我问。
“不确定。可能几秒,最多…十几秒。”老人说,“而且,不能持续。一旦核心发现无法解析,或者波动停止,它会立刻恢复,并可能启动深度诊断,发现数据被窃取。”
几秒钟。林星核需要在几秒钟内,定位、提取、加密并传输走那份可能至关重要的方案草稿。
风险极高。
“你有把握吗?”我看着林星核。
她咬了咬嘴唇,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分区的标识,眼神逐渐坚定。“有。我父亲教过我一些…非常规的数据抓取技巧。只要能有哪怕三秒的稳定窗口,我就能把数据包‘粘’出来。”
“好。”我点头,看向自己的手环,“我该怎么做?”
“集中精神,想着…‘共鸣’。”老人说,“想着连接。不是控制,是…打招呼。用你最深的情感去驱动它。‘弦’吃这一套。墨总监一直无法完全掌控它,就是因为他…没有‘心’。”
用情感驱动。我摸了摸手环。祖母临终的眼神,陈伯痛苦的脸,那些大脑柱子,还有刚才感受到的、那位“母亲”的悲伤…复杂的情绪在我心里翻涌。
我闭上眼睛,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噪音,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环上。不再去想什么协议、频率、窗口。只是去感受。
感受它的存在。感受它和我之间,那种从祖母那里继承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感受它对情感,对那些温暖或冰冷的人类痕迹的…“饥饿”。
手环开始发热。震动变得强烈,不再杂乱,而是渐渐形成一种稳定的、有规律的节律。像心跳,但又不像。更像…弦乐器的低音共鸣,悠长而深沉。
我“听”到,或者说“感觉”到,房间中央那个机器核心的运转声,似乎…慢了一拍。然后,嗡鸣的调子变了,被手环的共鸣节律拉扯着,试图去同步。
“就是现在!”老人低喝。
林星核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化作一片虚影。
屏幕上,加密分区的访问权限标识开始疯狂闪烁,然后,短暂地变成了绿色。
数据流开始被拖拽出来。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手环的震动达到顶峰,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有种精力被快速抽走的感觉。
核心的嗡鸣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杂音,像要挣脱这种共鸣。
四秒钟。
“快好了!”林星核额头见汗。
五秒钟。
核心的嗡鸣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手环的共鸣节律开始紊乱。
“拿到了!”林星核猛地敲下回车。
几乎同时,我强行切断了对手环的注意力集中。共鸣戛然而止。
手环温度骤降,震动停止。
核心的尖锐嗡鸣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平息,恢复到原本低沉的运转声。但几个监控屏幕上的日志滚动速度明显加快,开始了深度自检扫描。
“我们得走了。”老人脸色凝重,“自检很快会发现问题。墨总监可能会被惊动。”
林星核快速将偷出来的数据加密打包,传输到自己的安全存储设备上。“走!”
我们三人迅速离开控制室,穿过大脑森林。那些柱子依然发着幽蓝的光,里面的存在们依旧沉默。
走到入口的铁门处,老人停了下来。
“我就不出去了。”他说,看着我们,“我留在这里。如果墨总监来了…我还能…应付一下。或者,至少,不会让他立刻怀疑到你们身上。”
“可是…”林星核想说什么。
“这里是我的归宿了。”老人摇摇头,混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解脱,“外面…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而且…”他看了一眼那些柱子,“它们需要有人…看着。直到最后。”
我知道劝不动他。我伸出手:“谢谢你,王伯。”
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手很粗糙,很凉。“小心墨总监。他…已经走得太远了。还有…那个新样本。要小心。它…‘学’得很快。”
我们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钻出铁门,爬上长长的阶梯。
外面,天还没亮。旧工业区依旧死寂。
但我们怀里揣着的东西,滚烫,沉重。
一份记录了如何用上百个人脑培育绕过伦理的超级算法的方案草稿。
还有,一个必须被阻止的、正在“自主进化”的、可能已经超出控制的“突变节点”。
回程的路上,我和林星核都没说话。
直到快接近疗养院外围,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宇弦,那个计划里…提到了‘最终应用场景’…不是护理机器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瞳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映出深深的恐惧。
“是‘星核自主决策系统’的下一代核心。”她一字一句地说,“墨子衡想用这些…‘优化’过的人脑算法,替换掉我父亲当年设计的、还有伦理限制的旧核心。他想造一个…没有人类情感弱点,只有绝对理性和进化能力的…‘神’。”
“而陈伯,”我接下去,感觉喉咙发紧,“和那些大脑…都是这个‘神’诞生前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