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不是一盏。
是所有。
上一秒,第七区还在它惯常的、带着铁锈味的喧嚣和光亮里。霓虹。广告牌。窗户里的灯。悬浮车的光流。像一条苟延残喘的、发光的多头蛇。
下一秒。
啪。
全黑了。
绝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块刚用软布擦了一半的怀表。
黑暗像一盆冰冷的、黏稠的墨汁,当头泼下。
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
然后是更大的、沉闷的哗然,从街道那头蔓延过来,像潮水。
紧接着,是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不祥的震颤。
停电了。
而且是全城范围的。
这种事,在第七区不常见。备用能源系统应该立刻启动的。但现在,连应急灯都没有亮。
不对劲。
我放下怀表。手在黑暗中摸索。
摸到了柜台边缘。冰凉的木质。
也摸到了后腰上,那个硬邦邦的、冰冷的轮廓。
枪。
还在。
我心里稍微定了定。
眼睛开始适应黑暗。但适应不了多少。外面的天空也是阴沉的,没有月光星光。只有极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似乎还有一点微弱的、不自然的光晕,但很快也消失了。
完全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如果不算远处那些开始变得嘈杂、混乱的人声和偶尔的碰撞声的话。
我慢慢挪到门口。
手按在门板上。
木质粗糙。
我没开门。
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多。杂乱。奔跑。咒骂。
“怎么回事?!”
“能源站炸了?”
“我的货!我的冷冻货柜!”
“妈的!谁撞我?!”
声音从开始的惊讶、询问,迅速滑向恐慌和混乱。
黑暗放大了所有情绪。
也撕开了白天那层勉强维持的、文明的薄纱。
我听到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太远。可能是隔壁街的商铺。
还有尖叫。
女人的。
然后被更粗野的吼叫淹没。
混乱开始了。
在第七区,这种混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尤其是当维持秩序的公共照明和监控系统瘫痪的时候。
我退回店里。
凭着记忆,走到放工具的地方。
摸到了手电筒。
按下开关。
没亮。
电池有电。但手电筒也坏了?
不,不是坏了。
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滞涩感。像是周围的空气密度变大了,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基本的能量流动。
我丢开手电筒。
走到后屋。
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老式的、需要手动点燃的照明棒。父亲留下的应急物资之一。
擦燃。
嗤——
一簇稳定的、橙黄色的火焰亮了起来。
光芒不大。但足够照亮我周围一小圈。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一些黑暗带来的冰冷和不安。
我举着照明棒,回到前厅。
借着这点光,我迅速检查了一下门窗。都锁好了。
然后,我走到窗边,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光线,小心地掀起百叶窗的一角,向外看去。
街道上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几点移动的光源。是有人拿出了便携照明设备,或者开启了个人终端的照明功能。那些光斑在黑暗中摇晃,像惊慌失措的萤火虫。
人影幢幢。
很多人在街上盲目地走动,或者奔跑。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扭曲的影子。
争吵声。哭喊声。东西被推倒的声音。
更远的地方,似乎有红色的光在闪烁。
是治安队的警示灯?还是着火了?
我看不真切。
但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煤烟味,开始多了一丝……焦糊味。
还有另一种味道。
很淡。
像是臭氧。
或者……能量过载后,电离空气产生的特殊气味。
这次停电,不是事故。
我的直觉在尖叫。
和“弦心”有关?
和那些最近异常的能量波动有关?
和归一院的活动有关?
还是……和哑铃有关?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保持警惕。
我把照明棒插在一个空花瓶里,让它的光刚好能照亮柜台附近,又不会太显眼。
然后,我坐到柜台后面的阴影里。
手放在枪柄上。
静静等待。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每一秒都被拉长。
外面的混乱声音时大时小。有时像是平息了一些,有时又突然爆发出更激烈的冲突。
我听到有沉重的、规律的金属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巡逻机器人?还是墨衡?
脚步声在店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玄启?”是墨衡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语速快了一点。
我起身,走到门后。
“是我。”我压低声音。
“开门。快。”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墨衡高大的金属身躯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和混乱的气息。
他反手把门关上,闩好。
动作干脆利落。
他转过身。
蓝色的光学镜头在黑暗中发出稳定的微光,扫视着店内。
看到花瓶里的照明棒时,停顿了一下。
“老式照明。明智。”他说,“能量干扰很强。大部分电子照明和通讯设备都失效了。我的内置通讯也受到严重干扰,只能短距离、低带宽传输。”
“怎么回事?”我问,“全城停电?”
“不只是第七区。”墨衡走到窗边,和我刚才一样,小心地向外观察,“根据我最后收到的片段信息,是整个熵弦星的主要能源网络出现了大规模、连锁性崩溃。崩溃原点不明。但影响范围极广。备用系统大部分未能正常启动。原因……未知。”
整个星球?
我心头一沉。
这绝不可能是普通事故。
“归一院?”我问。
“无法确定。”墨衡转过身,光学镜头对准我,“但停电发生前三分钟,我检测到一次异常的、极高强度的能量脉冲,从西边——隔离墙方向——传来。脉冲频谱特征……与已知的任何一种武器或能源系统都不匹配。更像是某种……自然现象?或者,遗迹活动?”
遗迹活动。
弦心。
又是它。
“然后全星球电网就崩溃了?”我感到难以置信,“一个遗迹,能有这么大能量?”
“我不知道。”墨衡坦白,“我对‘弦心’的了解有限。但根据历史记录,在它活跃期,确实能引发区域性的物理规则紊乱和能量风暴。只是……达到这种全球规模的,从未有过记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照明棒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外面情况怎么样?”我问。
“混乱。”墨衡言简意赅,“人类表现出典型的恐慌和从众行为,部分个体开始趁机进行偷盗和破坏。基因调整人群体反应不一,部分展现出更强的夜视和感知能力,在黑暗中似乎更有优势,但也更易被其他群体敌视和攻击。机械智能单位……大部分因能源中断或指令混乱而停滞,少数保持活动的,正在尝试执行基础治安维护程序,但效率低下。”
他顿了顿。
“另外,我看到了归一院的‘执剑使’小队在活动。至少三支。他们在向能源塔和主要交通节点移动。目的不明。但他们的装备似乎不受能量干扰影响,或者影响较小。”
陆渊。
他肯定在行动。
在这种混乱中,正是他们“净化”和“控制”的好时机。
“你过来……是担心我?”我问。
“我的巡逻路线包括这片区域。监测到混乱加剧,评估你所在位置风险等级上升。根据协议,前来确认你的安全状态。”墨衡回答得很程序化。
但我知道,不仅仅是“协议”。
“谢谢。”我说。
“不用。”墨衡转向门口,“我建议你留在店内,锁好门窗,保持静默。我会在附近区域巡逻,尝试恢复部分秩序。如果有异常情况,我会尽力返回。”
“你要出去?”我有点意外,“外面那么乱。”
“我是治安协调员。”墨衡说,蓝色的光学镜头光芒稳定,“维护基础秩序,是我的职责。即使在非正常情况下。”
他说的很平淡。
但我能听出里面那种近乎固执的“准则”。
“小心点。”我说。
墨衡点点头,拉开门,再次闪身出去,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
门关上。
店里又只剩下我和那根燃烧的照明棒。
我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球能源崩溃。
遗迹能量脉冲。
归一院活动。
还有黑暗中,正在发酵的混乱和暴力。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
弦心。
而我和我的店,就在这个漩涡的边缘。
不,可能已经在里面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照明棒燃烧了大半。火光开始变弱。
我正考虑是不是再点一根。
突然——
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然后,是用力拍打门板的声音!
哐!哐!哐!
“开门!里面的人!开门!”
一个粗鲁的男声吼道。
“快开门!我们知道里面有人!有光!”
另一个声音,更尖利一些。
我的心提了起来。
手摸向腰后的枪。
“谁?”我扬声问道,声音尽量平稳。
“少废话!开门!检查!”粗鲁的声音不耐烦地喊道,“治安协查!快!”
治安协查?
这个时候?
墨衡刚走。
而且,这拍门的方式和语气,不像正规治安人员。
更像是……趁火打劫的。
我站起身,没有靠近门口。
“证件呢?”我隔着门问。
“妈的!废什么话!”外面的人更暴躁了,“再不开门,我们砸了!”
紧接着,是更用力的撞击声!
门板在震动。
老旧的木门,撑不了几下。
我迅速判断形势。
外面至少有两个人,可能更多。来者不善。
硬拼?我没把握。而且枪声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
跑?后门倒是可以走。但外面一片漆黑混乱,同样危险。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撞门声。
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短促的惊呼和咒骂。
“谁?!”
“滚开!”
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
肉体撞击声。闷哼。什么东西摔在墙上的声音。
很快,打斗声停了。
一片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从门外传来。
接着,是一个我有点熟悉的女声,带着喘息,但很清晰:
“玄启?是我,凌霜。开门。”
凌霜?
我愣了一下。
快步走到门后,拉开一条缝。
借着店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我看到门口站着凌霜。
她微微喘着气,手里握着一根……好像是桌腿的短棍。棍子一端沾着点暗色的东西。
她脚下,躺着两个蜷缩着的男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
远处黑暗里,还有几个人影在观望,但没敢靠近。
“快。”凌霜催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我拉开门,让她进来。
她闪身而入,我立刻把门关上,闩好。
转过身。
凌霜靠在门板上,平复着呼吸。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色的、方便活动的便装。头发扎得更紧。脸上有点污迹,可能是灰尘,也可能是别的。手里那根桌腿还紧紧握着。
“你怎么来了?”我问,同时看了一眼窗外。那几个观望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停电的时候,我正好在附近。”凌霜直起身,走到照明棒旁边,借着光看了看手里的棍子,皱了皱眉,把它靠在墙边,“看到你这儿有光。又看到那几个人在附近鬼鬼祟祟,想撬门。就跟过来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打斗,绝不轻松。
“谢谢。”我说。
“不用。”她摆摆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你一个人?”
“暂时是。”我说,“墨衡刚来过,又出去巡逻了。”
“那个机器人?”凌霜点点头,“他有他的职责。但现在外面……不太适合单独行动,即使是机器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线条分明,甚至有些冷峻。
和前几天在茶馆里那个带着点腼腆和好奇的女孩,判若两人。
这才是她真实的一面吗?
“这次停电,”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是意外,对不对?”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我反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很直接。
“我觉得,和‘弦心’有关。”她说,“停电前,我感觉到一阵……很奇怪的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光就灭了。”
心悸?
我回想了一下。停电前,我似乎也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波纹扫过。
“我也感觉到了。”我说。
凌霜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也有?”她走近一步,“具体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我摇摇头,“像是一阵很轻微的眩晕,或者……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一下。很快。然后就停电了。”
凌霜沉默了几秒钟。
“我母亲笔记里,”她缓缓说,“提到过类似的现象。她说,在‘弦心’遗迹能量活跃期,有时会引发范围性的‘感知干扰’和‘能量静默’。症状就是短暂的精神恍惚,随后是局部区域的电子设备失灵和能量流动停滞。”
能量静默。
这个词很贴切。
“所以,是遗迹又‘活跃’了?”我问。
“可能。”凌霜的表情很严肃,“而且这次的范围和强度……远超记载。我母亲的笔记里,提到的最严重一次‘静默’,也只影响了一个街区,持续时间不到十分钟。这次……”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这次不一样。
“你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问。
凌霜看着我。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我来,是想问你。”她说,“关于合作。你昨天说的,‘一起找’。还作数吗?”
我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直接问这个。
“作数。”我点头,“但你也看到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也危险得多。”
“我知道。”凌霜说,“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合作。单打独斗,在这种局面下,生存几率会大大降低。”
她说的很现实。
“你想怎么合作?”我问。
“信息共享。”凌霜毫不犹豫,“我知道一些关于‘弦心’和遗迹的历史碎片,以及我母亲当年探查的路线和发现。你也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她的目光扫过柜台,“你父亲留下的。或者,你自己发现的。”
她很敏锐。
“可以。”我说,“但共享的前提,是基本的信任。你能代表‘新月’吗?”
听到“新月”两个字,凌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看着我。
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然后变得复杂。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问句。
“猜到了。”我坦白,“你母亲的身份。你对‘弦心’的关注。还有……一些别的线索。”
凌霜沉默了一下。
“是。我是‘新月’的成员。”她承认了,语气坦然,“但我接近你,最初确实是组织的任务。探查‘时序斋’,寻找可能与‘弦心’相关的线索。以及……我母亲失踪的真相。”
“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吸了一口气,“现在,任务依然重要。但我个人……更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次停电,这种规模的异常……让我很不安。我感觉,有些事情正在失控。而‘时序斋’,或者说你,可能就在风暴眼里。”
她看着我,眼神坦诚。
“所以,我的合作请求,既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我能在‘新月’内部争取到的部分支持。但我需要知道,你是否真的愿意,以及能够,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和……帮助。”
我看着她。
在摇曳的火光中,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眼神里有急切,有警惕,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想起苏妄的话。
她接近您,确有目的。但她的目的,可能与您有部分重合。
如何与她相处,需要您自己判断。
判断。
我现在就需要判断。
是继续猜忌,各自为战?
还是冒一次险,建立初步的同盟?
外面的黑暗和混乱,是最大的威胁,也可能是个机会。
一个让原本不会相交的线,缠绕在一起的机会。
“我可以分享一些信息。”我最终说,“关于哑铃。关于‘归墟’符号。甚至,关于我家族可能被篡改的历史。”
凌霜的眼睛亮了起来。
“作为交换,”我继续说,“我需要你分享你母亲的笔记内容。以及,‘新月’对目前局势的了解。还有,在必要时,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和支援。”
“可以。”凌霜立刻答应,“笔记的部分内容我可以口述或给你看复制片段。组织的动向,我会在我权限范围内告知。至于保护……”她看了一眼墙边那根带血的桌腿,“我个人能力有限,但会尽力。”
这算是一个初步的口头协议。
脆弱。
但有了。
“那么,”凌霜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稍微轻松了一点,“我们现在做什么?就在这里等?”
“等不是办法。”我说,“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停电的原因。关于遗迹的状态。关于归一院的动向。”
“怎么获取?”凌霜问,“通讯几乎全断了。”
我想起了苏妄。
那台老终端。
他说过,可以通过它发送特定编码信号。
现在这种情况,能量干扰强烈,数字空间“云墟”还能连通吗?
我不知道。
但可以试试。
“跟我来。”我说,拿起快要燃尽的照明棒,走向后屋。
凌霜跟了进来。
我指了指那台老式终端。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它可能……能联系到一个特殊的信息源。”
凌霜好奇地看着那台笨重的机器。
“现在?它能用?”
“试试看。”
我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和上次一样,正常启动。
似乎完全不受外部能量干扰的影响。
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点开那个“杂项”文件夹。
里面,那个乱码文件还在。
我双击打开。
黑色的背景。白色扭动的曲线。
凌霜凑近屏幕,看着那些曲线,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
“某种……接引程序。”我说,回忆着上次的经历,“看着它。集中注意力。”
凌霜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我们两人,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变幻的白色曲线。
几秒钟后。
曲线再次凝固。
变成那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
然后,屏幕一黑。
但这一次,电源没有断。
屏幕中央,开始浮现出新的文字。
不是由曲线变化而来。
是直接出现的。
白色的字体,衬着纯黑的背景。
“能量静默场强度:极高。”
“云墟浅层接入点稳定性:百分之四十二(不推荐意识投射)。”
“文字交互模式已启用。”
“晚上好,玄启先生。还有……这位新朋友。”
文字一行行出现,速度平缓。
凌霜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这是……”
“苏妄。”我说,“一个数字存在。信息商人。”
屏幕上继续出现文字。
“很高兴见到您,凌霜小姐。或者,我该称呼您‘新月’的‘霜刃’?”
凌霜的脸色微微一变。
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别紧张。”文字继续,“我对你们的组织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我只是个旁观者。偶尔,也做点小生意。”
“你知道我?”凌霜低声问。
“知道一点点。”文字回答,“您母亲的笔记,在‘云墟’的某些加密缓存里,也有碎片化的备份。虽然不完整,但很有意思。尤其是关于‘归墟’和‘时序斋’关联的那部分。”
凌霜看向我,眼神询问。
我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相信——至少暂时相信——这个交流方式。
“苏妄,”我对着屏幕说,“这次全球停电,是‘弦心’遗迹引起的吗?”
文字停顿了几秒。
然后出现。
“直接原因:是的。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概率,是‘弦心’核心奇点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非预期的能量涨落。这次涨落释放出的‘逆熵脉冲’,干扰了星球主能源网络的相位稳定性,导致连锁崩溃。”
“间接原因:未知。可能涉及遗迹内部某种机制被触发。也可能……与外部因素有关。”
“外部因素?”我追问。
“比如,某些试图从外部‘激活’或‘探测’遗迹的行为。”文字显示,“归一院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向隔离墙方向派遣了至少四支高规格探测小队。他们携带的设备,有可能对脆弱的遗迹能量平衡造成扰动。”
“归一院……”凌霜咬牙,“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的公开目标,是‘净化’一切与‘逆熵’相关的异端存在。”苏妄的文字似乎带上了一丝嘲讽,“但私下里,根据我截获的零星通讯片段,他们似乎在寻找某种‘控制’或‘利用’遗迹能量的方法。当然,这只是推测。”
“这次停电,会造成什么后果?”我问。
“短期:全球范围内大规模混乱。基础设施瘫痪。社会秩序面临严峻考验。不同生命形态之间的矛盾可能激化。”
“长期:不确定。如果能源网络无法尽快恢复,将引发连锁性的生存危机。食物。水。医疗。维生系统。都会出问题。”
“而最关键的,”文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强调,“‘弦心’遗迹本身的状态。这次能量涨落,可能意味着它正在从漫长的沉寂中……苏醒。或者,走向某种更剧烈的变化。”
苏醒。
这个词让我和凌霜都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能引发全球能源崩溃的“东西”苏醒,意味着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凌霜问。
屏幕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连接断开了。
然后,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首先,活下去。在接下来的黑暗和混乱中。”
“其次,观察。注意身边出现的任何异常现象。尤其是与‘时间’、‘熵’(秩序的流失或逆转)、‘生命形态转化’相关的。”
“最后,如果可能……找到其他‘钥匙’的碎片,或者,保护好你们已经拥有的。”
钥匙碎片。
哑铃。
“哑铃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演,”苏妄的文字显得格外慎重,“它们很可能是一组‘坐标验证器’和‘权限密匙’。”
“当完整的‘钥匙’在正确的地点被激活,可能开启通往‘弦心’核心的最后屏障。”
“也可能,触发某种……文明层级的‘测试’或‘评估’程序。”
“测试谁?”凌霜问。
“测试此刻熵弦星上的文明。”苏妄回答,“测试三种生命形态,在面临终极压力或机遇时,会如何选择。是走向共生?还是走向毁灭?”
“这是谁设定的测试?”我追问。
“不知道。”文字干脆地显示,“可能是弦心文明自己留下的‘遗产管理协议’。也可能是……更高层面的观察者或监督者。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更高层面……
我想起苏妄之前提到的,弦心文明可能因为“污染规则”而被“清理”的猜测。
不寒而栗。
“我们怎么找到其他碎片?”凌霜更关心实际问题。
“线索可能隐藏在你们各自掌握的信息里。玄启先生家的传承。凌霜小姐母亲的笔记。甚至,在‘新月’或者归一院秘密档案的角落里。”苏妄说,“但我必须提醒,寻找的过程本身,就会吸引注意。归一院在找‘钥匙’。其他势力可能也在找。你们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我们当然知道要小心。
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另外,”苏妄的文字最后显示,“能量静默场预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不会永远持续。当外部能源网络开始尝试重启,或者遗迹能量再次发生剧烈变化时,静默场可能会突然解除。届时,所有依赖能量的设备会瞬间恢复。可能会造成新的冲击和混乱。请做好准备。”
“这次交流到此为止。维持终端开机状态。如有紧急情况或新发现,可通过终端输入预编码‘S.W.0914’尝试联系我。但无法保证随时响应。”
“祝你们好运。在黑暗里,看得更清。”
文字渐渐淡去。
屏幕恢复成普通的待机状态。
后屋里,只剩下照明棒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和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信息量太大了。
全球停电的原因。
遗迹的苏醒。
钥匙的真相。
以及……那个悬而未决的“测试”。
我和凌霜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凝重,以及一丝被推上悬崖般的决然。
“看来,”凌霜先开口,声音干涩,“我们的合作,比想象中还要……紧迫。”
“嗯。”我点头。
黑暗还在继续。
但至少,我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且,我们知道了,
黑暗的尽头,
可能不是黎明。
而是更深的,
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