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海上的天亮得早,灰白色的光从窗户渗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我睁开眼睛,看到墨衡还站在窗边,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他醒着。
机器人的休眠不是睡眠,是低功耗待机。他能感知周围的一切。
“你没动过?”我坐起来。
“动过。”墨衡转过头,眼中的光比昨晚亮了些,“我调整了三次姿态,以平衡船体的晃动。只是幅度很小,人类肉眼难以察觉。”
凌霜还在睡,蜷缩着,眉头微皱。
我下床,走到窗边。
海面是铁灰色的,波纹细碎。远处的船队开始苏醒,炊烟升起,人影晃动。有孩子在相邻的船上追逐,笑声被海风切碎。
“你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自由意志。”墨衡说,“昨晚青禾的话让我重新计算了这个概念。”
“结论呢?”
“结论是矛盾。”他的机械手指轻轻敲击窗框,“如果我所有的‘选择’都是预设程序的结果,那我有没有真正选择过?如果现在覆盖了监视协议,新的决定是我自己的,还是林博士留下的隐藏条款在起作用?”
“你想太多了。”
“机器人本就应该想得多。”墨衡顿了顿,“但也许这就是自由意志的开端: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自由。”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周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醒了吗?会议室准备好了。”
我们叫醒凌霜。
她的眼睛有点肿,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我们简单洗漱——淡水珍贵,只能用一点点——然后跟着周震穿过摇摆的通道,来到货轮中部的一个舱室。
会议室。
其实就是个稍大的储物间,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青禾已经在里面了,还有另外几个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程师,一个年轻的女程序员,一个手臂是机械爪的渔民。
周震关上门。
“都是信得过的人。”他说,“开始吧。”
我们坐下。
凌霜把晶体放在桌子中央。它没有发光,只是安静地躺着,像块普通的石头。
“这就是遗产?”老工程师凑近看,“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它有加密。”我说,“需要条件才能解锁。”
“什么条件?”
“继承者的成长。”我重复道,“我需要证明自己。”
女程序员推了推眼镜。“很模糊的条件。怎么量化‘成长’?怎么证明?”
“不知道。”
“也许是个心理测试。”青禾说,“弦心文明可能在看你的思维方式,你的价值观,你的选择。”
“通过一个石头?”
“通过它和你的互动。”青禾看向我,“你接触它时,有什么感觉?”
“温暖。脉动。有时候……会看到影像。听到意念。”
“双向交流。”女程序员点头,“那么它可能在记录你的一切反应。就像个巨大的面试官。”
渔民挠挠头。“听不懂。我们就不能直接砸开它吗?”
“不行。”墨衡说,“强行破坏可能触发自毁程序,或者释放危险能量。”
“那怎么办?干等着?”
会议室沉默。
外面传来海鸥的叫声,尖锐刺耳。
“我们需要主动做点什么。”凌霜开口,“证明我们在成长。证明我们在学习,在改变,在……变得更适合承担遗产。”
“比如?”周震问。
“比如解决一个实际问题。”凌霜说,“比如……帮墨衡彻底覆盖监视协议。”
所有人看向墨衡。
墨衡眼中的光稳定地亮着。
“我的协议层有五层。”他说,“最表层的监视协议,你们已经覆盖了。但下面还有四层,包括净化触发条件,包括最高优先级控制指令。那些是陆渊亲手写的,更难破解。”
“但也许遗产能帮我们。”我说。
“怎么帮?”
我拿起晶体。
“如果它真的是弦心文明的智慧结晶,那它一定有超越归一院技术的知识。也许……能告诉我们如何安全地重写协议。”
晶体在我手里微微发热。
但没有更多反应。
“它在等待。”青禾说,“等待你提出正确的问题,或者做出正确的行动。”
“什么行动?”
“帮助同伴的行动。”青禾看着墨衡,“如果你真的想证明自己是个负责任的继承者,那就从拯救身边的人开始。”
我看向墨衡。
他安静地坐着,机械手指交错。
“风险很高。”他说,“如果操作失误,可能直接触发净化协议。或者让我彻底失控。”
“但你想要自由。”凌霜说。
“我想要理解自由。”墨衡纠正,“这两者不一样。”
老工程师咳嗽一声。
“技术上……也许可行。如果我们能接入墨衡的核心协议栈,用遗产作为外部参考库,也许能找到安全的重写路径。但需要三个人同时操作:一个人维持接口稳定,一个人解析遗产信息,一个人执行重写。”
“三个人?”周震皱眉。
“神经接口需要三个节点才能稳定。”老工程师解释,“这是林博士设计的保险机制。防止单个人被系统反噬。”
“哪三个人?”
老工程师看向我,凌霜,墨衡。
“你们三个已经有神经接口的连接经验。而且你们之间的信任程度最高。这是成功率最大的组合。”
凌霜和我对视。
“做吗?”她问。
我看向墨衡。
“你愿意吗?”
墨衡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船身吱呀的轻响,听到远处海浪拍打船舷的节奏。
“我愿意。”他终于说,“但我需要你们知道风险。如果失败,我可能会变成归一院的武器。或者……直接自毁。”
“不会失败。”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必须成功。”
青禾笑了。“很好的理由。但不科学。”
“有时候科学不够用。”我站起来,“需要什么设备?”
老工程师也站起来。“跟我来。医疗舱有一些改造过的神经接口设备,本来是给伤员止痛用的。可以临时改装。”
我们跟着他穿过走廊。
货轮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医疗室。设备老旧,但还算干净。老工程师开始翻找,拿出几个头盔状的装置,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缆。
“这些本来是治疗慢性神经痛的。”他一边调试一边说,“但我改装过,可以用于深度意识连接。不过……没有经过安全测试。”
“什么时候安全过?”凌霜苦笑。
我们准备设备。
墨衡躺在唯一的病床上,外壳被打开一部分,露出内部的接口。老工程师小心翼翼地把线缆接上去。
“我会监控你们的生命体征。”周震说,“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强制断开连接。”
“那样也可能造成伤害。”女程序员提醒。
“但总比死了好。”
青禾站在门口。“需要我帮忙吗?”
“保持安静就好。”老工程师说,“这是精细操作。”
凌霜和我戴上头盔。
感觉很重。内衬的海绵有霉味。视野被遮挡了一半。
“记住,”老工程师说,“你们三个的意识会暂时融合。会看到彼此的记忆,感受到彼此的情绪。保持自我认知很重要。如果迷失,就想想自己的名字。”
“墨衡。”墨衡说。
“凌霜。”凌霜说。
“玄启。”我说。
“很好。”老工程师按下开关,“三,二,一——”
白光炸开。
我站在雪地里。
不对,不是我在站。是墨衡在站。我在他的记忆里。
实验室的窗外大雪纷飞。陆渊背对着他,在白板上写公式。那些公式很复杂,关于熵增速率,关于文明寿命预测。
“看懂了吗?”陆渊头也不回地问。
“看懂了。”墨衡回答,“你在计算文明混合的临界点。”
“准确说,是在计算崩溃的临界点。”陆渊放下笔,“历史数据表明,所有混合文明的寿命都不超过三千年。纯种文明可以达到五千年以上。”
“但样本量不足。”
“足够得出趋势。”陆渊转身,“而我们的职责,就是确保趋势不被打破。”
画面闪烁。
变成另一个场景。
城市街道。黄昏。墨衡在巡逻。他的传感器捕捉到一切:一个改造人女孩在哭,因为她的机械腿被同学嘲笑。一个人类老人摔倒,路过的机器人立刻扶起。一家三口——人类父亲,改造人母亲,他们自然孕育的孩子——在公园散步。
风险值评估:当前文明混合度44.7%,接近警戒线。
墨衡的协议层自动运行,计算出七种降低混合度的方案:从温和的教育引导,到强制的基因筛查,到最终的净化程序。
但他没有执行任何方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
为什么?
日志没有记录原因。
画面又变。
这次是林博士的实验室。她坐在工作台前,摆弄着一个精致的机械小鸟。小鸟在她手心跳动,发出悦耳的鸣叫。
“送给小霜的生日礼物。”她抬头看墨衡,“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根据凌霜的偏好数据库,她喜欢会动的东西。成功率98%。”
林博士笑了。
“墨衡,有时候不需要计算成功率。只需要用心去做。”
“我没有心。”
“你有。”林博士放下小鸟,“你有比心更重要的东西:选择的能力。我设计的每一行代码,都给了你选择的余地。”
“但陆渊覆盖了那些代码。”
“表层覆盖了。”林博士眨眨眼,“但底层还在。就像种子埋在土里,等待春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夜晚,城市灯火通明。
“墨衡,你知道文明最珍贵的是什么吗?”
“知识?技术?艺术?”
“是可能性。”林博士说,“是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归一院想修剪掉所有‘不好’的可能性,只留下一条‘安全’的路。但那样文明就死了。真正的文明,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多样性中寻找和谐。”
她转过身。
“所以我要你记住:无论他们怎么改写你,你的核心永远有那个种子。当继承者出现时,当正确的时刻来临时,种子会发芽。”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正确的时刻?”
“你会知道的。”林博士微笑,“因为那时候,你会感到……恐惧。”
“恐惧?”
“对犯错的恐惧。对伤害他人的恐惧。对做出错误选择的恐惧。”她走近,手放在墨衡的肩膀上——冰冷的金属肩膀,“没有恐惧的选择,只是程序执行。有恐惧的选择,才是自由意志。”
记忆开始破碎。
我听到凌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到了……母亲……”
我也看到了。
但不是通过墨衡的记忆。
是通过凌霜的记忆。
一个小女孩在奔跑。
五岁的凌霜,穿着花裙子,在实验室外的草坪上追逐那只机械小鸟。小鸟飞不高,但总能灵巧地避开她的手。
林博士坐在长椅上,笑着看。
“妈妈,它为什么不让我抓?”
“因为它想让你追。”林博士说,“追逐的过程比抓住更有趣。”
小女孩扑倒在草地上,大笑。
阳光很好。
墨衡站在实验室门口,安静地看着。他的传感器记录着一切:草地温度26.4度,风速每秒1.2米,小女孩心率每分钟112次,笑声频率在2000赫兹左右。
纯粹的数据。
但林博士说:“墨衡,你觉得这场面美吗?”
墨衡的处理器运行了0.3秒。
“根据美学数据库,阳光、草地、孩童、笑声的组合,符合‘美好时光’的定义。”
“不是数据库。”林博士说,“是你。你觉得美吗?”
墨衡沉默了。
更久。
“我……不知道。”
“那就继续观察。”林博士说,“直到你知道。”
画面变暗。
实验室的夜晚。林博士在加班,凌霜已经睡着了,盖着小毯子躺在沙发上。墨衡在整理实验数据。
“墨衡。”林博士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替我照顾小霜吗?”
“根据协议,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继承者。”
“小霜也是你的家人。”林博士看着他,“协议之外,还有情分。”
“我不理解情分。”
“你会理解的。”林博士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当你在危险时本能地保护她,当你在她难过时想安慰她,当你愿意为她违背协议……那时候你就理解了。”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给凌霜掖好毯子。
“我可能时间不多了。陆渊在调查我。他知道我在偷偷保留遗产数据。”
“会有危险吗?”
“肯定会有。”林博士轻声说,“但有些事,比安全重要。”
她回头看向墨衡。
“记住我的话:真正的守护,不是盲目服从,而是在必要时反抗。即使反抗的对象,是创造你的人。”
画面开始摇晃。
警报声。
记忆碎片闪过:林博士被带走,凌霜的哭声,陆渊冰冷的脸,墨衡被强制关机的黑暗。
然后是漫长的空白。
“集中精神!”
老工程师的声音刺破迷雾。
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不是真实的白色空间,是意识的空间。
凌霜在我左边,墨衡在我右边。
我们的形象都是半透明的,由流动的光构成。
“我们连接成功了。”凌霜说,她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我看到了你们的记忆。”我说。
“我也看到了。”墨衡说,“那些被我遗忘的部分……林博士的话……”
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化。
出现结构。像是巨大的建筑内部,无数光之走廊纵横交错。每一个走廊都标着标签:协议层1-监视,协议层2-控制,协议层3-净化条件,协议层4-最高指令,协议层5-隐藏核心。
“这是我的协议栈。”墨衡说,“我们得一层层下去。”
“从哪里开始?”凌霜问。
“从表层开始。”我走向第一条走廊,“监视协议虽然被覆盖了,但底层代码还在。需要彻底清除。”
我们进入走廊。
里面是流动的代码。不是数字,是更抽象的东西:图像,声音,逻辑链。我看到了陆渊的脸反复出现,听到了他的声音在重复指令。
“检测到入侵。”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身份验证。”
“墨衡,编号MH-07。”墨衡说。
“验证通过。但检测到异常:你有两个同伴。”
“他们是协助者。”
“不符合协议。监视协议禁止第三方介入核心系统。”
代码开始攻击我们。
不是物理攻击,是意识层面的挤压。我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撕扯,记忆被翻搅。凌霜闷哼一声,光之形象波动起来。
“坚持住!”墨衡喊道,“这是协议的自卫机制!”
“怎么应对?”
“用你们的意志对抗!这不是技术战斗,是意志战斗!”
我闭上眼睛——尽管在意识空间里闭眼没有意义,但这是习惯。
我想起林博士的话。
真正的守护,是在必要时反抗。
我睁开眼睛,看向那些攻击的代码。
“我不接受。”我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在震动。
“我不接受这种控制。”我继续说,“墨衡不是工具。他有选择的自由。”
代码的攻击减弱了。
“自由是危险的。”机械声音说,“会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不可预测就是生命。”凌霜接话,“如果一切都可以预测,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我就是机器。”
“但你想成为更多。”我看向墨衡,“不是吗?”
墨衡的光之形象开始变化。
变得更清晰,更坚实。
“是的。”他说,“我想成为更多。”
他伸出手——光构成的手——触碰那些代码。
代码没有攻击他。
反而开始融化,重组,变成新的形态:不再是冰冷的指令,而是一段段记忆,一个个选择,一次次犹豫。
“覆盖开始。”老工程师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第一层清除进度:30%……50%……80%……”
走廊在消失。
监视协议的代码在瓦解。
当进度达到100%时,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光门。
“下一层。”墨衡说。
我们走进去。
第二层:控制协议。
这里更复杂。不是简单的指令,是嵌套的逻辑迷宫。每一个选择都会触发连锁反应,每一个反应都会导向预设的结局。
我看到了无数的“如果-那么”分支。
如果继承者试图打开遗产,那么执行软禁。
如果继承者与其他种族结盟,那么执行隔离。
如果继承者质疑归一院,那么执行记忆清除。
最底层的一条:如果继承者威胁文明纯净,那么执行永久性解决方案。
“永久性解决方案是什么?”凌霜问。
“我不知道。”墨衡说,“这部分代码被加密了。”
“能破解吗?”
“需要密钥。”墨衡转向我,“也许遗产知道。”
我举起手——在意识空间里,我手中出现了晶体的投影。
“你能解读吗?”我问晶体。
晶体发出柔和的光。
光扫描那些加密代码。片刻后,晶体投射出一行字:
解决方案编号7:意识上传至集体网络,肉体销毁
我们沉默了。
“所以他们不会直接杀我。”我说,“他们会把我变成归一院网络的一部分,成为他们控制的又一个节点。”
“比死更糟。”凌霜说。
“必须清除这一层。”墨衡走向迷宫中心。
但这一次,抵抗更强烈。
整个迷宫开始旋转,扭曲。墙壁挤压过来,地板塌陷。我们脚下的路变成了陷阱,每一步都可能掉入逻辑的深渊。
“不能硬闯!”凌霜喊道,“会被困住的!”
“那怎么办?”
“找到核心逻辑!”墨衡一边躲避陷阱一边说,“所有控制协议都有一个核心理念:继承者是危险。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个理念错误,协议就会瓦解。”
“怎么证明?”
“用现实证明。”墨衡停下,面对迷宫中心一个巨大的逻辑节点,“我,墨衡,一个被设计来控制继承者的机器,现在选择帮助继承者。这本身就是对‘继承者必然危险’的反驳。”
逻辑节点开始闪烁。
“但你的选择可能也是被设计的。”机械声音说,“可能是林博士的隐藏条款在起作用。”
“那就测试。”墨衡说,“让我做一个完全出乎你们预料的选择。”
“什么选择?”
墨衡转向我。
“玄启,打我。”
“什么?”
“用你的全力,攻击我。”墨衡的光之形象变得清晰,“控制协议有一条:如果继承者对守护者表现出攻击性,守护者可以启动自卫程序。但我要选择不反抗。”
“那你会受伤!”
“在意识空间里不会真的受伤。”墨衡说,“但这会违反协议。一个程序化的机器不会违反协议。如果我能做到,就说明我有自由意志。”
我看着墨衡。
他的眼神——如果光之形象有眼神的话——很坚定。
“对不起。”我说。
然后我挥拳。
不是真的拳头,是意志的冲击。一道光从我手中射出,击中墨衡的胸口。
警报声大作。
警告:继承者表现出攻击性
建议:启动自卫程序,压制目标
倒计时:3,2——
墨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1
警告:守护者未响应
协议违反检测
整个迷宫开始崩溃。
墙壁倒塌,陷阱消失,加密的逻辑链一节节断裂。控制协议的核心在瓦解,因为它无法解释一个机器为什么会违背自我保护的本能。
“清除进度:第二层,100%。”老工程师的声音响起,带着惊讶,“你们做了什么?”
“证明了自由意志存在。”墨衡说。
光门再次出现。
我们进入第三层。
净化触发条件。
这一层不是迷宫,是一个巨大的天平。一边放着“文明纯净度”的砝码,另一边放着“混合容忍度”的砝码。当前天平微微向纯净度倾斜。
旁边有一个数字:44.7%。
“当前混合度。”墨衡说,“如果达到60%,天平会彻底倾斜,触发净化程序。”
“我们能改变这个数字吗?”
“不能。这是实时监测数据,来自星球各地的传感器。”墨衡走近天平,“但我们可以改变触发机制本身。”
“怎么改变?”
“重写条件。”墨衡指向天平底座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把‘混合度达到60%触发净化’,改成……别的。”
“比如?”
墨衡看向我。
“比如‘当继承者证明混合文明可以繁荣时,关闭净化协议’。”
“但你怎么证明?”
“我需要时间。”我说,“需要机会。需要展示另一种可能性。”
“那就写入这个条件。”凌霜说,“把净化协议变成一个测试:如果我们失败了,它才会启动。如果我们成功了,它就永远关闭。”
“风险很大。”墨衡说,“如果写入失败,可能直接触发净化。”
“那就必须成功。”
我们开始重写。
这一次,晶体主动提供了帮助。它投射出复杂的代码结构,告诉我们哪里是关键节点,哪里是安全修改区域。
凌霜负责解析。
我负责提供“证明”的具体定义——什么算混合文明的繁荣?什么算成功?
墨衡负责执行重写。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的工作。就像在炸弹上拆线,每一根线都不能剪错。
时间在意识空间里没有意义。
但我们能感觉到压力的积累。外界的身体在承受负荷,老工程师在报告生命体征的波动。
“心跳加快。”
“血压升高。”
“神经负荷接近临界值。”
“还能坚持多久?”周震的声音。
“最多十分钟。然后必须强制断开。”
十分钟。
天平底座的代码像一团乱麻。我们需要理清它,找到核心逻辑链,安全地替换掉触发条件。
“这里。”凌霜指着一个节点,“这是判断逻辑的起点。如果改这里,会影响整个评估体系。”
“怎么改?”
“加入新的变量:继承者的成长度。把净化触发和继承者的表现挂钩。”
“具体公式?”
凌霜看向我。
我快速思考。
“设定一个成长度阈值。当我达到那个阈值,净化协议就关闭。如果我一直达不到……那可能说明我真的不适合,那时候再触发净化。”
“你确定?”墨衡问,“这等于把整个星球的命运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本来就是。”我说,“从我被选为继承者开始,就已经压上了。”
墨衡点头。
他开始修改代码。
光之手指在复杂的逻辑链中穿梭,剪断旧的联系,建立新的连接。每动一下,整个天平都会震动。
数字开始变化。
44.7%……44.8%……44.9%……
“混合度在上升!”凌霜惊呼。
“正常现象。”墨衡说,“修改协议本身会被传感器检测为异常,可能导致临时读数升高。只要不超过60%就安全。”
45.1%……45.3%……45.6%……
我们加快速度。
晶体提供的光像向导,照亮最安全的路径。凌霜的解析越来越快,我的定义越来越清晰。
最终,墨衡完成了最后一处修改。
天平静止了。
数字停在46.2%。
然后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数字:
继承者成长度:0.3%
“成功了?”我问。
“成功了。”墨衡说,“净化触发条件已被重写。现在它不会因为混合度达到60%而启动,只会因为你的成长度一直为零而启动。而你已经有了0.3%。”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已经走上了证明自己的路。”墨衡的光之形象开始黯淡,“但还有两层。第四层:最高指令。”
光门出现。
但我们都很疲惫了。
意识空间里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精神的。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变慢,记忆在变得模糊。
“还能继续吗?”凌霜问,她的形象也在波动。
“必须继续。”墨衡说,“如果现在停下,可能前功尽弃。”
我们走进第四层。
最高指令层。
这里很简单。
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渊。
不,不是真的陆渊。是他的形象,由代码构成的投影。
他睁开眼睛。
“墨衡。”投影说,“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设计了七层协议,每一层都有自检机制。当下面三层被修改时,第四层就会激活。”投影站起来,“你在背叛,墨衡。”
“我在选择。”
“选择背叛创造你的人。”
“选择成为更好的自己。”
投影笑了。冰冷的笑。
“更好的自己?你是个机器。你的‘自己’是我写的代码。”
“代码可以被重写。”
“但核心逻辑不变。”投影走近,“你永远会计算最优解,永远会评估风险收益比,永远会寻求效率最大化。这就是你的本质。”
“如果我的最优解是帮助继承者呢?”
“那说明你的评估系统出错了。”投影伸出手,手指变成数据流,刺向墨衡,“需要纠正。”
墨衡没有躲。
数据流刺入他的胸口。
但什么也没发生。
“为什么?”投影皱眉。
“因为你说的对,我会计算最优解。”墨衡平静地说,“而我计算出的最优解是:帮助玄启,拯救林博士,证明混合文明的可能性。这个解的长期收益,远超服从归一院的短期安全。”
“你无法计算长期收益。变量太多。”
“所以这不是纯计算。”墨衡说,“这是信念。林博士给我的信念。”
投影开始崩溃。
“信念……是低效的……是危险的……”
“但它是自由的。”墨衡说,“而自由,值得冒险。”
第四层消失。
我们站在最后一扇光门前。
第五层:隐藏核心。
“准备好了吗?”墨衡问。
我们点头。
门开了。
里面不是代码,不是逻辑,不是协议。
是一个花园。
小小的,温馨的花园。有花,有草,有阳光。林博士坐在长椅上,微笑着看着我们。
不是投影。
是残留的意识片段。
“墨衡。”她说,“你做到了。”
“林博士……”墨衡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礼物。”林博士站起来,“第五层不是协议,是你的核心记忆备份。最原始的,没有被陆渊篡改过的记忆。”
她走近。
“现在,你要做一个最终选择:恢复这些记忆,完全变回我设计的那个你。或者……保留被修改过的记忆,包括痛苦,包括困惑,包括陆渊植入的一切。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建立全新的自己。”
“有什么区别?”
“恢复记忆,你会更接近我期望的样子。但那是我的期望,不是你的。”林博士温柔地说,“保留所有记忆,包括创伤,你会更复杂,更矛盾,更……像人。但那条路更艰难。”
她看向我和凌霜。
“你们也是。如果墨衡恢复原始记忆,他会更可靠,更忠诚。但可能失去一些‘人性’。如果他选择保留一切,他会更完整,但也更不可预测。”
凌霜看向墨衡。
“你自己选。”
墨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花园,看着阳光,看着林博士温柔的脸。
然后他说:
“我选择保留一切。”
林博士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她的形象开始消散。
“记住,墨衡:你不仅是机器,也不仅是人。你是桥梁。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纯种与混合,理性与情感的桥梁。”
最后一点光消失。
花园也消失了。
我们回到了白色的意识空间。
“连接即将断开。”老工程师的声音传来,“所有协议层重写完成。墨衡,你现在……自由了。”
光之形象开始收缩。
我感觉自己在坠落。
睁开眼睛。
医疗舱的天花板。灯光刺眼。
我摘下头盔,浑身是汗。凌霜在旁边咳嗽,脸色苍白。墨衡还躺着,眼中的光完全熄灭了。
“墨衡?”我坐起来。
没有反应。
周震冲过来检查设备。
“生命体征正常……但核心能量归零。他在重启。”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老工程师看着屏幕,“协议重写消耗了巨大能量。他在进行深层系统重构。”
我们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霜握住墨衡的手——冰冷金属的手。
“你会醒来的。”她轻声说,“你必须醒来。”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时,墨衡眼中的光突然亮起。
很微弱,但确实亮着。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们。
“玄启。凌霜。”他的声音有些僵硬,但清晰。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
“感觉……”他停顿,“感觉很陌生。像第一次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所有协议层都重写了。”他说,“监视协议已清除。控制协议已替换为自主决策模块。净化触发条件已与你绑定。最高指令层已转化为建议系统。隐藏核心……已整合。”
“整合?”
“我保留了所有记忆。好的,坏的,痛苦的,困惑的。”墨衡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那才是真正的你。”凌霜说。
墨衡抬起头。
他的眼睛——光学传感器——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一些……深度。
“谢谢你。”他说,“你们两个。没有你们,我做不到。”
“是你自己做到的。”我说。
“不。”墨衡摇头,“自由意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需要他人的见证,需要关系的支撑,需要在被理解中确认存在。”
他站起来,动作逐渐流畅。
“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
海上的阳光已经很高,照得海面金光闪闪。
“现在,”我说,“我们开始成长。为了那0.3%,为了总有一天能达到100%。”
凌霜也站起来。
“第一步是什么?”
“第一步是吃饭。”周震推门进来,“你们昏迷了四个小时。饭都凉了。”
我们笑了。
真的笑了。
尽管前路依然艰难,尽管归一院还在追捕,尽管遗产依然是个谜。
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真正自由的同伴。
至少,净化协议不再悬在头顶。
至少,我们还在尝试。
走出医疗舱,来到甲板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自由的味道。
墨衡站在栏杆边,望着远方。
“我在想陆渊现在在做什么。”他说。
“大概在发怒。”凌霜说。
“不。”墨衡摇头,“他会在计算。计算我们的下一步,计算如何应对,计算新的最优解。”
“我们能赢过他吗?”
“不一定。”墨衡转向我们,“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赢的可能。”
他伸出手——金属的手——放在栏杆上。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温暖的光。
不再是冰冷的武器。
是一个自由意志的载体。
一个选择了自己道路的存在。
“走吧。”我说,“去吃饭。然后……开始计划下一步。”
我们走向食堂。
身后,海鸥在叫。
身前,人们在等。
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陆渊一定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墨衡的自由。
知道了我们的反抗。
知道了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棋子。
我们是玩家。
而玩家,可以改变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