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金色的眼睛像两盏小太阳,在昏暗的残骸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光不是反射,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她坐起来,动作有点僵,但很稳。四百年的休眠没让她虚弱,反而像刚睡了个午觉。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清澈,但带着距离感。像隔着一层冰说话。
“我们是……”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拿到钥匙的人。从你的信使那里。”
“埃文。”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有极细微的抽动,像在忍住什么情绪,“他还活着吗?”
“他去了下面的行星。”我指向舷窗外那颗蓝绿色斑点,“帮助了一个文明。然后……他应该已经去世了。那是四百年前。”
她沉默了。金色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然后恢复。“四百零三年七个月又十二天。”她准确地说,“我休眠前设定的唤醒条件就是时间。或者三钥齐聚。看来是后者先发生了。”
凌霜上前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星焰。”她说,“弦心文明最后一批‘守望者’之一。埃文是我哥哥。”
舱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外面冰原的风在呼啸。
拾荒者们互相交换眼神。蜥蜴人清了清嗓子(如果他有嗓子的话)。“所以,你就是信使留下的‘最终信息’?一个人?”
星焰看向他,眼神评估。“你是拾荒者。我在数据库里见过你们的种族特征。你们回应了广播?”
“广播是我们发的。”我接话,“用你哥哥留下的地心炉。”
她转向我,仔细打量。“你有我们的血。很稀薄,但确实有。你是继承者?”
“勉强算是。”
“另外两个钥匙呢?”
我介绍凌霜和墨衡。星焰分别看了他们几秒钟。她的目光在墨衡身上停留得最久。
“普罗米修斯计划机器人。”她说,“这个计划居然真的完成了。我还以为只是理论。”
“你知道这个计划?”凌霜问。
“知道。我参与过早期设计。”星焰站起来,身高和我差不多,但姿态挺拔,像军人,“目的是创造能在‘门’两侧都能运作的媒介体。看来你们那边有人把它用在了别处。”
她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的冰原。“埃文选择降落在那颗行星。他相信那里有潜力。看来他赌对了。你们能唤醒我,说明文明还没完全被修剪掉。”
“但快了。”球形机器人发出机械音,“园丁的探测器已经追过来了。我们刚跃迁甩掉一批,但很快会有更多。”
星焰点头,毫不意外。“园丁的监控网很密。一旦检测到弦心文明的能量特征,就会持续追踪。你们唤醒我,信号肯定被捕捉到了。”
“那怎么办?”蜥蜴人问,“我们的小船撑不了多久。”
星焰转身,看向飞船残骸深处。“这艘船叫‘朝露号’。是弦心文明最后的侦察舰之一。坠毁前,核心引擎应该还有修复的可能。如果能启动,我们可以进行一次长距离跃迁。”
“去哪里?”我问。
“回家。”她说,“回弦心文明母星。或者……回‘门’的位置。”
“母星不是被毁了吗?”凌霜说。
“地表被毁。但地核深处有避难所。如果还有人活着……”星焰停顿,“而且,门的位置不在母星。在星系边缘的一个空间异常点。”
墨衡眼中的数据流闪烁。“根据之前获得的情报,弦心文明升华时穿过的‘门’处于不稳定状态。一部分人过去,一部分人卡住。你要回去重新打开它?”
“或者关闭它。”星焰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门那边是什么情况。”她走向主控台,开始操作。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堆乱码。她快速输入命令,乱码重组,变成星图。“我休眠前,埃文在最后通讯里说,他怀疑‘门’可能被污染了。不是自然不稳定,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阻止完全关闭或完全打开。”
“污染?”我问,“像暗影那种?”
“更糟。”星焰调出一段影像。模糊,抖动。显示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环——门。光环中央本该是透明的通道,但现在被一种黑色的、脉动的物质堵塞。那物质像有生命,在蠕动。“这是埃文出发前最后一次观测到的画面。门被某种……寄生体堵住了。它可能来自园丁,也可能来自别的地方。但无论如何,它让门变成单向的——只能进,不能出。卡在门缝里的同胞,可能正在被那东西吞噬。”
影像让人头皮发麻。凌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所以我们回去的目的是什么?”我问,“救人?还是销毁?”
“先搞清楚情况。”星焰说,“如果有救,就救。如果没救……就帮他们解脱,然后彻底关闭门,防止那东西跑出来。”
她看向我们。“但靠我一个人做不到。需要三钥。门的两边各需要一组钥匙同时操作。这边我们有三个。门那边……应该也有三个留守的钥匙持有者。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如果他们死了呢?”凌霜问。
“那我们就得想办法从这边强行关闭。但那可能会引发空间崩塌。风险很大。”
蜥蜴人挠了挠头(如果那算头的话)。“所以计划是:修好这艘破船,跃迁到弦心星系,潜入门附近的区域,联系可能还活着的同胞,然后决定开门还是关门——同时躲开园丁的追杀?”
“总结得不错。”星焰说。
“听起来像是找死。”昆虫人咔哒咔哒地说。
“留在这里也是死。”星焰平静地说,“园丁已经锁定这个位置。最多十二小时,主力部队就会到达。你们可以自己逃,但带不上这艘船。没有朝露号,你们到不了弦心星系。”
拾荒者们沉默了。他们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用某种无声的方式交流。
最后,球形机器人说:“我们加入。但条件:船修好后,我们要一份完整的星图数据,包括弦心文明所有已知的隐藏跳跃点。”
“成交。”星焰毫不犹豫。
“等等。”我打断,“欧卡他们呢?下面的行星还在被暗影侵蚀。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星焰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理解?“你继承了埃文的毛病。总想救所有人。”
“不对吗?”
“对。但不现实。”她说,“暗影是园丁投放的低级单位。只要园丁还在监控这个区域,清除一批,还会来第二批。除非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挑战园丁的规则。但那需要时间。而下面的文明……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但我们可以留下点什么。”凌霜说,“技术?武器?至少让他们有反抗的能力。”
星焰想了想,点头。“朝露号上有一些旧型号的护盾发生器。可以改装成固定防御阵列。再留一些基础技术数据。但只能做到这里了。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够了。”我说。
我们分头行动。拾荒者们去船尾检查引擎。墨衡协助。星焰去数据库下载技术资料。我和凌霜去仓库找护盾发生器。
仓库很大,但很乱。很多货箱被坠毁时的冲击震开,东西散落一地。我们在杂物里翻找。
凌霜一边找,一边低声说:“你觉得她可信吗?”
“谁?星焰?”
“嗯。她太……冷静了。睡了四百年,醒来第一件事是分析局势,做计划。不像正常人。”
“她可能不是‘正常’人。”我说,“弦心文明的技术,加上四百年的休眠,心理状态肯定和我们不一样。”
“但她说埃文是她哥哥。提到他时,情绪几乎没有波动。”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也许他们文明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或者……她受过训练。战士的那种。”
“守望者。”凌霜重复这个称谓,“听起来像军人。”
我们找到了护盾发生器。六个,都还完好。每个有行李箱大小,重得很。
拖着它们回到主控室。星焰已经在整理数据芯片。看到我们,她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这是基础工业技术包。从冶金到能源。还有暗影的能量频率弱点分析。交给下面的文明,他们至少能多撑几年。”
我接过盒子。“谢谢。”
“不用谢。埃文选择帮助他们,那他们也算弦心的遗产之一。”她看向舷窗,“该说再见了。”
拾荒者们回来了。蜥蜴人报告:“引擎修复可能性70%。但需要替换几个核心部件。我们船上有备件,但型号不匹配,需要改装。”
“需要多久?”星焰问。
“八小时左右。”
“园丁主力预计十二小时到达。来得及。开始吧。”
墨衡和拾荒者一起去引擎室。星焰继续整理数据。我和凌霜把护盾发生器和数据盒搬到小艇上,准备送回下面的行星。
小艇穿过大气层。欧卡和他的战士们在聚居地外等着。冰原上风很大,他们裹着厚厚的织物,但还是在发抖。
我们降落。把东西搬出来。
欧卡看着护盾发生器,大眼睛眨了眨。“这些……能保护我们?”
“能制造一个能量屏障,暗影暂时进不来。”凌霜解释,“但能源需要你们自己解决。地心炉虽然停了,但残留的地热应该够用。”
我把数据盒交给他。“这里面有知识。怎么造更好的武器,怎么利用地热,怎么识别暗影的弱点。学起来需要时间,但……总比没有强。”
欧卡用细长的手指捧着盒子,像捧着易碎的宝贝。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液体在聚集——不是眼泪,是某种透明的分泌物。
“谢谢。”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信使说,会有人来帮我们。他没错。”
“但我们不能久留。”我说,“还有更大的事要处理。”
“园丁?”欧卡问。
我点头。
欧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的传说里,园丁是创造者,也是毁灭者。但我们不想被毁灭。所以,反抗是对的。即使失败,也比当温顺的杂草强。”
他伸出细长的手。我握住。甲壳很硬,但手心是温暖的。
“保重。”我说。
“你们也是。”欧卡说,“如果赢了……回来告诉我们。如果输了……至少我们知道有人试过。”
我们回到小艇。起飞。从空中看下去,欧卡和他的族人们站在冰原上,仰头看着我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
凌霜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回到朝露号时,引擎修复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星焰在主控台前监控进度。看到我们回来,她点了点头。
“东西送到了?”
“嗯。”
“好。准备跃迁。还有三小时引擎就能勉强启动。目标坐标已经设定:弦心星系边缘,门所在的空间异常点附近。”
“有多远?”我问。
“七百光年。”星焰说,“朝露号的最大跃迁距离只有五十光年一次。需要分段跳跃。全程大约需要十五次跃迁,间隔充电时间。总耗时……预计四天。”
“园丁会追上来吗?”
“肯定会。但门附近的区域空间结构紊乱,园丁的大船进不去。只有小型舰只能跟进。那是我们的机会。”
“到了之后呢?”
“先扫描。看门的状态,看有没有幸存者信号。然后……见机行事。”
她说得轻松,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小时后,引擎修复完成。朝露号震动起来,冰层从船体剥落。推进器点火,飞船缓缓升空。
进入轨道。星焰调整方向。
“第一次跃迁,准备。”她说。
舷窗外,星空开始扭曲。
跃迁。
失重感。光影拉长。
然后,新的星空。
我们停在一片陌生的星域。周围是稀疏的恒星,远处有一片星云,像紫色的纱幔。
“距离目标还有六百五十光年。”星焰查看导航,“充电需要六小时。这段时间,我们可以休息,或者……聊聊。”
她转向我。“你对弦心文明了解多少?”
“不多。”我说,“一些碎片。守墓人的记忆,信使留下的记录,还有我父亲留下的线索。”
“你父亲?”
“玄穆。他应该和你们文明有过接触。”
星焰眼睛微眯。“玄穆……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数据库检索中。”
她快速操作控制台。几秒后,屏幕显示出一份档案。
“玄穆。弦心文明‘外部联络计划’的特约顾问。负责在边缘文明中寻找潜在盟友。最后一次记录:星历714年,他报告发现了‘有希望的苗头’,申请资源支持。但之后不久,弦心文明就遭到攻击,联络中断。”
星焰看向我。“所以你是他的后代。难怪有我们的血。他可能接受了基因调整,以便更好地融入当地文明。”
“他从来没提过这些。”我说。
“保密协议。”星焰说,“而且,如果他提了,你可能活不到现在。园丁会监控所有与弦心有关的线索。”
飞船突然警报响起。
“检测到空间波动。”墨衡说,“有物体正在跃迁进入本区域。数量:三。型号识别……园丁侦察舰。”
“来得真快。”星焰冷笑,“准备迎击。朝露号虽然旧,但武器系统还能用。”
屏幕上出现三个光点。它们呈三角阵型包围过来。
星焰坐到驾驶座,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朝露号侧面打开炮口。
“凌霜,你去操作副炮。墨衡,负责能量分配。玄启,你盯着扫描,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我们各自就位。
园丁侦察舰开火了。绿色的能量束射来。朝露号闪避,同时还击。
炮火在真空中无声炸开。只有飞船的震动和警报声在舱室里回荡。
星焰的驾驶技术很厉害。朝露号像条灵活的鱼,在火力网中穿梭。她甚至利用一次敌方射击的间隔,近距离用主炮轰掉了一艘侦察舰。
但另外两艘更谨慎了。它们拉开距离,持续射击。
“护盾能量下降。”墨衡报告,“67%…54%…”
“准备机动。”星焰说,“三秒后全速向左,然后急停,绕到它们背后。”
她倒数。“三,二,一——”
朝露号猛冲,然后急停。惯性把我们甩向座椅。但星焰稳稳控制住方向,绕到了侦察舰后方。
开火。
又一艘爆炸。
最后一艘想逃。但朝露号追上,近距离连续射击,把它打成了碎片。
战斗结束。
舱室里一片安静。只有警报在响,然后被星焰关掉。
“清理完毕。”她说,“但它们的求救信号肯定发出去了。下一批会更强大。”
“充电进度?”我问。
“还有四小时。”墨衡说,“但刚才的战斗消耗了能量,充电时间可能延长到五小时。”
“来不及。”星焰站起来,“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主动出击。”
“出击?”凌霜皱眉,“我们只有一艘船。”
“但我们可以设陷阱。”星焰调出星图,“附近有一个小行星带。密度很高,电磁干扰强。我们可以躲进去,等园丁的追击舰进来,然后利用环境优势逐个击破。”
“太冒险。”我说。
“留在这里等更冒险。”星焰看向我,“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我想了想。“你说园丁的大船进不了门附近的紊乱区。那如果……我们提前进入紊乱区呢?”
“距离太远。朝露号需要至少十次跃迁才能到。而且紊乱区边缘就有园丁的监控站。我们一出现就会被发现。”
“但如果从内部呢?”我指着星图上门的位置,“紊乱区内部空间结构不稳定,常规跃迁无法准确定位。但如果……我们用弦心文明的特殊跃迁技术呢?信使的数据库里应该有吧?”
星焰眼睛一亮。“你是说‘相位跳跃’?那是理论技术,从未实际应用过。风险极高,可能直接跳进恒星里。”
“但理论上是可行的,对吧?”
“对。但需要精确计算,以及……大量的能量。朝露号现有能量不够。”
“如果加上拾荒者飞船的能量呢?”蜥蜴人突然插话,“我们的船虽然小,但能量核心是新的。可以对接传输。”
星焰快速计算。“能量勉强够。但计算需要时间。而且相位跳跃的成功率……不会超过40%。”
“比被园丁围歼的概率高。”我说。
星焰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淡的笑,但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表情。
“你确实像埃文。”她说,“喜欢赌大的。”
她转向拾荒者。“对接需要二十分钟。我们动作要快。”
接下来是紧张的忙碌。拾荒者的小飞船靠近,与朝露号对接。能量传输开始。星焰在控制台上疯狂计算相位跳跃的参数。
我站在旁边看。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星图在我眼里像天书,但血脉里的某种直觉让我能模糊地理解一部分。
“目标坐标设定在门附近三千公里处。”星焰说,“那是安全距离的极限。再近就可能撞上门本身。”
“门有多大?”凌霜问。
“直径大约五百公里。”星焰说,“但引力影响范围远不止。空间扭曲会延伸到几万公里外。”
能量传输完成。拾荒者飞船分离,保持跟随。
“准备相位跳跃。”星焰说,“所有人固定好。这个过程……会很不舒服。”
我们系好安全带。星焰按下启动按钮。
舷窗外,星空没有扭曲。而是直接……碎了。像玻璃被敲破,露出后面黑色的虚空。然后朝露号冲进那片黑色。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被撕扯的感觉,从每个原子层面传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年。
然后,我们冲出来了。
舷窗外是诡异的景象: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环悬浮在黑暗中。那就是门。光环中央,果然被那种黑色的、脉动的物质堵塞着。光环周围,空间像被揉皱的纸,扭曲,折叠,闪烁着不自然的色彩。
“跳跃成功。”星焰的声音有点喘,“坐标偏移……只有十二公里。在可接受范围。”
“检测到能量信号。”墨衡说,“来自门的方向。有……船。小型舰,三艘。不是园丁的型号。”
星焰放大扫描画面。三艘小船停在门附近。船身有明显的损伤,但还完整。船体上有标志:逆向生长的玫瑰。
“是弦心文明的船!”星焰声音激动,“他们还活着!”
她打开通讯频道,用弦心语呼叫:“这里是朝露号,星焰守望者呼叫。有幸存者吗?请回答。”
静默。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应:“星焰……真的是你?四百年了……”
“是我,凯恩叔叔。”星焰的眼睛湿润了,“你们……撑下来了?”
“勉强。”那个叫凯恩的声音说,“但门的状态越来越糟。那东西在长大。我们快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