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局的老杨看见我来,一点没惊讶。
他推了推老花镜,从一堆发黄的卷宗后面抬起头。
“稀客。”他说,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查什么?”
“锦绣花园。七栋。建造时的资料。”我在他对面坐下。木椅子腿有点晃。
老杨眯起眼,打量我两秒。没多问,转身,在背后那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子里翻找。
铁柜门开合,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灰尘在窗口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抱着一个厚厚的、封面写着“城东新区三期开发档案(1998-2002)”的硬壳文件夹走过来,砰地放在桌上。
灰尘溅起。
“自己看。”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报纸,“第七栋……在第三册里。”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分册装订的工程资料,设计图,审批文件,施工记录,监理报告。纸张脆黄,油墨味混着霉味。
翻到第三册。
找到七栋的施工平面图和结构图。
图纸很详细。地基,桩位,管线,电梯井道,消防楼梯……
我的手指顺着电梯井道的剖面图线条移动。
在图纸上,它只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虚线框,标注着尺寸和深度。
没有任何关于“夹层”或“额外空间”的标示。
施工记录里,关于七栋的部分,除了例行公事的进度报告和质检签字,也没什么特别。
没有提到事故。没有提到异常。
一切看起来都合规,正常。
我合上文件夹,推回去。
“看完了?”老杨从报纸上方瞥我一眼。
“嗯。”我站起身。
“没找到想找的?”他问,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太干净了。”我说。
老杨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擦着。“二十年前的工程……又是第一批商品房。那时候,很多东西,图上是没有的。”
他意有所指。
“比如?”我问。
“比如……”老杨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像在回忆,“打桩打到硬东西,临时改设计。比如,挖地基挖出老坟,悄悄处理掉。再比如……有些地方,土质特别软,或者特别‘沉’,需要多打几根桩‘镇一镇’。”
他转回头看我。
“这些,都不会写在正式报告里。顶多……在老师傅们的口耳相传里,或者,在包工头自己的小本本上。”
“当年的包工头,还能找到吗?”
老杨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早发财跑路咯。不过……”他顿了顿,“当年那个工地,有个老安全员,姓孙。爱喝酒,话多。我记得他退休后,好像就住在老城区那一带。摆个修自行车摊子混日子。”
“有具体地址吗?”
老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通讯录本子,沾着唾沫翻了半天,指着一个模糊的铅笔字。“喏,就这个。三年前他给我留的,不知道还住不住那儿。”
我记下地址。
“谢了。”我说。
“客气。”老杨重新拿起报纸,遮住脸,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那老孙头,酒喝多了,什么都敢说。但也可能……什么都忘了。”
我点点头,走出档案室。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老城区离这不远,一片待改造的棚户区。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在头顶交错。
修车摊很好找。就在巷子口,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蹲着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手很稳,动作麻利。
我走过去。
他头也没抬。“修车?等会儿,这个马上好。”
“不修车。找孙师傅。”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有点浑浊,但看人时很锐利。
“哪个孙师傅?这儿就我一个姓孙的。”他继续低头补胎,“找我啥事?”
“打听点旧事。”我在旁边一个小马扎上坐下,“关于锦绣花园,七栋。打地基的时候。”
孙老头补胎的手彻底停了。
他慢慢直起身,把自行车推到一边,擦了擦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下泛着青蓝色。
“锦绣花园……”他重复着,眼神飘向远处,又收回来,落在我脸上。“你是干什么的?”
“处理‘东西’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处理‘东西’……嘿。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了。”
他深吸一口烟。
“七栋……那地方,邪性。”他开口,声音压低了,“打桩的时候,就不顺。别的地方,普通桩机,咚咚咚,一天能打几十根。就那一片,机器老出毛病,断钻头,卡管子。打的桩,测出来承载力总差一点,后来没办法,加密了,多打了十几根。”
“地下有东西?”我问。
“不知道。”孙老头摇头,“挖出来的土,看着跟别处没啥两样。但就是觉得……‘沉’。工人们都不爱去那边干活,说站久了头晕,心里发慌。晚上值夜的,老说听到怪声,像有人哭,又像有人笑,细细的,飘来飘去。”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盖到快封顶的时候,出过一回小事。”他回忆着,“一个外墙粉刷的小工,中午休息时,不知怎么,溜达到了七栋的电梯井道里——那时候电梯还没装,就是个大黑窟窿。他也不知是失足还是怎么,掉了下去。”
“死了?”
“没死。”孙老头吐了口烟,“奇了怪了。从十几层掉下去,按理说必死无疑。可后来人找到,躺在负二层的积水里,昏迷了,但还有气。身上除了点擦伤,骨头都没断一根。救醒了问他,他说……掉到一半,好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软乎乎的,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他说托了一下?”
“嗯。但没人信。都说他吓傻了,胡言乱语。”孙老头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后来那小子出院就辞工不干了,说啥也不肯再进那工地。再后来……楼盖好了,验收了,卖出去了。也就没人提这茬了。”
他看着我。
“现在你问起……是那楼里,出事了?”
“电梯有点问题。”我没细说。
“电梯……”孙老头若有所思,“我记得,当年装电梯的时候,也出过点小岔子。电梯公司的安装队,有个老师傅,在调试的时候,嘀咕过一句,说这井道‘尺寸有点别扭,回音不对’。但检查了又说没问题,可能是错觉。后来也就顺利验收了。”
他顿了顿。
“你要问的,就这些?”
“还有。”我说,“你知道,那一片地,在盖楼之前,是什么吗?”
孙老头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好像……是个老厂的仓库?不对,更早以前……听更老的住户提过一嘴,说解放前,那儿是片乱坟岗子。后来平了,建了厂。厂子倒闭了,仓库空了,才开发成小区。”他摇摇头,“太久远了,说不准。你要是真想刨根问底,得去问土地爷。”
他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
我站起身。“谢了,孙师傅。”
“谢啥。”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要是真有事……悠着点。那地方,我感觉……‘空’得慌。不是没东西的那种空,是……装着别的东西的那种空。”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听到他在身后嘟囔。
“井道……夹缝……嘿……这楼啊,像个筛子……”
我没回头。
筛子?
或许吧。
有些缝隙,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回到住处,天还没黑。
我泡了杯茶,坐在桌前,把今天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乱坟岗。
地基沉。
桩打不实。
掉下去的人被托住。
电梯井道回音不对。
夹缝。
这些碎片,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
但有种感觉,锦绣花园的地基下面,或者那一片区域的地下,可能有一个更大的、不稳定的“空腔”或者“淤积”。
七栋的电梯夹缝,或许只是其中一个微小的“漏点”。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林师傅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和紧张。
“是我。”
“林师傅……我、我是听老街坊说的,说您能解决一些……奇怪的事。”她语速有点快,“我家……我老家那口井,最近不对劲。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井怎么了。”
“井水……声音不对。”女人声音发颤,“不是水声。是……是别的声音。从井底下传上来。咕噜咕噜的,有时候又像……像很多人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而且,水打上来,有股怪味,腥腥的,放了半天,水底会有一层黑色的细沙,以前从来没有过。”
“老宅在哪儿。”
“在柳河镇,吴家村。”她说,“离市区大概两小时车程。”
吴家村?
我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刚处理完吴家祠堂的事,又来个吴家村?
“你姓吴?”我问。
“啊?不、不,我姓陈,陈秀娟。”女人连忙说,“我丈夫姓吴。这老宅是我公公留下来的,我公公姓吴。但老人家去世好几年了,老宅一直空着,没人住。最近……最近镇里说要搞什么旅游规划,可能涉及到老宅那片,我丈夫才想着回去看看,收拾一下。结果就发现井不对劲了。”
“只有井不对劲?房子呢?”
“房子……房子倒是还好,就是旧,有点潮气。”陈秀娟犹豫了一下,“但……但我丈夫说,晚上睡在老宅里,总做噩梦。梦见井里有东西爬出来。我一开始不信,上周陪他回去住了一晚……我也听到了。那井里的声音……太瘆人了。林师傅,您能来看看吗?钱不是问题……”
“明天上午。”我说。
“好!好!谢谢林师傅!我把地址发您!”陈秀娟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
柳河镇,吴家村。
井。
逆流声?
不对,她说的是“别的声音”。
看来,又得跑一趟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长途班车去柳河镇。
到了镇上,换乘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颠簸了半小时,才到吴家村。
村子不大,依山傍水,看起来挺安静。青瓦白墙的老房子居多,但也有几栋贴着瓷砖的新楼。
陈秀娟和她丈夫吴建国在村口等我。
吴建国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看着老实巴交,眉头紧锁,一脸愁容。陈秀娟比他年轻些,穿着朴素,脸色也不太好。
“林师傅,一路辛苦了。”吴建国搓着手,有些拘谨。
“带我去看看。”我说。
老宅在村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相对独立。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老旧的瓦房,院墙有些坍塌。
院子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磨得光滑。井台边放着木桶和绳子。
看起来是口很老的井。
我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光线落下去不久就被黑暗吞噬。看不到水面,但能感觉到一股湿冷的气息从井口升腾上来。
井壁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就是这口井。”陈秀娟躲在她丈夫身后,小声说,“平时没什么,但一到晚上,特别是半夜……声音就出来了。”
“白天试过吗?”我问。
“白天也偶尔有,但声音小,不明显。”吴建国说,“晚上声音大,清清楚楚。”
我弯腰,捡起井台边一块小石子,扔了下去。
石子划破空气,落下。
过了大约三四秒,才传来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噗通”声,像是落入了水中,但回声有点奇怪,不是清脆的水花声,而是更粘滞的一声。
而且,回声持续的时间,比普通水井要长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差别,但能感觉到。
“打桶水上来。”我说。
吴建国连忙拿起木桶,挂上绳子,熟练地放下井去。
绳子摩擦井沿,簌簌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往上提绳。
木桶露出井口,里面有大半桶水。
水看起来很清澈。
但我凑近一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不是鱼腥,更像是一种陈年的、水底淤泥混合着某种腐败植物的气味。
我把水桶拎到一边,静置。
然后,走进老宅里面看看。
房子确实有些年头了。梁柱都是老木头,被烟火熏得发黑。家具简单破旧,积着灰。
屋子里有一种长年无人居住的、封闭的霉味。
但除此之外,并没有特别强烈的阴气或者秽气。
就是普通的旧宅子。
“这房子,一直空着?”我问。
“我爹去世后,就空着了。”吴建国说,“我和秀娟在城里打工,孩子也在城里上学,很少回来。以前井水很好的,甘甜。村里没通自来水的时候,好多人都来这挑水喝。不知道怎么就……”
“最近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动过土?修路,挖渠,盖房子?”我问。
吴建国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村子偏,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没什么动静。”他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上半年,听说隔壁村修他们那边的水库,加固堤坝,挖深了一点。但我们村和那边隔着一座小山头,应该影响不到我们这儿吧?”
水库?
“哪个方向?”我问。
吴建国走出院子,指着西边。“就那边,翻过那座矮山就是。叫黑石水库,修了有几十年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西边是连绵的丘陵,植被茂密。
黑石水库。
我记下这个名字。
回到院子,去看那桶静置的井水。
水面平静。
但桶底,果然沉淀了一层薄薄的、极细的黑色沙粒。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
沙粒细腻,颜色是纯黑的,带着金属光泽。不像是普通的河沙或泥土。
“以前水里有这个吗?”我问。
“绝对没有!”陈秀娟肯定地说,“这井水以前可干净了,直接喝都没事。现在别说喝,洗衣服我都不敢用。”
我把手指上的黑沙擦掉。
“今晚我留下。”我说。
吴建国夫妇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
“那……那太麻烦您了。我们给您收拾间屋子。”吴建国说。
“不用。我在堂屋坐坐就行。”我说。
傍晚,吴建国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些熟食和面条,陈秀娟简单做了晚饭。
吃饭时,他们显得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
天很快黑下来。
山村的黑夜来得早,也格外寂静。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狗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路灯,只有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
吴建国夫妇早早躲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堂屋靠墙的一张旧竹椅上,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
虫鸣声渐渐稀疏。
到了后半夜。
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
井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微,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
渐渐清晰起来。
咕噜……咕噜……
像是水底冒出很大的气泡。
间隔几秒,就有一次。
咕噜……
然后,夹杂在咕噜声里,确实有一些……更复杂的声响。
低低的,含糊的,像是很多人挤在一起,用气声快速地交谈。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急促、混乱、甚至带着点……焦虑的情绪。
声音从井口传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吴建国夫妇被惊醒了,但不敢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淡,井口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
咕噜声和低语声正从那里不断涌出。
我走到井边,侧耳倾听。
声音更清楚了。
咕噜……咕噜……
“快……来不及了……”
“堵住了……”
“上面……压下来了……”
“找路……找路啊……”
“出口……出口封死了……”
“水……更多了……”
“救命……谁救救……”
杂乱的人声,男女老少都有,混在咕噜的水声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不是幻觉。
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从井底深处传上来。
我凝神,将一丝感知顺着井口向下延伸。
井很深。
水脉在地底蜿蜒。
我的感知触碰到冰凉的井水,继续向下。
水底有淤泥,有水草。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堵塞的、淤积的“通道”。
不是天然的岩石或土层。
更像是……人为的,或者某种力量造成的“壅塞”。
许多混乱的、残破的意念,被堵在那里,徘徊不去,如同困在迷宫里的亡魂。
它们的声音,顺着水脉,被井水传导上来,形成了这“逆流声”。
但根源,不在井里。
而在更深处,或者……更远处。
我收回感知。
井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更急切了。
“来了……它来了……”
“快跑啊……”
“跑不掉……四面都是……”
“啊——!!!”
一声短促的、凄厉的惨叫混在咕噜声中,然后戛然而止。
低语声变成了更多惊恐的呼喊和哭泣。
我退回堂屋。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吴建国惨白的脸露出来,眼里全是恐惧。
“林师傅……这……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他声音抖得厉害。
“不是井里的。”我说。
“啊?”
“是别处的声音,通过水脉,传到了这里。”我看向西边,黑石水库的方向,“明天,去水库看看。”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
翻过那座矮山,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看到了黑石水库。
水库不大,夹在两山之间。堤坝是水泥砌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爬满了藤蔓。
水面平静,呈深绿色。
但靠近堤坝,能看到水位比往年同期要低不少,露出一圈黄褐色的、干涸的库岸。
吴建国找到水库的管理员,一个姓王的老头,住在堤坝旁边的小屋里。
听说我们打听水库的事,王老头很警惕。
“你们问这个干啥?”
“老人家,我们下游吴家村的,家里井水最近不对劲,怀疑是不是跟水库这边有关。”吴建国递上烟,陪着笑脸。
王老头接过烟,脸色缓和了点。“井水不对?怎么不对?”
“有怪声,有怪味,还有黑沙子。”陈秀娟在一旁说。
王老头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烁。“黑沙子?”
“您见过?”我捕捉到他的神情变化。
王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唉,看来是瞒不住了。水库今年春天加固堤坝,清淤挖深,是挖出点……不太寻常的东西。”
“什么东西?”吴建国忙问。
“刚开始,就是些普通淤泥,烂树根。”王老头回忆着,“挖到靠近原来老河床最深的地方,挖出来一些……坛坛罐罐。很旧,像是古代的东西。还有……一些骨头。不像牲口的,像是人的。”
吴建国夫妇脸色一变。
“当时施工队也吓了一跳,报告了上面。”王老头压低声音,“后来来了几个人,像是文物部门的,看了看,把那些坛罐和骨头都收走了。嘱咐我们别声张,说可能是古时候的祭坛或者乱葬坑,没什么价值,但传出去影响不好。然后让施工队继续干,尽快把工程做完。”
“之后呢?”我问。
“之后……就有点怪了。”王老头脸色不太好看,“挖过那个地方后,抽水机老是坏,水泵也堵。清理出来的淤泥里,老有那种黑色的细沙子,清不干净。最邪门的是,晚上值班的人说,听到水库里有动静,像好多人在水里扑腾,哭喊。但用手电照,水面啥也没有。”
他指了指水库。“你们看,这水位,今年夏天雨不少,可就是蓄不上水。放水闸那边,流出去的水量也比往年小,总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出水口似的。但检查了几次,又没发现明显堵塞。”
一切对上了。
水库清淤,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
可能是一个古代的祭祀坑,或者埋骨地。
扰动之下,某些东西被“放”出来了。
或者,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那些淤积的、被困的意念,顺着地下水脉扩散。
吴家村的老井,恰好是这条水脉上一个比较“通透”的点,于是成了“扩音器”。
“挖出东西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我问。
王老头想了想,指着水库靠近北侧山崖的一处水面。“大概就那儿,水下原来最深的地方。现在水位低了,可能还能看到一点痕迹。”
我走到堤坝边,望向那个位置。
水面幽深。
但在我的感知里,那里确实盘踞着一团浓重的、污浊的“淤滞”之气。像是伤口化脓,堵塞了水脉的流通。
不仅仅是亡魂的执念。
似乎还有别的……更沉的东西,被压在下面。
“能找条船过去看看吗?”我问。
王老头摇头。“没船。以前有艘小木船,早烂了。而且那地方水虽然浅了点,但下面情况复杂,乱石多,不安全。”
我点点头,没强求。
站在堤坝上,我再次闭上眼睛,将感知尽力投向那个位置。
水下的“淤积”感非常明显。
混乱的意念交织,痛苦,恐惧,还有……一种古老的、冰冷的仪式感。
隐约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幽暗的水底,歪斜的石台。
石台上刻着扭曲的、非文字的符号。
周围散落着陶罐和骨骸。
而在石台正下方,更深的地层里,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长长的,巨大的,一节一节……
像是……某种生物的脊椎骨?
但极其庞大,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物的尺寸。
仅仅是感知到一点轮廓,就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蛮荒般的压迫感。
我立刻切断了感知。
睁开眼睛。
水面依旧平静。
但我知道,麻烦大了。
这水库下面,埋着的可能不仅仅是古祭坑。
可能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当年修建水库时,或许无意中将它彻底封在了下面。
如今清淤扰动,让它松动了一些。
它的“气息”或者“影响”,正顺着水脉蔓延。
吴家村的井,只是一个开始。
“林师傅……您看出什么了?”吴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水库下面有东西。”我没隐瞒,“你们井里的怪声,是被那东西影响的亡魂,或者地气,顺着水脉传过去的。”
“那……那怎么办?能把那东西弄走吗?”陈秀娟急道。
“弄不走。”我摇头,“太大了,也太深了。封了太久,强行动,可能出大乱子。”
“那……那我们的井……”吴建国一脸绝望。
“井可以处理。”我说,“但只能治标。根源在水库。要彻底解决,需要更大的动作,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办的。”
我看向王老头。“水库的事,你应该向上报告。不是报告文物部门,是报告……能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
王老头一脸茫然。“特殊事件部门?那是啥?”
我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他。“打这个电话,就说黑石水库下面有‘异常地质构造’,可能影响大坝安全和水脉,需要紧急勘查处理。”
这是郑毅那个部门的对外联络号。他们处理这类事情,名义上往往借用地质、环保或安全监察的名义。
王老头半信半疑地接过纸条。
“记住,情况可能比看起来严重。”我补充了一句。
离开水库,回到吴家村老宅。
我要处理这口井。
至少,要切断它和水库下面那“淤积”之间的感应通道,让那些声音和黑沙不再出现。
“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吴建国问。
“三斤生石灰。五斤粗盐。一捆新麻绳。一块至少脸盆大小的圆石头,要青石,最好是从没浸过水的。再找一些柏树枝,要新鲜的。”我吩咐。
吴建国立刻去村里张罗。
东西很快备齐。
我把生石灰和粗盐混合,均匀地撒入井中。
石灰遇水,发出剧烈的嗤嗤声,冒出大量白烟,带着强烈的碱味。
然后,将柏树枝点燃,扔进井里。
柏树枝燃烧,冒出带着特殊香气的青烟,驱散井中的阴秽之气。
等烟雾散尽,我用新麻绳捆好那块青石。
“这块石头,叫‘镇水石’。”我对吴建国说,“沉入井底,可以暂时镇住水脉异常,隔绝外邪侵扰。以后这井水,日常使用可能无碍,但尽量不要直接饮用。”
吴建国用力点头。
我慢慢将青石沉入井中。
石头落水,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青石触底的那一刻。
井底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惊动的嘶鸣。
很轻,很短促。
随即消失。
井口那种阴冷湿滞的感觉,明显减弱了。
那些咕噜声和低语声,也听不见了。
院子里恢复了正常的寂静。
“好了。”我松开麻绳。
吴建国夫妇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谢谢林师傅!谢谢!”陈秀娟连声道谢。
“只是暂时。”我提醒他们,“根源未除。如果水库那边问题恶化,这里可能还会受影响。你们最好考虑,在彻底解决之前,不要长住这里。也提醒村里其他用井水的人家,注意水质变化。”
吴建国连连答应。
我留下几张普通的净水符,让他们贴在井台和水缸上,定期更换。
然后,告辞离开。
回程的车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山野。
黑石水库下的东西……
那庞大的脊椎骨轮廓……
是什么?
古老的生物遗骸?
还是……某种地脉异变的凝结物?
或者,更糟,是来自“影墟”的某种存在,在很久以前被封印在此地?
无论是哪一种,被动醒了,都不是好事。
郑毅那边接到报告,会派人去勘查。
以他们的作风,大概率是封锁,研究,监控。
试图控制,或者……利用。
我揉了揉眉心。
一件未完,一件又起。
这世间的缝隙,越来越多了。
回到市区住处,已是傍晚。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天空残留的晚霞。
血红血红的。
像渗出来的颜色。
明天,该去锦绣花园那边再看看了。
还有档案局老杨提到的,那个“像筛子一样”的楼。
总觉得,这些散落的事件之间,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联系。
但线索太碎,还串不起来。
我转身进屋。
关门时,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
很轻。
像是错觉。
我关上门,将暮色挡在外面。
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桌上,那方砚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青灰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