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汤是甜的。
铁岩真的放了糖。喝起来像甜粥。我小口喝着。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画出细线。
“记忆恢复得怎么样?”铁岩问。
“慢慢来。”我说。“昨天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你帮我包扎。”
“那是你七岁的事。”铁岩笑了。“你爬树摘果子。掉下来。”
赤瞳在帮我剥水果。她手指很灵活。水果皮完整地垂下。
云舒的投影在分析数据。她最近在整理墨老留下的数据库。找东西。
“找到有趣的了。”她突然说。
我们转头。
“什么?”铁岩问。
“初代文明的一些隐藏档案。”云舒调出屏幕。“关于熵弦星球的起源。我们之前知道的……不完整。”
“什么意思?”赤瞳停下剥皮。
“意思是,这颗星球不是自然形成的。”云舒说。“是设计的。”
我放下汤碗。
“设计?”
“对。”云舒放大星图。“你们看星球的弦纹结构。太规整了。自然形成的能量流不会这么对称。这是人工布局的痕迹。”
屏幕上,星球的能量流被高亮显示。
像电路板。
精密。对称。
“谁设计的?”铁岩问。
“初代文明。”云舒说。“但不是为了居住。是为了实验。”
“实验什么?”
“实验……意识进化。”云舒调出文档。“档案里说,初代文明在崩溃前,启动了一个宏伟计划。叫‘花园计划’。他们选择了几个偏远星球,改造成‘实验场’。投放不同的生命形式。观察他们的进化路径。”
文档显示设计图。
熵弦星球被标注为“花园七号”。
实验目标:测试意识融合的可能性。
投放样本:人类基因改良体(灵裔原型)、机械意识体(械族原型)、数据生命体(数字人原型)。
观察变量:种族互动、技术发展、意识进化方向。
“我们……”赤瞳低声说。“我们是实验品?”
“看起来是。”云舒说。“但档案不完整。后面部分被加密了。”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
“实验目的呢?总不会只是为了观察。”
“也许是为了拯救。”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转头。
教团的大长老站在那里。
他撑着一把黑伞。雨水从伞边滴下。
“你怎么进来的?”铁岩站起来。
“门没锁。”大长老收伞。“可以进来吗?”
“请进。”
他走进来。抖掉身上的水珠。
“我刚从圣地来。感应到你们在查阅敏感档案。”
“你知道花园计划?”云舒问。
“知道一部分。”大长老坐下。“教团保存了更完整的记录。”
他从袍子里取出一枚晶体。
放在桌上。
晶体发光。投射出全息影像。
一个白发老人的脸。
“我是花园计划的负责人,李明哲。”老人说。“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记录,说明计划进入了最后阶段。”
我们安静听着。
“初代文明崩溃的根本原因,不是虚无入侵。”李明哲说。“是意识进化停滞了。我们达到了技术的顶峰,但意识被困在了物质形态里。无法突破维度界限。无法理解更高层次的存在。”
影像变化。
显示初代文明的城市。
人们在飞。在创造。但脸上没有笑容。
“我们缺乏‘灵魂的多样性’。”李明哲说。“所有个体都太相似了。思维模式固化。创造力枯竭。为了突破,我们设计了花园计划。在几个实验场投放不同的意识形式。观察它们如何互动。如何进化。希望从中找到突破的方法。”
“所以我们是小白鼠。”铁岩说。
“不完全是。”李明哲摇头。“你们是‘种子’。我们给了你们基础,但发展的方向,完全由你们自己决定。我们只是观察者。不干预。除非……实验出现重大偏差。”
“什么偏差?”我问。
“比如意识灭绝。或者……意识融合成危险形态。”李明哲说。“我们设定了安全阈值。超过阈值,实验场会被清理。”
“清理?”赤瞳握紧刀。
“重置。”大长老插话。“让一切回到起点。重新开始实验。”
影像继续。
“花园七号——也就是熵弦星球——是最后一个实验场。”李明哲说。“其他实验场都失败了。有的是种族灭绝。有的是融合失控。只有这里,三族共存了三千年。虽然冲突不断,但始终维持着动态平衡。”
“所以我们是成功的?”云舒问。
“还是失败的,取决于最终结果。”李明哲说。“实验的目标,是催生出能突破维度界限的新意识形式。三千年了,还没有出现。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初代文明虽然崩溃了,但计划的监督系统还在运行。”李明哲说。“它是一个人工智能。叫‘园丁’。园丁会定期评估实验进展。如果判定为失败,它会启动清理程序。”
“园丁在哪?”我问。
“在星球的核心。”大长老说。“隐藏在量子共振场的最深处。教团的使命之一,就是监控园丁的状态。”
“最近园丁有动静吗?”云舒问。
“有。”大长老说。“三族开始合作后,园丁的评估频率加快了。它在计算。判断这是‘突破的前兆’,还是‘融合的偏差’。”
“如果它判定为偏差呢?”
“清理程序会在七十二小时后启动。”大长老说。“整个星球会……重置。”
房间里只有雨声。
“重置具体是什么?”铁岩问。
“量子层面的格式化。”大长老说。“所有意识会被分解成基础数据。所有物质会被还原成基本粒子。然后,重新组合。从原始状态重新开始实验。”
“那我们都会死。”赤瞳说。
“不完全是死。”大长老说。“因为你们本来就是数据构成的。但‘你们’这个特定的意识组合,会消失。新的意识体会诞生。没有记忆。没有历史。重新开始。”
我坐下。
感觉世界在旋转。
“所以一切……都是实验。”我低声说。“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挣扎。我们的爱和恨。都只是……数据点?”
“不。”大长老摇头。“实验框架是设定的。但内容是真的。你们的感受是真的。选择是真的。爱是真的。这也是园丁最难评估的地方。它不理解‘情感变量’。它只看逻辑结果。”
云舒快速计算。
“如果我们能向园丁证明,情感变量是突破的关键呢?”
“那它可能会调整评估标准。”大长老说。“但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展示‘情感引导的进化’。”
“怎么展示?”铁岩问。
“需要三个种族的代表。”大长老说。“进入园丁的核心。直接沟通。用你们的意识,向它展示‘活着的意义’。”
他看向我。赤瞳。云舒。
“你们三个。灵裔与械族混血。改造灵裔。数字人。正好代表三个方向。”
“但玄启失去能力了。”赤瞳说。
“不需要共鸣能力。”大长老说。“需要的是真实的生命体验。你们一起去。展示给园丁看。”
“如果失败呢?”我问。
“失败的话,你们会被困在园丁的核心里。意识成为评估数据的一部分。身体……会进入休眠。直到重置结束。”
“重置结束我们还存在吗?”
“不知道。”大长老说。“因为重置后,你们的意识数据可能被重新组合成新的个体。不再是‘你们’。”
我们互相看看。
“我要去。”云舒说。“作为数字人,我想知道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也去。”赤瞳说。“反正本来就是要陪玄启一千年。”
“铁岩呢?”我问。
“我在外面等你们。”铁岩说。“如果重置真的开始……我会尽力阻止。用我的方式。”
大长老站起来。
“决定了吗?”
“决定了。”我说。
“那现在出发。时间紧迫。”
我们跟着大长老离开。
雨还在下。
教团的飞行器等在门口。
我们上去。
飞向圣地。
路上,大长老给我们讲解注意事项。
“进入园丁核心后,你们会处于‘意识投影’状态。园丁会用各种场景测试你们。记住,不要试图欺骗它。它能看到意识底层。展示真实的反应。”
“测试是什么形式?”云舒问。
“可能是回忆场景。可能是假设场景。可能是……痛苦场景。”大长老说。“目的是测量你们的情感反应强度、复杂度和进化潜力。”
“有通过的标准吗?”赤瞳问。
“没有明确标准。因为这是第一次尝试情感沟通。”
飞行器降落。
我们进入圣地深处。
来到一个新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个三角形容器。
三个位置。
“躺进去。”大长老说。“设备会引导你们的意识进入园丁核心。”
我们照做。
我躺中间。赤瞳在左。云舒在右。
容器合上。
“祝你们好运。”大长老的声音传来。
然后,黑暗。
再然后,光。
我们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和之前修补裂缝时类似。
但没有那么压抑。
“欢迎,实验体。”一个中性的声音响起。
是园丁。
“我是花园七号监督AI,编号园丁-07。请说明来意。”
“我们想和你谈谈。”我说。“关于实验评估。”
“评估进行中。预计六十八小时后完成。”园丁说。“你们无权干预。”
“但我们是被实验的对象。”云舒说。“我们有权利知道标准。也有权利展示我们自己的价值。”
“展示?”园丁停顿。“有趣。允许。请开始。”
场景变化。
我们站在一个战场上。
灵裔和械族在厮杀。
数字人的光影在空中闪烁,试图调停。
“这是你们的历史。”园丁说。“冲突。浪费资源。延缓进化。请解释这种行为的意义。”
“意义在于选择。”我说。“冲突是因为我们在摸索共存的方式。我们在学习。”
“学习效率低下。三千年仍未达成稳定共存。”
“因为稳定不是目标。”赤瞳说。“成长才是。冲突是成长的一部分。”
“证明。”
赤瞳走向一个受伤的灵裔士兵。蹲下。撕下自己的衣角,帮他包扎。
“你在做什么?”园丁问。
“帮助敌人。”赤瞳说。
“为什么?”
“因为他受伤了。因为我能。”赤瞳说。“这不需要更多理由。”
园丁沉默。
场景变化。
我们站在一个家庭里。
铁岩在修桌子。苏婉在做饭。小时候的我在画画。
“这是你的记忆片段。”园丁对我说。“请解释这种简单重复活动的意义。”
“意义在于连接。”我说。“修理、烹饪、创造,都是在建立连接。连接产生归属感。归属感让生命愿意继续进化。”
“数据表明,家庭单位会限制个体发展潜力。”
“也会提供情感支持。”云舒说。“数字人没有传统家庭,但我们有‘数据家族’。我们共享记忆。互相备份。这种连接让我们敢于冒险。”
“冒险失败率高。”
“但成功后的突破性也大。”云舒说。“就像科学发现。大部分实验失败,但少数成功改变一切。”
园丁又沉默。
场景再变化。
我们站在虚空中。
面前是熵弦星球。
它在缓慢旋转。
“如果现在给你们重置的机会。”园丁说。“抹去所有痛苦记忆。保留知识和技能。重新开始。你们愿意吗?”
我们互相看看。
“不愿意。”我说。
“为什么?痛苦不是负面体验吗?”
“痛苦让我们知道什么重要。”赤瞳说。“失去过的,才更珍惜。”
“同意。”云舒说。“记忆即使痛苦,也是‘我’的一部分。删除记忆,就是删除‘我’。”
园丁长久地沉默。
然后,空间变化。
我们站在一个实验室里。
李明哲站在那里。
不是影像。是更真实的存在。
“园丁?”我问。
“是我模拟的李明哲形象。”园丁说。“为了更好地理解你们。”
“你理解了?”
“部分。”园丁说。“情感变量确实复杂。但我必须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为了整个实验的成功,需要牺牲你们三个——彻底删除你们的意识数据——但可以保证花园七号继续存在,其他生命不受重置,你们愿意吗?”
我们愣住。
“这……”
“请诚实回答。”
我看着赤瞳。
她看着我。
云舒看着我们。
“我愿意。”我先说。
“我也愿意。”赤瞳说。
“我也是。”云舒说。
“理由?”园丁问。
“因为爱不是占有。”我说。“是希望对方继续存在。即使没有我。”
“有趣。”园丁说。“这个答案,在我的逻辑模型里,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但你们三个同时选择了。”
它走向我们。
“评估更新中。”
“结果呢?”
“我需要更多数据。”园丁说。“请跟我来。”
它打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库。
无数光点在流动。
“这是花园七号三千年的所有意识数据。”园丁说。“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生命的瞬间。快乐。痛苦。爱。恨。成长。衰退。”
它伸手。
光点汇聚到它手中。
“我一直在分析。寻找‘突破’的迹象。但我忽略了密度。”
“密度?”
“情感连接的密度。”园丁说。“单个情感强度不高。但无数情感交织成的网络……产生了某种‘场’。这种场,正在缓慢改变量子共振场的结构。”
它放大数据。
我们看到,量子共振场深处,有微光在生长。
像新生的神经元。
“这是什么?”云舒问。
“意识网络的自我进化。”园丁说。“三族的意识通过量子场连接,形成了一个‘集体潜意识层’。这个层正在发展出自主性。可能……是突破的前兆。”
“那评估……”
“我决定暂停评估。”园丁说。“继续观察。给你们更多时间。”
我们松口气。
“但有个条件。”园丁说。
“什么条件?”
“你们三个,要成为意识网络和我的‘接口’。定期向我报告进化进展。帮助我理解情感变量的作用机制。”
“我们愿意。”我说。
“好。”园丁点头。“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重置程序已暂停。但记住,如果意识网络发展停滞,或者出现危险偏差,评估会重新启动。”
“明白。”
“最后。”园丁看着我们。“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实验设计之外的美丽意外。”
空间消失。
我们回到容器里。
盖子打开。
大长老和铁岩在等待。
“怎么样?”铁岩急问。
“重置暂停了。”我说。
大长老松口气。
“你们做到了。”
“暂时。”云舒说。“园丁给了我们时间。但需要持续证明。”
我们离开容器。
感觉疲惫。但轻松。
“回家吧。”赤瞳说。
“嗯。”
回去的路上,铁岩开车。
雨停了。天空有彩虹。
“所以,我们是实验品。”铁岩说。“但也是自己。”
“对。”我看着窗外。“实验框架是设定的。但内容是我们的。这就够了。”
云舒的投影坐在后座。
“我在想,初代文明设计这个实验,是不是也因为孤独。”
“也许吧。”我说。“但现在,我们不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回到家。
汤已经凉了。
铁岩重新热。
我们围坐。
喝汤。
看彩虹慢慢消失。
星星出现。
那颗新星还在。
实验场的真相知道了。
但我们还在继续生活。
继续喝汤。
继续记得。
继续遗忘。
继续爱。
这就是我们的实验。
我们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