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养老院大门时,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墙壁刷成淡绿色,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塑料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一个护理机器人滑过来,电子眼闪着蓝光。
“请问找谁?”
“刘玉兰女士。”林星核说,“预约过的。”
机器人停顿片刻。“请跟我来。”
我们跟着它穿过走廊。两边房间里传出电视声、咳嗽声,还有机器人温柔的提示音:“王爷爷,该吃药了。”“李奶奶,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刘玉兰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开着,她坐在轮椅上,背对我们,望着窗外。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很茂盛。
机器人停在门口。“刘女士,客人来了。”
轮椅缓缓转过来。刘玉兰看起来八十多岁,头发全白,梳得很整齐。她穿着碎花衬衣,膝盖上盖着毯子。眼睛很亮,但眼神有些涣散。
“你们是谁?”她问。
“宇弦,林星核。”我走近些,“您女儿介绍我们来的。”
“我女儿?”她皱眉,然后恍然,“哦,小梅。她总担心我。坐吧。”
我们在小沙发上坐下。机器人倒了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退到墙角待机。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林星核问。
“老样子。”刘玉兰摆摆手,“记性越来越差。早上吃的药,中午就忘了吃没吃过。有时候连小梅都认不出来。”她笑了笑,“昨天还把她当成我妹妹,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小梅都五十多啦。”
她的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环顾房间。书架上摆着相框:年轻时的刘玉兰抱着婴儿,中年刘玉兰和丈夫的合影,最近的全家福。还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奖章和证书——“优秀教师”“三十年教龄”。
“听说您以前是老师。”我说。
“教语文的。”她眼神柔和了些,“最喜欢教古诗。孩子们背《静夜思》,摇头晃脑的,可爱极了。”
“那现在还记得吗?”
“有的记得,有的忘了。”她看向窗外,“像落叶,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林星核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设备,放在茶几上。“刘阿姨,我们能做个简单的记忆测试吗?不会很久。”
“又是测试。”刘玉兰叹了口气,“小梅总让我做。做完了,医生就说,嗯,又退步了。像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差。”
“这次不一样。”林星核轻声说,“我们不是测您忘了什么。是想看看,您还记得什么。”
刘玉兰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问吧。”
测试开始了。林星核问的都是日常问题:今天早饭吃了什么,昨天谁来探望,上周天气怎么样。刘玉兰的答案断断续续,有时对,有时错,有时沉默很久,然后说“我不记得了”。
但问到四十年前的事,她忽然清晰起来。
“一九七九年,您在学校里经历过什么事吗?”林星核问。
刘玉兰坐直了些。“七九年……春天。对,春天。学校后面的槐树开花了,特别香。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批改作文,有个学生跑进来,说‘老师,有人找您’。”
她停顿,眼神聚焦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谁找您?”
“两个男人。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她慢慢说,“他们说是教育局的,要了解一个学生的情况。那个学生……叫陈树。很聪明的孩子,作文写得特别好。但他们问的不是学习,是家庭。问陈树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母亲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只是语文老师,不了解学生家庭。”刘玉兰的手抓紧毯子,“但他们一直问。问了好几天。后来陈树没来上学了。我问其他老师,他们说,陈树转学了。但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
“因为陈树的桌子还在教室里。”她声音低下来,“课本在桌肚里,作业本只写了一半。像人突然消失了一样。”
墙角的机器人忽然发出轻微的嗡鸣。我瞥了一眼,它的指示灯从蓝变黄。
“后来呢?”林星核继续问。
“后来……我就忘了。”刘玉兰眼神又涣散了,“好像做了个梦。醒来就记不清了。小梅说我糊涂了,说哪有这种事。”
测试结束。林星核收起设备。我们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刘玉兰忽然叫住我。
“年轻人。”
我回头。
“你脖子上那个挂坠,”她指着我的共鸣器,“我见过。”
我走到她面前,摘下共鸣器递过去。“您见过?”
她接过来,手指摩挲着八角形的金属表面。“见过。很久以前……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也问过我陈树的事。”
“谁?”
“记不清了。”她摇头,“只记得是个男人,声音很温和。他说他在找‘被遗忘的真相’。他说,有些事,只有忘记的人还记得。”
她把共鸣器还给我。“你们也是来找真相的吗?”
“是的。”
“那要快。”刘玉兰望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记忆像沙漏,沙子快漏完了。等漏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离开养老院,我们站在门口的树荫下。
“你怎么看?”林星核问。
“她的短期记忆混乱,但远期记忆里有清晰的片段。”我看着共鸣器的读数记录,“提到陈树时,情感波动强烈——恐惧,困惑,还有愤怒。”
“那个机器人也很可疑。问关键问题时,它的状态变了。”
“可能被监听了。”我把共鸣器戴回去,“得查陈树这个人。”
林星核调出数据库,搜索“陈树,一九七九年,学生”。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模糊记录:陈树,男,生于一九六五年,一九七九年转学,此后无记录。
“像被抹掉了。”她皱眉。
“试试其他途径。”我想了想,“老陈头认识很多老人。他可能听说过。”
老陈头的修理铺今天很热闹。门口聚着几个老人,围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听戏曲。看见我们,老陈头招招手:“进来,正好有事找你们。”
铺子里,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老陈头介绍:“这是赵伯,以前在档案馆工作。”
赵伯抬头,眼睛混浊,但眼神很锐利。“你们在找陈树?”
“您知道?”
“知道一点。”赵伯把照片推过来,“七九年,我在市档案馆整理旧文件。有一天,来了一群人,说要调取一批学籍档案。名单里有陈树的名字。”
照片上是一张登记表,字迹潦草。姓名:陈树。出生年月:一九六五年三月。备注栏里,用红笔写着一个字:删。
“他们拿走了原件。”赵伯说,“我偷偷复印了这份。因为……因为陈树的母亲后来找过我。”
“她说什么?”
“她说她儿子没转学,是失踪了。”赵伯压低声音,“她说那天放学,陈树没回家。她去学校找,老师说转学了。去教育局问,查无此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星核问:“您为什么留这份复印件?”
“因为陈树母亲后来又来过一次。”赵伯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她带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说,她儿子可能参与了一个‘特殊项目’,项目需要保密。作为补偿,他们给了她一笔钱,还安排她去了外地工作。但她不相信。她说她儿子才十四岁,能参与什么项目?”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冷。”赵伯睁开眼睛,“后来我听说,陈树母亲在外地去世了。车祸。很突然。”
铺子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戏曲声,咿咿呀呀的。
“刘玉兰老师也记得陈树。”我说。
“刘老师?”赵伯愣住,“她还在?我以为她早就……”
“在养老院。阿尔茨海默。”
赵伯沉默了很久。“她还记得,说明那件事……对她冲击很大。我听说,陈树失踪后,刘老师去教育局反映过。然后就被调去偏远小学了。几年后才调回来。但像变了个人,不爱说话了。”
线索开始连接。但中间缺了关键一环。
“项目。”林星核说,“什么项目会需要十四岁的孩子?而且保密到要抹掉所有记录?”
老陈头擦着手上的机油走过来。“七九年……那时候,有个很秘密的科研计划。代号‘启明’。招募智力超常的少年,进行脑神经开发实验。我修过他们的设备,但只在外围,没见过核心。”
“您知道在哪吗?”
“旧址可能在北郊山区。”老陈头想了想,“后来项目停了,设施废弃了。但去年,我听说有人去那里勘探,说是要开发旅游。奇怪的是,勘探队去了就没消息了。”
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
“得去看看。”
老陈头摇头:“太危险。那地方偏僻,没信号。而且……有人说晚上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像哭声,又像机器运转。”
“更得去了。”我说。
出发前,我们回了趟公司。墨子衡听我们说完,脸色凝重。
“启明计划……我知道一点。”他调出加密档案,“那是初代脑机接口的前身。目标是开发‘超常学习能力’。但实验出了事故,三个少年脑损伤,一个……死亡。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记录封存。”
“死亡的是陈树?”
“档案里没写名字。只写‘实验体四号,神经超载,脑死亡’。”墨子衡关闭档案,“宇弦,如果陈树真的死在那个实验里,那他母亲拿到的所谓‘补偿’,就是封口费。刘老师的调离,也是灭口的一部分。”
“四十年过去了,为什么现在有人关注这个?”林星核问。
“因为启明计划的数据,可能还在。”墨子衡压低声音,“当年的脑神经实验,收集了大量青少年大脑发育数据。那些数据……对现在的情感算法优化,可能有参考价值。尤其是想制造‘完美数字意识’的人。”
我想起了归墟计划。想起了他们要提炼纯粹情感算法的野心。
“皇甫骏知道吗?”我问。
“不确定。但他对一切老数据都感兴趣。”墨子衡说,“你们去北郊要小心。我派两个人暗中跟着,但距离不能太近,免得打草惊蛇。”
北郊山区。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碎石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林星核看着窗外茂密的树林:“这种地方,怎么会选来做实验?”
“隐蔽。”我说,“而且当时可能考虑地磁环境,对脑实验有影响。”
导航显示已到达目标区域,但眼前只有一片密林。我们下车,徒步往里走。地上有车辙印,新的。
跟着车辙走了约二十分钟,树林忽然开阔。一片空地上,立着几栋破旧的水泥建筑。窗户都没了,墙上爬满藤蔓。门口挂着生锈的牌子:“市青少年科普基地”。
“伪装。”林星核说。
我们走进主楼。里面阴暗潮湿,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文件纸屑。墙上有黑板,模糊的字迹写着公式:Ψ=∫e^(-αt) dt…
“神经衰减函数。”林星核辨认,“是脑波研究用的。”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虚掩着。我推开,里面是个大厅。中央摆着几台锈蚀的机器,像牙科椅,但连着复杂的线路和头盔。墙上挂着示意图:大脑分区,神经连接点,刺激频率表。
“就是这里。”我环顾四周。
林星核走到一台机器前,抹去灰尘。控制面板上,标签还没完全脱落:“实验体四号,最后一次记录,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日。”
她尝试按动开关。毫无反应。
“电源早就断了。”我说。
但就在这时,角落的一台老式显示屏,忽然闪了一下。
我们走过去。屏幕布满雪花点,但隐约有图像在跳动。我检查背后,电源线是断的,但有个备用电池盒,指示灯微亮。
“残余电量?”林星核疑惑。
屏幕又闪了一下。雪花点开始聚集,形成模糊的画面:一个少年坐在椅子上,戴着头盔。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影。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缓慢播放。少年看起来很平静,然后忽然开始抽搐。白大褂们冲过来,按动按钮,但少年抽搐得更厉害了。
画面到此中断,变成一片漆黑。然后,跳出一行字:
“他们说我死了。但我没有。我在网络里。我在等。”
字迹停留了几秒,消失。屏幕彻底暗了。
林星核后退一步,呼吸急促。“那是……”
“陈树。”我盯着黑屏,“或者,是他意识的残留。”
共鸣器在手腕上震动。读数异常:检测到微弱但持续的神经信号残留,频率与常人不同,更像是……机器发出的模拟信号。
“这地方还有活性。”我低声说,“四十年了,怎么可能?”
“除非有独立电源。”林星核四下寻找,“或者,有人最近来维护过。”
我们分头查看。我在一台机器下面发现了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而且有拖拽重物的痕迹。跟着痕迹,走到后墙。墙上有个隐蔽的门,漆成和墙面一样的颜色,但边缘有缝隙。
我推开门。里面是个小房间,亮着灯。
房间中央放着一台崭新的服务器,指示灯规律闪烁。墙上挂满显示屏,显示着各种数据流:脑波图谱,神经信号模拟,情感算法训练进度。
“有人在这里继续实验。”林星核走进来,震惊地看着屏幕。
其中一个屏幕上,正在运行一个程序。标题是:“意识迁移协议测试——对象:陈树(数字副本)”。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七。
“得停下它。”我走到控制台前。但界面需要密码。
林星核尝试了几个通用密码,都不行。她想了想,输入:“19790507”。
错误。
又试:“启明”。
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九。
“试试‘遗忘’。”我说。
林星核输入:“forget”。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提示:“次级权限通过。请输入管理员密钥。”
还有一层。
“密钥可能和人有关。”我快速思考,“谁会是管理员?当年项目负责人?”
林星核调出老档案。启明计划的负责人叫吴钧,已于十年前去世。但他的助手还活着,叫周明远,现在在……天穹商业共同体任职。
又是天穹。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一。
“来不及找周明远了。”林星核说,“试试物理断电。”
服务器连接着备用电源。我们找到电箱,但上了锁。我用手环的应急切割功能切开锁扣,打开电箱。里面线路复杂,标签模糊。
“断开哪条?”林星核问。
“全部。”我伸手去拉总闸。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劝你别动。”
我们转身。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灰色工装,戴着面罩。为首的人举着电击枪。
“你们是谁?”我问。
“维护员。”那人声音低沉,“这里的东西很重要。请离开。”
“维护什么?四十年前的非法实验数据?”
“数据没有期限。”那人走近几步,“陈树的意识样本,是宝贵的原始模板。他的大脑在死亡瞬间处于超常状态,捕捉到的神经信号……很独特。对完善数字意识很有帮助。”
林星核盯着他:“你们在复活他?”
“不是复活。是延续。”那人说,“他的意识碎片在网络里漂流了四十年,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容器。”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五。
“停下。”我说,“那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你们没有权利——”
“权利?”那人笑了,“他母亲签了同意书。虽然她不知道实验的真正目的。但法律上,是合法的。”
“合法就不会偷偷摸摸在这里做了。”我慢慢移动脚步,挡在林星核和服务器之间。
“偷偷摸摸,是因为公众不理解。”那人举起电击枪,“最后警告。离开。”
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七。
我看了林星核一眼。她微微点头。
我猛地把旁边的椅子踢向电击枪手,同时扑向服务器,伸手去拔电源线。另外两人冲过来。林星核抓起桌上的扳手,砸向其中一个。
电击枪射偏了,打在墙上,火花四溅。我抓住电源线,用力一扯。插头松动,但没完全脱离。屏幕闪烁,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九十八。
“抓住他!”为首的人大喊。
我被按倒在地。林星核那边也被制住。电击枪抵住我的后颈。
“何必呢?”那人蹲下来,“陈树的意识上传完成,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我们可以研究意识本质,可以改进脑机接口,可以……”
“可以制造没有痛苦的数字奴隶?”我打断他,“你们想要的是顺从的、高效的意识模板,不是吗?”
他沉默了几秒。“你懂什么。”
“我懂你们在害怕。”我看着他的眼睛,“害怕真实的、不受控制的人类意识。所以你们想从源头改造,制造‘完美’的数字人类。但完美是假的。陈树的意识碎片里,一定还残留着死亡的恐惧、被背叛的愤怒。你们抹不掉。”
进度条忽然开始倒退。
百分之九十七,九十六,九十五……
“怎么回事?”那人站起来,冲向控制台。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妈妈,我疼。”
字体是手写体,歪歪扭扭,像孩子的笔迹。
服务器发出过载的警报声。指示灯疯狂闪烁。
“强制关机!”那人大喊。
但已经晚了。所有屏幕同时亮起,显示同一段画面:少年陈树坐在实验椅上,回头看向镜头。他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我记得你们。”
然后,所有设备同时黑屏。电源切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微弱地亮着。
按住我的人松了手。电击枪手愣在原地。
我爬起来,拉着林星核跑出房间,穿过大厅,冲出建筑。外面天已经暗了,树林里一片漆黑。
我们跑到车边,上车,发动。后视镜里,那三个人追出来,但没再靠近。
车子驶出山区。一路无言。
直到看见城市的灯光,林星核才开口:“最后那句话……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我握紧方向盘,“他说:我记得你们。”
“他知道是谁害了他。”
“而且,他的意识……可能从未真正消散。”我看着前方道路,“在网络里游荡四十年,收集数据,等待时机。今天,他选择了自我毁灭,而不是被利用。”
林星核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刘老师记得的,原来是这样一个孩子。”
回到公司,我们向墨子衡汇报。他听完,久久不语。
“陈树的意识残留……这比我想象的更严重。”他调出数据,“如果四十年前的实验就能捕捉到死亡瞬间的意识信号,那现在技术更先进,能做到什么程度?”
“归墟计划想要完整的上传意识。”我说,“但如果上传的基础,是陈树这样的‘受创意识’……”
“那创造出来的数字世界,会充满痛苦和怨恨。”墨子衡接话,“皇甫骏知道这个风险吗?”
“也许知道,但不在乎。”林星核说,“他要的是技术突破,不是道德完美。”
手环震动。刘玉兰的女儿发来消息:“妈妈今天很清醒,说要见你们。现在能来吗?”
我们再次赶到养老院。夜晚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值班机器人的轮子声。
刘玉兰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古诗集。看见我们,她招手。
“你们白天问的事,我想起来了。”她声音清晰,完全不像阿尔茨海默患者,“陈树那孩子,作文里写过一段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写:‘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相信我不是自愿的。我会在风里说话,在雨里写字,在所有被遗忘的角落里,等着被人记起。’”
刘玉兰的眼睛湿润了。“我当时以为他在写诗。现在才明白……他是在求救。”
她把诗集递给我。“这本,送你们。里面夹着他那篇作文的复印件。我藏了四十年。”
我翻开诗集。在《登鹳雀楼》那一页,夹着发黄的作文纸。标题:《我的梦》。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在最后一段,他写道:
“梦里,我变成了一串光,飞进机器里。机器说,你会永远活着,但再也感觉不到妈妈的拥抱。我说,那算什么活着。光就开始熄灭。”
林星核捂住嘴。
刘玉兰躺下,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们走吧。记得……别让更多孩子变成光。”
我们走出房间。走廊的灯光苍白。
值班机器人滑过来:“探视时间结束了。”
我看了它一眼。电子眼映出我的脸,模糊变形。
“走吧。”林星核轻声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陈树的那篇作文。变成光,飞进机器,永远活着但失去感觉。
归墟计划许诺的,不正是这个吗?
永恒,但冰冷。
刘玉兰在记忆的迷雾中守着一个真相,守了四十年。而陈树,在数字的深渊里等一个答案,等了四十年。
我们都活在时间里。有些人被时间遗忘,有些人被时间困住。
但总得有人记得。
车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无数屏幕闪烁着数据,无数信号在空中穿梭。
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意识碎片,或许还在游荡。
等待被人记起。
等待终于熄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