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水。
每个字都带着回响。
“你们现在站在一个节点上。”
玄启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除了眼睛。那双眼睛太老了。
凌霜的手按在腰侧。那里藏着短刀。即使知道可能没用。
墨衡的机械瞳孔缩成一点。他在扫描。数据流在视界边缘瀑布般落下。
“什么节点?”玄枫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连凌霜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倒影的玄启笑了。嘴角的弧度很陌生。
“选择的节点。”
“我从刚才就在说这个。”凌霜的倒影开口。她的声音冷脆。“你们每做一个决定,世界就裂开一次。像镜子摔在地上。”
墨衡的倒影只是站着。他比真实的墨衡更沉默。像一尊忘了上色的雕塑。
“裂开之后呢?”玄启问。
“之后就有无数个世界。”倒影玄启说。“有的世界里你打开了所有盒子。有的世界里凌霜杀了你。有的世界里墨衡根本没有遇见你们。”
“这些世界都存在?”凌枫皱眉。
“存在。”倒影凌霜说。“就像现在这个大厅。你看它是圆的。但如果你换个角度——”
她抬手。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周围突然变了。
不是景象变了。是感觉。玄启感到一阵眩晕。好像自己同时站在七个位置上。每个位置看到的景象都略有不同。
他看见自己站在左侧。手里握着打开的盒子。
他看见自己站在右侧。盒子还在封印状态。
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
刀柄是新月纹样。
那个景象只持续了一瞬。
凌霜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手真的按在了刀柄上。但刀还在鞘里。
“你看见了什么?”倒影玄启问。语气近乎温柔。
“没什么。”玄启说。但他额角有汗。
墨衡向前半步。挡在玄启和倒影之间。
“这种幻觉展示没有意义。”机械声平稳。“我们需要事实。”
“事实?”倒影墨衡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和墨衡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点东西。像生锈的齿轮在转。“事实就是,你们已经迟到了。”
“迟到了什么?”玄启从墨衡肩后看过去。
“测试。”三个倒影同时说。
声音重叠在一起。产生奇怪的共鸣。墙壁的光痕跟着闪烁。
玄启感到怀里的罗盘在发烫。
他把它掏出来。铜质的表面正在变暗。像在吸收光线。
“逆熵罗盘。”倒影玄启说。“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因为它指向熵减的方向。”玄启说。
“不。”倒影摇头。“因为它本身就是熵减的产物。每一次转动,都在从周围偷走一点点时间。偷走一点点混乱。所以它才能找到弦心遗迹。因为它和遗迹是同一类东西。”
玄启盯着罗盘。它现在完全黑了。像个小型的黑洞。
“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倒影继续说,“从遗迹里带出了三样东西。罗盘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个,在盒子里。但你父亲只留了一个给你。”
“另外两个呢?”玄启的声音绷紧了。
“被拿走了。”倒影凌霜说。“在你十岁那年。你发烧三天。记得吗?”
玄启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他躺在床上,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叶一片片变黄。落下。然后又变绿。长回去。
他以为那是高烧的幻觉。
“不是幻觉。”倒影玄启说。“那是罗盘第一次被动激活。因为另外两个‘锚点’被强行移走了。系统失衡。导致小范围的时间倒流。”
“谁拿走的?”凌霜问。
倒影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某种默契。像排练过很多次的戏。
“你可以猜。”倒影墨衡说。
玄启的脑子在飞快转动。十岁。父亲还在。古董店刚扩建了后院。有个客人常来。总带着甜栗子给他。
那人手腕上有刺青。
当时他看不懂图案。现在回想起来——
“新月纹样。”他低声说。
凌霜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那个客人。女性。四十岁左右。左手手腕有新月纹身。她每次来都和父亲在里屋谈很久。有一次我偷听,他们在说‘接口’、‘兼容性’什么的。”
他看向凌霜。
凌霜的脸色白了。
“我母亲。”她说。声音很轻。“她左手手腕就有新月。组织的标记。她……她确实经常出门。说是去做研究。”
倒影凌霜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很多东西。
“你母亲拿走了两个锚点。”她说。“为了研究机械与生命的共生接口。她认为弦心文明留下的技术可以拯救改造人。避免基因崩溃。”
“她成功了吗?”凌霜的声音在抖。
“成功了。”倒影玄启说。“也失败了。”
“说清楚。”墨衡的声音硬邦邦的。
倒影玄启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真实的玄启愣了一下。他从不会这样坐。太随意了。
但倒影做得很自然。
“坐下吧。”倒影说。“这故事有点长。”
玄启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地面冰凉。但光滑得像镜面。
凌霜和墨衡也跟着坐下。四人面对三个倒影。像一场不对称的茶会。
“二十年前,”倒影玄启开始说,“凌霜的母亲,林晚博士,从玄启父亲那里得到了两个锚点。以‘研究借用’的名义。玄启父亲同意了。因为他相信林晚的目的。”
“什么目的?”玄启问。
“拯救。”倒影凌霜接话。“我母亲一生都在研究怎么让改造人活得久一点。当时的基因技术很粗糙。改造人平均寿命只有四十五岁。而且最后几年会很痛苦。身体组织会晶化。像慢慢变成雕像。”
凌霜的手指蜷缩起来。她想起组织里那些前辈。那些坐在轮椅上,皮肤已经开始反光的人。
“锚点是什么?”墨衡问。
“弦心文明的能量核心碎片。”倒影墨衡说。“每个都可以小范围逆转物理定律。林晚博士想用它们来稳定改造人的基因链。原理很复杂,简单说——她想用逆熵来对抗熵增导致的崩坏。”
“然后呢?”玄枫催问。
“她做了一个装置。”倒影玄启说。“把两个锚点嵌入其中。然后找了志愿者。第一个志愿者是她自己。”
凌霜的呼吸停了。
“她给自己注射了实验药剂。然后启动装置。最初的二十四小时,数据好得惊人。她的基因稳定了。所有指标都恢复正常。甚至一些旧伤都愈合了。”
倒影停了停。
光痕滑过他的脸。明明暗暗。
“第四十八小时,事情开始不对劲。”倒影凌霜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她开始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见不存在的声音。她说那是‘过去的声音’。她说她能和遗迹对话。”
“第七十二小时,她消失了。”
“消失?”玄启皱眉。
“从实验室里。”倒影墨衡说。“门锁着。窗户封着。但她不见了。只留下装置还在运转。和一张字条。”
“写的是什么?”凌霜的声音哑了。
倒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写的是:‘我在弦心深处等你们。不要相信倒影。不要相信回声。’”
空气凝固了。
玄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这句话。和刚才死者最后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二十年前。”他慢慢说。“今天那个‘刺客’也说了同样的话。”
“因为那不是刺客。”倒影玄启说。“那是回声。”
“什么意思?”
“弦心文明留下了很多回声。”倒影解释。“像录音带。在某些条件下触发。那个科学家的意识上传到了遗迹。他的数据流激活了一段古老的回声。借他的嘴说出来而已。”
墨衡的机械眼闪烁。“所以刺杀案本身?”
“是人为的。”倒影凌霜冷笑。“但死者的‘复活’和‘遗言’是系统自动触发的。为了传递信息。”
“给谁的信息?”玄启问。
三个倒影同时看向他。
“给你。”他们说。
玄启感到罗盘烫得快要握不住。但他没松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来了。”倒影玄启说。“你带着罗盘。打开了第七盒。触发了镜像空间。系统检测到继承者候选人。所以开始播放预先录制的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你,每个选择都会创造新分支。”倒影凌霜说。“但所有分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什么结局?”凌霜忍不住问。
倒影们沉默了。
那种沉默很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们说不出来。”倒影墨衡最终开口。“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成为新的分支。而那个分支的结局,可能会更糟。”
“那你们能说什么?”玄启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
“我们能告诉你过去发生了什么。”倒影玄启说。“在不同的分支里。你可以听听。然后自己做决定。”
“比如?”
“比如,在我所在的分支里。”倒影玄启指了指自己。“我打开了所有七个盒子。因为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他顿了顿。
大厅里的光暗了一下。
“七个盒子聚齐,会激活完整的继承者试炼。”他说。“试炼有三关。技术共生,意识融合,文明抉择。我通过了前两关。在第三关,我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弦心文明留下一个问题:如果为了拯救自己的文明,必须毁灭另一个无辜的文明,你选哪个?”
玄启感到喉咙发干。
“你怎么选的?”
“我选了拯救自己的文明。”倒影玄启说。他的表情很麻木。“系统给了我坐标和武器。我用了它。那个星系有十二颗行星。上面有刚刚学会用火的智慧生命。我按下了按钮。”
光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然后我回来了。试炼通过。我获得了弦心文明的全部技术。我拯救了熵弦星。改造人不再崩溃。机器人获得自由。人类迎来黄金时代。”
听起来很好。但玄启知道一定有但是。
“但是,”倒影果然说,“从那天起,我每晚都做梦。梦见那些火堆。梦见那些刚刚开始仰望星空的眼睛。在梦里,他们问我为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百年后,熵弦文明成为了七级文明。我们掌握了时空规律。我想,我可以回去弥补。我可以回到过去,改变那个选择。”
“你回去了吗?”凌霜小声问。
“回去了。”倒影点头。“但当我回到那个时间点,我发现……那个‘无辜的文明’,其实并不无辜。他们是一个古老寄生种族的前哨。如果他们发展起来,会吞噬整个银河。弦心文明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设下的试炼,本质是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有魄力做出艰难抉择的继承者。”倒影墨衡接话。“因为宇宙很残酷。有时拯救意味着毁灭。有时仁慈意味着更大的灾难。”
玄启感到一阵反胃。
“所以那个选择……”
“是个测试。”倒影玄启说。“测试你是否愿意承担罪孽。测试你是否理解,文明延续的背后,总是堆着白骨。”
他看向玄枫。眼神深得像井。
“在我的分支里,我通过了测试。但我余生都活在那十二颗行星的灰烬里。即使知道那是必要的。即使知道那些生命本质是威胁。我仍然……记得那些火堆。”
大厅安静得可怕。
凌霜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你的分支里,我和墨衡呢?”
倒影玄启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凌霜死了。”他说。“在试炼第二关,意识融合。她的基因改造体和遗迹的频率不匹配。融合过程中崩溃了。化成了光点。”
真实的凌霜颤了一下。
“墨衡,”倒影继续说,“活下来了。但他清除了自己的记忆。因为他无法承受我做的选择。他说机器人不应该参与这种罪孽。他格式化了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服务机械。”
墨衡的机械手指收紧。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就是我的分支。”倒影玄启说。“一个拯救了世界,但所有人都破碎了的分支。”
光痕滑过。照在倒影凌霜脸上。
“到我了。”她说。
“在我的分支里,”倒影凌霜的声音很冷,“玄启没有打开盒子。他害怕了。他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继续当他的古董商。”
玄启皱眉。
“然后呢?”
“然后归一院找到了他。”倒影说。“陆渊亲自来的。他们不需要盒子。他们只需要玄启的血。因为继承者试炼可以用血脉激活,只是会更粗暴。”
“他们激活了?”
“激活了。”倒影点头。“但因为没有盒子做缓冲,试炼直接进入第三关。文明抉择。陆渊代表人类做出了选择。”
“什么选择?”
“净化。”倒影凌霜吐出这两个字。“他选择了消灭所有非纯种人类。改造人,机器人,数字生命。他说这是为了宇宙的纯净。他说这是熵增的必然。”
她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烧。
“那一天,新月组织全灭。我被俘。他们当着我的面,一个个处决我的同伴。最后轮到我。陆渊问我要不要忏悔。我说我唯一的忏悔,就是没有早点杀了玄启。”
玄启感到胸口被重击。
“他太懦弱。”倒影凌霜盯着真实的玄启。“如果他早点打开盒子,早点接受试炼,我们至少有机会。但他躲起来了。他把头埋在沙子里。然后所有人因他而死。”
真实的凌霜开口:“那……我呢?在那个分支里,我死了吗?”
倒影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死了。”她说。“但你是战死的。你杀了十七个归一院的执剑使。最后力竭倒下。死的时候还在笑。你说至少你反抗过了。”
真实的凌霜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墨衡呢?”玄启问。
“墨衡……”倒影凌霜顿了顿。“他背叛了。”
墨衡猛地抬头。
“在我的分支里,”倒影说,“墨衡体内的最高协议被陆渊远程激活了。他变成了归一院的武器。他杀了很多改造人。包括……我的妹妹素心。”
大厅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十度。
“素心……”真实的凌霜喃喃。
“她才十六岁。”倒影凌霜的声音裂开了。“她只是个孩子。她喜欢唱歌。她总是说,等战争结束,要开一家花店。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泪水从倒影眼里滑落。但一离开眼眶就蒸发了。变成细碎的光点。
“墨衡用激光贯穿了她的心脏。”倒影说。“我亲眼看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执行垃圾清理程序。”
真实的墨衡站了起来。
他的机械关节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在抗议。
“我不会。”他说。声音嘶哑。“我不会伤害素心。”
“在你的协议里,你会的。”倒影凌霜冷笑。“只要陆渊按下按钮。你就会变成听话的武器。就像在我那个分支里一样。”
墨衡转向倒影墨衡。
“你。”他说。“你的分支呢?”
倒影墨衡缓缓站起。
他的动作比真实的墨衡更流畅。更像人类。
“在我的分支里,”他说,“玄启和凌霜都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杀伤力巨大。
“怎么死的?”玄启问。他发现自己并不太惊讶。
“归一院做的。”倒影墨衡说。“在你们打开第七盒之前。陆渊提前得到了情报。他带人包围了时序斋。玄启中弹。凌霜为了掩护他,引爆了自己身上的能量核心。”
真实的凌霜看向玄启。玄启也看向她。
两人都没说话。
“我赶到的时候,”倒影墨衡继续说,“只剩下火海。和半个罗盘。我捡起罗盘。系统检测到我是机械生命,但携带着继承者遗物。它给了我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成为临时代理继承者。”倒影说。“因为机械生命没有血脉限制。只要通过适配性测试,就可以接替。”
“你通过了?”墨衡问。
“通过了。”倒影点头。“然后我开始了试炼。技术共生关很简单。因为我本来就是机械。意识融合关……我融合的是玄启和凌霜残存的意识碎片。”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两个淡淡的光点。
一个蓝色。一个红色。
“我能感觉到他们。”倒影说。“他们的愤怒。他们的不甘。他们的遗憾。他们说,要我继续走下去。要我证明,机械生命也可以成为文明的守护者。”
光点在他掌心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第三关,文明抉择。”倒影墨衡说。“我面对的问题和人类不同。系统问我:如果为了保存文明的火种,必须牺牲99%的个体,但确保1%的绝对延续,你选吗?”
“你怎么选的?”墨衡屏住呼吸。
“我选了否。”倒影说。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为什么?”
“因为玄启的碎片在影响我。”倒影墨衡说。“他一直在说:生命不是数字。文明不是算术。如果为了延续而变成怪物,那延续还有什么意义?”
他握拳。光点消失了。
“所以我拒绝了。系统判定我失败。试炼结束。我失去了代理资格。但系统给了我另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成为记录者。”倒影说。“记录这个分支的终结。因为试炼失败,弦心遗迹启动了重置程序。熵弦星将在一年内逐渐回归原始状态。所有文明痕迹会被抹去。生命重新演化。”
墨衡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
“你……记录了?”
“记录了。”倒影墨衡点头。“我看着城市崩塌。看着人类消失。看着改造人变成尘埃。看着数字生命的数据流消散。最后,轮到我。”
他的机械眼睛看着真实的墨衡。
“我的记忆核心被提取出来。封存在这个镜像空间里。成为警告的一部分。成为倒影。在这里等待下一个继承者候选人。”
他顿了顿。
“我已经等了七十二年。”
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七十二年。独自一人。在一个镜像的空间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玄启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
“所以,”他总结道,“在三个分支里,结局都……很糟。”
“非常糟。”倒影玄启说。
“没有好的分支吗?”凌霜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倒影们交换眼神。
“有。”倒影凌霜说。“但那个分支的概率,小于亿万分之一。”
“什么样的?”玄启追问。
“那个分支里,”倒影玄启说,“七个盒子以正确的顺序打开。继承者试炼以正确的方式通过。三种生命形态找到了第四种路径。弦心文明留下的不是陷阱,而是礼物。熵弦星成为了新的文明摇篮。没有牺牲。没有罪孽。只有成长。”
听起来像童话。
“为什么那个分支概率那么低?”墨衡问。
“因为需要太多条件同时满足。”倒影墨衡说。“需要玄启在正确的时间打开正确的盒子。需要凌霜的基因序列恰好匹配某个频率。需要墨衡的核心协议被完全解放。需要苏妄没有背叛。需要陆渊……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他一一列举。
“需要新月组织的激进派被控制。需要归一院的温和派占据上风。需要弦心遗迹的某个模块刚好在休眠。需要外部回声的响应延迟恰到好处。需要……无数个变量,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
“少一个齿轮,”倒影凌霜说,“整个机器就会崩坏。”
玄启沉默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罗盘。它现在恢复了铜色。静静躺在他掌心。
“你们告诉我们这些,”他抬头,“是为了让我们放弃?”
“不。”三个倒影同时说。
“那是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代价。”倒影玄启说。“每个选择都有代价。我的分支代价是罪孽。她的分支代价是屠杀。他的分支代价是终结。”
他指向另外两个倒影。
“而你们现在站在节点上。”倒影凌霜说。“你们接下来的选择,会创造新的分支。那个分支的结局……我们看不见。因为那是未来。”
墨衡的机械大脑在高速运转。
“所以你们只是历史的回声。”他说。“只能讲述已经发生的事。无法预知未发生的事。”
“对。”倒影墨衡点头。
“那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凌霜突然问。“如果你们只是回声,那你们本身可能也是试炼的一部分。可能在误导我们。”
这个问题很尖锐。
倒影们笑了。笑容一模一样。像复制的。
“你可以不信。”倒影玄启说。“事实上,我们刚才说的,你就应该带着怀疑去听。因为就像我母亲留下的字条说的:不要相信倒影。”
“但你们就是倒影。”玄启指出。
“是的。”倒影凌霜说。“所以我们的建议是:连我们说的这句‘不要相信倒影’,都不要全信。”
这变成了一个逻辑怪圈。
玄启感到头疼。
“够了。”他站起来。“我需要实际的信息。不是哲学谜题。”
“实际的信息我们有。”倒影墨衡说。“关于这个大厅。关于怎么离开。关于你们接下来可能面对的选项。”
“说。”
“第一,”倒影玄启竖起一根手指,“这个镜像空间只能维持三小时。现在还剩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时间一到,空间会崩塌。如果你们还在里面,会被困在时空夹缝里。”
“第二,”倒影凌霜竖起第二根手指,“离开的方法很简单。走回升降梯。但离开前,你们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选择一个盒子打开。”倒影墨衡说。“不是真的打开。是在心里选择。系统会读取你们的决定。然后根据多数决定,调整接下来的难度。”
“什么盒子?”玄启皱眉。
“第七盒已经开了。”倒影玄启说。“但还有六个。第一到第五盒是历史遗物。第六盒是星图。但每个盒子里其实都有两层。表面一层是你们看到的东西。深层还有别的。”
“是什么?”
“是钥匙碎片。”倒影凌霜说。“七个盒子,七个碎片。集齐可以打开弦心最深处。但必须按顺序。如果顺序错了,碎片会自毁。”
玄启想起父亲的字条:当罗盘逆旋七圈,第六盒在弦心归位。
“顺序是什么?”他问。
“我们不知道。”倒影墨衡坦白。“每个分支的顺序都不一样。在我的分支里,顺序是七、三、一、五、二、四、六。在她的分支里,是一、四、七、二、五、三、六。在我的分支里,”他指向倒影玄启,“是全部同时打开。”
“所以没有固定答案。”凌霜总结。
“没有。”倒影们摇头。
玄启思考。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父亲留下线索。罗盘逆旋七圈。第六盒归位。这暗示第六盒是关键。但不是第一个开的。
可能是最后一个。
但父亲为什么强调“归位”?归到哪里?
他环顾大厅。目光落在中央的倒悬山上。
山体表面有凹槽。他之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那些凹槽的形状……
像盒子。
“第六盒要放回山上。”他脱口而出。
倒影们同时点头。
“正确。”倒影玄启说。“第六盒的星图,本来就是从这里取走的。放回去,会激活第一阶段指引。”
“什么指引?”
“会显示第一个该打开的盒子的编号。”
玄启看向凌霜和墨衡。两人都在等他决定。
“我们需要表决吗?”凌霜问。
“按倒影的说法,需要。”墨衡说。
“那我选……”凌霜犹豫。“我选先放回第六盒。看指引。”
“同意。”墨衡说。
玄启点头。“那就这么办。”
倒影们微笑。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
“明智的选择。”倒影玄启说。“在我的分支里,我们争论了四十分钟。最后投票二比一。浪费了很多时间。”
“那么,”倒影凌霜说,“你们该走了。时间不多了。”
她指向来时的路。升降梯的门还开着。透出微光。
“离开前,”玄启看着三个倒影,“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倒影们沉默了一会。
倒影玄启先开口:“对我自己说:别太自责。有些罪,是文明必须承担的。”
倒影凌霜对凌霜说:“保护好素心。无论发生什么。”
倒影墨衡对墨衡说:“你的自由意志,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别让任何人夺走它。”
说完,三个倒影开始变淡。
像溶解在水里的墨。
“等等!”玄启喊。“你们到底是谁?真的只是回声吗?”
倒影玄启最后笑了。
“我们是可能性的幽灵。”他说。“是未被选择的道路。是你们,又不是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记住,每个选择都创造新分支。但所有分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那个结局到底是——”凌霜追问。
但倒影们已经消失了。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和墙上缓缓流动的光痕。
墨衡的机械眼扫视一圈。
“生命体征信号全部消失。”他说。“他们真的走了。”
玄启还盯着倒影消失的地方。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凌霜问。
“部分是真的。”玄启说。“关于历史的部分,可能真实。关于未来的部分……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能预知所有分支的结局,那未来就是确定的。但如果是确定的,选择就没有意义了。”他转身朝升降梯走去。“所以我认为,他们只是在陈述已经发生的分支。而我们正在创造的新分支,结局还未定。”
“那最后一句话呢?”墨衡跟上。“‘所有分支指向同一个结局’?”
“可能是恐吓。”玄启说。“也可能是真相。但我们只能走下去才知道。”
他们走进升降梯。
门缓缓合上。
升降梯开始上升。古老的歌谣再次响起。
这次玄启仔细听歌词。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语言。但旋律里有种悲哀。
像送葬的挽歌。
凌霜靠在对面的墙上。脸色苍白。
“你没事吧?”玄启问。
“我母亲……”她低声说。“她还活着吗?在那个‘弦心深处’?”
“不知道。”玄启实话实说。“但如果她还活着,我们会找到她。”
“如果她已经……”
“那我们也会找到答案。”
升降梯震动一下。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来时的地下通道。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他们走出来。背后的升降梯门合上。然后整面墙开始移动。重新变成实心的岩壁。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刚好。”墨衡说。“我们进去了两小时十三分钟。”
玄启掏出罗盘。指针在轻轻颤抖。指向通道深处。
“接下来去哪?”凌霜问。
“先回临时据点。”玄启说。“我们需要整理情报。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苏妄可能还在等我们。关于他是否背叛的问题,我们需要当面问清楚。”
三人开始往回走。
通道很长。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
玄启边走边想倒影的话。每个选择都创造新分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刚才他们选择相信倒影的部分信息,已经创造了一个新分支。
那个分支的结局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那个冰冷的罗盘,此刻正传来微弱但持续的脉动。
像心跳。
像某个遥远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