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稠了。
墨衡刚设置完最后一个空间陷阱的锚点。那些小装置贴在岩壁上,像暗色的甲虫,一动不动。
“好了。”墨衡说。“覆盖了三个主要入口。激活后,任何试图直线闯入的物体都会陷入循环路径。但我们自己也出不去。”
“我们不需要出去。”我靠着岩壁坐下。头疼还没完全消退。“至少要等到……”
我的话停住了。
背包突然变得很沉。
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上的沉重感,拽着我的肩膀往下坠。
我把它卸下来,放在地上。
背包在动。
里面的东西在蠕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凌霜和墨衡都看了过来。
“什么情况?”凌霜的手按在武器上。
我拉开背包拉链。
里面只有几样东西:剩余的食物包,水壶,一些工具,还有那个从家里密室带出来的、锈死的第七个金属盒子。
盒子在震动。
表面的锈蚀正在剥落,不是一块块掉,而是像干燥的皮肤一样,簌簌地碎成粉末,从背包缝隙里飘出来。
“退后点。”我说。
我们都后退了几步。
盒子震得更厉害了。它在背包里跳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
然后,它安静了。
锈蚀几乎掉光了,露出下面暗银色的金属本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锁孔,像一个实心的方块。
但它现在自己从背包里滑了出来,滚落到地上。
停住。
正面朝上。
然后,它无声地打开了。
不是像盖子那样掀开。是它的表面像液体一样流动、分开,露出内部。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
里面有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箔片,叠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在洞穴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点虹彩。
“这就是第七盒里的东西?”凌霜蹲下来,但没敢碰。
我小心地伸出手,用指尖捏住箔片的边缘。
触感很奇怪。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温温的,有弹性,但非常坚韧。
我把它完全取出来。
展开。
它只有手掌大小,展开后变成大约一张纸的大小,依旧薄得透明。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
但当我把它完全展平,对着洞穴顶部晶体柱的光看时,箔片内部浮现出东西。
不是印刷上去的。
是立体的、微微发光的星点,悬浮在箔片内部,缓缓旋转。
一张星图。
“又是星图?”凌霜皱眉。“和之前第六盒那个一样?”
“不一样。”我仔细看。“这张……更详细。而且有标记。”
星点之间,有极细的亮线连接,形成复杂的网络。其中几个节点特别亮,被一种陌生的符号标记着。
其中一个节点,就是熵弦星的位置。
但在这张图上,熵弦星所在的位置,被一个红色的、不断闪烁的圆圈圈住。
圆圈旁边,有一个小符号在跳动。
我看不懂那个符号,但当我凝视它时,意思直接流进意识:“高危实验场。隔离状态。禁止接触。”
禁止接触。
由谁禁止?
“这像是一张……警告地图。”我说。“标记了哪些地方是危险的,不能去。”
“谁给的警告?”墨衡问。
“不知道。”我翻转箔片,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但能放进第七盒,肯定很重要。我父亲说,第七盒只有在‘罗盘逆旋七圈’时才会打开。现在它自己开了,说明条件满足了。”
“罗盘逆旋七圈……”凌霜看向我手里的逆熵罗盘。“它刚才在观测端口发过光,算吗?”
“可能算。”我把星图箔片小心地放在地上。“但这张图现在告诉我们什么?让我们别碰这个实验场?可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也许不是给我们看的。”墨衡说。“也许是给……外面的文明看的。一个宇宙范围的警告牌:‘此处有危险实验,勿近’。”
“那为什么又要发出信号?”凌霜问。“四百年前,弦心文明不是向外发了信号吗?如果是警告,为什么自己又要召唤别人来?”
这是个矛盾。
警告别人别来,自己又发信号。
除非……
“信号可能不是召唤。”我想到一种可能。“可能是求救。或者……是最后时刻的绝望广播,希望有谁能来阻止什么。”
“阻止什么?”凌霜问。
我看着地上发光的星图。
“阻止实验场失控。或者,阻止实验场被错误地关闭。”
洞穴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更像是重物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空间陷阱的某个锚点发出了尖锐的报警音。
“有人触发了陷阱。”墨衡立刻转向入口方向。“但陷阱没有完全困住他们。他们在强行突破。”
“归一院?”凌霜站起来。
“大概率。”墨衡调出洞穴门口的监控画面(通过连接的老旧设备)。
画面模糊,但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入口处的光线中扭曲、闪烁,像隔着水看东西。那是空间折叠的效果。
但其中一个人影,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装置。装置射出一道稳定的光束,光束所过之处,扭曲的空间像被熨平一样,逐渐恢复正常。
“他们在用某种空间稳定器。”墨衡说。“抵消陷阱效果。按这个速度,最多十分钟,他们就能突破进来。”
十分钟。
“准备战斗。”我说。
但我们的武器有限。凌霜有两把能量手枪,弹药不多。我只有一把老式实弹手枪,从古董店带出来的,子弹更少。墨衡的武装强一些,但他之前消耗也不小。
而外面至少有六个归一院精锐,还带着专门的反遗迹装备。
硬拼很难赢。
我看向地上的星图箔片。
它还在发光,那些星点缓缓旋转。
一个念头冒出来。
“墨衡,你能读取这星图的数据结构吗?它可能不止是图像。”
墨衡走过来,视觉传感器对准箔片,进行深度扫描。
“内部有高密度数据层。编码方式……与遗迹系统同源。正在尝试解析……”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
“解析出一部分。星图内部嵌有定位坐标和……一段验证协议。”
“验证什么?”
“验证‘观察者’或‘校准者’的权限。验证通过后,可以激活星图的‘场域投射’功能。”
“场域投射?那是什么?”
“将星图记录的某个宇宙区域的‘物理规则片段’,临时投射到局部现实,覆盖当前区域的规则。持续时间短,范围小,但效果……可能是颠覆性的。”
改变物理规则?
哪怕只是局部、临时。
“怎么激活?”我问。
“需要校准者血液,加上一个明确的‘意图指令’。星图会读取意图,并匹配数据库中对应的规则模板。”
“数据库里有什么规则模板?”
“正在读取……列表很长。比如:‘局部重力反转’,‘电磁效应屏蔽’,‘因果律概率偏移’……都是极端异常的规则状态。”
“能用它对付外面的人吗?”凌霜问。
“可以。但风险极高。”墨衡说。“场域投射会同时影响范围内所有目标,包括我们自己。而且,我们对这些规则毫无经验,无法预测具体后果。”
又是一声闷响。
入口处的空间扭曲已经平复了大半。能看到归一院人员的轮廓了,他们正在架设某种破门装备。
“没时间犹豫了。”我说。“选一个相对可控的规则。‘重力反转’怎么样?让他们飘到天花板上去?”
“重力反转范围难控制。”墨衡说。“可能让整个洞穴的结构失稳,导致坍塌。”
“那‘电磁效应屏蔽’呢?让他们的能量武器和电子设备失效。”
“我们的设备也会失效。包括我的部分系统。”
外面传来金属切割的刺耳声音。他们在切割最后一道屏障。
“选一个!”凌霜催促。
墨衡快速浏览列表。
“有一个:‘局部时间流速差异’。可以在小范围内制造时间流速不均。比如,让入口区域的时间流速加快或减慢。”
“效果?”
“时间流速加快,会让他们迅速衰老、设备加速损耗。减慢,则让他们动作变得极慢,像慢动作。但范围必须精确,否则会波及我们。”
“就这个。”我做出决定。“减慢他们的时间。给我们争取撤离或反击的时间。”
“需要校准者血液和明确意图。”墨衡看向我。
我捡起地上之前用过的小刀(之前割过绳子),在指尖划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
滴在星图箔片上。
血液没有摊开,而是被箔片吸收,消失不见。
箔片的光芒变成暗红色。
“现在,集中意念,想象入口处的时间流速变慢,像胶水一样粘稠。”墨衡指导。
我照做。
盯着入口方向,想象那里的一切都迟缓下来,声音拖长,动作一帧一帧。
星图箔片震动起来。
它从我手中浮起,悬浮到半空,暗红色的光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形成一个薄薄的、半球形的罩子,刚好覆盖住入口区域。
切割声突然变了。
从尖锐连续的嘶嘶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拉长的、低沉怪响。
嘎————吱————
像老旧的磁带被慢放。
透过正在消散的屏障,我看到那几个归一院人员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一个人举着切割器,手臂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移动。另一个人正在举枪,枪口抬起的幅度微小得几乎看不出。
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在缓慢变化,从专注变成困惑,再到惊恐,但每个表情都持续好几秒。
“成功了。”凌霜低声说。
“效果能持续多久?”我问墨衡。
“根据数据,大约三到五分钟,取决于能量消耗。星图在持续抽取你的……某种能量。你在感觉流失吗?”
我仔细感受。
有点疲惫,但不是很明显。更像是精神上的倦怠。
“还行。”我说。
“趁现在,我们做什么?”凌霜问。“杀了他们?还是绕过去?”
我看着那几个慢动作的归一院人员。
杀了他们,容易。但他们只是执行者。而且,杀戮会招来更多报复。
“不杀。”我说。“我们拿他们的装备,然后封锁入口,退到洞穴更深处。等时间效应过去,他们也不敢轻易再进,因为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手段。”
“同意。”墨衡说。“减少直接冲突,争取更多时间。”
我们迅速行动。
穿过时间减缓区域时,感觉很奇怪。就像穿过一层粘稠的胶质,空气阻力变大,声音变得低沉模糊。
我们从那些几乎静止的归一院人员身边走过,取下他们的武器、弹药、还有那个空间稳定器。他们的眼珠在极其缓慢地转动,试图跟上我们,但无能为力。
我们退回洞穴内部。
墨衡用刚拿到的装备,在入口处设置了一道更坚固的能量屏障,并连接了洞穴的防御系统。
做完这些,星图箔片的光芒开始黯淡。
时间减缓区域逐渐恢复正常。
那几个归一院人员猛地“加速”,动作因为之前的意图而失去平衡,纷纷摔倒。他们惊愕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洞穴深处新设的屏障,脸色难看。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聚在一起,似乎在用通讯器汇报情况。
我们退到洞穴最里面,池子旁边。
“暂时安全了。”凌霜坐下来,长出一口气。“但他们很快就会组织更强力的进攻。”
“至少我们有了新装备。”我检查着拿到手的空间稳定器。是个复杂的装置,也许能帮我们理解更多遗迹的空间结构。
星图箔片已经落回地上,光芒完全熄灭,又变成一张普通的透明薄片。
我把它捡起来,小心收好。
“这东西……太危险了。”凌霜看着我的动作。“能改变规则,听起来就像神话里的神器。”
“是工具。”我说。“用得好能救命,用不好会自杀。”
“你刚才用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她问。
“没什么特别感觉。”我如实说。“就是有点累。”
凌霜看着我,眼神复杂。
“玄启,你……真的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吗?关于我,关于我们现在的情况。”
我迎向她的目光。
“我能分析现状。我知道我们处境危险,需要合作。我知道你情绪不稳定,可能影响判断。我知道墨衡是重要资产。这些我都‘知道’。”
“但你不‘在乎’。”凌霜说。
“在乎是一种情感消耗。”我说。“我现在没有那种消耗品。所以我可以更高效地决策。”
“哪怕决策是牺牲同伴?”
“如果牺牲一个能拯救更多,那就是正确决策。”我的声音没有波澜。
凌霜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墨衡一直沉默,这时开口:“凌霜,玄启的状态是契约代价导致的。这不是他的选择。”
“我知道。”凌霜的声音闷闷的。“但我还是……受不了。以前的他,不会这么冷静地说出‘资产’这种词。”
“以前的我可能更感情用事,导致更糟的结果。”我说。
“也许吧。”凌霜站起来,走到池子另一边,背对我们。
我知道她在疏远。
但这不影响团队功能。
只要她还能战斗,还能服从合理的指令。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墨衡问,把话题拉回正事。
“等。”我说。“等双月重叠。同时,研究这个星图,看看还能不能挖出更多信息。另外,研究你母亲留下的数据晶体,墨衡。也许里面有关于校准程序的更多细节。”
墨衡点点头,走到那台老旧的读取设备旁,再次插入晶体。
全息影像再次出现。
凌霜的母亲凌月,开始讲述一些技术细节。关于共鸣腔的能量频率匹配,关于墨衡核心接口的安全阈值,关于校准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能量共振峰……
都是枯燥的技术参数。
我认真听着,记下关键点。
凌霜也慢慢转过身,听着母亲的声音,表情柔和了一些。
突然,影像中的凌月停顿了一下,看向镜头外,仿佛在犹豫。
然后她说:“还有一件事,我犹豫了很久,是否要记录下来。但既然你走到了这里,我想你有权知道。”
她的神色变得非常严肃。
“关于‘校准者’血脉的真相。”
我屏住呼吸。
“所谓的观察者血脉,并不是自然演化或偶然遗传。”凌月缓缓说。“它是被‘设计’出来的。”
“设计?”凌霜忍不住出声。
“是的。”影像中的凌月点头。“在大约一千两百年前,实验场建造者中的一支——那个接近七级的能量文明——预见到了实验可能失控的风险。他们需要一种‘保险机制’,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介入、并有可能理解实验本质的代理者。”
“他们从当时的原生碳基人类中,挑选了一些个体,进行了基因层面的隐秘改造。植入了特殊的‘规则感应’和‘权限响应’片段。这些片段会隐性遗传,偶尔表达。这就是‘观察者血脉’的起源。”
“而‘校准者’,是这种改造的极端变体,概率极低。校准者不仅拥有权限,还能在一定范围内,‘改写’实验场的底层规则参数。但每一次改写,都会对校准者自身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因为他们的肉体凡胎,本就不是为承载这种力量而设计的。”
影像中的凌月看着我(虽然只是记录,但感觉像在直视)。
“所以,玄启,如果你听到这里,如果你是那个校准者……请明白,使用你的能力,是要付出代价的。不仅仅是契约那种代价。是更根本的、生命本质的磨损。每一次引导能量,每一次激活权限,都在消耗你作为‘人’的基底。”
“我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但根据模型推算,过度使用,可能导致意识消散,或肉体崩溃,或……变成某种非人的存在。”
“请谨慎使用你的天赋。它不是礼物,是责任,也是诅咒。”
影像结束了。
洞穴里一片死寂。
只有池水旋转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自己的手。
普通的血肉之躯。
里面藏着被设计出来的“保险丝”。
父亲知道吗?
他也许知道一部分。所以他一直让我远离遗迹,只做个普通古董商。
但命运还是把我推到了这里。
“所以……”凌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我们都是。”
“看起来是。”我放下手。“但知道这个,不影响我们要做的事。我们仍然需要完成校准,阻止重置。”
“可你会……”凌霜没说完。
“我会承担风险。”我说。“这是我的角色。就像墨衡是他的角色,你是你的角色。”
“角色……”凌霜苦笑。“我们都是一场大实验里的角色。”
“但角色有选择。”墨衡忽然说。“我的协议是设计好的,但我依然可以选择如何执行。凌霜,你的基因刻印是强加的,但你依然可以选择为谁而战。玄启,你的血脉是被植入的,但你依然可以选择如何使用它。”
他看着我们。
“设计不等于命运。至少,不完全是。”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墨衡说得对。我们知道真相了,但路还要继续走。现在,我们还有十五天多的时间。归一院暂时被挡在外面,但不会太久。我们需要一个更详细的计划。”
“具体做什么?”凌霜问。
“第一,彻底检查这个洞穴,看有没有其他隐藏的出口或资源。第二,深入研究星图,看看除了规则投射,它还能不能提供其他帮助,比如联系外界?第三,模拟校准程序,找出所有可能的风险点,准备应对方案。”
“分头进行。”墨衡说。“我检查洞穴结构和设备。凌霜研究星图数据层。玄启,你继续分析校准程序细节,并与控制台保持连接,监控外部动向。”
“好。”我同意。
我们开始行动。
墨衡用他的扫描器仔细检查洞穴每一寸岩壁、地面、天花板。凌霜拿着星图箔片,连接到一台还能工作的分析仪上,尝试解码更深层的数据。
我则坐回池边,通过便携界面连接控制台,查看外部情况。
归一院的人没有立刻强攻。他们在入口屏障外建立了临时营地,似乎在等待支援或更重的装备。
倒计时:十五天十八小时三十七分。
时间在流逝。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又看看不远处专注工作的凌霜和墨衡。
我知道我应该感觉点什么。
焦虑?紧迫?责任感?
但我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清晰。
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
错了就会死。
但情绪不会帮助解题。
只会干扰。
所以现在这样,挺好。
我关闭界面,开始默记校准程序的每一个技术参数。
能量流经墨衡核心时,温度不能超过某个阈值。
意识连接必须保持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同步率。
我的血液滴入池子的时机,必须在双月引力峰值到来的前三秒。
……
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我必须记住。
必须精确。
外面的世界在逼近。
里面的时间在倒数。
而我们三个人,被困在这个发光的洞穴里。
守着最后的机会。
也守着各自的秘密。
和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