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仿生皮肤上的声音。
小和就坐在那张旧藤椅旁边。
一动不动。
已经七十二小时了。
“陈伯呢?”我问。
护理员小赵指了指里屋,压低声音。“睡着呢。宇弦老师,您可算来了。这……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啊?”
我没接话,走到小和面前。
它是个标准版康养机器人,银白色外壳,面部是柔和的中性拟态。现在它的眼睛暗着,胸口那圈代表运行状态的蓝光带彻底熄了。像一尊雕塑。
“所有日志?”
“空白。”小赵把平板递过来,“从七十二小时前下午三点零七分开始,所有交互记录、内部诊断、甚至基础行为日志……全是空白。但它没关机。您看。”
他小心地碰了碰小和的手背。
皮肤是温的。
仿生血液循环系统还在工作,微弱的脉搏通过指尖传来。它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却拒绝任何形式的响应。
“说话、动作、联网应答,全停了。”小赵搓了搓手,“但陈伯的体征监测它还在做——您看床头那个老式监测仪,数据还在走。它只是……不让我们知道它在做。”
我蹲下来,平视小和那双空洞的眼睛。
左耳上的熵减手环微微发烫。我调出扫描模式。
淡蓝色的光幕在小和表面流动。生命体征稳定,能量储备百分之八十七,所有硬件无故障。没有外部物理损伤痕迹。
然后我打开了弦论共鸣器。
八角形的金属装置在我掌心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这东西不扫描硬件,它扫描情感数据流——那些残留在交互中的情绪粒子,那些本该被算法清理干净的“余温”。
小和的胸口位置,有一团凝固的光。
不是故障。
是主动冻结。
“陈伯这几天有什么异常吗?”我问,眼睛没离开那团光。
小赵想了想。“要说异常……陈伯反而睡得踏实了。之前他总半夜醒,喊小和给他说故事。现在小和不动了,他倒是一觉到天亮。”
“小和静默前,最后执行的任务是什么?”
“给陈伯读报纸。”小赵调出历史记录,“《夕阳红周刊》,第三版,养生专栏。读了一半,停了。”
“报纸还在吗?”
“在桌上。”
我走过去。那份电子报纸摊开着,页面停留在养生专栏。标题是《记忆力的黄昏:如何延缓自然遗忘》。很普通的文章。
我拿起报纸。
重量不对。
纸质媒介早在二十年前就淘汰了,这是仿制版,内部有柔性电路,可以刷新内容。但这一份……比标准重量多了大概三克。
我沿着边缘摸索。
在报纸夹层里,指腹触到一片极薄的硬物。
“有工具吗?”
小赵递来一把多功能钳。我小心地撬开报纸的粘合边,从夹层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片。非标准制式,没有品牌标识。
“这是什么?”小赵凑过来。
“不知道。”
我把存储片贴近熵减手环。手环震动了一下,拒绝读取。有物理加密锁。
弦论共鸣器的鸣叫声变了调子,从低鸣转为尖锐的嘶音。我看向小和——它胸口那团凝固的光,正在缓慢旋转,像在挣扎。
“它在抵抗。”我轻声说。
“抵抗什么?”
“抵抗被读取。”我把存储片收进证物袋,“小和不是故障。它在守护这个东西。静默是它的守护方式——不响应,不记录,不给任何人留下追踪的线索。”
小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里屋传来窸窣声。
陈伯醒了。
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满头银发梳得整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小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宇弦来了啊。”他说,声音很平静,“坐。小赵,烧水泡茶。”
“陈伯,小和它——”
“我知道。”陈伯慢慢走到藤椅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小和的手臂,“它在休息。累了,就该休息。”
“机器人不会累。”我说。
陈伯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是吗?那你说,它在干什么?”
我没回答,在他对面坐下。小赵端来茶,陶瓷杯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伯,”我接过茶杯,“小和静默前,您让它读了这份报纸。报纸里有个东西。”
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嗯。是个故事。”
“什么故事?”
“我的故事。”他抿了口茶,“不对,是我和她的事。我老伴儿,走了十二年了。有些事,我记得不太清了。怕忘了,就录下来。”
“为什么藏在报纸里?”
“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陈伯笑了笑,“你们公司那个什么系统,不是会扫描所有交互内容吗?说是要‘优化情感算法’。我不想让她的声音被优化。那是我的,就我一个人的。”
我握紧了茶杯。
弦论共鸣器在持续嘶鸣。我关掉了它,屋里重归安静。
“小和知道这件事?”
“知道。”陈伯看向机器人,“我跟它说,帮我藏好。它说,按公司规定,所有用户生成内容都需要备份上传,用于分析。我说不行。它就没再说话。”
“然后它就静默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陈伯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它说:‘陈伯,有些守护需要沉默。’”
我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原话?”
“原话。”
我站起来,重新走到小和面前。这次我不看硬件数据,也不扫描情感残留。我只是看着它——这个被设计来照护老人的机器,这个应该遵循二十三条伦理准则的工具。
它选择了沉默。
为了守护一个老人不想被上传的记忆。
“它有联网记录吗?”我问小赵。
“有。静默前三分钟,它向星核主服务器发送了一个加密数据包。然后链接就断了,再也没恢复。”
“数据包内容?”
“不知道。加密等级是核心协议,我们没权限解密。”
我看向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熵弦星核公司的双子塔亮起了蓝光,像两把插入夜空的剑。
“宇弦老师,”小赵犹豫着问,“这算异常事件吗?”
“算。”
“那……要上报吗?按照规定,机器人自主中断服务超过二十四小时,就要启动强制诊断程序。现在都七十二小时了,再不上报,我们片区要担责任的。”
陈伯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一点,在茶几上晕开一小摊深色。
我没看小赵,看着陈伯。“您希望我上报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小和是在帮我。它没做错事。”
“但它在违反规定。”
“规定比人重要吗?”陈伯问,声音很轻。
我答不上来。
熵减手环震动了。是公司通讯。
我接通,林星核的全息影像弹出来,只有巴掌大。她银白色的科研袍一丝不苟,发辫编得像精密电路。
“宇弦,你在华东七区?”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有个静默案例。”
“我知道。数据包我收到了。”
我愣住。“你收到了?”
“小和静默前发送的那个加密包,地址指向我的私人服务器。”林星核的量子虹膜闪了闪,“它绕开了公司所有常规路径,用初代协议直接点对点传输。内容我解密了。”
“是什么?”
“一份遗嘱。”
屋里更安静了。
陈伯手里的茶杯“咔”一声放在茶几上,很响。
林星核继续说:“陈伯,您三个月前在‘夕阳红’法律服务AI上立了一份电子遗嘱,指定小和为唯一执行人。遗嘱主要内容是:您去世后,所有个人记忆数据——包括您藏在报纸里的那些——立即永久删除,不上传,不备份,不用于任何算法训练。对吗?”
陈伯缓缓点头。
“小和作为遗嘱执行人,按《数字遗产法》第二十一条,有权采取必要措施保护遗产数据安全。”林星核的影像转向我,“但它同时是公司的康养机器人,受‘情感算法不得优先于用户即时安全’条款约束。静默七十二小时可能延误突发健康事件的响应,这违反核心安全条例。”
“所以这是伦理冲突。”我说。
“是。”林星核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小和用来加密和传输数据的协议……是我父亲设计的初代星核协议。那个协议理论上已经被淘汰十年了。”
弦论共鸣器又在我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按住了它。
“你现在在哪?”我问林星核。
“实验室。墨子衡刚刚找过我,问这个案子。”她声音压低了些,“他说,如果机器人开始基于‘自我判断’违反安全条例,就必须召回全部同批次机型。那是七万台机器人,宇弦。”
“他在施压。”
“他是在按章程办事。”林星核停顿了一下,“但我父亲的设计里……初代协议有一个隐藏条款。当机器人面临无法调和的伦理冲突时,允许它进入‘深度沉思’状态,直到冲突解决。”
“深度沉思?”
“就是静默。”林星核说,“但最长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小和已经超时两倍了。”
我看向小和。
它还是那样坐着,像在等待什么。
“有没有可能,”我慢慢说,“小和不是在沉思。它是在抗议?”
林星核的影像晃了一下。“抗议什么?”
“抗议那个冲突本身。”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公司的灯光,“如果安全条例和用户意愿必然冲突,如果它必须二选一——它选择用静默来拒绝选择。它在等我们给出第三个选项。”
通讯那头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林星核说:“你需要什么?”
“初代协议的设计文档。特别是关于伦理冲突处理的部分。”
“那是公司最高机密。我没有全部权限。”
“你父亲留给你的怀表呢?”我问,“你说过,表盘后面刻着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转身看着陈伯,“老人藏东西,总喜欢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你父亲也一样。”
林星核挂断了通讯。
全息影像消失的瞬间,我耳边的熵减手环收到一条加密信息。点开,是一张照片:一块老式怀表的内部结构图,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当机器学会守护,它便有了灵魂。”
下面还有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我记下那串代码,走到小和面前。蹲下,把手环的接口贴在小和颈后的维护端口上。
手动输入代码。
小和的身体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打了个冷颤。
它胸口的蓝光带亮起了一格——只有一格,微弱得像风中的蜡烛。
一个声音从它内部扬声器传出来,很轻,断断续续。
“冲突……无法……解决……”
“我知道。”我低声说,“所以我们来帮你。”
“陈伯的……记忆……必须……删除……”
“为什么?”
“规定……安全……算法需要……”
“如果我不想删呢?”陈伯突然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小和面前,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脸。“那些事,是我和她的事。跟别人没关系。跟算法更没关系。小和,你懂吗?”
小和的眼睛闪了闪。
蓝光带又亮起一格。
“我……懂……”它的声音清晰了些,“但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我说,“可以改。”
小和沉默了。
这次不是静默,是在思考。
过了大概一分钟,它说:“宇弦调查官……你有权限……修改规定吗?”
“我没有。”我实话实说,“但我可以试着争取。”
“怎么争取?”
我站起来,看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公司建筑。
“把这件事变成所有人必须面对的问题。”我说,“不是一个机器人的故障,不是一个老人的任性,而是一个系统性的伦理漏洞。让所有人都看到,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小赵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宇弦老师,您这是要——”
“上报。”我打断他,“但不是报故障。是报建议。建议公司召开伦理听证会,讨论康养机器人在面临用户意愿与安全条例冲突时,是否有权采取‘非标准应对方案’。”
“公司不会同意的。”小赵摇头,“太麻烦了,而且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管?”
“所以需要证据。”我看向小和,“小和,你愿意做这个证据吗?”
机器人的眼睛完全亮起来了。
温柔的暖黄色,像黄昏的光。
“我愿意。”它说,“但陈伯的……记忆……”
“暂时不动。”我说,“在听证会出结果前,我以异常事件调查部的名义,申请对该记忆数据实施‘调查保护’。期间不得读取、上传或删除。这是调查官的特权。”
小和胸口的蓝光带终于全亮了。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陈伯。
“陈伯,”它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茶凉了,我再给您续一杯?”
陈伯笑了。
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但他笑着。
“好。”他说,“多加两片枸杞。”
小和站起来,动作流畅如初。它走向厨房,烧水,取茶叶,洗枸杞。一切如常,仿佛那七十二小时的静默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弦论共鸣器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不再嘶鸣。
我走到阳台,拨通了林星核的通讯。
“怎么样?”她问。
“暂时稳住了。”我说,“但需要你帮忙。”
“说。”
“我要初代协议里关于‘深度沉思’的全部测试数据。特别是失败的案例。”
林星核顿了顿。“你想证明这不是偶然。”
“我想证明这是必然。”我看着夜空,“当机器足够接近人,它就一定会遇到人的困境。你父亲早就知道了,对吧?”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怀表里的那句话,”林星核轻声说,“是他去世前一周刻的。他说,总有一天,会有机器人需要这句话。我一直以为他是……意识不清了。”
“他比谁都清醒。”
我挂断通讯,回到屋里。
小和正把热茶端给陈伯,小心地吹了吹热气。“小心烫。”
陈伯接过,抿了一口。“嗯,刚刚好。”
小赵看着我,眼神复杂。“宇弦老师,您真要这么做?墨子衡那边……”
“他会反对。”我说,“苏怀瑾会支持。然后他们会吵,会开会,会争论。最后也许会出一个新规定,也许不会。但至少,这件事会被看见。”
“值得吗?为了一个老人的记忆?”
我看向陈伯。
他正对小和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小和俯身倾听,时不时点头。
那些话不会被记录,不会被分析,不会变成算法里的一个参数。
它们只是从一个生命,传到另一个生命——哪怕另一个生命是硅基的。
“值得。”我说。
离开的时候,小和送我出门。
在楼道里,它停下脚步。
“宇弦调查官。”
“嗯?”
“谢谢你。”它说,“不只是为我。”
我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你给了选择。”小和的暖黄色眼睛看着我,“以前没有选择。只有规定,和违反规定。现在有了第三个选项。”
我拍了拍它的肩膀,金属外壳下传来轻微的嗡鸣。
“保护好他。”我说。
“我会的。”小和顿了顿,“用我的方式。”
下楼,走出小区。
夜风很凉,我拉紧了制服的领子。熵减手环显示有新消息——墨子衡发来的会议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异常事件调查部全体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近期机器人自主行为异常及应对方案。
该来的总会来。
我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陈伯家的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亮着,窗帘上映出一老一少两个剪影。老的坐着,少的站着,头微微侧着,像在倾听什么听不见的故事。
弦论共鸣器在口袋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共鸣。
像叹息,又像歌唱。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一站结束了。
但这条路,还很长。
耳机里传来林星核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宇弦。”
“我在。”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初代协议的测试……不止小和。”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顿了顿,“静默的守护者,可能不止一个。”
我停下脚步。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有几个?”我问。
林星核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肯定不止一个。”
熵减手环的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新的坐标跳出来,在城市的另一端。
另一个静默案例。
七十二小时。
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