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的茶馆今天挂着“歇业”的牌子。我推门进去,铃声还是响了。
屋里坐着三个人。老陈头,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来了。”老陈头给我倒茶,“这是韩姨,这是小方。”
韩姨点头致意,动作很轻。小方只是抬了抬眼,继续敲桌面。
“您说有个人记得前世?”我坐下。
“不是我。”韩姨开口,声音像丝绸,“是小方。”
小方停止敲击,推了推眼镜。“我不是记得前世。我是记得……别人的今生。”
“什么意思?”
韩姨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旧账本,翻开。“小方在星元交易所工作,负责清算。三个月前,他发现一些账户的交易模式很奇怪。钱像水一样流进流出,但最后总会少一点。像蒸发。”
“洗钱。”我说。
“不是普通洗钱。”小方插话,语速很快,“星元是虚拟货币,每笔交易都有区块链记录,理论上不可篡改。但这些账户……它们在修改记录本身。”
“怎么修改?”
“用‘记忆覆盖’。”小方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记忆共鸣舱可以同步体验别人的记忆吗?有人发现,如果同步时故意植入错误信息,可以覆盖原有的真实记忆。他们用这个技术……篡改交易记录。”
我放下茶杯。“具体说。”
“比如A账户转给B账户一百星元。”小方在桌面上画图,“交易记录在区块链上。但随后,他们让A和B同时进入记忆共鸣舱,植入‘B已经把钱还了’的虚假记忆。这种记忆会覆盖现实认知——A真的相信钱已经收回,B也相信自己已经还款。但区块链记录还在,钱实际上没还。”
“那钱去哪了?”
“留在中间账户。”韩姨翻到账本某一页,“看这里。‘影子钱包’,不记录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只存在于区块链的缝隙中。像幽灵。”
我接过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大部分是手写的。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我问小方。
“我记性好。”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过目不忘。交易所不让我拷贝数据,但我看过的都记得。回家默写下来。”
“为什么找老陈头?”
“因为我被跟踪了。”小方压低声音,“上周开始,每天下班都有人跟。我换路线,换时间,没用。韩姨说老陈头能帮忙。”
韩姨补充:“小方是我侄子的同学。他发现自己可能卷入大事,不敢报警,就来找我。我想起老陈头说过,认识调查官。”
老陈头笑了笑。“我这儿快成举报中心了。”
我继续看账本。数字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网络:养老院的老人,福利院的孤儿,甚至……植物人。
“为什么有植物人?”我问。
“最好的记忆覆盖对象。”小方说,“植物人有基础脑活动,可以接入系统,但没有自主意识,不会反抗。他们像一张白纸,随便写。”
我合上账本。“需要证据。交易记录,记忆覆盖的医疗记录,还有资金最终去向。”
“医疗记录我拿不到。”小方摇头,“但资金去向……我查到一部分。”
他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上面用红笔标出十几个点。
“这些是‘记忆疗养中心’,名义上是用记忆治疗帮助患者康复。实际上……”他指着地图边缘的一个点,“这里是资金最终汇聚地。每次洗钱路径的终点。”
我看了看那个地址。在北郊,靠近山区。
“这里有什么?”
“不知道。”小方说,“地图上标的是废弃仓库。但我查了能源消耗记录——那里每月的用电量,够照亮半个街区。”
林星核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宇弦,你在哪儿?”
“老陈头茶馆。有案子。”
“正好。”她语速很快,“我刚接到匿名举报,说北郊有非法记忆实验。举报人给了个坐标。”
“是不是北纬40.12,东经116.34?”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也在查那里。”我看着地图上的红点,“我马上回公司,见面说。”
挂断电话,我对小方说:“账本借我。你最近别去上班了,找个地方躲躲。”
“躲哪儿?”
韩姨说:“去我乡下老屋。没人知道。”
他们走后,老陈头收着茶杯。“宇弦,这事儿不小吧?”
“可能比想象的大。”我站起来,“谢了。”
“小心点儿。”他说,“钱的事儿,最脏。”
回到公司,林星核已经在实验室等我了。墨子衡和苏怀瑾也在。
“匿名举报是通过暗网发来的。”林星核调出信息,“举报人自称‘记账员’,说北郊仓库在进行‘记忆金融’实验,用篡改记忆的方式洗钱和逃税。还附了一部分账目片段。”
正是小方账本里的一部分。
“举报人可能就是小方。”我说了茶馆的事。
“那孩子有危险。”苏怀瑾皱眉,“对方如果发现账目泄露,一定会灭口。”
“我已经让韩姨带他躲起来了。”我看向墨子衡,“北郊仓库,我们能申请搜查令吗?”
“理由呢?”墨子衡问,“匿名举报和一本手写账本,不够。”
“但如果涉及记忆犯罪——”
“记忆犯罪需要医疗记录作为证据。”墨子衡摇头,“而我们没有。”
林星核忽然说:“也许不需要搜查令。举报人还给了另一个信息:每周三晚上,会有一辆医疗运输车去仓库送货。送货单上写的是‘营养液’,但举报人说,实际运送的是‘记忆供体’。”
“今天周几?”
“周二。”她看着我,“明天晚上。”
我们决定蹲守。
第二天傍晚,我们提前到达北郊。仓库建在山脚下,四周是荒草地,没有路灯。我们把车藏在树林里,用夜视仪监视。
晚上八点,一辆白色厢式车准时出现。车身上印着“康源医疗配送”。司机下车,刷卡开门,仓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
趁门还没完全打开,我和林星核从侧面溜了进去。墨子衡和苏怀瑾在外围接应。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大。不是堆货的地方,而是一个小型实验室:一排排营养舱,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他们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管线。
“植物人。”林星核轻声说,“都是。”
我们数了数,二十四个营养舱。舱体上的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
实验室最里面还有一道门。门缝里透出光,有人说话。
我们靠近,贴在门上听。
“……这批的覆盖成功率只有65%,太低了。”一个男声。
“记忆抗性在增强。”另一个女声,“尤其是老年人,他们对某些记忆执念太深,覆盖不了。”
“那就用年轻人。年轻大脑可塑性强。”
“但年轻人脑波活跃,容易产生排异反应。上次那个大学生,覆盖后直接精神分裂了。”
“分裂就分裂,反正钱到手了。”
林星核握紧了拳头。我示意她冷静。
我们继续听。
男声:“上周那笔从养老基金转出来的钱,洗干净了吗?”
女声:“洗了。通过十七个中间账户,最后进了皇甫骏的海外公司。”
皇甫骏。又是他。
“老规矩,抽10%作为操作费。”男声说,“剩下的,转到归墟计划的研发账户。”
“上面催得紧,说要加快进度。记忆银行那边,周敬失手了,现在缺记忆样本。”
“所以才需要我们这边加大产量。这批二十四个,下周再送三十个来。植物人不够,就用阿尔茨海默患者,反正他们记不清。”
林星核忍不住了,推门而入。
里面两个人吓了一跳。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另一个是西装革履的男人。桌上散落着账本和医疗记录。
“你们是谁?”西装男后退一步。
“调查官。”我亮出手环证件,“你们涉嫌非法记忆实验和金融犯罪。”
医生想按警报,林星核已经用神经干扰器让他瘫软下去。西装男转身要跑,被我按住。
“皇甫骏在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西装男挣扎,“我只是收钱办事!”
林星核快速翻看桌上的文件。“宇弦,看这个。”
那是一份采购清单:购买“记忆覆盖设备”二十台,购买“神经抑制药物”三百剂,购买“星元洗钱软件”一套。采购方——天穹商业共同体。
“还有这个。”她拿起另一份文件,“归墟计划第二阶段预算表。资金缺口……五十亿星元。”
怪不得需要洗钱。归墟计划烧钱太快,正规渠道不够,就走黑道。
西装男还在狡辩:“这些都是合法的!我们有医疗许可证!”
“用植物人做记忆实验,合法?”我指着他,“篡改交易记录洗钱,合法?”
他闭嘴了。
我们把两人铐起来,联系墨子衡带人过来接管现场。但就在这时,仓库的警报响了——不是我们触发的,是从外部。
卷帘门开始下降。
“有人在外面!”林星核冲向门口,但门已经关了一半。
我从门缝往外看。那辆医疗运输车旁,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皇甫骏。
他对着仓库方向笑了笑,然后上车。车开走了。
卷帘门完全关闭。仓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还亮着。
“他把我们锁在里面了。”林星核检查门控系统,“密码被改了。”
我试了试通讯,没有信号。仓库有屏蔽。
“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
我们在仓库里寻找。除了正门,还有两个通风口,但太小,人过不去。后墙有一扇小门,但锁着,而且是厚重的防爆门。
“他要困死我们。”林星核说。
“不一定。”我看着那些营养舱,“也许是想争取时间,转移证据。”
果然,十分钟后,仓库的广播响了。皇甫骏的声音:
“宇弦调查官,林小姐,晚上好。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你们说话。但你们知道的太多了。”
“你想怎样?”我对着空气说。
“做个交易。”皇甫骏说,“你们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我放你们出来。那些植物人,我会妥善安置。洗钱的事,到此为止。”
“然后让你继续祸害更多人?”
“祸害?”皇甫骏笑了,“宇弦,你太天真了。归墟计划需要资金,需要技术,需要……牺牲。但这些牺牲是值得的。为了人类永生的未来,死几个植物人,算什么?”
林星核气得发抖。
我冷静地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们就陪这些植物人一起,永远留在这里。”皇甫骏的声音冷下来,“仓库的氧气只够维持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你们会慢慢窒息。当然,我可以提前释放神经毒气,让你们走得舒服点。”
“你不敢杀调查官。”
“为什么不敢?”皇甫骏说,“意外事故而已。仓库失火,调查官不幸殉职。很合理。”
通讯切断。
我们被困住了。
林星核坐到控制台前,尝试破解门锁。但系统被远程锁定,需要管理员密码。
我走到营养舱前,看着那些沉睡的人。他们年轻,年老,有男有女,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被遗忘了。
“得想办法出去。”林星核说,“四十八小时,太长了。皇甫骏不会等那么久,他肯定会提前灭口。”
我检查仓库结构。墙壁是混凝土,很厚。天花板是钢架,吊着通风管道。
“也许可以走上面。”我指着通风管道。
管道口离地三米多高。我们搬来椅子,垫高,勉强能够到。我用工具拧开格栅,里面很窄,但勉强能爬。
“我先上。”我钻进去。管道里满是灰尘,只能匍匐前进。
爬了大约十米,遇到岔路。一条往上,一条水平延伸。
“往上可能是屋顶。”林星核在后面说。
我们选择往上。坡度很陡,爬起来吃力。又爬了五米,管道垂直向上,有金属梯。
我爬上梯子,顶端是一个出口盖。用力推开,新鲜空气涌进来。
是屋顶。
夜色中,能看到远处公路的车灯。我们爬出通风口,站在屋顶边缘。
仓库只有一层,但屋顶离地面也有五六米高。没有梯子,直接跳会受伤。
“看那边。”林星核指着仓库侧面。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有木板,有塑料桶。
我们小心爬下屋顶,顺着排水管下滑,跳到建材堆上。虽然颠簸,但没受伤。
脚刚落地,车灯就照了过来。
还是那辆医疗运输车。皇甫骏没走远。
他下车,鼓掌。“厉害,居然能逃出来。但可惜,你们还是逃不掉。”
他身后,两个保镖举起了电击枪。
我们没有武器,只有手环和共鸣器。
“皇甫骏,自首吧。”我说,“你跑不掉的。”
“跑?”他笑了,“我为什么要跑?等归墟计划成功,我就是新世界的创世神之一。法律?那是旧世界的玩具。”
保镖逼近。我们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色的光闪烁。
墨子衡和苏怀瑾带着人赶到了。
皇甫骏脸色一变。“你们报的警?”
“进仓库前就报了。”我说,“你以为我们没准备?”
警车包围了仓库。皇甫骏想跑,但已经晚了。保镖被制服,他被铐上手铐。
“你们没有证据!”他挣扎,“我的律师会——”
“证据在这里。”林星核举起从仓库带出来的账本和采购清单,“够你坐一辈子牢。”
皇甫骏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宇弦,你以为你赢了?归墟计划不会停。我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警车开走了。
墨子衡走过来。“仓库里的植物人,已经联系了医院。会尽力救治。”
“那些被篡改的记忆呢?”林星核问。
“需要时间恢复。”苏怀瑾说,“但有些记忆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
我们站在夜色中,看着救护车一辆辆开走。那些植物人被抬出来,送往医院。
“小方和韩姨安全吗?”我问。
“安全。”墨子衡说,“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会保护他们。”
回到公司时,天快亮了。
林星核在实验室整理证据。我倒了杯水给她。
“累了?”我问。
“嗯。”她揉着太阳穴,“每次以为接近真相,就发现后面还有更大的黑幕。皇甫骏只是小角色……那大鱼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总会浮出水面。”
手环震动。是零发来的消息,只有一首诗:
钱如水流动
记忆如沙漏
洗得白的是账本
洗不白的是手
我苦笑。诗人总是看得透。
林星核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宇弦,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变成植物人,被拿去做实验……”
“不会的。”我说,“我会保护你。”
“那谁保护你?”
我没回答。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