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我们跑过街道,脚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小雅跟在我身后,呼吸急促但努力不落下。凌霜在左前方,墨衡在右,卡尔和他的两个人殿后。
中央广场就在前面。
隔着两条街,已经能听到声音。不是枪声,是吼叫声,还有……哭声。
很多人在哭。
“停下。”墨衡举手。
我们躲进一栋建筑的阴影里。从这里能看到广场边缘。
广场中央搭起了临时的围栏。金属的,很高,顶上还有电网。围栏里挤满了人。几百个,也许上千。大部分是改造人,也有少数普通人类——可能是混血,或者只是长得像改造人。
围栏外是归一院的士兵。
白色制服,在暗红天空下像染了血。他们拿着武器,但没对着人群,只是警戒。还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一个高台上,对着通讯器说话。
“他们在等什么?”凌霜低声问。
“等观察者的反应。”我说。
墨衡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调整焦距。
“高台上那个人……是陆渊。归一院的执剑使。”
“他亲自来了?”
“看来是的。”墨衡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接过。
镜头里,陆渊站在高台上,背挺得笔直。他也在看着天空,表情平静,甚至有点……虔诚。好像不是在指挥一场围捕,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疯子。”卡尔咬牙。
“有计划吗?”凌霜问。
我观察地形。
广场四周有六条街道汇入。我们所在的这条是东侧。围栏有两个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高台在广场北侧,后面有一排装甲车。
“墨衡,你能黑进他们的通讯吗?”
“距离太远。需要靠近到五百米内。”
“卡尔,你的人能从西侧制造混乱吗?吸引一部分火力。”
“可以。但能吸引多少不好说。”
“凌霜和我从南侧潜入。那边建筑密集,有掩体。”
“我呢?”小雅问。
“你留在这里。”凌霜说。
“不。”小雅摇头,“我知道一条路。地下管道,通到广场下面。我小时候在那里玩过。”
“你能带我们去?”
“能。”
我看向墨衡。
“地下通道有监控吗?”
“可能。但我可以干扰。”
“好。”我说,“小雅带路。凌霜和我跟她下去。墨衡和卡尔负责地面支援。”
“时间呢?”卡尔问。
“十分钟后同时行动。”我看表,“现在对时。”
我们对了时间。
“十分钟后,卡尔在西侧开火,吸引注意力。墨衡趁机黑入通讯系统。我们从地下进入广场,找到被抓的人,想办法打开围栏。”
“然后呢?”
“然后带他们离开。”
“去哪里?”
“先离开广场再说。”
卡尔点头。
“我们会尽力。”
他和手下往西侧移动。
墨衡检查设备。
“我需要一个高点。”
“那栋楼。”我指着一栋五层建筑,“楼顶应该能看到整个广场。”
“好。”墨衡说,“你们小心。”
他离开了。
剩下我、凌霜和小雅。
小雅带我们到街角的一个下水道入口。井盖很重,我们合力才撬开。下面黑漆漆的,有臭味。
“我先下。”凌霜说。
她跳下去。
我让小雅接着下,然后是我。
下面很暗,但小雅打开了一个小手电。光束照出狭窄的通道,墙壁湿漉漉的,长满苔藓。
“这边。”小雅说。
我们跟着她。
管道错综复杂,但小雅似乎很熟悉。左转,右转,直走,再左转。
“你经常来这里?”凌霜问。
“小时候。”小雅说,“家里吵架的时候,我就躲到这里。安静。”
走了大概五分钟。
前面有光。
不是手电光,是从上方缝隙透下来的光。
还有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就在头顶。
“这里是广场下面。”小雅说,“上面是排水口,有栅栏。”
我抬头。
果然,头顶有金属栅栏,透过缝隙能看到移动的脚。很多脚,挤在一起。
“栅栏能打开吗?”
“能。”小雅说,“但声音会很大。”
“等信号。”我说。
我们蹲在黑暗中,等待。
头顶的声音很嘈杂。哭声,低语声,还有士兵的呵斥声。
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的孩子呢?你们把我的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
然后我听到了陆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上方传来。
“观察者。”
他在对天空说话。
“您看到了吗?这个星球上的混乱。多种族混杂,冲突不断。这是不健康的。不纯净的。”
天空没有回应。
“但我们可以改变。”陆渊继续说,“人类,作为这个星球的原生智慧种族,有能力也有责任恢复秩序。清除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创造一个单一的、和谐的文明。”
“疯子。”凌霜低声说。
陆渊还在说。
“如果您在评估,请看看这个场景。我们正在主动净化。这是我们的决心,我们的能力。这样的文明,才值得延续。”
小雅抓住我的手臂。
“他在说什么?”
“他在向观察者证明。”我说,“证明人类应该独占这个星球。”
“观察者会信吗?”
“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分钟。
十分钟。
西侧突然传来爆炸声。
然后是枪声。
密集的枪声。
头顶的脚步声乱了。
“西侧遇袭!”有士兵喊。
“不要慌乱!”陆渊的声音,“保持阵型!第三小队去西侧支援!”
一部分士兵跑开了。
机会。
“墨衡,你那边怎么样?”我对着通讯器低声说。
短暂的杂音,然后墨衡的声音:“已接入通讯系统。正在干扰指挥频道。但只能维持三分钟。”
“够了。”
我对凌霜和小雅点头。
我们推开栅栏。
很重,但三个人合力,还是推开了。
爬上去。
我们在一群被抓的人中间。
周围都是人,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我们。
“你们是谁?”一个男人问。
“来救你们的。”凌霜说,“安静,不要乱。”
我观察四周。
围栏就在十米外。有两个出口,但都有士兵把守。现在西侧有骚乱,一部分士兵被调走,但每个出口还有至少四个人。
“怎么打开围栏?”凌霜问。
“控制开关在高台那边。”我说,“但我们可以从内部破坏。”
“用什么?”
我看向围栏的结构。金属立柱,中间是电网。电网的能量来源应该在地下。
“切断电源。”
“哪里?”
我蹲下,扒开地面的杂物。找到了,一个金属盖板,下面是电缆。
“需要工具。”
凌霜拔出匕首,试图撬开盖板,但太紧。
“我来。”小雅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钳子。
“你随身带这个?”
“我爸爸教的。他说女孩子要会保护自己。”
她用钳子拧开螺丝。盖板打开了,露出里面的电缆。
“哪一根是电源?”
“全部剪断。”我说。
小雅剪断第一根电缆。
火花四溅。
围栏的电网闪烁了一下。
士兵注意到了。
“那边!”
两个士兵朝我们跑来。
凌霜举起武器。
“别开枪!”我说,“会引起更多注意。”
她放下武器。
士兵过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其中一个问。
我站起来。
“我们在检查线路。陆渊大人命令的。”
“命令?我怎么不知道?”
“刚刚下达的。”我面不改色,“西侧遇袭,担心有人破坏围栏电源,让我们检查。”
士兵犹豫。
通讯器里传来杂音。墨衡的干扰起作用了,他们的指挥频道混乱。
“好吧。”士兵说,“快点。”
他们转身离开。
我松口气。
小雅继续剪断其他电缆。
电网完全熄灭。
围栏的门锁是电子的,断电后自动解锁。
“门开了!”有人喊。
人群开始骚动。
“不要挤!”凌霜喊,“有序离开!”
但没人听。
人们涌向出口,推挤,踩踏。
士兵们试图阻止,但人太多,他们开火了。
不是警告射击,是直接对着人群。
有人倒下。
尖叫。
混乱。
“该死。”凌霜说,“计划乱了。”
我看向高台。
陆渊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混乱的场面。他没有下令停止射击,反而拿起了扩音器。
“观察者!您看到了吗?这些非人类生物的野蛮!混乱!他们不值得生存!”
天空的暗红色更深了。
然后,光柱落下。
不是一根。
是三根。
一根笼罩了开枪的士兵。
他们的身体开始分解。
第二根笼罩了拥挤的人群。
人群的动作变慢了。推挤停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时间流速改变。
第三根笼罩了高台。
陆渊抬起头,看着光柱落下。
他没有躲。
光柱笼罩了他。
时间变慢。
但他的身体没有分解。
他还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他举起手,指向天空。
嘴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但声音传不出来,因为时间流速不同。
“观察者……没分解他?”凌霜惊讶。
“为什么?”
“不知道。”
光柱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消失了。
陆渊恢复正常时间流速,他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士兵们已经全部消失。
人群还在慢动作状态。
只有我们几个,因为躲在围栏边缘,没有被光柱直接笼罩,所以还能正常活动。
“现在怎么办?”小雅问。
“趁现在,带人离开。”我说。
我们跑向人群。
但时间流速还没恢复正常。他们的动作极慢,我们无法带他们走。
“等时间恢复正常。”凌霜说。
我们等着。
突然,墨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快离开那里!观测到高能量反应!”
我看向陆渊。
他手里拿着一个装置。
像遥控器。
他按下按钮。
广场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升起来。
就在广场中央。
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像塔,又像炮台。
“那是……什么?”凌霜问。
“归一院的最后武器。”我说,“他们不只是想展示净化,他们想直接攻击观察者。”
金属塔完全升起。
塔顶开始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黑色的光。吸收周围所有光线的那种黑。
“它在聚集能量。”墨衡说,“非常高的能量。足以……撕裂空间。”
“能阻止吗?”
“距离太远,我的干扰无效。”
陆渊站在塔下,抬头看着天空。
“观察者!”他喊,“如果您不认可我们的方式,那我们就证明给您看!人类,不需要您的评估!”
塔顶的黑色光球越来越大。
然后,发射。
一道黑色的光束,射向天空。
击中几何结构。
这一次,没有涟漪。
结构被击中的地方,出现了裂痕。
真正的裂痕。
像玻璃碎裂一样,蔓延。
天空……碎了。
“他打破了观察者的投影?”凌霜不敢相信。
“不。”我说,“那不是投影。那是观察者本身的一部分。”
裂痕扩大。
然后,碎片开始掉落。
不是实体碎片,是光的碎片,在下落过程中消散。
天空中的结构在崩塌。
陆渊大笑。
“看到了吗?我们不需要您的认可!我们可以反抗!”
但笑声突然停了。
因为崩塌的结构后面,露出了别的东西。
不是天空。
是……另一层结构。
更复杂,更巨大,无法理解。
那才是真正的观察者。
之前看到的,只是它的外壳。
现在外壳碎了,露出了内在。
我们看到了。
然后,我们无法描述。
因为那超出了我们大脑的处理能力。
眼睛看到了,但大脑拒绝理解。形状,颜色,运动,都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逻辑。
凌霜捂住头。
“不要看。”我说,“闭上眼睛。”
我们都闭上眼睛。
但即使闭着眼,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东西直接刺入意识。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语言。
是概念。
直接植入我们脑中的概念。
“评估终止。”
“检测到主动攻击行为。”
“文明判定:具有攻击性,不可合作。”
“执行重置程序。”
“倒计时:十分钟。”
声音消失了。
我们睁开眼睛。
天空中的结构正在重新组合。不是恢复原状,是变成另一种形态。像漩涡,像漏斗,中心对准了星球。
陆渊僵住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我们应该得到认可……”
墨衡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检测到全球范围内的时空扭曲。倒计时可能是真的。”
“能阻止吗?”我问。
“不知道。但归一院的武器可能还有能量,如果能对准观察者……”
“陆渊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他同意。”
我看向陆渊。
他跪在地上,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凌霜,你和小雅带人群离开。尽量疏散。”
“你去哪里?”
“我去和陆渊谈谈。”
“他疯了。”
“所以才要谈。”
我跑向高台。
士兵都消失了,只有陆渊一个人。
我爬上高台。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我。
“是你。”他说,“玄启。时序斋的传人。”
“陆渊,停止武器。”
“停止?为什么?我们赢了。”
“我们输了。”我说,“观察者要重置整个文明。所有人都会消失。”
“那又怎样?”陆渊站起来,“至少我们反抗过。至少我们证明了人类不屈服。”
“这不是证明。”我说,“这是自杀。而且拖累了整个星球。”
“那些非人类本来就不该存在。”
“我也是非人类。”我说。
陆渊愣住。
“什么?”
“我有弦心文明的血脉。0.7%。我不是纯种人类。”
“你……”
“所以按照你的逻辑,我也不该存在。”我走近他,“但你错了。所有生命都有存在的权利。观察者评估的不是种族纯净,是文明协作。我们刚才看到的,是人类在屠杀其他种族。这是协作的反面。”
“那又怎样?观察者已经判我们失败了。”
“还有十分钟。”我说,“十分钟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用你的武器,不是攻击观察者,而是发送信号。合作信号。”
陆渊笑了。
“你以为观察者会信?”
“试试总比等死好。”
他摇头。
“我不信。归一院的信条是纯净。我坚持到最后。”
“即使所有人都死?”
“这是必要的牺牲。”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坚定。一种可怕的坚定。
我明白了。
说服他是没用的。
我看向金属塔。
塔顶还在发光,能量没有耗尽。
“墨衡。”我对着通讯器说,“你能远程控制那座塔吗?”
“需要权限。”
“陆渊有权限。”
“那没办法。”
我看向陆渊。
他也在看我。
“你想硬抢?”他说,“你打不过我。”
“我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凌霜。
她从侧面爬上高台,悄无声息。陆渊背对着她,没注意到。
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里面是镇静剂。
她刺向陆渊的脖子。
但陆渊反应极快。他转身,抓住她的手腕,一扭。
注射器掉在地上。
“偷袭?”他冷笑,“改造人果然……”
他没说完。
因为小雅从另一边爬上来,用那把小钳子砸向他的后脑。
陆渊踉跄。
凌霜挣脱,捡起注射器,再次刺下。
这次中了。
陆渊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药物起效,他倒下。
“快。”凌霜说,“找权限。”
我在陆渊身上找到一张卡片。金属的,有芯片。
“墨衡,权限卡找到了。”
“插到塔的控制面板上。应该在塔基。”
我们跑下高台,到塔基。
找到控制面板。插卡。
屏幕亮起。
“接入成功。”墨衡说,“正在夺取控制权……需要时间。三分钟。”
“我们有三分钟吗?”
“观察者倒计时还有八分钟。”
塔顶的黑色光球开始变化。从攻击模式,转为通讯模式。
“我要发送什么?”墨衡问。
“发送我们之前的广播内容。”我说,“三种族合作的信息。再加上……道歉。”
“道歉?”
“为攻击行为道歉。表示那是少数人的行为,不代表整个文明。”
“观察者会接受吗?”
“不知道。但试试。”
墨衡开始发送。
天空中的漩涡旋转速度变慢了。
观察者在接收信号?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倒计时:七分钟。
六分钟。
五分钟。
人群的时间流速恢复正常。凌霜和小雅在组织他们疏散。广场渐渐空了。
四分钟。
陆渊醒了。
他爬起来,摇摇晃晃。
看到我们在塔基。
他走过来。
“停下。”他说。
“陆渊,够了。”我说。
“我说停下!”
他拔出手枪。
对准我。
“把权限卡拔出来。”
“不。”
“我开枪了。”
“开吧。”我说,“但杀了我也没用。信号已经发送了。观察者在评估。”
陆渊的手在抖。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然后他放下了枪。
“你真的相信合作?”
“我相信。”我说。
“即使人类可能失去主导地位?”
“那不是主导,那是统治。”我说,“而统治终将崩溃。合作才能长久。”
陆渊沉默。
倒计时:三分钟。
天空中的漩涡停止了旋转。
然后开始收缩。
不是消失,是缩小,凝聚成一个光点。
光点落下。
落在广场中央。
就在我们面前。
光点扩大,变成一个人形。
不是真人。
是光的构成体。
有人的轮廓,但没有细节。像影子,但发着白光。
它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概念传递。
“收到信号。”
“检测到矛盾。”
“攻击行为与合作声明并存。”
“需要解释。”
我上前一步。
“攻击行为是少数人的决定。不代表整个文明。”
“证据?”
“广场上的人群。”我指向正在疏散的人,“人类,改造人,在一起。他们在互相帮助。”
光人转头,看向人群。
确实,在凌霜和小雅的组织下,人类和改造人没有区分,都在有序离开。
“这只是临时行为。”光人说,“危机下的暂时合作。”
“但证明了可能性。”我说,“如果给机会,我们可以将临时变为永久。”
“风险评估很高。”
“我知道。”
光人沉默。
倒计时:两分钟。
“文明重置程序已准备就绪。”光人说,“如果无法提供足够证据,程序将继续。”
“你需要什么证据?”
“需要看到真正的合作基础。不仅仅是危机下的临时行为,而是制度化的、可持续的合作。”
“那需要时间。”
“时间不够。”
我握紧拳头。
然后我想到了。
“弦心文明的遗产。”我说,“里面有合作框架。三种族共同执政的框架。我们可以实施。”
“你们愿意接受那个框架?”
“我愿意。”我说。
“其他人呢?”
我看向凌霜。
她点头。
“我愿意。”
我看向墨衡。
通讯器里传来他的声音:“我愿意。”
我看向卡尔。他站在远处,也点头。
我看向陆渊。
他低着头。
“陆渊?”我说。
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挣扎。
然后他说:“归一院……错了。我们太执着于纯净,忽略了更重要的事。生存。文明的生存。”
他看向光人。
“我愿意接受合作框架。”
光人似乎在评估。
倒计时:一分钟。
三十秒。
然后,倒计时停了。
“评估更新。”光人说,“检测到合作意愿。但需要实际执行。”
“我们会的。”我说。
“需要监督。”
“可以。”
“观察者将留下一个监测器。它会记录文明的发展。如果合作破裂,重置程序将自动启动。”
“期限呢?”
“没有期限。”光人说,“合作必须成为文明的永久状态。”
“我们接受。”
光人点头。
然后它开始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天空。
天空恢复了正常。
不是暗红色,不是几何结构。
是普通的天空。有云,有阳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广场上的金属塔,和消失的士兵,和还没完全疏散的人群。
我们站在那,喘气。
“结束了?”凌霜问。
“暂时。”我说。
墨衡从远处跑来。
“监测器已经部署。在近地轨道,隐形模式。它会一直看着我们。”
陆渊坐在地上,抱着头。
“我都做了什么……”
“你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我说,“只是现在,正确的事变了。”
他苦笑。
“归一院……完了。”
“不一定。”我说,“你可以改变它。从内部。”
他看着我。
“你是说……”
“归一院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相信纯净,但也相信秩序。你可以引导他们,从纯净转向合作。”
“他们会听吗?”
“如果你和墨衡、凌霜一起出面,展示合作框架,他们可能会考虑。”
陆渊思考。
然后他站起来。
“我需要时间。”
“我们有时间了。”我说。
凌霜和小雅走过来。
人群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
“现在怎么办?”凌霜问。
“现在……”我看向远方,“我们重建。”
但重建之前,还有一件事。
墨衡看向我。
“玄启,那个监测器。它不只是监测。我分析了它的信号。它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我们的文明。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冲突,我们的合作。观察者没有离开,它留下了一部分意识,在监测器里,继续观察。”
“为什么?”
“不知道。”墨衡说,“但我觉得,这不是结束。这是另一个开始。”
天空很蓝。
阳光很暖。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我们。
从那以后,每一天,我们都活在被观察中。
但也许,这不是坏事。
因为被看着,我们会更努力地合作。
更努力地证明,我们值得继续存在。
我握住凌霜的手。
她看着我。
“回家了?”她说。
“嗯。”我说,“回家了。”
我们离开广场。
背后是废墟,是金属塔,是过去的疯狂。
前面是街道,是人群,是未来的可能性。
小雅跟着我们。
卡尔和他的手下也跟上来。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很久,然后也跟了上来。
墨衡走在最前面,他的机械臂已经开始自我修复。
我们一群人,不同种族,不同背景,走在一起。
走向时序斋。
走向那个小小的古董店。
那里有我的过去,也可能有我们的未来。
路上,有人从窗户里看我们。
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也有好奇。
我们没有解释。
因为时间会解释一切。
回到店里。
门还开着。
我们进去。
墨衡检查屏蔽设施。
“监测器的信号无法屏蔽。它无处不在。”
“那就接受它。”我说。
我们坐下来。
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罗盘。
指针在轻轻转动。
不是指向某个方向。
是在画圈。
一圈,又一圈。
像在思考。
“它还在接收信号。”凌霜说。
“谁发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观察者,可能是弦心文明,也可能是……别的。”
罗盘停了。
指针指向我。
然后指向凌霜。
然后指向墨衡。
轮流指向我们三个。
“什么意思?”卡尔问。
“可能是在确认。”陆渊说,“确认谁是合作的核心。”
罗盘最后停在中央。
不动了。
“所以,”凌霜说,“我们现在是同盟了?”
“临时同盟。”墨衡说。
“可以变成永久的。”我说。
他们看着我。
“我有个提议。”我说,“建立一个组织。不是归一院,不是新月,不是任何旧组织。是一个新的。专门负责三种族合作事务。”
“叫什么?”小雅问。
我想了想。
“就叫‘弦心同盟’吧。”
“谁加入?”
“所有愿意合作的人。”我说,“人类,改造人,数字生命,机器人。所有。”
“目标呢?”
“确保文明通过下一次评估。”我说,“以及,找到观察者的真相。它们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评估?”
“那会惹怒它们。”陆渊说。
“不一定。”墨衡说,“如果合作是真的,探索精神可能被认可。”
“赌吗?”
“我们已经赌过一次了。”凌霜说,“再赌一次又何妨。”
我看着他们。
凌霜,墨衡,陆渊,卡尔,小雅。
不同的人。
不同的生命形态。
但此刻,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
“弦心同盟,今天成立。”
没有仪式。
没有宣誓。
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罗盘突然发光。
很弱,但确实在发光。
像在回应。
像在说:我看到了。
我拿起罗盘。
它很温暖。
像活的一样。
我把它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我们的开始。”我说。
然后,门响了。
有人敲门。
我们警惕起来。
我走过去,从猫眼看。
外面是一个老人。
穿着破旧的衣服,拄着拐杖。
我不认识他。
但我打开门。
“请问是时序斋吗?”老人问。
“是的。”
“我有个东西,想请你看看。”他说。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个青铜铃铛。
和我之前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我接过铃铛。
“有人托我给你的。”老人说,“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谁托你的?”
“一个数字生命。他说他叫苏妄。”
我僵住。
“苏妄?他还活着?”
“他说他暂时安全。”老人说,“但这个铃铛,必须交给你。他说,当三个铃铛同时响起时,真正的门才会打开。”
“什么门?”
“他没说。”老人摇头,“他只是说,你们会明白的。”
他把铃铛给我,然后转身离开。
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回到屋里。
把铃铛放在桌子上,和罗盘放在一起。
“苏妄还活着。”我说。
“他在哪里?”凌霜问。
“不知道。”我说,“但他送来了这个。”
我看着铃铛。
又看看罗盘。
三个铃铛。
我们已经有两个了。
第三个在哪里?
谁会有第三个?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我们的路还很长。
很长,很艰难。
但至少,现在我们不是一个人。
我们有同盟。
有彼此。
我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
监测器在那里。
观察者在看着。
但我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