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固体。
地心炉熄火后,热量在快速流失。洞穴里的温度直线下降。冰晶开始在地面凝结,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像时间在冻结。
欧卡和战士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体温取暖。他们灰白的甲壳在残余的微光里泛着冷泽。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凌霜抱着胳膊。她的基因刻印过载后需要恢复,现在她比普通人更怕冷。我脱下外套给她。她摇头,但最后还是披上了。
墨衡站着不动。低温对他影响不大,但他眼中的蓝光在扫描四周,警惕任何变化。
我们都在等。
等星空回应。
或者等别的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难衡量具体过了多久。在这个地底深处,没有日升月落。只有寒冷和黑暗在缓慢侵蚀。
欧卡终于忍不住了。他发出那种尖细的声音。墨衡翻译。
“长老问,信号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
欧卡沉默了。他缩了缩身子,甲壳摩擦发出沙沙声。
“长老说,”墨衡继续翻译,“他们的传说里,信使曾预言过这一刻。他说当信号发出,天外会有三种回应:一种是光,代表救赎;一种是暗,代表毁灭;还有一种是……沉默。”
“沉默代表什么?”凌霜问。
“代表遗忘。”欧卡自己开口了,用的是生硬的、但能听懂的通用语。原来他会说,只是不熟练。“信使说,沉默是最可怕的。因为那意味着,没有人在听。宇宙是空的,或者……满了,但不在乎。”
洞穴里又安静下来。
我靠着冰冷的控制台。手摸到口袋里的罗盘碎片。已经彻底坏了,像一块普通的废金属。但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度。残留的。
“四百年前。”我忽然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
凌霜看向我。
“弦心文明毁灭于四百年前。”我说,“信使也是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这是巧合吗?”
墨衡眼中的蓝光闪了一下。“计算时间线。弦心文明升华失败,部分意识成为守墓人,部分个体可能利用尚未完全关闭的‘门’进行了空间跳跃。如果信使是其中之一,他跳跃到这里,时间点吻合。”
“那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凌霜问,“就为了帮这个文明建一个地心炉,然后等四百年后的我们?”
“不止。”我回想信使留下的记忆晶体里的影像,“他说,他留下‘种子’。种子可能不只是技术。可能是……某种信息。关于弦心文明毁灭真相的信息。”
“信息在哪里?”凌霜环顾洞穴。
我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上。那个曾经放置记忆晶体的石台。现在空了。
但石台表面有雕刻。很浅,之前没注意。
我走过去,用手擦掉表面的灰尘。灰尘下,是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文字。弦心文字。
“写的是什么?”凌霜凑过来。
我辨认着。血脉里的那点残余,还能勉强解读。
“当……光……再次……照亮……此石……真相……将……显现……”我断断续续地读,“需要光……特定的光……”
“什么特定的光?”凌霜问。
墨衡走过来,眼中射出扫描光束。“文字结构里嵌入了光感单元。对特定波长的光敏感。可能是……弦心文明特有的能量光谱。”
“地心炉的光行吗?”凌霜说。
“地心炉已经停了。”我说。
“但也许……”我看向手里的罗盘碎片,“罗盘虽然坏了,但材料本身可能还残留一点能量特征。”
我把罗盘碎片贴在石台的文字上。然后示意墨衡:“用最低功率的扫描光,模拟弦心能量光谱。试试。”
墨衡调整眼睛的输出。一道极细的、淡金色的光束射在碎片上。
碎片没有反应。但石台上的文字……开始发光。
不是整体的光。是每个笔画在依次亮起。像被点燃的导火索。
文字全部亮起后,石台表面裂开了。不是破碎,是有规律地分解重组,露出下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块黑色的薄片。像水晶,但又不像。表面光滑,内部有星点般的光在缓慢旋转。
“这是……”凌霜伸手去拿。
“等等。”墨衡扫描,“高密度信息存储介质。结构稳定。但读取需要特定接口。”
“什么接口?”
“生物神经接口。或者……弦心血脉的直接接触。”
我拿起薄片。冰凉。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它变暖了。内部的光点加速旋转。
然后,信息直接涌入我的大脑。
不是影像,不是声音。是……体验。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天空是紫色的,有两个太阳,一高一低。广场上挤满了人。不,不只是人。有各种形态的生命:有的像植物,有的像机械,有的像光团。他们都在抬头看着天空。
我也抬头。
天空裂开了。不是云层。是空间本身。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粘稠的、像石油一样的东西。它们滴落,碰到什么就吞噬什么。
人群恐慌。但没有逃跑。他们在……唱歌。一种低沉、浑厚的合唱。歌声汇成声波,试图阻挡黑色物质的降落。
一部分有效。黑色物质在声波前减速,甚至蒸发。
但裂缝越来越大。更多的黑色物质涌出。
这时,广场中央升起一座高塔。和我们的灯塔很像,但更宏伟。塔顶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逆熵罗盘的原型。
他把罗盘举向天空。
罗盘爆发金光。金光与黑色物质对抗。
裂缝开始缩小。
但那个人在消失。从脚开始,变成光点,消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决绝,也有……希望。
然后,他完全消失了。
罗盘坠落。
裂缝闭合。
但黑色物质没有完全退去。它们残留在大气中,像尘埃,缓缓沉降。
人群开始变化。有的身体长出晶体,有的机械部分生锈,有的光团黯淡。
文明在衰退。
画面切换。
一个秘密会议。几个人类(看起来像)围坐在桌前。他们在争论。
“门必须关闭!”一个老人拍桌子,“不然那些东西会完全渗透进来!”
“但关闭门,我们就会困死在这里。”一个年轻女人说,“我们的升华计划还没完成。”
“已经没时间完成了。”老人说,“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全体升华,冒险穿过不稳定的门;要么关闭门,留在这里,等待……也许等后来者。”
“后来者?”第三个人苦笑,“谁?多久?”
“不知道。但总得留下希望。”
他们投票。结果分裂。
最终决定:一部分人尝试升华,穿过门。另一部分人留下,关闭门,守护遗迹,等待。
留下的人中,有一个站了出来。就是信使。
“我去。”他说,“我去最近的、可能有潜力的文明。留下种子,留下线索。如果……如果他们能成长起来,也许能帮我们重新打开门。”
“那要多久?”老人问。
“不知道。几百年?几千年?”信微笑,“但时间对我们还有意义吗?”
画面淡出。
我回到洞穴里。手里还握着薄片。但薄片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黑色石头,内部的光点消失了。
信息传递完了。
我愣了很久。
凌霜碰了碰我的手臂。“你看到了什么?”
“弦心文明的最后时刻。”我声音干涩,“他们不是自然毁灭。是被攻击的。那种黑色物质……和暗影很像。但更强大。”
“园丁的修剪?”墨衡问。
“看起来是。”我说,“弦心文明试图反抗。他们建造了灯塔,想召集盟友。但他们没等到。攻击来得太快。所以他们分裂了。一部分人升华逃走,一部分人留下成为守墓人。而信使……选择了远行,来播种。”
“四百年前。”凌霜说,“信使来到这里。与此同时,弦心文明被攻击。时间完全吻合。”
“所以,”墨衡总结,“园丁在四百年前同时执行了两个操作:摧毁弦心文明母星,以及在这个星球投放暗影(测试单位)。信使逃脱了前者,但落入了后者所在的区域。”
“他帮助这个文明建造地心炉,抵抗暗影。”我说,“然后留下线索,等四百年后的我们。他算准了时间?还是只是赌?”
“可能两者都是。”凌霜说,“他知道园丁的修剪有周期?或者,他知道弦心文明的血脉会在大约四百年后再次出现?”
我看向欧卡。他还蜷缩在那里,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们。
“欧卡。”我说,“信使还留下其他话吗?关于时间的?”
欧卡想了想。“他说……‘当冰封的星星再次眨眼,继承者会踏光而来’。我们一直不明白。星星怎么会眨眼?”
冰封的星星。
我忽然想到什么。“墨衡,这个星系的恒星,有什么异常吗?”
墨衡扫描数据。“目标恒星是一颗蓝巨星,寿命较短。目前处于不稳定期,光度有周期性波动。周期大约是……四百年一次大幅闪烁。”
“上次大幅闪烁是什么时候?”
“计算中……大约四百年前。”
时间再次吻合。
“所以信使说的‘冰封的星星眨眼’,是指恒星闪烁。”凌霜说,“他看到恒星闪烁,知道时间点到了?然后他出发?”
“或者,”我说,“他出发时,恒星正在闪烁。他把那当作一个信号。一个计时器。”
洞穴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来自上方。冰层开裂的声音,闷响。
“怎么回事?”凌霜警觉。
墨衡抬头扫描。“冰层上方有能量反应。不是暗影。是……飞船。多艘。”
“谁的飞船?”
“型号未知。能量特征与园丁不同。更……杂乱。”
我们冲出去,爬出洞穴,回到冰面。
天空中有三艘飞船。不是扭曲光体那种。是实体,金属外壳,形状不规则,像用不同零件拼凑的。它们悬浮在低空,正在用光束扫描地面。
其中一艘发现了我们。转向,下降。
舱门打开。几个身影跳下来。
不是人类。也不是欧卡那样的甲壳生物。是……混合体。
一个看起来像直立行走的蜥蜴,但半边身体是机械。另一个像巨大的昆虫,但有四只人类般的手臂。第三个最简单,就是一个球形的机器人,悬浮着。
他们落地,朝我们走来。
蜥蜴人开口。声音是合成的,但能听懂。
“我们是‘拾荒者联盟’的侦查队。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文明广播。来源是你们?”
我上前一步。“是我们。你们是……”
“广播的接收者之一。”昆虫人说,“你们的信号内容很……有趣。抵抗宣言。几百年没听到这么直接的了。”
“你们是盟友?”凌霜问。
“取决于。”球形机器人发出机械音,“你们有什么值得联盟的?”
“我们有情报。”我说,“关于园丁,关于修剪,关于四百年前发生的事。”
三个拾荒者交换了眼神(如果他们有眼神的话)。
蜥蜴人点头。“可以谈谈。但这里不安全。园丁的探测器可能在路上。上我们的船。”
“等等。”欧卡上前,他有些害怕,但鼓起勇气,“你们……能帮我们吗?暗影,太阳……”
昆虫人看了一眼欧卡。“原生文明?等级很低。但……有抵抗记录。不错。一起上来吧。我们缺劳动力。”
“劳动力?”凌霜皱眉。
“翻译问题。”球形机器人说,“他的意思是‘合作者’。别介意。我们的语言模块很久没更新了。”
我们犹豫了。
但抬头看,天空远处,又出现了几个光点。熟悉的扭曲感。
园丁的探测器来了。
“没时间了。”蜥蜴人说,“上船,或留下等修剪。选。”
我们选了上船。
欧卡和他的战士们也跟了上来。他们很紧张,但更怕暗影。
飞船内部很乱。堆满各种零件、工具、不明物体。空气里有股机油和奇怪香料的味道。
我们被带到一个简陋的舱室。有椅子,但大多坏了。
蜥蜴人坐下(他的尾巴需要专门的位置)。昆虫人站着。球形机器人悬浮。
“现在,”蜥蜴人说,“说说你们的情报。”
我整理思绪。把弦心文明、信使、四百年的时间线、园丁的攻击模式,快速说了一遍。
他们安静地听着。
我说完后,舱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昆虫人发出一种咔哒咔哒的声音,可能是笑。
“有趣。”他说,“你们知道弦心文明在园丁的黑名单上排第几吗?”
“第几?”
“第七。”球形机器人说,“意思是‘高度危险,优先修剪’。他们能撑那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你们知道园丁?”凌霜问。
“知道。”蜥蜴人说,“我们被修剪过三次。第一次失去母星。第二次失去舰队。第三次……失去了一半的人口。现在我们躲在废墟里,捡垃圾,偶尔偷点技术,勉强活着。”
“那你们还敢回应广播?”我说。
“因为你们的广播里提到了‘钥匙’。”昆虫人说,“三钥齐聚。那是弦心文明传说中的东西。我们以为那只是传说。但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们看向我,看向凌霜,看向墨衡。
“你们就是钥匙。”球形机器人说,“我们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凌霜问。
蜥蜴人从腰包里掏出一个设备。像个手电筒,但顶端有复杂的光学镜头。
“这是‘血脉检测仪’。”他说,“弦心文明留下的。本来是用来识别自己人的。但理论上,也能检测继承者。”
他把设备对准我。
一束蓝光扫过我全身。
设备发出嘀嘀声。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数字:0.31%。
“弦心血脉浓度,0.31%。”蜥蜴人点头,“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真的。”
他又扫描凌霜。
“基因钥匙特征……吻合。新月计划三代改造体。有趣。那个计划居然还有幸存者。”
最后扫描墨衡。
“普罗米修斯协议机器人。底层代码有弦心文明的加密标记。确认。”
他关掉设备。
“所以,你们是真的。”蜥蜴人声音里有了点温度,“那么,信使留下的最终信息,你们解读了吗?”
“最终信息?”我问,“除了地心炉和记忆晶体,还有别的?”
三个拾荒者互相看了看。
昆虫人说:“信使离开这个星球前,还在一个地方藏了东西。只有三钥齐聚时才能打开。他说,那里面有‘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凌霜重复,“回哪里?弦心文明母星?”
“或者,回‘门’的另一边。”球形机器人说,“我们不确定。但信使留下的坐标,我们一直保存着。只是打不开。”
蜥蜴人调出一个星图投影。显示这个星系的第三颗行星——一颗气态巨星的冰卫星。
“在这里。”他说,“信使的飞船坠毁在那里。残骸里有个保险箱。我们试过所有方法,打不开。”
“需要三钥。”我说。
“对。”昆虫人点头,“现在三钥齐了。去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飞船震动了一下。
“园丁探测器接近。”球形机器人说,“建议跃迁。”
“跃迁去哪里?”我问。
“冰卫星。”蜥蜴人说,“顺便甩掉尾巴。”
飞船引擎轰鸣。窗外的景色扭曲,然后变成流光。
跃迁很短暂。几秒钟后,我们停在一颗灰色的冰卫星轨道上。
卫星表面全是冰。但有一个人造的撞击坑。坑底,露出一截金属船体。很大,但残破不堪。
“信使的船。”蜥蜴人说,“四百年前坠毁在这里。他本人用逃生舱去了下面的行星(欧卡的星球)。但这艘船的主休留在了这里。”
我们乘小艇降落。踏上冰面。
风很大,卷着冰晶。温度极低,但拾荒者提供的环境服还能顶住。
走到飞船残骸前。船体被冰包裹,但有一个舱门被清理出来了。拾荒者之前探索过。
进去。内部结满了冰霜。设备大多损坏。走廊里还有冻僵的……尸体?不,不是尸体。是某种休眠舱。里面的人已经变成了冰雕。
信使的同胞。
我们默默走过。
来到主控室。保险箱就在船长座椅旁边。一个银色的立方体,半人高。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
立方体正面,有三个凹槽。
血滴,基因链,齿轮。
“就是它。”蜥蜴人说,“我们试过切割、钻探、能量冲击。都没用。它免疫一切攻击。”
我走过去。手放在血滴凹槽上。
凌霜把手放在基因链凹槽上。
墨衡把机械手指按在齿轮凹槽上。
三钥接触。
立方体内部传来机械运转声。然后,表面裂开,像花瓣一样展开。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设备。
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性,蜷缩着,闭着眼睛。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制服,胸口有一个标志:逆向生长的玫瑰。
她还活着。呼吸平稳,像在沉睡。
“这是……”凌霜惊愕。
立方体的内壁上有一行小字:“最后的火种。当她醒来,请告诉她:门从未关闭。只是需要正确的钥匙,从两边同时转动。”
“她是弦心文明的人?”蜥蜴人靠近,“四百年前就休眠在这里?”
球形机器人扫描。“生命体征稳定。休眠状态。唤醒程序……需要特定的神经刺激。可能是血脉共鸣。”
我伸手,轻轻触碰她的额头。
皮肤冰凉。
但在我接触的瞬间,她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金色的。像阳光下的琥珀。
她看着我,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聚焦。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说的是弦心语。
“四百年……到了吗?”
我点头。用生硬的弦心语回答:“到了。”
她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周围,看到了拾荒者,看到了凌霜和墨衡,看到了窗外的冰原。
“那么,”她说,“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