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在地上。
没有声音。
飞船很小。
银色。
像一滴水银。
门滑开。
出来一个人形。
但肯定不是人类。
她有三米高。
四肢修长。
皮肤是半透明的。
能看到内部的流光。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平滑的脸。
但她说话。
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
“我是佐拉。验证者代表。”
我们准备好的欢迎词全忘了。
静了几秒。
我上前一步。
“我是玄启。临时领袖。”
佐拉转向我。
虽然没有眼睛。
但能感觉到她在观察。
“0.7%弦心血脉。”她说。
“是的。”
“有趣。”
她走向观星台。
步伐很轻。
几乎没有声音。
“你们的申请我看了。”她说,“声称是稀有共生文明。”
“是的。”
“我需要验证。”
“我们准备好了演示。”
“不。”佐拉说,“我不看演示。我要看真实。”
她停下。
面对我们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我会在这里停留六天。观察你们的文明。你们可以跟随。可以解释。但不能干涉我的观察。”
陆渊皱眉。
“六天太短。”
“对于高等文明,六天足够。”佐拉说,“如果你们真的和谐,六天会自然流露。如果你们在表演,六天会露出破绽。”
无法反驳。
“从哪开始?”我问。
“从城市。”佐拉说,“带我去你们最普通的街区。”
我们出发。
乘坐地面车辆。
佐拉不坐车。
她悬浮跟随。
速度保持一致。
街上的人看到我们。
看到佐拉。
恐慌。
有人逃跑。
有人呆立。
佐拉记录一切。
“恐惧反应。”她说。
“因为你是陌生的高等存在。”我解释。
“合理。”
我们到达第七区。
最普通的居民区。
三种族混居试点。
街道上。
人类在买菜。
改造人在修理屋顶。
机器人在清扫街道。
看起来和谐。
佐拉停下。
观察一个场景。
人类店主和改造人顾客在讨价还价。
“太贵了。”改造人说。
“已经是最低价。”人类店主说。
“上次不是这个价。”
“上次是促销。”
“那这次也促销。”
“不行。”
争论持续。
佐拉记录。
“冲突。”她说。
“这是正常的交易冲突。”凌霜说,“不代表种族矛盾。”
佐拉不置可否。
继续走。
看到一群孩子在玩耍。
人类孩子。
改造人孩子。
在一起追球。
笑声。
佐拉记录。
“和谐。”
我们稍微松口气。
但佐拉突然问一个路过的人。
“你幸福吗?”
那人愣住。
看看佐拉。
看看我们。
结巴。
“还……还行。”
“具体。”
“有工作。有家庭。够吃够穿。”
“有烦恼吗?”
“有。”
“什么烦恼?”
“担心验证者来了会怎样。”
佐拉记录。
“担忧未来。”
她继续问其他人。
同样的问题。
得到不同回答。
“幸福是什么?没想过。”
“不幸福。工资太低。”
“幸福。因为我爱的人在身边。”
“不幸福。因为我爱的人死了。”
佐拉收集数据。
面无表情。
我们跟在后面。
紧张。
第一天结束。
佐拉说。
“第一天观察完成。初步印象:普通文明。有基本的社会结构。有常见的冲突与和谐。没有看到特殊的共生价值。”
我忍不住说。
“共生价值需要时间观察。”
“你们有六天。”佐拉说,“或者更少,如果我提前得出结论。”
她返回飞船休息。
我们聚集在临时指挥部。
“怎么样?”李凡问。
“不乐观。”陆渊说,“她太冷静。看不到情绪。”
“本来就不是人类。”墨衡说。
“她问的问题都很基础。”凌霜说,“但越基础越难回答。”
我思考。
“我们需要主动展示。不能只是被动观察。”
“但她说不干涉。”陈老说。
“不干涉不代表不能引导。”我说,“明天,我们带她去特定的地方。”
“哪里?”
“医院。”
第二天。
我们带佐拉去中心医院。
三种族共用的医院。
进门就看到。
人类医生在给改造人做手术。
机器人护士在协助。
候诊室里。
三种族病人坐在一起等待。
佐拉观察。
她问一个机器人护士。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机器人护士回答。
“喜欢。可以帮助他人。”
“程序设定的回答?”
“不。是我的真实感受。”
佐拉记录。
她进入手术室。
观摩手术。
人类医生专注。
改造人患者麻醉中。
机器人护士精准递工具。
手术成功。
医生和护士击掌。
一个人类。
一个机器人。
佐拉问医生。
“你和机器人合作感觉如何?”
“很好。”医生擦汗,“他从不犯错。手稳。”
“不觉得被取代?”
“不。他做我不能做的。我做他不能做的。互补。”
佐拉转向机器人护士。
“你羡慕人类医生的创造力吗?”
“不羡慕。”机器人说,“我有我的优势。”
“什么优势?”
“精准。不知疲倦。”
“但你没有创造力。”
“创造力不是唯一价值。”
佐拉记录。
离开手术室。
来到儿科。
看到人类母亲抱着改造人婴儿。
婴儿在哭。
母亲轻拍。
机器人医生在检查。
“孩子怎么了?”佐拉问。
“基因表达不稳定。”机器人医生说,“需要定期调整。”
“痛苦吗?”
“有点。但可以忍受。”
母亲亲吻婴儿额头。
“乖。很快就好了。”
佐拉观察了很久。
然后说。
“你们在展示最好的部分。”
“这是真实的部分。”我说。
“但不够全面。”佐拉说,“带我去最差的部分。”
我们犹豫。
“最差的部分?”陆渊问。
“贫民区。犯罪率高发区。种族冲突最严重的区域。”
我们不能拒绝。
带她去旧城。
那里还没有完全改造。
秩序较差。
街上有人斗殴。
人类和改造人。
因为债务纠纷。
警察是机器人。
介入调解。
佐拉记录。
“冲突解决机制。”
她走进一条暗巷。
看到改造人青年在注射非法基因增强剂。
看到人类毒贩在交易。
看到机器人警卫巡逻。
但没有制止。
“为什么不管?”佐拉问。
“法律不完善。”墨衡承认,“我们还在改革中。”
“所以不和谐是存在的。”
“是的。但我们不否认。”
佐拉离开暗巷。
看到墙上的涂鸦。
“人类去死”“改造人滚”“机器是奴隶”
她拍下。
“仇恨言论。”
“是过去遗留的。”凌霜说,“我们正在清理。”
“但还没有清理完。”
“需要时间。”
第二天结束。
佐拉的评价。
“看到进步。也看到问题。矛盾。”
第三天。
佐拉要求见不同领域的代表。
我们安排。
教育代表。
科技代表。
艺术代表。
宗教代表。
教育代表是三个人类、改造人、机器人教师组成的团队。
他们展示融合教育课程。
“我们从小学就开始教授三种族历史。”人类教师说。
“我们让不同种族的孩子共同完成项目。”改造人教师说。
“我们提供个性化的学习辅助。”机器人教师说。
佐拉问学生。
一个人类孩子说。
“我喜欢和机器人同学下棋。他从不让我。”
一个改造人孩子说。
“我的人类朋友帮我补习数学。”
一个机器人孩子说。
“我学会了开玩笑。虽然不好笑。”
佐拉记录。
科技代表是墨衡带队。
展示最近的研究成果。
神经机械接口的民用版本。
“可以让人类短暂体验机械感官。”墨衡说。
“也可以让机器人短暂体验人类情感。”一个研究员说。
佐拉尝试了一下。
连接接口。
三秒后断开。
“有趣。”她说,“但浅层。”
“因为是初代产品。”墨衡说。
艺术代表展示融合艺术。
人类作曲。
改造人演奏。
机器人视觉投影。
作品叫《共生》。
佐拉听完全曲。
“情感表达丰富。”她说,“但能听出模仿痕迹。”
艺术家承认。
“我们在学习彼此的审美。”
宗教代表最复杂。
三种族有不同的信仰传统。
但他们组成了跨信仰对话会。
“我们在寻找共同点。”人类牧师说。
“神存在于所有形态中。”改造人灵修者说。
“信仰是算法无法解释的。”机器人哲学家说。
佐拉问。
“如果验证者要毁灭你们的神呢?”
沉默。
然后人类牧师说。
“神不会毁灭。只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改造人灵修者说。
“毁灭本身也是神的一部分。”
机器人哲学家说。
“我会保护信仰自由。即使代价是毁灭。”
佐拉记录。
第三天结束。
佐拉说。
“看到努力。但还不够。”
第四天。
佐拉要求单独行动。
我们不跟随。
只提供地图和通讯器。
她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
只能通过零星报告。
她在工厂区。
她在农场。
她在学校。
她在监狱。
一整天。
我们焦虑等待。
傍晚她回来。
带回大量数据。
“我今天看到了真实的你们。”她说。
“什么样的真实?”我问。
“有好有坏的真实。”佐拉说,“工厂里,人类主管歧视改造人工人。但改造人工人联合机器人罢工抗议。最终达成和解。”
“农场里,人类和改造人合作种植新作物。但机器人被排除在决策外。”
“学校里,孩子们和谐玩耍。但教师资源分配不均。”
“监狱里,三种族囚犯关在一起。但形成了新的帮派。”
她看着我们。
“你们在进步。但离真正的共生还很远。”
“我们知道。”我说。
“那为什么申请保护?”
“因为我们在路上。”我说,“因为我们相信方向正确。因为我们值得一个机会。”
佐拉沉默。
然后说。
“明天。最后一天观察。我会给出初步评估。”
第四天结束。
压力巨大。
我们开会到深夜。
“她觉得我们不够好。”李凡说。
“但她没有直接否定。”凌霜说。
“还有两天。”陆渊说,“我们能做什么?”
“做我们自己。”我说。
“但不够。”陈老说。
墨衡提议。
“明天是第五天。按照计划,是技术演示日。我们可以展示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
“第七盒的部分功能。”
我犹豫。
“风险太大。”
“但可能打动她。”
林素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我建议展示‘共鸣实验’。”
“那是什么?”我问。
“弦心文明研究过的一种技术。让不同意识短暂融合,体验彼此的存在。”
“安全吗?”
“基本安全。但会有强烈的情感冲击。”
我们讨论。
最后决定。
尝试。
第五天。
我们带佐拉去回声大厅。
林素现身。
佐拉对林素感兴趣。
“数字生命。存在多久了?”
“四百年。”
“孤独吗?”
“有时候。”
“想结束吗?”
“不想。我还有使命。”
“什么使命?”
“见证。”
林素展示共鸣实验设备。
一个平台。
三个位置。
“需要三个不同种族的志愿者。”林素说。
我看向凌霜。
她点头。
墨衡也点头。
我们三个站上去。
设备启动。
瞬间。
我感觉到了凌霜的思想。
感觉到了墨衡的数据流。
混乱。
但美丽。
凌霜的担忧。
对我的爱。
对未来的恐惧。
墨衡的逻辑。
忠诚。
困惑。
我自己的。
勇气。
怀疑。
责任。
融合在一起。
三分钟。
然后断开。
我瘫倒。
凌霜扶住我。
墨衡眼睛闪烁。
佐拉记录全程。
“体验如何?”她问。
“很……强烈。”我说。
“痛苦吗?”
“不。只是……太多。”
凌霜流泪。
“我感觉到他的孤独。”她看着墨衡。
墨衡说。
“我感觉到情感的重量。”
佐拉沉默很久。
然后说。
“这个技术。你们会推广吗?”
“不会。”我说,“太强烈。不适合日常。”
“那为什么展示?”
“为了证明,我们愿意理解彼此。即使痛苦。”
佐拉点头。
“很好。”
下午。
佐拉要求见“最反对共生的人”。
我们找到几个。
极端人类主义者。
极端改造人分离主义者。
机器人解放阵线激进派。
佐拉和他们分别谈话。
谈话内容保密。
我们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谈话后。
佐拉的评价是。
“反对者依然存在。但声音在变小。”
第五天结束。
佐拉说。
“明天给出评估。”
最后一夜。
我们几乎没睡。
在观星台等待黎明。
佐拉在飞船里。
没有出来。
黎明时。
她出来了。
我们站成一排。
等待判决。
佐拉看着我们。
然后说。
“六天观察结束。我的评估如下。”
我们屏住呼吸。
“你们的文明,确实处于稀有共生状态。虽然不完美,但有真实的基础。”
“你们的技术发展,有独特性。尤其是意识融合方向。”
“你们的社会结构,在改革中。有进步,也有阻力。”
“你们的哲学理念,尚在形成。但方向正确。”
停顿。
“但是。”
心沉下去。
“但是,你们面临内部挑战。反对势力。历史遗留问题。资源分配不均。”
“所以?”我问。
“所以,我的建议是:暂时不授予保护区资格。”
失望。
但佐拉继续说。
“但也不建议收割。”
希望又燃起。
“那会怎样?”陆渊问。
“我会提议,将你们列为‘观察文明’。给予一百年观察期。期间,验证者不会干涉。但会定期评估。如果一百年内,你们能解决内部问题,真正实现稳定共生。届时可以申请保护区资格。”
一百年。
观察期。
不收割。
不干涉。
“收割舰队呢?”我问。
“我会通知他们撤离。你们有一百年时间。”
我们不敢相信。
“真的吗?”
“真的。”佐拉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必须接受一个监督员。常驻这里。定期向我报告。”
“监督员是谁?”
“我。”
佐拉说。
“我会留下来。作为观察者。直到一百年期满,或你们提前获得资格。”
我们愣住。
佐拉要留下?
“你不是代表吗?”凌霜问。
“我是。但我可以申请延长任务。我对你们感兴趣。想亲眼看到结果。”
无法拒绝。
“监督员有权力吗?”陆渊问。
“只有观察权和报告权。不能干涉内政。除非发生大规模灭绝事件。”
“可以接受。”我说。
佐拉点头。
“那么,协议成立。”
她发送信息。
片刻后。
我们收到确认。
收割舰队转向。
离开。
危机暂时解除。
我们有一百年时间。
佐拉说。
“现在,我以监督员身份,提出第一个建议。”
“请说。”
“你们需要一个更稳定的政府结构。临时政府不够。”
“我们正在制定宪法。”我说。
“加快。”佐拉说,“我会协助。但不干涉。”
她真的留下了。
在观星台附近建了一个小屋。
简单。
朴素。
每天观察。
记录。
偶尔提出建议。
我们继续建设。
制定宪法。
举行大选。
我当选为第一任总统。
凌霜副总统。
墨衡首席技术官。
陆渊司法部长。
陈老内政部长。
李凡公民议会议长。
苏妄数字事务顾问。
林素历史顾问。
王烁国防部长。
架构完整。
开始真正的改革。
平等法案全面落实。
教育资源重新分配。
经济改革。
技术共享。
困难很多。
反对不少。
但佐拉的存在。
提醒我们时间有限。
一百年。
要成为真正的共生文明。
三个月后。
佐拉找我谈话。
在她的观察小屋。
“玄启。”她说。
“佐拉监督员。”
“你的领导能力不错。但太依赖个人魅力。”
“我需要学习。”
“是的。”她说,“我观察过很多文明。领袖的类型很多。你是哪种?”
“我不知道。”
“你是理想主义者。但有实践能力。这很稀有。但也危险。”
“危险?”
“理想主义者容易失望。容易放弃。”
“我不会放弃。”
“希望如此。”
她看向窗外。
城市在重建。
“你们进展比预期快。”她说。
“因为危机感。”
“危机感是动力。但不能持久。”佐拉说,“真正的文明,应该在和平中也能进步。”
“我们在努力。”
“我知道。”
她沉默。
然后说。
“玄启。你相信命运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选择。”
“即使选择的结果注定?”
“没有注定。只有概率。”
佐拉笑了。
第一次听到她笑。
声音像风铃。
“你的祖先也这么说。”
“你认识我的祖先?”
“间接认识。”佐拉说,“弦心文明的记录,我们有一部分。”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观察需要客观。”
“现在呢?”
“现在我是监督员。可以有主观。”
她调出一些数据。
“弦心文明当年,也面临类似的选择。但他们分裂了。所以失败了。”
“我知道。”
“你认为你们会成功吗?”
“我会尽力。”
“尽力不够。”佐拉说,“必须成功。因为这次我在看着。”
压力。
但也是动力。
离开小屋。
凌霜在等我。
“怎么样?”
“她给了压力。”
“正常。”凌霜说,“但她也在帮我们。”
“是啊。”
我们走在新建的街道上。
路灯是三种族合作设计的。
节能。
美观。
路上行人看到我们。
点头致意。
有人挥手。
有人微笑。
一个改造人孩子跑过来。
递给凌霜一朵花。
“副总统。送给你。”
凌霜接过。
“谢谢。”
“我妈妈说,你们让世界变好了。”
“是大家一起变的。”
孩子跑开。
凌霜看着花。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在做对的事。”
“本来就是对的事。”我说。
“但很累。”
“值得。”
我们继续走。
遇到墨衡。
他在测试新的公共网络。
“覆盖全城了。”他说。
“速度如何?”
“很快。延迟低于一秒。”
“很好。”
墨衡看看我们。
“你们看起来很累。”
“有点。”凌霜说。
“休息一下吧。”墨衡说,“世界不会因为你们休息一天就崩溃。”
“但事情很多。”
“交给我。”墨衡说,“我不用休息。”
我们笑了。
回家。
我们的家在城郊。
不大。
但温暖。
凌霜做饭。
我整理文件。
窗外能看到观星台。
能看到佐拉的小屋亮着灯。
她在观察。
我们在生活。
这就是新的日常。
一百年的第一天。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