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停了。
不是没能量。
是停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位置。
表盘内侧那些弦纹,在反向旋转。
“奇怪。”云舒凑过来看。
“你弄的?”我问。
“我没碰过。”她说。
赤瞳在厨房切菜。
听到我们说话,探出头。
“怎么了?”
“怀表不对劲。”我说。
铁岩放下手里的工具。
走过来。
接过怀表。
看了看。
“时间在回流。”
“什么意思?”
“这块表不止能显示时间。”铁岩说。“还能连接时间流。现在……它在往回走。”
“为什么?”
“可能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铁岩说。“或者……有什么人。”
我盯着怀表。
弦纹还在反向旋转。
越来越快。
突然。
怀表自己打开了。
表壳内侧。
浮现出一个坐标。
不是现在的时间坐标。
是空间坐标。
“这是哪?”赤瞳问。
铁岩调出地图。
对比。
“荒原北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云舒说。“那里有个避难所。初代殖民时期建的。早就废弃了。”
“怀表为什么指向那里?”
没有人知道。
“去看看。”我说。
“现在?”云舒问。
“现在。”
我们准备出发。
铁岩要修轨道环。
赤瞳想学新菜谱。
最后只有我和云舒去。
开着弦纹车。
向着荒原北部。
荒原很大。
很安静。
只有风声。
车开了四个小时。
才到坐标附近。
是一片平坦的沙地。
什么都没有。
“确定是这里?”云舒看着导航。
“怀表这么说的。”
我们下车。
四处查看。
没有建筑。
没有入口。
只有沙子。
和几棵枯死的树。
“难道在地下?”云舒说。
有可能。
我拿出共鸣探测器。
打开。
扫描地面。
地下十米。
有金属反应。
“有东西。”
“怎么下去?”
“找入口。”
我们在周围寻找。
终于在一棵枯树下面。
发现一个隐藏的门。
很旧。
金属的。
上面有初代殖民者的标志。
“就是这里。”
门锁着。
但怀表靠近时。
锁自动开了。
“它认识这块表。”云舒说。
我们推开门。
里面是向下的楼梯。
很黑。
手电筒打开。
慢慢走下去。
楼梯很长。
大概走了五分钟。
才到底。
下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
像个起居室。
有桌子。
椅子。
床。
还有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
纸质书。
很古老。
“这里有人住过。”云舒说。
“但现在没有人。”
我们查看书架。
书都是关于时间理论的。
还有一些日记。
最旧的一本。
封面上有个名字。
“玄铭”。
我愣住了。
“这是我祖父的名字。”
“你祖父?”
“我父亲的父亲。”我说。“我以为他早就去世了。”
翻开日记。
第一页。
写着:“如果有一天,我的孙子来到这里,请读这本日记。”
是给我的。
云舒看着我。
“读吗?”
“读。”
我们坐下。
开始读。
“我叫玄铭。初代殖民者之一。时间物理学家。也是第一个发现裂缝真相的人。”
“但我知道得太晚了。事故已经发生。裂缝已经打开。我只能尽力补救。”
“我设计了怀表。不是给儿子玄策的。是给孙子的。那个还未出生的共鸣者。”
“我知道他会来。因为时间是个环。我见过他。在裂缝的倒影里。”
“孙子,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你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关闭了裂缝。但还有第二步要做。”
“裂缝关闭后,时间流会出现一个缺口。需要填补。否则,时间会慢慢瓦解。像沙漏漏沙。”
“填补的方法,是用共鸣者的记忆。但不是你的记忆。是我的。”
“我把自己封存在这里。用时间停滞技术。等待你的到来。”
“当你读到这些话时,我已经醒了。”
日记到这里。
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我们开的。
是从里面一个门里透出来的。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很老。
但眼睛很亮。
和我父亲很像。
“玄启。”他说。
“您是……”
“玄铭。你祖父。”
我站在那里。
不知道说什么。
云舒先开口。
“您好。”
玄铭微笑。
“你好。云舒。我知道你。艾琳的继承者。”
“您认识艾琳?”
“认识。”玄铭说。“她是我的学生。也是我儿子的爱人。”
他走到桌子旁。
坐下。
“坐吧。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坐下。
“您一直在这里?”我问。
“是的。”玄铭说。“用时间停滞。活了……一百五十年。但对我来说,只过了几天。我设定好程序,等你来唤醒我。”
“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填补时间缺口。”玄铭说。“关闭裂缝,会切断一条重要的时间流。那条时间流里,有无数可能性。切断后,那些可能性就死了。时间会变得……脆弱。”
“怎么填补?”
“用我的存在。”玄铭说。“我是那条时间流的源头。因为我的研究,裂缝才被意外打开。所以,我有责任修复它。”
“修复意味着……”
“我会消失。”玄铭平静地说。“但不是在你们的时间线消失。是回到时间流里。成为它的基底。让它重新流动。”
“那您会怎样?”
“我会成为时间的一部分。”玄铭说。“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存在。”
云舒轻声问。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玄铭说。“这是唯一的解法。我从一百五十年前就开始计算。所有可能性都指向这个结果。”
房间安静。
只有老时钟的滴答声。
“我想听听您的故事。”我说。
“想听什么?”
“所有。”我说。“关于裂缝。关于时间。关于……我父亲。”
玄铭笑了。
“好。”
他开始讲。
“我出生在地球。是个物理学家。痴迷于时间理论。殖民船招募科学家时,我第一个报名。我想看看,在另一个星球,时间会不会不一样。”
“到了这里后,我发现确实不一样。这颗星球的量子场很特殊。时间流有‘弦纹’。像指纹一样。”
“我开始研究。在星球核心建了个实验室。想尝试维度穿透实验。看看时间的本质是什么。”
“艾琳是我的助手。她很聪明。也很勇敢。玄策……我儿子,当时还是个孩子。喜欢来实验室玩。”
“实验那天,出了错。不是设备问题。是计算错误。我低估了星球核心的能量。维度屏障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就是裂缝的起源。”
玄铭停顿。
眼神里有痛苦。
“高维生命从口子里涌出来。我们吓坏了。试图关闭。但关不上。口子越来越大。”
“艾琳提出一个方案。用意识上传技术,进入裂缝内部,从里面关闭。但风险极大。”
“我不同意。但她坚持。她说,她是唯一合适的人。她的意识频率最接近裂缝波动。”
“我最后同意了。因为别无选择。”
“上传很成功。艾琳进入了裂缝。从内部开始修补。裂缝稳定了。但她也出不来了。”
“那时候,林远山是领袖。他决定隐瞒真相。说裂缝是自然现象。说高维生命是被囚禁的。他说,这是为了维持秩序。”
“我反对。但反对无效。大多数人支持他。他们认为,知道真相会引发恐慌。”
“我只能接受。但私下里,我继续研究。想找到救出艾琳的方法。”
“时间一年年过去。玄策长大了。他爱上了艾琳。虽然艾琳比他大很多。但爱就是这样。”
“他想救她。所以学了基因工程。想创造一个能进入裂缝的生命。那就是你,玄启。”
“我帮他设计。用我的时间理论。用他的基因技术。我们创造了你。一个能在时间流里行走的混血。”
“但创造你需要代价。玄策消耗了太多生命能量。他提前衰老了。”
“在你出生后不久,玄策决定自己进入裂缝。去陪艾琳。他说,这是他的选择。”
“我没有阻止。因为我知道,阻止不了。”
“他走后,我开始准备最后一步。填补时间缺口。但需要等你完成裂缝关闭。所以,我把自己封存起来。等待。”
故事讲完了。
玄铭喝了口水。
“这就是全部。”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我是被设计出来的。”
“是的。”玄铭说。“但你也是自然出生的。我们只是……给了你一些额外的能力。”
“为了拯救世界。”
“不。”玄铭说。“为了纠正错误。我的错误。”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您给了我生命。”我说。“而且,您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玄铭笑了。
笑得很温暖。
“你像你父亲。善良。”
“接下来该怎么做?”云舒问。
“需要仪式。”玄铭说。“在裂缝原址。用共鸣者引导。把我注入时间流。”
“什么时候?”
“明天。”玄铭说。“月出之时。”
“这么快?”
“时间不等人。”玄铭说。“裂缝关闭已经一个月了。时间流开始不稳定。再拖下去,会出现时间崩塌。”
“时间崩塌是什么?”
“就是时间断裂。”玄铭说。“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人会看到自己的过去。甚至遇到年轻的自己。很混乱。很危险。”
我想到教团的时间重启装置。
想到那些时间断层。
“所以必须尽快。”
“是的。”
我们决定今晚住在这里。
玄铭有客房。
简单但干净。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会很难。”
晚上。
我睡不着。
走到起居室。
玄铭还在看书。
“您不睡?”
“我不需要太多睡眠。”他说。“时间停滞让我身体代谢很慢。”
我坐下。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做那个实验。”
玄铭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他说。“但后悔没用。我只能尽力弥补。”
“如果重来一次,您还会做吗?”
“不会。”玄铭说。“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错误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不是后悔过去。是建设未来。”
他放下书。
“玄启。”
“嗯?”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好。你团结了所有种族。你关闭了裂缝。你给了他们希望。”
“但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
“问题永远会有。”玄铭说。“但只要有人在努力解决,就有希望。”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
“我活了一百五十年。看过太多争斗。人类和械族。灵裔和数字人。但最后,是你这个混血,把他们拉到了一起。这很有趣。”
“因为我没有归属。”我说。“所以能理解所有人。”
“不。”玄铭说。“因为你有归属。对这个星球的归属。对生命的归属。”
他拍了拍我的肩。
“你很像我儿子。也像艾琳。你们都愿意为别人牺牲。”
“您也是。”
“我只是还债。”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您还有什么愿望吗?”我问。
“想看看星空。”玄铭说。“被封存这一百五十年,我没看过星空。”
“现在去看?”
“好。”
我们走到地面。
荒原的夜空很干净。
星星很亮。
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真美。”玄铭说。
“嗯。”
“地球上也有这样的星空。”他说。“但后来污染严重,看不到了。”
“您想地球吗?”
“想。”玄铭说。“但回不去了。这里就是家。”
他指着星空。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是殖民船来的方向。但船已经毁了。我们回不去了。”
“但您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希望吧。”玄铭说。“虽然很微小。”
我们看了很久星星。
然后回到地下。
休息。
第二天。
我们前往裂缝原址。
现在那里只有一个浅坑。
像愈合的伤口。
墨离和教团成员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知道仪式。
“都准备好了。”墨离说。
玄铭点点头。
他走到坑中央。
转身看着我们。
“开始吧。”
我走到他对面。
共鸣能力释放。
连接他的意识。
也连接时间流。
“玄启。”玄铭说。
“在。”
“记住一件事。”
“什么?”
“时间是个礼物。”他说。“不要浪费在后悔上。要用来创造。”
“我记住了。”
“好。”
他开始释放自己的存在。
身体开始发光。
像透明的。
我能看到时间流在他体内流动。
像无数发光的细线。
“注入。”玄铭说。
我引导那些光。
注入时间流缺口。
很慢。
很稳定。
玄铭的身体越来越淡。
但他的笑容还在。
最后。
他完全消失了。
光也消失了。
时间流稳定了。
我感觉到了。
整个世界的时间。
重新变得坚实。
仪式结束。
坑中央只剩下一块怀表。
我走过去。
捡起来。
表壳内侧。
多了一行字。
“给玄启。时间还长,慢慢走。爱你的祖父。”
我握紧怀表。
眼睛有点热。
云舒走过来。
握住我的手。
“他走了。”
“嗯。”
“但他还在。”她说。“在时间里。”
“我知道。”
我们离开原址。
回到圣殿。
墨离准备了简单的悼念仪式。
不是悲伤的。
是庆祝。
庆祝一个生命的奉献。
庆祝时间的完整。
仪式结束后。
我独自坐在圣殿台阶上。
看着怀表。
云舒坐在我身边。
“你在想什么?”
“想他最后说的话。”我说。“时间是个礼物。”
“确实是。”
“我们要好好用。”我说。
“嗯。”
夕阳西下。
彩虹还在天边。
像一座桥。
连接过去和未来。
“接下来做什么?”云舒问。
“继续生活。”我说。“种茉莉花。教孩子。建设城市。普通的事。”
“听起来很好。”
“是很好。”
我们安静地坐着。
直到星星出来。
赤瞳和铁岩来了。
带了些吃的。
“听说今天的事。”铁岩说。
“嗯。”
“他是个伟大的人。”铁岩说。
“是。”
我们一起吃饭。
在星空下。
聊些普通的话题。
赤瞳的厨艺进步了。
菜不咸了。
云舒说起数字人实体化的进展。
铁岩说轨道环改造顺利。
一切都很好。
平静。
但充满希望。
吃完饭。
赤瞳突然问。
“祖父有留下其他东西吗?”
我想起那本日记。
“有。在避难所里。很多书和资料。”
“怎么处理?”
“搬回来。”我说。“放在教团图书馆。让想学的人都能看。”
“好主意。”
我们决定明天去搬。
今晚。
先休息。
夜里。
我做了个梦。
梦见玄铭。
他在时间流里。
微笑。
没有说话。
但感觉很温暖。
醒来时。
天刚亮。
云舒还在睡。
我轻轻起床。
走到院子里。
怀表在口袋里。
暖暖的。
像有生命。
我打开表壳。
弦纹正常了。
不再反向旋转。
时间在走。
向前走。
就像生活。
继续。
永远。
门开了。
云舒走出来。
“早。”
“早。”
“今天去搬书?”
“嗯。”
“我帮你。”
我们简单吃了早餐。
出发去避难所。
书很多。
搬了一整天。
放在教团图书馆。
整理分类。
傍晚才弄完。
墨离来看。
“这些书很珍贵。”
“嗯。”
“你打算让谁来看?”
“所有人。”我说。“不分种族。只要想学,都可以。”
“好。”
我们坐在图书馆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书架上。
古老的书。
和新生的光。
“玄启。”墨离说。
“嗯?”
“你会是一个好长老。”
“我会努力。”
“不用努力。”墨离说。“做你自己就好。”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晚饭。”
他走后。
云舒靠在我肩上。
“累了。”
“休息会儿。”
“嗯。”
我们安静地坐着。
看着书架。
看着光。
时间慢慢流淌。
平和。
安宁。
像祖父希望的那样。
我们会好好活着。
用这份礼物。
用这些时间。
创造一些美好的东西。
为了自己。
也为了所有逝去的人。
为了这个星球。
为了未来。
怀表滴答。
时间在走。
而我们。
也在走。
向前。
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