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的时候,陆渊正在喝茶。
很安静的那种响。不是刺耳的蜂鸣,是终端上柔和的震动,配合着淡红色的光在屏幕边缘闪烁。他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桌面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按下一个按钮。
门滑开。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执剑使,您找我——”
“墨衡的监控信号消失了。”陆渊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研究员愣住。
“消……消失了?怎么可能?他的协议里有七层追踪锁,每一层都有独立信标——”
“但就是消失了。”陆渊调出数据界面,“最后记录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位置在第七区地下水库附近。之后所有信号中断。不是屏蔽,是协议层面的彻底断开。”
“有人破解了协议?”
“或者修改了协议。”陆渊抬头,“能修改墨衡核心协议的人,这世界上不超过十个。其中六个在归一院内部,三个死了,还有一个……”
他停住。
研究员咽了口唾沫。
“您是说……林博士?”
“林博士在监狱最底层,与外界完全隔离。”陆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她的女儿在外面。还有那个继承者。”
窗外是归一院总部的庭院,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几何图案的花坛,几个白袍的研究员匆匆走过。一切都秩序井然。
“我们需要派人去水库调查。”研究员说。
“已经派人去了。”陆渊说,“但我想知道的不是‘发生了什么’,是‘谁干的’。”
他转过身。
“能接触到墨衡协议最高权限的人有哪些?我要名单。”
“我……我需要查一下数据库。”
“现在就去查。”陆渊说,“一小时内,名单要放在我桌上。”
研究员快步离开。
陆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终端又震动了一下。
新的报告:水库下方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残留。模式匹配——弦心文明技术特征。
陆渊的手指收紧。
茶杯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纹。
“遗产……”他低声说,“他们拿到了遗产。”
门再次滑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肩章上有三把交叉的剑。他是归一院内部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叫李肃。
“执剑使。”李肃敬礼,“您找我?”
“墨衡失控了。”陆渊直截了当,“协议被修改,追踪信号消失。初步判断是继承者团队所为。”
李肃的表情没有变化。
“需要启动追捕程序吗?”
“不。”陆渊摇头,“追捕太显眼。而且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不在陆地上了。”
“海上?”
“海上。”陆渊调出星球地图,放大东海区域,“那些难民,那些‘新黎明’的残党。他们会收留继承者。”
“那我们派舰队——”
“舰队会引起国际注意。”陆渊说,“归一院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我们不能公开行动。”
他顿了顿。
“但我们可以从内部开始。”
李肃抬起眼睛。
“内部?”
“能修改墨衡协议的人,必须同时具备几个条件。”陆渊开始列举,“第一,熟悉林博士的设计架构。第二,有足够的权限接触到协议源码。第三,知道墨衡当前的位置。第四……有动机这么做。”
“您怀疑有内鬼?”
“不是怀疑。”陆渊说,“是确定。”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过去三个月,所有接触过墨衡项目的人员记录。交叉比对他们的行为异常、访问记录、对外通讯。”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李肃看着那些名字和数字,眉头渐渐皱紧。
“这些人都经过严格审查——”
“审查不能保证忠诚。”陆渊打断他,“压力、诱惑、理念分歧……任何因素都可能导致背叛。”
他指向其中一个名字。
“陈远山。墨衡项目的总工程师,林博士的搭档。三个月前‘因病退休’。但他的医疗记录显示,他健康得很。”
“您认为他——”
“我认为他知道些什么。”陆渊说,“派人去‘探望’他。温和一点,但要把话问清楚。”
“如果他拒绝配合?”
陆渊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茶杯上的裂纹。
李肃明白了。
“是,我立刻安排。”
“还有。”陆渊叫住他,“苏妄那边怎么样了?”
“数字生命苏妄目前处于合作状态。我们提供了临时服务器,他在帮我们分析遗产相关的数据碎片。”
“合作状态?”陆渊笑了,笑得很冷,“一个游荡了五十年的数字生命,突然愿意合作。你觉得可信吗?”
李肃沉默。
“监控他的一切数据流。”陆渊说,“尤其是他对外连接的任何尝试。如果他也在帮继承者……”
“那他就是敌人。”
“不。”陆渊纠正,“那他就是一个需要被格式化的错误程序。”
李肃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记忆浮上来。
二十年前。实验室。林博士站在他对面,眼神里是失望和愤怒。
“你在把墨衡变成武器。”
“我在让他完成使命。”
“使命不是杀戮。”
“但有时候杀戮是必要的。”年轻的陆渊说,“为了更大的善。”
“谁定义的善?你吗?”
“历史定义的。”陆渊记得自己当时这么回答,“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定义善。”
林博士摇头。
“陆渊,你曾经是我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但现在……你让我害怕。”
“恐惧是因为不理解。”
“不。”林博士说,“恐惧是因为理解得太清楚。”
她转身离开。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平静的对话。
之后是项目移交,是争执,是林博士的“失踪”,是一切滑向现在这个局面。
陆渊睁开眼睛。
终端上跳出一条新消息:陈远山的住所已空。邻居说昨天深夜有船只接走了他。
“海上……”陆渊低声说,“果然都去了海上。”
他按下通讯键。
“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开紧急会议。议题:内部审查与海上局势应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星图,是弦心文明鼎盛时期绘制的。星星的位置和现在有些微差异,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他伸手触摸星图上的一颗星。
那颗星旁边有个很小的标注,用弦心文字写着:家园。
“家园……”陆渊喃喃,“为了家园,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
海上。夜晚。
我坐在甲板边缘,脚悬空在外面。海水在下方涌动,黑色的,看不透。
墨衡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金属身体碰到甲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睡不着?”他问。
“在想事情。”我说,“陆渊现在肯定已经发现了。他会怎么做?”
“首先,他会排查内部。”墨衡说,“能修改我协议的人有限。他会怀疑有叛徒。”
“会有人因此受害吗?”
“一定会。”墨衡的声音很平静,“陆渊对叛徒从不留情。”
我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光。但眼睛里的光是温暖的蓝色。
“你后悔吗?”我问,“如果那些帮助你的人因此受牵连——”
“后悔没有意义。”墨衡打断我,“林博士教过我:每个选择都有代价。重要的是,代价是否值得。”
“值得吗?”
“对我来说值得。”墨衡说,“我有了选择的权利。有了说‘不’的能力。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
“但对那些可能受害的人……我不知道。这不是我能评判的。”
凌霜也从船舱里出来了。
她裹着一件厚外套,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周震找我们。”她说,“会议室。紧急情况。”
我们跟着她回到船舱。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周震、青禾、老工程师、女程序员,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气氛很凝重。
“刚收到的消息。”周震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在陆地上的联络点被端掉了三个。归一院在清洗。”
“清洗谁?”我问。
“所有可能和继承者有关的人。”周震调出一份名单,“陈远山提前被我们接走了,安全。但其他人……这是确认失踪的名单。”
屏幕上滚动着十几个名字,旁边有照片。
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在之前的记忆里,在墨衡的记忆里。那些曾经参与过墨衡项目的研究员,那些对林博士理念表示过同情的人。
“他们还活着吗?”凌霜声音发颤。
“不知道。”周震说,“归一院的监狱……进去了就很难出来。”
青禾开口:“这是陆渊的典型手法。一旦发现威胁,先清理内部,消除所有隐患。他现在肯定在怀疑有大规模叛变。”
“实际上我们只有几个人。”我说。
“但陆渊不知道。”青禾说,“他会假设最坏情况。然后按照那个假设行动。”
老工程师咳嗽一声。
“还有个坏消息。我们的预警系统检测到,归一院在调集海上巡逻力量。虽然还没有直接朝我们来,但他们在收缩包围圈。”
“能突破吗?”
“暂时能。”周震说,“我们在海上经营了十几年,有隐藏的航线,有伪装的信号。但时间长了,肯定会被发现。”
“我们需要主动出击。”女程序员说,“不能总是躲。”
“怎么出击?我们的人手不到一千,武器落后,正面打就是送死。”
会议室沉默。
墨衡突然开口:“陆渊的真正目标不是我们。”
所有人看向他。
“什么意思?”
“陆渊的目标一直是遗产。”墨衡说,“我们只是附带问题。如果能拿到遗产,他甚至可以容忍我们的存在——暂时容忍。”
“所以我们用遗产做诱饵?”周震皱眉。
“不。我们用遗产做筹码。”墨衡转向我,“玄启,你现在是唯一能打开遗产的人。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但遗产还没完全打开。”
“陆渊不知道。”墨衡说,“他只知道遗产在你手里,而你能使用它的一部分力量。这就够了。”
青禾若有所思。
“你想谈判?”
“我想争取时间。”墨衡说,“我们需要时间成长,需要时间弄懂遗产,需要时间组织更多的人。而谈判可以争取时间。”
“陆渊不会真的谈判。”凌霜说。
“但他会假装谈判。”墨衡说,“因为他想通过谈判接近玄启,找机会夺取遗产。而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反过来获取情报,了解归一院的布局。”
周震摇头。
“太冒险了。如果谈判中玄启被抓——”
“我不会被抓。”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你怎么保证?”周震问。
“因为我有遗产。”我举起手,晶体在我掌心浮现——不是真的浮现,是一种投影,一种展示,“而且我现在知道怎么用它的一小部分力量。”
晶体发出柔和的光。
光在会议桌上展开,变成一幅动态地图。是东海海域,但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归一院的巡逻舰位置、侦察无人机航线、海底监控网络节点。
“这是……”周震瞪大眼睛。
“实时监控数据。”我说,“遗产可以接入任何使用弦心文明基础技术的网络。归一院的系统……就建立在那个基础上。”
女程序员扑到桌前。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的防火墙——”
“在遗产面前没有防火墙。”我说,“弦心文明建造了底层架构。所有后来者,包括归一院,都只是在这个架构上盖房子。而遗产……是建筑师的门钥匙。”
青禾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一直能看见他们的部署?”
“从昨晚开始可以。”我说,“当墨衡完成协议重写,遗产对我开放了第一层权限——信息获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周震笑了。苦笑。
“所以我们刚才还在担心怎么躲……你其实早就看到他们在哪了。”
“看到不代表能解决。”我说,“我知道他们在哪,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突破。遗产给了眼睛,没给手。”
“但眼睛很重要。”老工程师说,“知道敌人在哪,就可以规划路线,可以避开陷阱,可以……选择战场。”
墨衡点头。
“现在我们可以主动选择在哪里见面,什么时候见面,以什么条件见面。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但还是要见面吗?”凌霜担心地问。
“要见。”我说,“但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
我看向墨衡。
墨衡明白了。
“你想让陆渊知道,内部清洗是错误的。想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
“对。”我说,“如果他能意识到,叛徒可能不存在,或者叛徒不是他想象的那些人……他可能会放缓清洗。至少能救一些人。”
“你怎么传递这个信息?”
我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红点。
那是一艘孤立的巡逻舰,距离我们大约五十海里。
“这艘船的指挥官,叫王澜。根据遗产调取的记录,他是陈远山的学生,对林博士的理念有过同情。但他没有参与我们的行动,只是……保持沉默。”
“你想联系他?”
“我想让他‘偶然’发现一些信息。”我说,“然后让他把信息传递给陆渊。通过正规渠道,这样陆渊不会怀疑是陷阱。”
“什么信息?”
我调出一份伪造的文件——遗产可以生成任何格式的数据。
文件标题:《弦心遗产阶段性分析报告》。
内容摘要:遗产目前处于锁定状态,解锁进度0.3%。解锁条件与继承者个体成长相关,无法通过外部干预加速。预计完全解锁需要五年以上。
报告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注:协议修改可能为遗产自主行为,非第三方干预。
“这行字是关键。”我说,“让陆渊怀疑,墨衡的协议修改可能是遗产触发的,而不是人为的。这样他就不会疯狂清洗内部人员。”
青禾仔细阅读报告。
“很巧妙。数据看起来真实,结论模棱两可,正好符合陆渊多疑的性格。但他会相信吗?”
“他不会全信。”墨衡说,“但他会犹豫。而犹豫就会给内部的人喘息机会。”
周震最终点头。
“好。怎么传递?”
“那艘巡逻舰每四十八小时会经过一个通信中继点。”我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我们可以提前在那里布置一个漂流信标。里面放上加密的报告副本。王澜的船会检测到,按程序会上报。”
“如果他不上报呢?”
“他一定会上报。”墨衡说,“因为报告里提到了‘遗产自主行为’。这是重大发现,隐瞒不报的责任他承担不起。”
“我们需要多久准备?”
“两个小时。”老工程师说,“我们有现成的漂流信标。加密算法用林博士留下的那一套,归一院能解密,但会认为是内部高级别文件。”
“那就开始吧。”
会议结束。
人们散去准备。
我留在会议室里,看着地图上的红点。
墨衡站在我旁边。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陆渊看到报告后的表情。”我说,“他一定会生气。但也会困惑。”
“困惑是好事。”
“也许吧。”我顿了顿,“墨衡,你说过陆渊曾经是你和林博士的学生。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墨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全部。但从记忆片段看……他经历过一些事。”
“什么事?”
“弦心文明遗迹的早期探索。”墨衡说,“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研究员。一次事故中,他的团队误触了某个装置。结果……”
“结果怎样?”
“十二个人的团队,只有他活下来。其他人……被转化了。”
“转化?”
“根据后来封存的报告,他们接触了一种‘概念污染’。”墨衡的声音很轻,“不是物理伤害,是认知层面的扭曲。活下来的人,思维会被重组,价值观会被重塑。陆渊是唯一没有完全被转化的,但也……改变了。”
我想到晶体告诉我的:弦心文明因为拒绝交出遗产而被毁灭。
“那种转化,是弦心文明的技术?”
“是防御机制。”墨衡说,“或者说是测试。测试后来者是否有资格接触他们的知识。陆渊通过了测试,但代价惨重。”
“所以他痛恨弦心文明?”
“不。他敬畏弦心文明。但也恐惧。”墨衡说,“他认为弦心文明的灭亡是因为过于开放,过于包容。所以他走向了反面:封闭,排外,严格控制。”
“为了保护其他人不再经历他的痛苦?”
“也许。”墨衡说,“但保护变成了压迫,谨慎变成了偏执。这是林博士和他决裂的原因。”
我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敌人的红点。
突然觉得,陆渊也是个被困住的人。
被困在过去的创伤里,被困在自己建立的围墙里。
“如果我们能治好他的创伤……”我低声说。
“太理想了。”墨衡摇头,“有些伤疤太深,已经成了人格的一部分。你无法去除伤疤而不伤害整个人。”
“但总要试试。”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打败他,我们最后可能变成另一个他。”我说,“必须有一条更好的路。”
墨衡看着我。
眼中的光柔和地闪烁。
“林博士也会这么说。”
“那她是对的。”
两个小时后,漂流信标部署完成。
我们看着它慢慢漂向预定位置。那是一个塑料外壳的小球,看起来像普通的海洋监测浮标。里面藏着足以改变局势的信息。
“现在等待。”周震说。
“不。”我说,“现在做第二件事。”
“还有第二件事?”
我点头,调出另一份数据。
“归一院的监狱系统。遗产给了我访问权限,但我无法直接打开牢门——权限不足。但我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凌霜抓住我的手臂。
“能看到我母亲吗?”
“能看到。”我说,“她还在那里。还活着。”
画面展开。
一个狭窄的囚室。墙壁是白色的,没有窗户。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马桶。林博士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
但眼神依然清澈。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是:“小霜。”
凌霜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她看到我们了?”
“不可能。”墨衡说,“监控是单向的。但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林博士站起来,走到墙边。
她用手在墙上画着什么。
很简单的图案:一朵花。
然后她在花旁边写了几个字——弦心文字。
墨衡立刻翻译:“种子……在……海上。”
“她在告诉我们什么。”我说。
“种子是指遗产?”周震问。
“不一定。”青禾盯着画面,“弦心文明喜欢用隐喻。种子可能指遗产,也可能指别的。比如……希望。或者新的开始。”
林博士画完,回到床边坐下。
闭上眼睛,像是在冥想。
“我们得救她出来。”凌霜擦干眼泪,“必须。”
“但监狱在归一院总部正下方。”周震说,“陆渊眼皮底下。强攻不可能。”
“也许不需要强攻。”我慢慢说。
所有人都看我。
“遗产给了我访问权限,虽然不能开门,但我能看到整个监狱的结构。”我调出三维模型,“通风系统,水管系统,电路系统……所有的管道。”
“你想从管道进去?”
“不。管道太细,人进不去。”我说,“但别的东西可以。”
墨衡明白了。
“微型机器人。”
“对。”我指向模型中的一个节点,“监狱的通风系统每隔七十二小时会进行一次自动清洁。清洁过程中,会有微型机器人进入管道作业。如果我们能控制那些机器人……”
“就可以传递东西进去。”青禾接话,“工具。信息。甚至……通信设备。”
“但控制需要权限。”女程序员说,“监狱系统的安全级别是最高的。”
“我有权限。”我说,“遗产给的。只是我还不知道怎么用。”
“那就学。”凌霜说,“在你学会之前,母亲还活着。我们有时间。”
我看着画面中的林博士。
她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微笑。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相信。
“好。”我说,“我们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尝试与遗产深度连接。
晶体放在面前。
我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其中。
这一次,没有影像,没有声音。
只有……图书馆。
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图书馆。书架延伸到视野尽头,上面摆满了不是书的书——是光之卷轴,是数据流,是记忆晶体。
我站在中央。
茫然。
“我该怎么学?”我问。
图书馆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人类的,但可以理解:
按需所学
“什么意思?”
你需要什么,就学什么
现在,你需要监狱系统的控制方法
我面前的书架上,一个卷轴自动飞下来,在我面前展开。
上面是复杂的图表和符号。
我完全看不懂。
“这……太复杂了。”
那就从基础开始
卷轴合上,飞回去。另一个更薄的卷轴飞下来。
这个我能看懂一些。
是弦心文明的语言入门。
“我需要学语言?”
语言是思维的载体
不懂语言,你只能看到表象
我盘腿坐下,开始学习。
时间在意识空间里没有意义。
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
当我睁开眼睛时,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一刻钟。但我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基本的弦心文字,简单的语法,还有一些专有名词。
凌霜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学了点语言。”我说,“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那也比我强。”她递给我一杯水,“我刚收到消息,漂流信标被回收了。王澜的船检测到了它,已经上报。”
“陆渊应该已经看到了报告。”
“他会怎么反应?”
“不知道。”我喝了一口水,“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话音刚落,周震就冲了进来。
脸色很难看。
“陆渊有动作了。”他说,“但不是清洗。是……召集。”
“召集什么?”
“召集所有高级研究员,开紧急学术会议。”周震调出情报,“议题:遗产解锁机制分析。他公开了那份报告的一部分,要求所有人参与讨论。”
我和凌霜对视。
“他在试探。”凌霜说。
“对。”周震点头,“他想看看,内部谁对‘遗产自主行为’这个结论有异常反应。谁赞同,谁反对,谁沉默。”
“那我们传递的信息起作用了。”我说,“至少他暂时停止了清洗,转向了更谨慎的试探。”
“但也更危险。”周震说,“学术会议上,每个人的发言都会被记录分析。如果有人不小心暴露了真实想法……”
“会有人因此受害吗?”
“可能会。”周震说,“但比直接清洗好。至少给了他们说话的机会。”
墨衡也进来了。
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陆渊的典型手法。”他说,“给予虚假的言论自由,然后根据言论筛选忠诚度。那些说了‘错话’的人,不会立刻被抓,但会被标记,被监控,最终还是会消失。”
“那我们得警告他们。”凌霜说。
“怎么警告?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我看向晶体。
它安静地躺在桌上,发着微光。
“也许……可以通过遗产。”我慢慢说,“如果我能接入归一院的内部网络,不只是看,还能发送信息……”
“太冒险了。”周震立刻反对,“一旦发送,陆渊就会追踪到信号源。我们的位置会暴露。”
“不一定。”女程序员突然说,“如果我们用跳板。用多个中继节点,让信号看起来来自不同地方。”
“陆渊会识破。”
“但如果信号足够短呢?”女程序员思考着,“就像……闪光。一闪而过,只传递几个字。等他追踪时,信号已经消失。”
青禾加入讨论。
“技术上可行。但内容必须极度简洁,而且不能直接说‘陆渊在试探你们’,那样太明显。”
“那说什么?”
青禾想了想。
“说一个只有他们能懂的暗号。林博士过去常用的那种。”
凌霜眼睛一亮。
“母亲确实有套暗号系统。用来和信任的人通信。我知道一些。”
“那好。”周震最终点头,“但只能试一次。不管成功与否,之后必须切断所有对外连接,进入完全静默。”
“什么时候做?”
“现在。”我说,“趁陆渊的注意力还在学术会议上。”
我们开始准备。
女程序员和老工程师去设置信号发射装置。凌霜回忆暗号内容。墨衡负责监控归一院的网络活动,寻找最佳发送时机。
我继续学习弦心语言。
进度很慢。
但每学会一个词,我就感觉离遗产更近一步。
离真相更近一步。
离结束这一切更近一步。
夜深了。
海上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钻石。
我走上甲板,看着星空。
墨衡跟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他又问同样的问题。
“在想星空。”我说,“弦心文明也看过这片星空吗?”
“看过。”墨衡说,“而且看得更清楚。他们的观测技术,能看到行星表面的细节,能看到恒星内部的活动,能看到时间在宇宙尺度上的流动。”
“那他们为什么还是灭亡了?”
“因为看得太清楚,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墨衡说,“你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自己的渺小。越明白危险在哪里,就越容易恐惧。”
“那你呢?你现在知道得更多了,你恐惧吗?”
墨衡沉默。
然后说:“我恐惧。但不是恐惧死亡或毁灭。是恐惧……辜负。”
“辜负谁?”
“辜负林博士的期望。辜负凌霜的信任。辜负你给我的自由。”他的声音很轻,“自由很重,玄启。比锁链还重。”
我懂他的意思。
锁链只需要承受。
自由需要选择。
而选择可能错。
“但重也比没有好。”我说。
“是的。”墨衡说,“重也比没有好。”
我们安静地看着星空。
直到女程序员在下面喊:“准备好了!最佳发送窗口在五分钟后,持续时间十二秒!”
我们跑下去。
发射装置已经就位。一个看起来像旧收音机的设备,连着奇怪的天线。
凌霜把写好的暗号递给我。
只有三个词:花园。种子。黎明。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母亲常说:真正的文明是一座花园,需要不同的种子,才能在黎明时绽放。”凌霜解释,“听到这个暗号的人会明白:保持多样性,等待时机。”
“他们会知道是我们发的吗?”
“会。”凌霜说,“因为暗号后面有一个独特的签名——我母亲设计的数字指纹。只有她知道算法。”
“好。”我看向周震。
周震点头。
“发射。”
女程序员按下按钮。
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
屏幕上的进度条快速推进:10%……30%……50%……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70%……90%……100%。
“发送完成。”
“立刻切断所有连接!”周震命令。
老工程师拔掉线缆。
设备停止工作。
房间陷入寂静。
“现在,”周震说,“我们等待。等待陆渊的反应。等待那些收到暗号的人的反应。等待……黎明。”
我握紧晶体。
它温暖依旧。
像是在说:别怕。
我在心里回答:我不怕。
我只是……很急。
急着成长。
急着学会。
急着结束这场漫长的黑暗。
但急没有用。
只能一步一步来。
像种子在土里。
在无人看见的深处。
慢慢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