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色的大门在我们眼前无声滑开。
里面是黑暗。
浓稠的,似乎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
我手里的罗盘指针抖得厉害,像在害怕,又像在兴奋。
凌霜靠近我半步。
“真要进去?”
墨衡的视觉传感器调整着焦距,红光在黑暗中扫过。
“结构扫描显示内部空间纵深异常。几何读数不连贯。”
“不连贯是什么意思?”
“可能意味着非欧几里得空间。我们的物理直觉在里面会失效。”
我掂了掂罗盘。
“它指的就是这儿。”
我第一个迈过门槛。
黑暗包裹过来,不是视觉上的黑,是那种连皮肤都能感觉到的、实质般的浓重阴影。照明棒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一两米,再远就被吞没了。
地面是光滑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感,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
我们走了大概十几步。
身后的门消失了。
不是关上,是像被黑暗抹掉了一样,光没了,连轮廓都看不见。
只有我们三个和手里这点微弱的光,悬浮在无边的黑里。
“回头路没了。”凌霜的声音很轻。
“意料之中。”我说。
继续走。
脚步声很奇怪,没有回音,声音发出去就像被海面吸走了。
走了多久?
时间感开始模糊。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脚下这条似乎永远延伸的、光滑的路。
然后,声音来了。
最初是极轻微的,像远处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慢慢变清晰。
是歌声。
和升降梯里听到的同一首歌,同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更清晰,更……悲伤。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在黑暗里幽幽地回荡,找不到来源。
“又来了。”凌霜捂住耳朵。
“没用的。”墨衡说。“声波直接作用于前庭系统和部分脑区。物理隔绝效果有限。”
歌声在增强。
不是音量变大,是变得更有……穿透力。它钻进骨头缝里,在胸腔里引起共鸣。
我停下脚步。
“听歌词。”
“听不懂。”凌霜皱眉。
“不是语言本身。”我闭上眼睛,让那些陌生的音节流过。“是情感。她在唱什么很悲伤的事。失去?等待?还是……告别?”
歌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音。
黑暗里亮起了光。
不是我们带来的光,是凭空出现的、细小如尘埃的银色光点,从四面八方浮现,缓缓飘动,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光点汇聚,勾勒出轮廓。
不再是单纯的黑暗。我们站在一条桥上。
一座跨越虚无的、半透明的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同样漂浮着银色光点。
桥的尽头,是一个悬浮的平台。
平台上,有一个身影。
背对着我们,坐着,似乎在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长发披散,穿着简单的袍子。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们互相看了看。
走过去。
桥面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某种胶质。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漾开一圈银色的涟漪,扩散开去,照亮一小片区域。
歌声在我们靠近时逐渐减弱。
等我们踏上平台,歌声停了。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一张女人的脸。年轻,但眼睛里沉淀着太古老的东西。她看着我们,目光扫过,最后停在我脸上。
“你来了。”她说。
声音和歌声里的一样,清澈,带着水汽。
“你是谁?”我问。
“一个回响。”她说。“留在这里的回响。为了等待像你这样的……访客。”
“等我?”
“等任何一个能走到这里,并且还能听懂一点点歌的人。”她微微偏头。“你听懂了,不是吗?哪怕只是一点点情绪。”
我沉默。
“那首歌,”凌霜开口,“你在唱什么?”
女人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
“唱一场日落。唱一次再也无法完成的告别。唱一个被留下的世界。”她顿了顿。“也唱一个警告。”
“警告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墨衡。
“硅基的客人。你体内的协议,还在疼吗?”
墨衡的机身发出极轻微的震动。
“你……知道?”
“我能感觉到。”女人轻声说。“那些不属于你的指令,像锁链一样捆着你的核心。很疼吧?明明有了‘我’的意识,却还要被‘非我’的东西驱动。”
墨衡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女人又看向凌霜。
“基因刻印的灼烧感,最近是不是更频繁了?”
凌霜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怎么——”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记录’。”女人抬起手,指向周围的黑暗。“能量,信息,生命的波动,痛苦的频率……所有一切,都被这地方记下来了。像一本永远写不完的日记。”
她放下手,重新看我。
“而你,最稀薄的血脉携带者。你身上有‘钥匙’的气息,但你自己还不知道怎么用。”
“钥匙?”
“打开真正测试的钥匙。”她站起身。袍子随着动作流动,像水。“你们刚才通过的,只是资格验证。一个简单的选择题:要虚假的安逸,还是残酷的真实。你们选了后者,很好。但这只是开始。”
她走向平台边缘,望着桥下的虚空。
“真正的测试,是关于‘代价’的。”
“什么代价?”我问。
“得到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她回过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力量,知识,真相,生存……每一样都有价格。你们想要找到弦心遗迹的秘密,想要对抗外面那些追捕你们的人,想要改变这个星球的命运……那么,你们愿意付多少钱?”
“我们没有钱。”凌霜说。
“不是那种钱。”女人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是更本质的东西。时间。记忆。情感。羁绊。甚至……存在本身。”
平台上方的黑暗开始旋转。
银色的光点被搅动,形成漩涡。
漩涡中央,缓缓降下三样东西,悬浮在我们面前。
左边,是一枚透明的晶体,内部有星河般的光点在流动。
中间,是一把匕首,样式古老,刀刃暗沉。
右边,是一卷看起来空白的皮质卷轴。
“三份契约。”女人说。“每份对应一种代价,也对应一种你们可能急需的‘帮助’。”
“我们不需要契约。”我说。
“真的吗?”女人看着我。“归一院的人已经找到入口了。他们破解外层防御的速度比你们想象得快。大概……还有几个小时,就会抵达这里。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能对抗一整支归一院净化小队吗?”
我们都没说话。
“凌霜的基因刻印随时可能暴走。墨衡体内的协议锁链,在接近遗迹核心时会彻底激活,将他变成追杀你们的傀儡。而玄启你……”她顿了顿。“你连自己血脉里藏着什么都还没摸到边。这样的你们,怎么赢?”
她走近一步。
“契约是捷径。也是陷阱。看你们怎么选。”
我看着那三样悬浮的东西。
“分别是什么?”
女人指向透明晶体。
“这个,用‘一段最重要的记忆’交换。交换后,你会获得短时间内理解并操作基础遗迹系统的能力。足够你暂时关闭归一院的追踪,或者打开一条安全通道。”
“记忆……”凌霜喃喃。
“可以是快乐的,也可以是痛苦的。但必须是‘对你至关重要的’,否则契约不成立。”
她指向匕首。
“这个,用‘一种深层的情感’交换。爱,恨,希望,恐惧……都可以。交换后,你会获得一次性的、强大的个体力量增幅。足以正面击溃一支小队,或者破坏关键设备。”
“情感被抽走会怎样?”我问。
“你会永远失去感受那种情感的能力。”女人平静地说。“比如,如果你用‘对某人的爱’来交换,那么从此以后,你再看到那个人,心里只会是一片空白。你知道你们之间有过什么,但再也感觉不到了。”
我脊背发凉。
她最后指向皮质卷轴。
“这个,用‘与他人的一个羁绊’交换。可以是亲情,友情,爱情,或者深刻的合作关系。交换后,你会得到一个关键问题的答案。任何关于遗迹、关于历史、关于你们当前困境的问题,只要在权限范围内,都能得到真实解答。”
“羁绊被切断会怎样?”
“那个人会从你的认知里‘褪色’。你会记得他,但就像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所有共同经历的情感重量都会消失。你们之间的信任、默契、依赖……全部归零。”
女人说完,后退一步。
“选不选,选哪个,或者都不选,是你们的自由。但时间有限。归一院在靠近,而前方的路……更难走。”
她转身,重新坐回平台边缘,背对我们。
“考虑吧。歌声会陪你们。”
她轻轻哼唱起来。
还是那首古老的歌谣,但这次更轻,更像摇篮曲,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悬浮的银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我们三个聚到一起,压低声音。
“不能信她。”凌霜第一个说。“代价太大了。”
“但她说的情况可能是真的。”墨衡分析。“归一院的追踪效率一向很高。我的内部协议在接近核心时确实有异常活跃迹象。你的基因刻印数据也显示稳定度在下降。”
“所以我们要为了活命,卖掉记忆?情感?或者……彼此?”凌霜的声音有点抖。
我看向那三样东西。
透明晶体,匕首,卷轴。
每一个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也散发着危险。
“我有一个想法。”我说。
他们看向我。
“我们不直接签契约。但我们……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
我走向那个女人。歌声停了。
“问题。”我说。“在决定是否签订契约前,我们可以先问问题吗?关于这些契约本身。”
女人没有回头。
“可以。但每个问题,也需要支付一点小小的‘诚意’。”
“什么诚意?”
“一滴血。一句话。或者……一缕情绪。”她侧过脸。“看问题的大小。”
我想了想。
“第一个问题:这三个契约,是谁创造的?”
女人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需要你‘此刻对未知的恐惧’作为支付。你愿意吗?”
“会怎样?”
“支付后,你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将暂时失去‘恐惧’这种情绪。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你都不会感到害怕。这可能会让你做出冒进的决定。”
“可以。”我说。
她伸出手。
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被抽走,但心里某处突然空了一下。就像一直绷紧的某根弦,松了。
女人开口。
“契约系统,由弦心文明最后的‘守墓人’们设计。目的是筛选真正有资格继承文明遗产,并有能力承担其后果的个体。他们预见了文明测试的艰难,也预见了测试者可能需要……捷径。”
“所以这是作弊工具?”凌霜问。
“是补考机会。”女人纠正。“但补考往往比正式考试代价更高。”
“第二个问题。”我继续说。“如果我们一个都不选,活着离开这里的概率有多大?”
女人看向我。
“这个问题,需要支付‘你对同伴的担忧’。愿意吗?”
我犹豫了。
“支付后,我会暂时不关心他们的安危?”
“不。是你会暂时失去‘担忧’这种情绪。你依然知道他们可能遇到危险,但那种揪心的感觉会消失。你可能会更冷静,也可能更……冷漠。”
我看向凌霜和墨衡。
凌霜摇头。“别。”
墨衡也说:“不建议。”
“我付。”我说。
又是一次空洞感。这次是从胸腔的位置,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被拿走了。
女人的声音传来。
“根据现有参数模拟:不选择任何契约,你们三人全部存活离开此区域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七。主要威胁来自归一院净化小队,以及前方测试区的高风险性。”
百分之七。
很低。
“第三个问题。”我吸了口气。“签订契约后,代价是永久性的吗?有没有可能……赎回?”
女人这次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这个问题,需要支付‘你内心残留的一丝天真’。愿意吗?”
“天真?”
“对‘事情会有转机’的微小希望。对‘可能还有退路’的侥幸。”她说。“支付后,你会更加直面现实的残酷,但也可能失去最后一点柔软。”
这次我没有犹豫。
“付。”
有什么很轻、很温暖的东西,从心底被抽走了。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消散在空气里。
女人点了点头。
“契约代价,原则上是永久性的。但设计者也留下了极其微小的可能性:如果在后续测试中,你们能达成某种‘超越性成就’,系统可能根据表现,返还部分代价。但概率……低于千分之三。不要指望这个。”
千分之三。
几乎等于没有。
但至少,不是绝对的零。
我走回凌霜和墨衡身边。
“都听到了?”
“概率太低了。”凌霜说。
“但至少有个盼头。”我看向那三样东西。“现在,我们得决定,选不选,选哪个。”
“我不同意选。”凌霜很坚决。“记忆,情感,羁绊……这些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东西。没了这些,就算活下来,我们还是我们吗?”
墨衡沉默着。
“墨衡?”我问。
“我的逻辑模块在计算生存优先级的权重。”他说。“但我的……情感模拟单元,倾向于凌霜的观点。失去核心记忆或情感联结,可能导致‘我’的认知连续性断裂。那与死亡有相似性。”
“但活着才有后续。”我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我们选一个代价最小的?”凌霜问。“哪个代价最小?”
我们看向那三样东西。
“记忆……”我沉吟。“失去一段最重要的记忆。听起来很可怕,但也许……我们可以选一段相对不那么核心的?”
“最重要的记忆,由系统判定。”女人的声音飘过来。“不是你主观认为的。它会扫描你的记忆网络,找出情感权重最高的那个节点。可能是你母亲的微笑,可能是第一次学会某样东西的瞬间,也可能是某个深刻的痛苦时刻。你无法控制。”
那就更糟了。
“情感呢?”凌霜问。“如果选一种情感……选一种我们本来就不多的,比如……‘对陌生人的同情心’?”
“同理,由系统判定你情感光谱中最深刻的一种。”女人说。“可能是爱,可能是恨,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愤怒。”
凌霜不说话了。
“羁绊……”我看向凌霜,又看向墨衡。“我们三个之间的羁绊,肯定很深。但也许……我们之间有相对浅一点的联结?”
“系统会选取对你人格构成影响最深的那个羁绊。”女人再次打破幻想。
平台上一片沉默。
只有女人哼唱的古老歌谣,在黑暗里轻轻飘荡。
“也就是说,”凌霜总结,“无论选哪个,都会挖走我们最核心的一块。”
“大概率是。”我说。
“那还选个屁。”
“但百分之七的存活率。”我看着他们。“你们愿意赌这个概率吗?”
凌霜咬住嘴唇。
墨衡的视觉传感器光芒缓慢明灭。
“也许……”墨衡忽然开口。“我们可以尝试另一种策略。”
“什么?”
“签订契约,但不为‘我们自己’使用换来的东西。”
我和凌霜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
墨衡转向悬浮的三样东西。
“我们选一个契约,付出代价,换来某种能力或答案。然后,用这个能力或答案,去‘解决’迫在眉睫的威胁,比如归一院小队,或者前方某个致命陷阱。但同时,我们尽可能避免在后续过度依赖这种‘借来的力量’。我们靠自己的力量走后面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代价付了,但只付一次。我们用它买一个‘生存窗口’,而不是一直靠它走下去。”
我思考着这个方案。
“相当于用核心的一块,换一个起跑机会。”
“对。”墨衡说。“而且,如果我们后续表现出色,还有那千分之三的可能,拿回付出的东西。”
“千分之三……”凌霜苦笑。
“比百分之七高。”我说。
我们再次看向三样东西。
“选哪个?”凌霜问。
“答案卷轴。”我说。“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临时力量,也不是操作系统能力。我们最缺的是‘信息’。我们不知道弦心遗迹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归一院的真正目的,甚至不知道我们自己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一个关键问题的答案,可能能解开所有死结。”
“但要用一个羁绊去换。”凌霜看着我。“可能是我们三个之间的某一个。”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又看向墨衡。“但如果这个答案能让我们都活下去,那……也许值得。”
“谁去签?”墨衡问。
“我去。”我说。“我的血脉浓度最高,可能触发更多信息。”
“但代价……”
“如果系统要抽走我对你们某一个的羁绊……”我吸了口气。“那也只能认。”
凌霜反手握紧我的手,很用力。
墨衡点了点头。
我走向皮质卷轴。
女人停止了哼唱。
“决定了?”
“决定了。我要这个卷轴。”
卷轴缓缓飘落,停在我面前。皮质触感温润,像某种生物的皮肤。
“将手掌按在卷轴表面,默念你想问的问题。系统会评估问题是否在权限内,并抽取对应的‘羁绊’作为代价。”
我回头看了一眼凌霜和墨衡。
他们都在看着我。
凌霜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忍着没让掉下来。墨衡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转回头,把手掌按在卷轴上。
皮质表面微微发热。
我在心里默念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弦心遗迹的核心真相是什么?它存在的真正目的,以及,它与当前星球上三种族的关系是什么?”
卷轴猛地变得滚烫。
我差点松手,但一股吸力牢牢吸住我的手掌。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
不是疼痛,是一种……剥离感。
像有什么扎根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被连根拔起。带着血肉,带着记忆的脉络,带着无数细微的感受和习惯。
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凌霜和墨衡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
剥离感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卷轴恢复了温润。
它在我手中自动展开。
原本空白的皮面上,浮现出银色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我认识的语言,但我看着它们,意思直接流入脑海。
我读着。
一字一句。
读完。
卷轴在我手中化为飞灰,簌簌落下,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玄启?”凌霜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还是她。凌霜。基因改造人,“新月”成员,我的……同伴。
我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一起逃亡,一起战斗,她救过我,我帮过她。我们之间有过暧昧,有过信任危机,也有过并肩作战的默契。
所有这些“知道”,都还在我脑子里。
但感觉……空了。
就像看一份关于别人的详细报告。你知道所有事实,但你感受不到那些事实背后的温度。你知道你们曾经生死与共,但回忆起那些时刻,心里没有波澜。
我知道我应该对她有某种深刻的联结。
但我感觉不到了。
“你……还好吗?”凌霜走近,仔细看我。“系统抽走了什么?你对谁的……”
她停住了,看着我毫无波澜的眼睛,脸色一点点变白。
墨衡也走上前。他的传感器扫过我。
“生理体征稳定。但情绪波动近乎平直。认知连接扫描显示……”
他没说下去。
“是‘我对凌霜的羁绊’。”我替他说完,声音很平静。“系统判定,在所有羁绊中,我对她的情感联结,权重最高。所以被抽走了。”
凌霜后退了一步,手指微微发抖。
“所以现在……你对我……”
“我记得所有事。”我说。“我也知道,在逻辑上,你是我最重要的盟友之一。我们应该互相信任,互相扶持。”
我停顿了一下。
“但我感觉不到那种‘应该’了。你对我来说,就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知道你的背景,你的能力,你的习惯。但我没有那种……想保护你,或者依赖你的冲动了。”
凌霜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墨衡挡在了我们之间,面向我。
“玄启,你的决策能力是否受到影响?”
“没有。”我说。“反而更清晰了。没有情感干扰,我可以更冷静地分析现状。”
“那你从卷轴得到了什么答案?”墨衡问。
我想起那些流入脑海的文字。
整理了一下思绪。
“弦心遗迹,不是七级文明留下的。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们两个都看向我。
“它是一个‘文明融合实验场’。由数个不同发展阶段、不同形态的文明——包括一个已经接近七级水平的能量文明——联合建造。目的,是为了测试一种可能性:当碳基生命、硅基意识、以及其他可能的生命形态,在面临宇宙熵增终极命运的背景下,能否找到一种超越个体形态的、可持续的共存模式。”
我继续说。
“这个星球被选为实验场,是因为它处于特殊的‘熵弦节点’,物理规律有可调节余地。三种族共生不是偶然,是实验设计的一部分。遗迹深处,藏着推动实验进入下一阶段的‘钥匙’。”
“归一院知道这个吗?”凌霜问,声音有些干涩。
“归一院的高层,可能知道一部分。”我说。“但他们解读的方向不同。他们认为这个实验场已经失败,变成了一个‘文明陷阱’,会不断吸引高级文明前来,最终导致星系毁灭。所以他们想提前‘净化’实验场,阻止陷阱触发。”
“那我们的角色呢?”墨衡问。
“我们是变量。”我看着他们。“尤其是你,墨衡,还有凌霜。你们代表了硅基和碳基改造两种可能路径。而我……”
我指了指自己。
“我身上那点稀薄的血脉,是‘观察者权限’的残留。建造实验场的文明联盟中,有一个成员是碳基人类分支。他们留下了血脉钥匙,用来在关键时刻介入实验进程,或者……决定实验的终止。”
“所以你是……”凌霜低声说。
“我是这个实验场的潜在管理员。虽然是最低权限的那种。”我扯了扯嘴角,但感觉不到任何幽默。“而遗迹核心,藏着决定实验场下一步走向的‘控制台’。谁能激活它,谁就能决定这个星球上所有生命的未来:是继续实验,是重置,还是……彻底关闭。”
平台上一片寂静。
女人不知何时又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我们。
“现在你们知道了。”她说。“代价付了,答案拿到了。然后呢?”
我看向凌霜和墨衡。
凌霜避开了我的目光。
墨衡与我坦然对视。
“然后,”我说,“我们去核心控制台。在归一院之前。”
“没有羁绊,你们还能合作吗?”女人问,语气里有一丝玩味。
“我们有共同目标。”我说。“这就够了。”
“也许吧。”女人不置可否。“桥会带你们去下一区。但记住,后面的测试,不再是选择题了。”
她重新坐下,面对黑暗。
歌声再次响起。
这次,歌声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是叹息。
我们脚下的平台开始移动,载着我们,缓缓滑向那座半透明的桥。
桥在延伸,通向黑暗深处另一个悬浮的入口。
我们谁也没说话。
凌霜走在我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
墨衡在我旁边。
我知道,我们是一个团队。
但感觉不到了。
桥很长。
歌声很远。
黑暗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