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回到老城区。灰白的光从巷子口挤进来,照得石板路泛着水色。我们俩的影子拖得老长,粘在地上似的。
记忆茶馆的后门关着。我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老陈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露出来,眼睛在我们身上一扫。“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闩。茶馆里没开灯,只有灶上铜壶嘴冒出的白汽,在昏暗里袅袅地扭。空气里有隔夜的茶渣味,还有老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沉甸甸的气息。
“东西拿到了?”老陈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看我们,转身往一张旧八仙桌走。
林星核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银色的存储块,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下什么烫手的东西。
老陈头没碰。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壶,倒了三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先喝口热的。身上一股子地窖里的阴气。”
我端起一杯,没喝。茶温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一点稀薄的暖意。“墨子衡的‘农场’,我们找到了。不止一个陈伯。”
老陈头倒茶的手顿了顿,水线稳住了。“多少?”
“上百。”林星核的声音有点哑,她双手捧着茶杯,盯着水面,“最早的一批,十八年了。泡在缸子里,连着一台老掉牙的‘农场主’机器。还有一个…看守。也是样本,但留着身体。”
老陈头沉默地喝完自己那杯茶,把杯子轻轻放下,磕在木桌面上,一声脆响。“造孽。”
“不止是造孽。”我把茶杯放下,“他在用那些脑子,养东西。养算法。能自己学、自己改、绕过所有伦理锁的那种。一个程序员的脑子,才放进去三个月,已经开始影响维护系统了。”
老陈头抬起眼,花白的眉毛压得很低。“他想干啥?弄个不听人话的祖宗出来?”
“他想换掉星核系统的核心。”林星核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用这些‘优化’过的、没有感情拖累的算法。一个绝对理性、永远进化、替人类做最好决定的…‘神’。”
茶馆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老陈头慢慢站起来,走到灶边,把铜壶拎下来,动作有点沉。
“苏怀瑾,”他背对着我们说,“得知道。立刻。”
“我们知道。”我说,“但墨子衡可能已经察觉了。我们离开前,动了那个核心一下,为了偷这份计划草稿。系统启动了深度自检。”
老陈头转过身,脸色在蒸汽里模糊。“多久了?”
“大概两个小时。”林星核看了下时间。
“那他应该知道了。”老陈头走回来,“他那个人,疑心比鬼重。就算查不出具体是谁,也知道有人摸进去了。接下来,要么缩回去,把东西藏得更深。要么…”
“要么加快脚步。”我接过话,“在我们拿到足够证据掀翻他之前,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那份草稿,”老陈头指了指桌上的存储块,“里面有‘下一步’?”
林星核点头:“我粗略扫了一眼。提到了几个‘试点’。用更隐蔽的方式,测试算法的实际效果。不是地底下那种罐子了。是…活人。在正常环境里。”
“怎么测?”我问。
林星核拿出数据板,连接存储块,快速调出几页文档。文字冰冷而专业。
“…方案C:利用现有‘非接触式脑波检测仪’(第三代福祉型),在常规健康检查中,嵌入高灵敏度情感与决策倾向性采集模块。数据匿名化实时上传,用于算法模型的微调与验证。试点单位建议:‘幸福港湾’综合养老社区(高端,住户配合度高,设备基础好)…”
“非接触式脑波检测…”我念着这个词,“就是那种,老人坐在椅子上,一个像台灯似的仪器照一照,就能测压力水平、睡眠质量的东西?”
“对。”林星核点头,“初衷是好的。无感监测,避免侵入式检查带来的不适。但现在…他们想在里面加料。偷偷采集更深的、更隐私的脑波数据——比如对某件事的真实态度,潜意识里的偏好,甚至…道德判断的倾向。”
老陈头骂了一句很难听的俚语。“这不就是扒开人脑子偷看吗?还不用打招呼。”
“而且,是在对方完全不知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林星核关掉文档,“‘幸福港湾’…那是公司直营的最高端示范社区。住着的都不是普通人,很多退休的学者、前官员、企业家。他们的思维模式、决策习惯…极具‘研究价值’。”
“墨子衡的算盘打得很精。”我靠在椅背上,感觉疲惫一层层漫上来,“用最高端的客户做小白鼠,数据质量高,还披着‘高科技福祉’的皮。就算将来出了纰漏,那些老人和他们的家人,出于面子或者对‘顶级服务’的信任,也可能不会深究,甚至帮着遮掩。”
“必须阻止。”林星核说,“苏总监那边…”
她话没说完,我左耳的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警报,是特定的通讯请求频率。来自…加密线路。苏怀瑾的直接线路。
我立刻接通,将声音外放。
“宇弦,”苏怀瑾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丝丝,“你们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苏总监,”我回答,“我们找到了墨子衡的‘大脑农场’,还有他培育自主进化算法、企图替换星核核心的计划。”
那边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背景里极轻微的、沉香木杖点地的声音。
“证据确凿?”
“有实验日志摘要,有他手下的‘看守’证词,还有一份‘伦理锁规避方案’的草稿,里面提到了在‘幸福港湾’进行非接触式脑波检测的隐蔽数据采集试点。”我一口气说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怀瑾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沉重的疲惫。“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比我想的更快。”
“您早就知道?”林星核忍不住问。
“知道他在研究危险的边界。不知道具体…是这种形式。”苏怀瑾的声音严肃起来,“那份草稿,立刻传给我。用最高级加密。另外,‘幸福港湾’那边,我们必须立刻介入。但不能打草惊蛇。墨子衡在委员会里也有人,直接以伦理委员会名义调查,他会提前准备,甚至销毁证据。”
“您想怎么做?”我问。
“你们去。”苏怀瑾说,“以常规技术巡检的名义。‘幸福港湾’的脑波检测仪定期需要校准和维护。我会给你们安排合适的身份和工单。想办法,在不起眼的情况下,确认他们是否已经偷偷升级了检测模块,是否已经开始非法采集和上传数据。拿到实时的证据。”
“然后呢?”
“然后,我会带着证据,召集紧急伦理委员会闭门会议。”苏怀瑾的声音带着决断,“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发起对他的停职审查,并冻结相关项目的一切资源。但前提是,你们的证据必须过硬,必须无可辩驳。”
“明白。”我说。
“小心。”苏怀瑾叮嘱,“墨子衡现在肯定高度警惕。‘幸福港湾’是他的重要试点,防护不会弱。尤其是…如果那些新算法已经开始部分运作的话。”
通讯断了。
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灶上的铜壶不再冒气,水凉了。
“活儿来了。”老陈头哼了一声,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拿出两个工具箱,还有两套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绣着“熵弦星核-技术维护”的小字,看起来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净。
“换上吧。”他把衣服扔过来,“一会儿有车来接。直接去‘幸福港湾’。工单和权限,苏怀瑾会发到你们的临时身份卡上。”
我和林星核去后面小房间换了衣服。工装很合身,像早就备好的。工具箱沉甸甸的,里面是各种精密的校准仪器和维修工具,都是真货。
出来时,老陈头已经又泡了一壶新茶。他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喝了再走。定定神。那地方…看着光鲜,底下不知道埋着什么东西。眼睛放亮点。”
我们喝了茶。茶很苦,但回甘。
外面传来轻微的电动车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两下。
“车来了。”老陈头送我们到后门,“记住,你们就是维修工。少说话,多观察。仪器会不会动手脚,看螺丝,看接口,看日志的‘干净’程度。机器比人诚实,但被人改过的机器,会留下别扭的痕迹。”
我们点点头,拎着工具箱,钻进了门外等候的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电动厢车。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了我们一眼,确认了身份,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行在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阳光彻底亮了起来,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幸福港湾”在新区,靠近一片人工湖,环境幽静。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个绿树成荫、建筑低矮雅致的社区大门。门卫检查了我们的电子工单和身份,挥手放行。社区里很安静,路面干净得发亮,偶尔有穿着讲究的老人慢悠悠散步,或者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护理机器人也是最新型号,外壳洁白流畅,行动无声无息,比疗养院的那些看起来“高级”好几个档次。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穹顶建筑前。这里是社区的健康管理中心。我们拎着工具箱下车,司机低声说了句“完事了按呼叫键”,就把车开走了。
走进大厅,冷气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和消毒液味道。前台是个穿着藕荷色套裙的年轻女孩,笑容标准。
“您好,熵弦星核的技术维护。预约了今天对三台非接触式脑波检测仪进行季度校准。”我出示工单。
女孩核对了一下,笑容更甜了:“是的,安排好了。王主任在等你们。这边请。”
她领着我们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个挂着“脑波与情绪健康室”牌子的房间前。敲门进去。
房间里很宽敞,布置得像舒适的客厅,有沙发、绿植、舒缓的音乐。靠墙放着三台仪器,形状有点像落地灯,有一个柔和的半球形灯罩,灯罩下隐约可见复杂的传感器阵列。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他是王主任。握手,寒暄,笑容无可挑剔,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辛苦两位跑一趟。我们的仪器使用频率很高,老人们都很喜欢这种无感的检测方式。数据对我们调整个性化服务方案帮助很大。”王主任说着,指了指仪器,“需要怎么配合?”
“标准校准流程。”林星核开口,声音平静专业,“需要暂时断开仪器与中心服务器的数据连接,进行本地基准测试和传感器灵敏度调整。大概每台需要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可能会短暂影响上午的预约检查。”
“没问题,我调整一下预约时间。”王主任很配合,“需要我留在这里吗?”
“最好不用。”我说,“校准过程中需要避免环境干扰。您忙您的,我们好了叫您。”
“那好。我就在隔壁办公室。有事随时叫我。”王主任点点头,又看了仪器一眼,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
“开始吧。”我说。
林星核放下工具箱,打开,先拿出一台屏蔽检测仪,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主动监听或监控设备。但房间本身的安防摄像头是正常的。”
“那就按正常流程开始。”我走向第一台脑波检测仪,打开外壳上的检修面板。里面是整齐的电路板和模块。我按照标准程序,连接校准设备。
林星核则拿出自己的数据板,连接仪器的诊断接口,开始查看系统日志和固件版本。
最初的检查看起来一切正常。日志记录着每次检测的时间、使用者ID、检测结果概要(如压力指数、放松度评分)。固件版本也是官方发布的稳定版。
但林星核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宇弦,”她低声叫我,“看这里。系统内核模块的数字签名…有点不对。”
我凑过去看她的数据板屏幕。上面显示着系统各个核心模块的校验信息。
“这个‘情感特征初步分析子模块’,签名算法和官方用的不一样。”林星核指着其中一行,“官方用的是标准RSA-3072,但这个…像是用了更古老的、公司内部测试用的椭圆曲线算法变种。而且,签名时间戳…是三个月前。但官方最后一次发布该模块更新,是半年前。”
“有人私下替换了模块。”我盯着那行字,“能看出来替换后的模块具体做什么吗?”
“需要逆向。”林星核说,“但直接在这里做,可能会触发模块自带的防篡改机制,向服务器报警。”她想了想,“不过…如果只是看它运行时调用了哪些数据、产生了哪些输出,也许可以从内存和缓存里偷看一眼。”
她快速操作数据板,接入更底层的调试接口。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快速滚动。
“它在正常采集基础脑波信号…Alpha波,Beta波…嗯?”林星核忽然停住,“它在同时访问另一个数据区…这个地址…不属于标准脑波分析程序。它在读…‘长期记忆关联词库’和‘微观表情模式库’?这东西要这些干什么?”
非接触式脑波检测,理论上只能获取非常宏观的、即时的脑电活动趋势,用于评估放松或紧张状态。它不应该,也没有能力去触及“记忆关联”或分析细微表情。
除非…它被赋予了额外的“眼睛”和“耳朵”,以及更强大的分析能力。
“再看看它的输出。”我低声说。
林星核继续追踪。几分钟后,她指着一段加密的数据流:“看这里。在生成常规的‘压力指数’报告后,它还在后台生成另一份数据包,格式完全不同,而且…立刻被压缩加密,通过一个独立的、隐蔽的网络线程发送出去了。目的地地址…被隐藏了,但跳板指向公司内部研发网络的一个非公开网段。”
“就是它了。”我确认道,“偷偷采集深度数据,加密回传。试试点已经上线运行了。”
“需要抓到那个数据包的明文内容,才能作为铁证。”林星核说,“但加密很坚固,现场破解不可能。除非…”
“除非我们能拿到正在传输的原始数据流,或者,在数据生成的那一刻,从内存里直接拷贝。”我看着那台看似无害的“台灯”,“仪器运行时,数据肯定要在内存里停留一瞬间。”
“对!”林星核眼睛一亮,“我们可以…‘请求’一次校准检测。按照流程,校准需要仪器对标准模拟脑波信号源做出响应。我们可以改造模拟信号源,给它输入一组特殊的、带有隐藏标记的测试信号。当仪器处理这组信号时,它的分析模块会把结果暂存。我们就有机会,在它加密发送前的那一刹那,把内存里的原始分析结果镜像出来!”
“需要改动模拟信号源。”我看向工具箱。
“我来。”林星核立刻动手,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巴掌大的标准脑波模拟器,拆开,快速在它的核心芯片上焊接了几根飞线,连接到一个更小的、她自己携带的编程板上。手指翻飞,代码一行行敲进去。
“好了。”她额角见汗,但眼神专注,“我编了一组复杂的复合波形,里面嵌入了几段经过特定编码的、类似‘犹豫’‘道德两难抉择’‘潜意识偏好’特征的伪信号。正常校准程序会忽略这些,只检测基础频率响应。但那个加强过的分析模块…一定会上钩,尝试解析它们,并把解析的原始特征值暂存。我们只要抓住那个瞬间。”
我们把改造好的模拟器连接回检测仪。林星核在数据板上设定好抓取程序。
“开始校准。”她说,按下了启动键。
检测仪的灯罩柔和地亮起,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非常轻微的嗡鸣。模拟器的信号送了进去。
数据板上,代表仪器内部数据流的光带快速涌动。常规的校准数据…然后,果然,当那组嵌入特殊伪信号的波形进入时,数据流中分出了一小股,流向了一个非标准的处理缓冲区。
就是现在!
林星核敲下抓取键。
数据板上弹出一个进度条,飞快地爬升到100%。
“抓到了!”她立刻断开所有连接,将抓取到的内存镜像快速保存、二次加密,藏进自己的安全存储区。
我们刚做完这一切,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主任的声音传来:“两位,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马上就好!”我扬声回答,同时和林星核快速恢复仪器外壳,收起所有多余设备,只留下标准校准仪表。
门开了,王主任走进来,脸上还是那种无可挑剔的笑容。“顺利吗?”
“很顺利。”林星核站起来,拍了拍手,“第一台校准完成,基础参数都在最优范围。下午再校准剩下两台就行。”
“太好了。”王主任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台刚被我们动过的检测仪,又看了看我们放在一旁的工具箱,没发现什么异常。“那两位先去休息室用个午餐?我们员工餐厅不错的。”
“不用麻烦了,我们带了。”我拎起工具箱,“下午两点,我们再来校准第二台。”
“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了。”王主任送我们到健康中心门口。
走出那栋白色建筑,阳光有点刺眼。我们沿着树荫慢慢往社区外走,没说话。
直到走出大门,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林星核才低声说:“镜像数据我大致扫了一眼…触目惊心。它不光分析出了测试信号里模拟的‘道德两难’倾向,还给出了一个‘潜在决策预测概率’,甚至…标注了‘可被外部引导改变决策的可能性系数’。”
“他们不是在检测健康,”我说,“他们是在测绘这些老人的思维地图。测绘他们的道德底线,决策弱点,看看从哪里可以‘引导’,或者说…操纵。”
“而这些数据,会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墨子衡那个正在‘进化’的算法。”林星核声音发冷,“让它学会如何最有效地…影响人,甚至控制人。用在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向上。”
我们走到约定好的上车点。灰色厢车已经等在那里。
上了车,林星核立刻开始深度解密和分析那份镜像数据,准备提交给苏怀瑾的证据报告。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光鲜亮丽的街景,想起那些在“幸福港湾”里悠闲散步的老人。他们信赖着最先进的科技,以为那盏“台灯”只是在关怀他们的健康。
他们不知道,那柔和的光束下,冰冷的传感器正试图撬开他们最私密的思维疆界,测量着他们灵魂的轮廓,评估着可以被利用的缝隙。
这不是关怀。
这是殖民。
思想的殖民。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殖民完成之前,揭穿它,摧毁它。用我们刚刚拿到的,这份滚烫的、无声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