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很冷。
我跪在溪边,手撑在卵石上,盯着水里那张脸。烟灰和血污把皮肤染成脏灰色,眼睛下面是深的阴影。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这个人我不认识。这个失败者。
凌霜的手放在我肩上。
“玄启——”
“别说话。”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收回了手。
小夜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变成抽泣。她看着自己的手,机械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晶体在我另一只手里。它现在不烫了,只是温的,像濒死动物的体温。我握紧它,指节发白。
“苏妄说抱歉。”我喃喃。
“他可能也被骗了。”凌霜说。
“或者他在演戏。”小夜抬起头,眼睛红肿,“他和岩山是一伙的。”
我摇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苏妄的数据流,那种挣扎,那种矛盾——演不出来。至少一个数字生命演不出来。
“我们要找到墨衡。”我站起来。
腿发软,差点又跪下去。凌霜扶住我。
“你这样怎么找?”
“用遗产。”
“遗产刚才差点把你吸干。”凌霜说,“剧院那次共鸣,你流鼻血了,记得吗?”
我记得。晶体发烫的时候,鼻腔里有铁锈味。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墨衡为我们引开了追兵。”我说,“他可能还活着。”
“也可能死了。”
“那就确认他死了。”我看着她,“然后我们给他报仇。”
她沉默了。
小夜也站起来,擦掉眼泪。
“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她说,“新月组织的备用安全屋,只有我和长风知道。现在长风死了,只有我知道。”
“多远?”
“五公里。山里。”
“带路。”
我们出发。
穿过树林,爬过岩石,蹚过溪流。伤口在疼,肺在烧,但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安全屋是个山洞,伪装得很好。里面有补给,有简单的医疗设备,还有一台老旧的通讯器。
凌霜给我处理伤口。手臂上一道弹片划伤,不深,但血一直在渗。
“需要缝合。”
“缝。”
她没有麻药,只能用清水冲洗,然后穿针。针是弯的,线是普通棉线。她手很稳,一针一针,像在缝衣服。
疼。
但我咬住一块布,没出声。
小夜在调试通讯器。
“有信号,但很弱。能收到公共广播。”
“放。”
扬声器里传出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今日中午,非法武装组织‘新月’在第七区旧剧院进行恐怖集会,归一院执法部队及时介入,击毙恐怖分子数十人,缴获武器若干。执剑使陆渊发表声明,谴责暴力行为,呼吁所有文明成员遵守法律,维护纯净……”
我笑了。
笑出了声。
“恐怖分子。”我说,“我们是恐怖分子。”
凌霜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但我们还没输。”
“也没赢。”
通讯器换了个频道。
“……新月组织内部消息称,此次袭击是温和派与继承者玄启合作的结果。激进派残余势力发表声明,谴责温和派‘背叛改造人事业’,呼吁所有成员抵制……”
“内斗。”小夜说,“他们开始互相指责了。”
“陆渊要的就是这个。”我说,“分裂我们,逐个击破。”
通讯器突然响起刺耳的噪音。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
“……能听到吗……玄启……”
是墨衡。
我扑到通讯器前。
“墨衡!你在哪?”
“……位置……不确定……被追击……甩掉了……但受损……”
“受损严重吗?”
“……左臂关节失灵……视觉模块有干扰……还能行动……”
“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来找你。”
“……不……你们别动……归一院在全面搜索……安全屋可能也不安全……”
“那怎么办?”
“……去东海……海底中继站……苏妄……”
“苏妄可能出卖了我们。”
“……不一定……我需要数据接口……修复自己……中继站有设备……”
我看向凌霜。
她点头。
“好,我们去中继站。但你怎么去?”
“……有办法……四十八小时后……中继站见……如果我没到……别等……”
通讯断了。
我坐回去,靠在洞壁上。
“他还活着。”
“但情况不好。”凌霜说,“左臂失灵,视觉干扰——对机器人来说是重伤。”
“中继站有修复设备吗?”我问小夜。
“可能有。弦心文明的设施通常有通用维修接口。但我不确定能不能适配墨衡的型号。”
“总得试试。”
我们休息了几小时。
吃了点东西,喝了水。伤口疼得睡不着,我就盯着洞顶的裂缝看。想象墨衡在黑暗中奔跑,躲避追捕,用破损的身体前进。
四十八小时。
我们得在那之前赶到中继站。
但安全屋离东海很远。靠步行不可能。
“需要交通工具。”凌霜说。
“归一院肯定封锁了所有道路和港口。”小夜说。
“那就走地下。”
“地下?”
“旧地铁隧道。”凌霜说,“第七区地下的旧线路,废弃三十年了。但结构应该还完整。可以通到海边。”
“你知道路线?”
“我母亲带我去过。”凌霜说,“那时候我还小,她在隧道里做研究。”
“研究什么?”
“弦心文明的地下网络。”凌霜说,“她认为整个星球的地下都有古代通道,连接着各个遗迹。”
“那就走地下。”
我们收拾装备。
食物,水,武器,医疗包。还有晶体——它现在安静地躺在我口袋里,像块普通的石头。
傍晚时分,我们离开安全屋,潜入城市。
第七区的夜晚很冷清。归一院实行宵禁,街上只有巡逻的机器人。我们躲在小巷里,等巡逻队过去。
地铁入口在旧广场中央,被铁栅栏封住了。锁已经锈死。
墨衡不在,我们得自己开。
凌霜拿出切割工具——小型激光切割器,能量剩得不多了。
“快点。”小夜望风。
激光切割铁锁,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铁锈味和臭氧味混合。
突然,远处传来引擎声。
巡逻车。
“快!”小夜压低声音。
凌霜加快速度。锁断了。我们拉开栅栏,钻进去,再把栅栏合上。
刚下去,巡逻车的灯光就扫过广场。
隧道里一片漆黑。
我们打开头灯。
空气里有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轨道上积着水,反射着灯光。
“这边。”凌霜带路。
隧道很深,岔路很多。墙壁上涂着褪色的标记,有些是数字,有些是奇怪的符号——弦心文字。
“这些符号什么意思?”我问。
“方向标记。”凌霜说,“我母亲教过我一点。三个弯月代表安全通道,螺旋代表危险,三角形代表资源点。”
我们跟着三个弯月的标记走。
走了大约一小时,隧道开始向下倾斜。
“我们在地下多深了?”小夜问。
“大概五十米。”凌霜看了看墙壁上的深度标记,“再往下走一百米,就进入古代网络层了。”
“古代网络?”
“弦心文明建造的地下交通系统。”凌霜说,“后来被废弃了,但结构还在。”
隧道尽头是一道金属门。门上刻着复杂的图案——星图,还有那种发光的苔藓在缝隙里生长。
门没有锁,但很重。
我们三个人一起推,才推开一条缝。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干净,明亮,墙壁是光滑的合金,发出柔和的自然光。空气清新,有淡淡的臭氧味。轨道更宽,车辆——如果那能叫车的话——是流线型的,没有轮子,悬浮在轨道上方。
“这里还在运行?”小夜惊讶。
“自动维护系统。”凌凌霜说,“弦心文明的技术,只要有能量,就能一直运行。”
我们走进去。
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温度适宜,不冷也不热。
“有地图吗?”我问。
凌霜在墙面上找到控制面板。面板亮起,显示出三维网络图。复杂的线路像神经网络,节点闪烁着。
“我们在第七节点。”她指着地图,“要去东海出口,需要经过十二个中转站。如果系统正常,可以调用车辆。”
“试试。”
她操作面板。
片刻后,远处传来轻微的嗡鸣声。一辆悬浮车沿着轨道滑来,无声地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自动打开。
里面是柔软的座椅,没有控制装置。
“全自动的。”凌霜说,“我们只需要告诉它目的地。”
我们上车。
车门关闭。
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不是人类语言,是弦心语,但我们都听懂了:
“欢迎使用星轨系统。请选择目的地。”
“东海出口。”凌霜说。
“目的地确认。预计行程时间:两小时十七分。请坐稳。”
车启动了。
加速很快,但很平稳。窗外的隧道壁变成流动的光带。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晶体在口袋里微微震动。
我把它拿出来。
它在发光,很微弱,但稳定。
检测到弦心文明基础设施
自动连接中
下载地图数据……完成
下载维护日志……完成
警告:系统能源剩余37%
“它说系统能源只剩37%了。”我说。
“够我们用就行。”凌凌霜说。
车继续行驶。
穿过一个又一个中转站。有些站台上有休眠的机器人,有些有发光的植物,有些空荡荡的。
突然,车减速了。
“怎么了?”小夜问。
“前方轨道损坏。”系统声音说,“需要绕行。预计增加行程时间四十五分钟。”
“能绕开吗?”
“正在计算替代路线。”
车停下。
门开了。
“请下车,换乘备用车辆。”
我们下车。
站台很安静。灯光昏暗,有设备老化的嗡嗡声。
备用车辆在另一条轨道上,看起来更旧。
我们正要过去,突然,站台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机器人。
但型号很老,外壳斑驳,关节生锈。它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步枪,枪口对着我们。
“站住。”机器人说,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摩擦。
我们停下。
“我们没有恶意。”凌霜举起手。
“所有未经授权的使用者,都是敌人。”机器人说,“根据弦心文明安全协议,我有权清除。”
它的步枪上膛。
我握紧晶体。
“等等。”我说,“我们是继承者团队。玄启,弦心文明的继承者。”
机器人眼睛的摄像头调整焦距,对准我。
扫描。
“血脉确认。”它说,“继承者身份验证通过。但另外两人——”
“她们是我的同伴。”我说,“我们需要去东海出口。”
机器人放下步枪。
“抱歉。我已经在这里守卫七百年了。很少见到活人。”
七百年。
它独自在这里,守卫着废弃的隧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守卫单元117号。”它说,“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守墓人。”
“守什么墓?”
“弦心文明的墓。”它说,“这条隧道,这些车站,这座城市——都是坟墓。文明死了,我还活着。这就是我的墓。”
它的声音里有某种情绪。
不是程序设定的。
是七百年的时间沉淀出来的。
“我们能帮你什么吗?”凌霜问。
“帮我结束。”守墓人说,“我的能源快耗尽了。但自毁程序需要授权。继承者授权。”
我看着它。
七百年的孤独。
“你不想继续存在吗?”
“存在太久了,就变成了惩罚。”守墓人说,“我想休息了。”
我沉默。
然后点头。
“我授权你执行自毁程序。”
“谢谢。”守墓人说,“作为回报,我给你们一个情报。”
“什么?”
“这条隧道里有一样东西,是林博士留下的。”守墓人说,“她二十年前来过这里,藏了一个数据核心在第三中转站的维护室里。她说,如果有一天继承者来了,就交给他。”
林博士。
“带我们去。”
守墓人带路。
第三中转站不远。维护室的门锁着,但守墓人有权限。
门开了。
里面很整洁,工具摆放有序。墙上有一个暗格。
守墓人打开暗格。
里面是一个金属盒子。
我取出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晶体存储器,和林博士监狱里那个很像,但更小。
插入读取接口。
数据流在空气中展开。
林博士的影像出现了。
她坐在实验室里,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但眼神一样疲惫。
“玄启,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地下网络。”她说,“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归一院的教义是错的。弦心文明不是因滥用力量而灭亡,他们是被‘收割’的——被一个更高级的跨星系文明联盟。那个联盟监控所有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文明,要求分享技术成果。同意的,成为联盟一员。拒绝的,被抹除。”
“弦心文明拒绝了。因为他们认为,技术应该是自由的,不应该被垄断。所以他们被抹除了。”
“归一院的创始人,是弦心文明的一名叛徒。他同意加入联盟,交出了部分技术,换取了联盟的庇护。然后他回到这里,建立了归一院,确保这个星球的文明永远不会发展到被收割的程度——通过压制所有进步,扼杀所有混合形态。”
“遗产,是弦心文明留下的最后反击。它包含了他们所有的知识,以及……一个坐标。”
影像切换。
一个复杂的星图。
“这是联盟总部的大概位置。遗产完全解锁后,这个坐标会激活。你可以选择:前往那里,面对他们。或者隐藏,永远活在恐惧中。”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重建弦心文明的理念,建立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团结的文明,让联盟不敢来收割。但这太难了。归一院太强大了。”
“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玄启。你不是最强大的,不是最聪明的,但你是最有可能走出新路的人。”
“记住:文明的意义不在于永恒,而在于那些瞬间——当你选择信任,选择原谅,选择在明知会受伤的情况下仍然去爱。”
影像结束。
我站在那里,很久。
收割。
联盟。
坐标。
信息量太大。
凌霜和小夜也看完了。
“所以归一院是在……保护我们?”小夜困惑,“用一种错误的方式?”
“不是保护。”我说,“是圈养。确保我们永远是小羊羔,不会引起狼的注意。”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看着晶体。
“完全解锁遗产。激活坐标。然后……做选择。”
守墓人的声音响起:“你们该走了。我的自毁程序将在十分钟后启动,会波及整个车站。”
我们回到备用车辆。
车启动。
驶离车站。
回头看,守墓人站在站台上,向我们挥手。
然后,它和车站一起,消失在隧道拐弯处。
车继续行驶。
安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突然,晶体剧烈发烫。
警告:检测到高能量反应
来源:前方隧道
建议:紧急制动
“停车!”我喊。
车急刹。
我们撞在前座椅背上。
前方,隧道在发光。
不是正常的灯光。
是某种能量的蓝白色光。
然后,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
苏妄。
但不一样。
他有了实体——一个年轻男人的身体,穿着简单的灰色衣服,皮肤有健康的光泽,眼睛是清澈的蓝色。
“玄启。”他说,“我们需要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