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另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喂?”
“是陈老先生吗?”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很急。
“我们剧团……剧团出事了。戏服……戏服自己会动。还会唱。”
我深吸一口气。
“地址。”
车子调转方向。
驶向下一个需要我的地方。
夜色还长。
路也还长。
但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人。
一个苍老的男声插了进来。
“等等。”
他说。
声音很稳。
但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老,是我。老周。”
我顿了顿。
“周伯言?”
“是。”
他咳了两声。
“剧团的事……先放放。我这里,有更要紧的。”
“你那边怎么了?”
“不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
“是我儿子。”
“你儿子?”
我回忆着。
周伯言有个儿子。
叫周明轩。
很多年前……好像是出车祸没了。
“对。”
周伯言的声音低下去。
“他回来了。”
“什么意思?”
“每天晚上。”
他说。
“十二点整。书房里会有下棋的声音。我进去看。棋盘摆在那里。黑子白子,自己会动。”
他深吸一口气。
“我认得那棋路。是明轩的走法。他小时候……我教他的。”
我看了眼王铁山。
他显然也听到了。
皱了皱眉。
“持续多久了?”
我问。
“七天。”
周伯言说。
“从上周三开始的。每晚一局。下完,棋子会自己收好。整整齐齐的。”
“你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
他声音有些抖。
“他不应。只是下棋。但昨晚……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落了一子。”
周伯言顿了顿。
“然后,棋盘上……出现了字。”
“什么字?”
“悔。”
他说。
“就一个字。用白子拼出来的。在棋盘正中央。”
我沉默了几秒。
“地址没变吧?还是老院子?”
“没变。”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
王铁山看我。
“改道?”
“嗯。”
我说。
“去城西。槐树胡同。”
“周老爷子家?”
“对。”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王铁山开得很快。
“我记得周家那孩子。”
他说。
“走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吧?”
“十九。”
我说。
“高三刚毕业。暑假跟同学骑车去山里。出了意外。”
“多少年了?”
“十五年。”
我说。
“整整十五年了。”
槐树胡同很深。
车子进不去。
我们在胡同口下了车。
步行往里走。
路灯昏暗。
青石板路有些湿滑。
周家的老院子在胡同最里头。
黑漆木门。
门环已经锈了。
我抬手敲门。
很快,门开了。
周伯言站在门后。
他老了太多。
我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
那时候他头发只是花白。
现在,全白了。
背也驼了。
但眼睛还清亮。
“陈老。”
他点点头。
“麻烦你了。”
“进去说。”
我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
种了一棵石榴树。
叶子落了满地。
书房亮着灯。
纸窗上透出昏黄的光。
“就在里面。”
周伯言引我过去。
推开书房门。
一股旧书和墨的味道。
靠墙的书架塞满了。
中间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一副围棋棋盘端端正正放着。
棋子已经收好了。
黑白两盒,摆在两侧。
“就是这副棋。”
周伯言说。
“明轩十岁生日时,我送他的。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收着。上周三,不知怎么,自己又摆出来了。”
我走近。
看了看棋盘。
普通的榧木盘。
已经很旧了。
边缘有些磨损。
棋子是云子。
温润如玉。
“我能碰吗?”
我问。
“请。”
我伸手,轻轻拂过棋盘表面。
光滑。
微凉。
但指尖触及的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震颤。
像心跳。
很慢。
很沉。
“你儿子……当年很喜欢下棋?”
我问。
“痴迷。”
周伯言苦笑。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摆棋谱。说要当职业棋手。我……我不同意。”
他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旧相册。
翻开。
里面有一张照片。
少年清瘦。
穿着校服。
坐在棋盘前,正抬头笑。
眼睛很亮。
“我觉得下棋没出息。”
周伯言摩挲着照片。
“逼他学理。考大学。找个正经工作。”
他叹了口气。
“出事前一天……我们吵了一架。我说他玩物丧志。他说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闭上眼。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旧钟滴答的声音。
我看向棋盘。
定墟仪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我把它拿出来。
青铜罗盘上的指针,缓慢转动。
最后,停在了棋盘正上方。
不动了。
“你每晚都看吗?”
我问。
“看。”
周伯言点头。
“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指了指墙角的藤椅。
“看着棋子自己动。看着棋局一步步展开。有时候……能看出他的情绪。”
“情绪?”
“嗯。”
他声音更轻了。
“比如他急躁的时候,落子会重些。思考的时候,棋子会在半空悬很久。就像……就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今晚快到十二点了。”
我说。
“我想看看。”
“好。”
周伯言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他在藤椅上坐下。
我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我们都没说话。
等待。
钟摆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滴答。
滴答。
像心跳在倒数。
十一点五十五分。
书房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
很细微。
但能感觉到。
周伯言搓了搓手。
“要来了。”
他说。
十一点五十八分。
棋盘上,突然有了一粒灰尘。
它自己动了。
从边缘,慢慢移到了中央。
然后,停住。
十一点五十九分。
装黑棋的盒子。
盖子轻轻挪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
但盖子就是开了。
十二点整。
啪。
一枚黑子,从盒子里升起。
悬在半空。
然后,轻轻落下。
落在了星位上。
很稳。
周伯言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那枚棋子。
它落下后,还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人的手指,刚离开它。
紧接着。
白子盒也开了。
一枚白子升起。
落下。
应了一手。
黑子再起。
再落。
就这样。
一子一子。
无声地对弈起来。
我看棋路。
黑棋确实有性格。
开局就很凶。
抢占外势。
咄咄逼人。
白棋则沉稳。
步步为营。
“黑棋是明轩。”
周伯言轻声说。
“白棋……是我以前惯用的走法。”
我点头。
继续看。
棋局渐深。
黑白交错。
像两条龙在缠斗。
黑棋的攻势越来越猛。
甚至有些……不顾后果。
“这孩子。”
周伯言摇头。
“还是这么急。”
但突然。
黑棋的一手,停住了。
棋子悬在棋盘上方。
久久不落。
“他在想。”
周伯言说。
“以前他遇到难局,就会这样。手指捻着棋子,半天不下。”
悬了大概一分钟。
黑子落下。
却不是攻击。
而是退了一手。
“咦?”
周伯言向前倾身。
“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白棋趁势进逼。
黑棋又退。
一连退了三四手。
局势逆转。
白棋占了上风。
“不对。”
周伯言皱眉。
“明轩不会这么下。他宁可输,也不会退这么多。”
话音未落。
黑棋盒子又开。
一枚黑子升起。
但这次——
它没有落在棋盘上。
而是落在了棋盘外。
桌面上。
嗒。
轻轻一声。
然后,又有一枚黑子升起。
落在旁边。
两枚棋子,并排躺在桌上。
像两个小小的墓碑。
“这是……”
周伯言愣住。
黑棋盒子继续。
一枚。
又一枚。
一共六枚黑子,被移出了棋盘。
整整齐齐摆在桌边。
“他在提子?”
我说。
“但提的是自己的子。”
周伯言猛地站起。
“我懂了。”
他声音发颤。
“那六手退让……他是在悔棋。他把那六步走错的棋,自己提掉了。”
我看向棋盘。
黑棋自提六子后,局势果然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劣势。
但有了喘息的空间。
白棋停顿了片刻。
然后,落下一子。
却不是继续进攻。
而是补了一手。
很温和。
像在说:够了。
黑棋不动了。
白棋也不动了。
棋局暂停。
书房里一片寂静。
周伯言盯着那六枚被提掉的黑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
冰凉的。
但就在他触碰的瞬间——
那枚黑子,微微热了一下。
很短暂。
但确实有温度。
“明轩。”
周伯言低声说。
棋盘上。
剩余的棋子开始自己移动。
不是下棋。
而是在排列。
黑子白子交错。
渐渐组成了字。
这一次,不是“悔”。
而是——
“对不起。”
三个字。
在棋盘中央。
清晰可见。
周伯言的眼泪掉了下来。
砸在桌面上。
“傻孩子。”
他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棋子又动。
字变了。
“不。”
“是我太固执。”
周伯念了出来。
“我应该听你的。”
棋子继续排列。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周伯言擦了下眼睛。
“有用。”
他说。
“儿子,你听我说。爸爸错了。这些年……我每天都后悔。后悔逼你。后悔没让你做喜欢的事。”
他声音哽咽。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让你下棋。你想当职业棋手,我就送你去道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棋子安静地待着。
像在倾听。
“可是……”
周伯言深吸一口气。
“儿子,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阴阳两隔……你这样,会伤到自己。”
棋子动了。
“我不想走。”
“我还有话没说。”
周伯言摇头。
“话可以说完。但说完……你得走。”
“去哪里?”
“该去的地方。”
我说。
第一次开口。
棋子转向我这边。
一枚黑子升起。
悬在我面前。
像在审视。
“你是谁?”
棋盘上排列出字。
“陈玄礼。”
我说。
“一个帮忙的人。”
“你能看见我?”
“能感觉到。”
我说。
“你执念太深。困在这棋盘里十五年。该放下了。”
“放下什么?”
“放下遗憾。”
我说。
“放下未尽的棋局。”
黑子颤动。
“这局棋……还没下完。”
“已经下完了。”
我指着棋盘。
“你看。白棋已经让了。黑棋也悔了棋。该说的,都说过了。”
“没有。”
棋子落下。
飞快排列。
“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周伯言问。
棋子停住。
然后,慢慢组成了四个字。
“我想赢你。”
周伯言愣住。
“赢我?”
“最后一局。”
棋盘上的字显得很认真。
“真正的对局。你和我。下完它。如果我赢了……我就走。”
周伯言看向我。
我点头。
“可以。”
我说。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棋子问。
“天亮为限。”
我说。
“不管输赢。天亮之前,棋局必须结束。结束后,你必须离开。”
棋子悬在半空。
似乎在思考。
然后,轻轻落下。
摆出一个字。
“好。”
周伯言坐直了身体。
“怎么下?”
他说。
“我看不见你。”
棋子移动。
指向棋盘。
又指向旁边的棋盒。
意思很明白。
像之前那样。
棋子自己动。
周伯言只需要说。
“不公平。”
我说。
“他看不见你的反应。这局棋,需要更直接的交流。”
我走到书架前。
取下一张宣纸。
铺在棋盘旁。
又拿了一支毛笔。
蘸墨。
“你可以在纸上写字。”
我说。
“落子之后,可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这样,他才算真正跟你对局。”
棋子停顿。
然后,一枚黑子跳起。
在宣纸上点了一下。
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像在试探。
“可以。”
纸上浮现出字。
不是写出来的。
是墨迹自己凝结成的。
清秀的笔迹。
和当年那个少年一样。
周伯言眼睛又红了。
“开始吧。”
他说。
黑棋先手。
落子天元。
很狂妄的开局。
周伯言笑了。
“还是这么大胆。”
他应了一手。
黑棋迅速跟上。
纸上出现字。
“爸,你慢了。”
周伯言摇头。
“臭小子。”
他落子。
棋局展开。
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同。
黑棋不再急躁。
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白棋也认真起来。
父子俩,隔着阴阳对弈。
纸上不时出现对话。
“这手怎么样?”
“太险。”
“险才能赢。”
“你会输。”
“试试看。”
周伯言渐渐沉浸进去。
他忘了时间。
忘了恐惧。
忘了儿子已经走了十五年。
他只是在下一盘棋。
和自己的孩子。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我退到窗边。
静静看着。
定墟仪的指针,一直指着棋盘。
但震颤很平稳。
没有危险的迹象。
这只是一场……迟来的告别。
棋局过半。
黑棋突然走了一手怪棋。
周伯言皱眉。
“这手……什么意思?”
纸上浮现字。
“声东击西。”
“太明显了。”
“明显才有效。”
周伯言思考了很久。
然后,下了一步更怪的白子。
纸上出现一个笑脸符号。
“爸,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周伯言笑了。
真正的笑。
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我看了看钟。
凌晨三点。
棋局进入收官。
黑棋略占优势。
但白棋还有机会。
纸上不再有对话。
父子俩都全神贯注。
落子越来越慢。
每一手,都斟酌再三。
凌晨四点。
最后一个单官收完。
棋局结束。
该数子了。
但棋子没有动。
周伯言看着棋盘。
看了很久。
“我输了半目。”
他说。
纸上浮现字。
“嗯。”
“你赢了。”
周伯言说。
“这下……满意了吧?”
“不满意。”
“为什么?”
“赢得太少了。”
纸上字迹显得有点调皮。
周伯言笑出声。
“贪心。”
他伸手,想拍拍棋盘。
但手停在半空。
最后,轻轻落在那些棋子上。
“儿子。”
他说。
“谢谢你。”
棋子微微发烫。
“该走了。”
纸上出现最后三个字。
周伯言点头。
“走吧。”
他说。
“好好走。”
黑棋盒子打开。
所有的黑子,一枚一枚升起。
它们在空中盘旋。
像在告别。
然后,缓缓落回盒中。
白棋也是。
棋子归位。
棋盘空了。
宣纸上的字迹,慢慢淡去。
最后,消失无踪。
书房里的温度,回升了。
定墟仪的指针,垂了下来。
不再有反应。
周伯言坐在那里。
看着空棋盘。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我。
“结束了?”
“结束了。”
我说。
“他走了。”
“真的走了?”
“真的。”
周伯言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像是……失去了什么。
“这样也好。”
他轻声说。
“这样最好。”
天快亮了。
窗外泛起鱼肚白。
我起身。
“我该走了。”
“陈老。”
他叫住我。
“谢谢。”
“不谢。”
我说。
“好好生活。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他点头。
送我出门。
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响。
像在说什么。
周伯言抬头看树。
“明年……应该会开花吧。”
“会的。”
我说。
推门出去。
胡同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声。
王铁山在胡同口等着。
靠在车边抽烟。
“解决了?”
“嗯。”
我拉开车门。
“回吧。”
车子发动。
驶离槐树胡同。
后视镜里。
周家的老院子越来越远。
渐渐看不见了。
“下棋?”
王铁山问。
“下完了。”
我说。
“父子俩……总算和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
是啊。
挺好。
有些告别,迟到十五年。
但终究,还是来了。
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是剧团那个号码。
“喂?”
“陈老先生!您到哪儿了?戏服……戏服开始唱歌了!唱的是《霸王别姬》!”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都不敢进后台了!”
“地址。”
我说。
“马上到。”
王铁山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晨光中的车流。
新的一天。
新的故事。
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