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厅平台时,风更大了。
呜咽着从倒悬山与穹顶之间的空隙穿过,带来一种类似笛声的尖啸。
我从便携界面调出控制地图。
机器人仓库的位置在大厅西侧下层,靠近边缘。
“走那边。”我指向一个方向。
墨衡和凌霜跟在我身后。我们沿着黑色地面上的纹路快速移动,脚步声被风声部分掩盖。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地面出现一个向下的斜坡入口。
斜坡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蚀刻着简单的几何图案。
门边有一个识别面板。
我用手腕上的投影界面与之对接。
“管理者权限验证。开启仓库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的灯自动亮起。
仓库很大,但很空。大部分区域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靠墙的一排支架上,整齐站立着十二个机器人。
它们的外形很简单:长方体躯干,四只可伸缩的机械臂,底部是球形轮足。表面是暗灰色,许多地方有划痕和锈迹。
此刻,它们头部(如果那算是头)的单眼传感器都黯淡着,处于休眠状态。
“唤醒它们。”我下达指令。
控制信号发出。
十二个机器人的单眼同时亮起,发出柔和的蓝光。它们躯干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机械臂缓缓展开,轮足转动,从支架上下来,排成一列,面向我们。
“基础维护机器人单元,待命。”一个合成音从为首的机器人传出。“请指示。”
“扫描大厅结构,识别所有通往中央共鸣腔洞穴的路径。”我说。“然后,在这些路径上设置障碍或陷阱,使用仓库内可用材料。”
“执行。”机器人回应。
它们开始行动,四散开来,扫描仓库角落堆积的一些金属板、线缆、损坏的零件。效率很高,分工明确。
“我们能做什么?”凌霜问。
“检查仓库里还有什么可用的。”我说。“武器,工具,任何东西。”
我们在仓库里翻找。
大部分都是维护用的器材:焊接工具,切割器,小型起重臂。还有一些密封的箱子,里面是标准零件。
没有武器。
至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武器。
但我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几台老旧的“环境调节器”,看起来像是可以产生强声波或局部温度骤变的设备。
“这些也许能用来干扰。”我指着它们。“设置在某些通道口,触发后能造成混乱。”
墨衡检查着设备。“能量储备很低。需要连接到大厅的供能网络。”
“能找到接口吗?”
墨衡扫描墙壁。“有隐藏的能源接口。但需要权限激活。”
我再次操作控制界面,找到能源分配子项。
激活了仓库及附近几个区域的备用供能线路。
设备指示灯亮起。
“可以用了。”墨衡说。
我们把几台环境调节器搬到仓库门口,准备让机器人把它们部署到关键位置。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
是有节奏的、同步的明暗变化。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恢复了正常。
“怎么回事?”凌霜警觉地看向四周。
我看向控制界面。
没有警报。
但倒计时旁边,多了一条新信息。
“外部防御层破损度:47%。入侵者已进入第一环形走廊。”
归一院。
他们进来了。
比预计的还快。
“他们到哪了?”凌霜凑过来看界面。
地图显示,大厅外围有数层同心圆结构的走廊和房间。入侵者的信号点正在最外层的走廊移动,数量……至少有二十个。
“还在外围。”我说。“但按照这个速度,到达中央区域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
“我们需要更快地布置防御。”墨衡说。“机器人数量不够覆盖所有路径。必须优先封锁关键节点。”
我调出大厅的立体结构图。
共鸣腔洞穴的入口,也就是我们之前下来的那个垂直通道口,在平台下方。但还有几条备用通道和维修管道也可能通向那里。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标记了三个最关键的点。“用障碍物彻底堵死。另外,在这些岔路设置环境调节器作为干扰。”
“明白。”墨衡开始指挥机器人搬运材料。
凌霜走到仓库门口,望着远处巨大的倒悬山。
“玄启。”她忽然叫我。
“怎么?”
“你看山体表面的光。”
我抬头看去。
倒悬山表面的那些脉动光痕,原本是沿着固定路径缓慢流动的。但现在,它们的节奏变了。
变得更快,更……紊乱。
而且颜色也在变化,从原本柔和的银蓝色,开始夹杂进一些暗红和深紫的斑点。
“能量不稳定?”我猜测。
“不是因为归一院的入侵吧?”凌霜问。
“可能有关。”我拿出逆熵罗盘。
罗盘一直很安静。但现在,它的指针开始微微颤抖,指向倒悬山的方向。
但不止如此。
我注意到,罗盘表盘边缘那些极细微的刻度纹路,也在发出极淡的光。而且,那光的明暗节奏——
和倒悬山表面光痕的紊乱节奏,完全同步。
“看这个。”我把罗盘举起来。
凌霜和墨衡都看过来。
“它在和山体共鸣?”凌霜皱眉。
“看起来是。”我盯着罗盘。“之前在山体远处,它只是指向。现在靠近了,而且山体能量状态变化,它开始有反应了。”
“这意味着什么?”墨衡问。
“不知道。”我握着罗盘,感受它传来的微弱震动。“但也许……它能告诉我们更多东西。”
我走出仓库,朝倒悬山的方向走了几步。
罗盘的震动增强了。
指针的颤抖变成小幅度的摇摆,但始终指向山体。
我继续往前走。
震动继续增强。
当我走到距离倒悬山约五百米的位置时,罗盘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指针猛地定住。
不再摇摆,而是笔直地指向山体表面的某个特定位置。
我顺着方向看去。
那里是山体中部偏下的一块区域,光痕的流动在那里形成一个隐约的漩涡状图案。
“那里有什么?”凌霜跟上来。
“过去看看。”我说。
我们朝那个方向移动。
脚下的纹路沟槽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乳白色的微光流动速度也似乎加快了。
靠近到约三百米时,罗盘又有了新变化。
表盘中央,那个一直静止不动的、代表“熵”的古老符号,开始发出淡淡的金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它被激活了?”凌霜问。
“看起来是。”我盯着那个符号。“但怎么用?”
我尝试将意识集中在罗盘上,就像之前与控制台交互那样。
没有反应。
又试着将手指按在那个发光的符号上。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然后,一幅画面直接撞进我的脑海。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
是直接“知道”的。
那是一幅倒悬山的内部结构透视图。
极其复杂,层层叠叠的能量通道,汇聚点,节点。大部分区域是暗淡的,表示能量流动停滞或微弱。
但有几个点是明亮的。
其中一个最亮的点,就是我们刚离开的共鸣腔洞穴。
另一个亮点,在山体更深处,位置靠近山尖。
还有一个……在我们正前方,山体表面,对应罗盘指向的那个漩涡图案的位置。
画面里,那个点被标记为:“观测端口(外部接入点)”。
接入点?
意思是能从这里进入山体内部?
画面消失了。
我放下罗盘,看着那个漩涡图案。
“那里可能是一个入口。”我说。“罗盘给我看了内部结构图,那里标着‘观测端口’。”
“能进去?”墨衡扫描着那个区域。“表面看起来是完整的岩石。”
“可能有隐藏的门。”我走向前。“找找看。”
我们走到山体脚下。
从这里仰望,倒悬山更加庞大,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黑色的材质近看更显诡异,不像是自然矿物,也不像普通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晶体生长结构。
漩涡图案就在我们头顶约二十米高的位置。
“怎么上去?”凌霜问。
山体表面几乎垂直,没有明显的攀爬点。
墨衡抬起一只机械臂,前端变形,伸出带吸盘的攀爬附件。
“我可以上去检查。”
“小心。”我说。
墨衡开始攀爬。他的动作很稳,吸盘牢牢吸附在山体表面。很快,他就到达了漩涡图案所在的高度。
他在那里停留了几分钟,用各种传感器扫描。
“发现异常。”他的声音传来。“图案中心区域,材质有细微不同。密度略低,内部有空洞。但没有任何可见的缝隙或开关。”
“试试用能量刺激。”我说。“罗盘指向那里,可能需要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有反应。”
“用什么能量?”
我想了想。
举起手中的罗盘。
“也许它本身就能提供。”
我让罗盘表盘中央那个符号持续发光(只要我集中注意力接触它,光就会维持),然后对墨衡说:“把罗盘靠近那个区域试试。”
墨衡用一只机械臂小心地接过罗盘,将其贴近漩涡图案中心。
起初没什么变化。
但几秒后,罗盘的金光突然增强。
与此同时,漩涡图案中心的山体表面,开始泛起同样的金色涟漪。
涟漪扩散,中心区域逐渐变得透明,像融化一样,露出后面一个黑暗的入口。
“打开了。”墨衡说。
他把罗盘递还给我(通过延长机械臂),然后自己先钻进入口探查。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安全。是一条向内的通道。”
我和凌霜互相看了一眼。
“我上去。”凌霜说。她从背包里取出攀爬绳索和钩爪——这些是她之前在下水道逃亡时准备的。
她将钩爪抛向山体上一个凸起,试了试牢固度,然后开始攀爬。动作比墨衡慢,但很熟练。
我跟着她。
进入那个入口时,我注意到边缘还在微微发光,材质像某种凝胶,柔软但有韧性。
通道内部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同样的黑色材质,但表面有细密的发光纹路,提供照明。
通道是水平向山体内部延伸的。
走了大概三十米,前方开阔起来。
我们进入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是圆形的,直径不到十米。中央有一个凸起的平台,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复杂的、由光构成的立体模型。
模型正是倒悬山的缩小版,每一个细节都完美还原,包括表面那些流动的光痕。
而在模型旁边,漂浮着几个发光的控制界面。
“这又是什么地方?”凌霜环顾四周。
我走近模型。
它在我靠近时自动旋转,将山体内部那些能量通道的亮点显示出来。
其中一个亮点在闪烁,位置正好对应这个房间。
界面上有文字浮现(直接理解):
“观测端口控制站。可实时监控倒悬山能量状态,并有限调整局部能量流向。”
我操作界面。
调出当前能量状态图。
整个山体的能量流动像一幅发光的血管网络图。大部分区域是暗淡的蓝色,表示低能量平稳状态。
但有几个区域呈现出不健康的红色。
其中最大的一块红色区域,就在共鸣腔洞穴附近,而且红色正在缓慢扩散。
“能量淤积异常。”我念出标注。“与共鸣腔能量吸收效率下降有关。若不处理,将在十六天二十二小时后引发连锁崩溃。”
十六天二十二小时。
比重置倒计时早了大约一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能量先崩溃,可能等不到重置,实验场就会提前完蛋。
“能从这里调整吗?”墨衡问。
我浏览可操作选项。
有一个选项是:“局部能量引流(需校准者权限)”。
我点开。
子选项:“将淤积能量引导至其他储存节点或耗散点。”
下面列出了几个可能的引导目标。
其中一个目标是:“备用共鸣腔(状态:休眠,容量:87%)”。
备用共鸣腔?
我看向模型。
在倒悬山的另一侧,对称的位置,确实有另一个小亮点,标记为“备用共鸣腔”。
“还有一个共鸣腔。”我说。“状态休眠,但容量充足。如果我们能把主共鸣腔的淤积能量分流一部分过去,也许能缓解压力,争取更多时间。”
“怎么分流?”凌霜问。
“需要校准者引导。”我读着说明。“方法:校准者在此控制站建立精神连接,用意念引导能量流经特定路径,从主腔体流向备用腔体。”
“有风险吗?”墨衡问。
“有。”我看着警告文字。“引导过程中,校准者意识将暂时与能量网络同步。若能量流过于狂暴或出现干扰,可能导致意识损伤或迷失。”
“迷失是什么意思?”凌霜问。
“意识被困在能量网络中,无法返回身体。”我平静地说。
房间里一阵沉默。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凌霜看着我。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没试过。但理论上,我的血脉应该给我一些适应性。”
“理论上。”凌霜重复,语气里有些讽刺。“你总是这么冷静地评估风险,对吧?反正现在你也不在乎我们,更不在乎你自己。”
我看着她。
“我在乎任务完成。这包括我们所有人的生存。”
“是吗?”凌霜冷笑。“刚才在洞穴里,你决定让墨衡当共鸣体的时候,可没多少犹豫。”
“那是理性选择。”
“去你的理性!”凌霜突然提高声音。“墨衡不是工具!他是……他是我们的同伴!”
墨衡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我看着凌霜因激动而泛红的脸。
我知道她在愤怒。
但就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火灾,我知道那很热,但我感觉不到灼烧。
“凌霜,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归一院在逼近,能量在淤积,时间在流逝。我们需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发泄情绪。”
凌霜瞪着我,胸口起伏。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又哭了。
但我没有安慰她的冲动。
那不在我的任务列表里。
我转向控制界面。
“我要尝试能量引流。需要你们确保我不受干扰。”
“你确定?”墨衡问。
“确定。”我点击了启动选项。
界面上弹出提示:“请站到中央平台,将手掌置于感应区。精神连接即将建立。”
我走到圆形平台中央。
地面升起一个柱状物,顶部是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我把右手放上去。
凹槽合拢,温和地固定住我的手。
一股温暖的流动感从手掌传入,顺着胳膊向上,蔓延到头部。
视野开始变化。
我不再仅仅用眼睛看。
我“看到”了整个倒悬山的能量网络。
那些发光的通道,节点,淤积的红色区域,备用腔体的位置……一切都在意识中清晰展开。
同时,我也感觉到了“流动”。
能量像无数条河,在固定的河道里奔涌。主共鸣腔附近的河道已经淤塞,河水(能量)在那里打旋,水位(能量密度)不断升高,快要漫过河堤。
我需要打开一条新的支流,把一部分河水引向备用腔体。
用意念。
我集中精神,想象着挖掘一条沟渠,从淤塞处连接到备用腔体。
起初很难。
能量不像水那么驯服。它有惰性,有粘稠度,甚至有点……抗拒。
但我持续施加意念。
慢慢地,一条细微的通道开始形成。
能量开始沿着新通道流淌,很慢,但确实在流动。
淤积区域的红色稍微淡化了一点点。
有效。
我继续引导,试图扩大通道,增加流量。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阵干扰。
不是来自能量网络内部。
是来自外部。
某种尖锐的、不和谐的信号,插入了我的意识连接。
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大脑。
我闷哼一声,差点断开连接。
“玄启!”凌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勉强稳住。
那干扰信号还在,持续地、有节奏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是归一院?
他们已经接近到能干扰这里了?
“墨衡……凌霜……”我艰难地开口(不确定声音是否发出)。“有干扰……查来源……”
我的意识大部分还困在能量网络里,无法完全抽离。
只能分出一丝注意力,去感知干扰的方向。
来自下方。
大厅的某个位置。
而且不止一个点。
多个干扰源,在移动。
归一院的人,已经进入大厅内部了。
而且他们携带了某种能干扰遗迹能量场的设备。
我得加快速度。
在干扰变得无法承受之前,完成尽可能多的能量引流。
我咬紧牙关(至少感觉上是),集中全部意志,强行拓宽那条新通道。
能量流加速。
淤积区域的红色明显变淡。
但干扰也在增强。
那些冰冷的针,变成了一根根锥子,疯狂敲打着我的意识屏障。
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感。
我听到自己在呻吟。
视野开始闪烁,能量网络的图像变得不稳定。
“玄启!断开连接!”凌霜的喊声。
不行。
还没完成。
备用腔体的容量才填充了不到百分之十。
我需要至少分流百分之三十,才能让主腔体撑到双月重叠。
继续。
我强迫自己忽略干扰,专注于引导。
能量流在扩大。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二十。
干扰突然暴增。
像一堵冰墙,狠狠撞在我的意识上。
我眼前一黑。
连接差点彻底断开。
我拼死维持住最后一丝联系。
但引导几乎停滞了。
“找到干扰源了!”墨衡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在西侧走廊入口,有六个携带重型设备的归一院人员。他们在有意识地发射能量干扰脉冲,目标就是倒悬山能量场。”
“能阻止他们吗?”凌霜问。
“距离太远。我们的武器射程不够。机器人正在前往拦截,但需要时间。”
时间。
我没有时间了。
干扰太强,我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罗盘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在我肉体手里——我的手还固定在感应器上——是在我意识感知中的“手里”。
罗盘爆发出强烈的金光。
那金光顺着我的意识连接,反向注入能量网络。
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
干扰脉冲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像雪遇到火,迅速消融。
虽然新的干扰还在持续产生,但金光形成了一个保护罩,暂时护住了我的意识连接。
压力骤减。
我抓住机会,全力引导。
能量流再次加速。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三十。
够了。
我切断了连接。
意识猛地抽回身体。
我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凌霜扶住了我。
我挣开她的手,站稳,大口喘气。
头很痛,像被重锤砸过。
但任务完成了。
我看向控制界面。
能量状态图显示,主共鸣腔区域的红色已经褪去大半,变成较为健康的橙色。备用腔体的容量填充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干扰减弱了。”墨衡说。“归一院的人似乎停止了脉冲发射。可能是设备过热,或者被我们的机器人干扰了。”
我揉着太阳穴。
“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他们了。接下来会更直接地进攻。”
“我们现在怎么办?”凌霜问。她已经恢复了冷静,但眼睛还是红的。
“回共鸣腔洞穴。”我说。“那里是最关键的节点,必须守住。另外,我们需要研究一下,怎么在双月重叠时,安全地启动校准程序。”
“你刚才的引导……算是一种练习吗?”墨衡问。
“算是。”我点头。“我体验了意识连接的感觉。但真正的校准,能量强度会大得多,而且需要墨衡你作为导体。”
“我明白了。”墨衡平静地说。
我们离开观测端口,原路返回山体表面。
回到大厅地面时,我看到远处有几个机器人的残骸,冒着烟。显然已经和归一院的人交过火了。
更远处,西侧走廊入口方向,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他们穿着归一院的制服,深灰色,带银色镶边。其中两人正在架设某种炮击装置。
“他们准备强攻了。”我说。
“回洞穴的路可能被封锁了。”墨衡扫描着路径。“他们占据了几个关键位置。”
“走另一条路。”我调出地图。“从下层维修通道绕过去。”
我们快速移动,避开开阔地带,借助地面纹路的凹陷处作为掩体。
枪声突然响起。
不是能量武器,是实弹。子弹打在黑色地面上,溅起火花。
“他们在用实体弹药!”凌霜压低身子。“针对墨衡的?”
“可能。”墨衡说。他的机体对能量武器有较好的抗性,但实体弹药的冲击和穿透力更麻烦。
我们躲到一个大型设备残骸后面。
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残骸上。
“不能在这里耗。”我说。“维修通道入口就在左前方五十米。冲过去。”
“我掩护。”墨衡站起身,手臂变形,伸出小型护盾发生器,在前方形成一道淡蓝色的能量屏障。
子弹打在屏障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走!”墨衡说。
我和凌霜冲出掩体,全速奔向维修通道入口。
墨衡一边维持屏障,一边后退。
归一院的人发现了我们的意图,火力更加密集。
屏障开始闪烁,能量在快速消耗。
我们到达入口。
那是一个向下的竖井,有梯子。
“凌霜,先下!”我喊道。
凌霜没有犹豫,抓住梯子迅速向下爬。
我紧随其后。
墨衡在入口处转身,朝追兵方向发射了几枚小型震撼弹(从他的肩部发射器),然后也跳入竖井,并在下落过程中用手臂卡住井壁,减缓下落速度。
我们下到维修通道。
这里狭窄,昏暗,但暂时安全。
上方传来归一院人员的呼喊和脚步声,但他们没有立刻追下来——可能是在布置封锁。
“他们很快会下来。”我喘着气说。“我们得快点到洞穴。”
我们沿着维修通道奔跑。
通道错综复杂,但有地图指引。
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通往共鸣腔洞穴的最后一段路。
但前方,已经被一道新设置的金属闸门堵死了。
闸门上,有一个归一院的螺旋剑标记。
“他们提前封锁了这里。”凌霜说。
“能打开吗?”我问墨衡。
墨衡扫描闸门。
“复合合金,厚度超过三十厘米。内部有能量锁。强行破开需要时间,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有其他路吗?”我查看地图。
“没有。这是唯一直接通往洞穴的维修通道。”
我们陷入困境。
这时,我手中的罗盘又有了反应。
指针颤抖着,指向闸门旁边的墙壁。
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是粗糙的岩石。
但我走过去,用罗盘贴近。
岩石表面泛起熟悉的金色涟漪。
一个隐藏的小门,无声滑开。
后面是一条非常狭窄的缝隙,仅供一人侧身通过。
“又是罗盘。”凌霜说。“它怎么知道这些隐藏路径?”
“可能它内部存储了完整的地图,或者能感应到能量路径的薄弱点。”我侧身挤进缝隙。“快进来。”
我们依次进入。
缝隙很短,后面连接着一条向下的狭窄坡道。
坡道尽头,就是共鸣腔洞穴的侧面一个小洞口。
我们回到了洞穴。
池子里的银色液体依旧在缓慢旋转。
晶体柱垂悬。
一切如旧。
但我们知道,外面已经不一样了。
归一院就在不远处。
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现在做什么?”凌霜靠着岩壁坐下,看起来很疲惫。
“等。”我说。“等双月重叠。同时,守住这里。”
“怎么守?”凌霜问。“他们迟早会找到这个洞穴。”
我看向墨衡。
“你能连接洞穴的防御系统吗?你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什么?”
墨衡走到池边,仔细检查那些老旧设备。
“有一些设备看起来是防御性的。但能量供应几乎耗尽。”
“从大厅能量网络接过来。”我说。“我刚刚做了引流,现在主腔体能量压力减小,也许可以分出一部分给防御系统。”
“需要权限。”墨衡说。
“我有。”我走到池边的控制面板(之前没注意到,隐藏在岩石凹陷处),用手掌按上去。
管理者权限验证通过。
防御系统界面展开。
果然,有几项本地防御措施:能量屏障生成器(损坏),声波干扰阵列(部分可用),还有……“临时空间折叠陷阱”(状态未知)。
“空间折叠陷阱?”凌霜凑过来看。“那是什么?”
“描述:在小范围内制造空间错位,使进入者被困在循环路径中。持续时间有限,耗能巨大。”
“能覆盖洞穴入口吗?”我问。
“可以。但需要精确设置锚点,且一旦激活,我们自己也无法从正常路径出入。”
“没关系。”我说。“我们本来就不打算出去,直到双月重叠。”
“设置它。”我对墨衡说。
墨衡开始操作设备。
我则继续研究校准程序的细节。
根据母亲留下的记录,校准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满足:
一、双月重叠的天文时刻。
二、校准者(我)的血液引导。
三、共鸣体(墨衡)的传导。
但还有一个隐藏条件,记录里没写,是我从控制台深层信息里挖出来的:
四、需要一个“情感锚点”。
校准过程中,能量流经墨衡的核心时,会冲击他的意识模块。如果他完全失去自我意识,能量就会失控。因此,需要一个强烈的情感链接,将他的意识锚定在现实,避免被能量洪流冲散。
而这个情感锚点,最佳选择是“与他有深刻羁绊的另一个意识”。
通常,这会是校准者本人。
但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对凌霜的羁绊,对墨衡的……从来也不算是深刻的情感链接。
凌霜呢?
她和墨衡之间,有足够的羁绊吗?
我不知道。
我看向凌霜。
她正帮着墨衡设置空间陷阱的锚点,两人靠得很近,低声交谈。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但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风险。
时间继续流逝。
外面的枪声和爆炸声偶尔传来,但逐渐变得遥远——归一院的人可能被我们布置的其他障碍和机器人拖住了。
洞穴里很安静。
只有银色池水旋转的细微声响。
和我们的呼吸声。
十六天。
我们还能撑十六天吗?
我握紧手中的罗盘。
它的金光已经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模样。
但我知道,它还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指针。
它是钥匙。
是遗产。
也是责任。
而我,必须承担起来。
无论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