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模糊的灰。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划过车灯的光痕。
是陈老的电话。
我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才接:“陈老?”
“醒了?”他声音听起来很清醒,甚至有点紧绷,“有个情况,得跟你说说。”
“您说。”
“我通过一个老关系,联系上了市档案馆的一个老档案员。姓赵,干了一辈子,还有两年退休。”陈老顿了顿,“他负责整理和数字化解放前到八十年代的地方水文、地质、还有……一些特殊事件的记录。”
特殊事件。我心里一动。
“他怎么说?”
“他约我今天早上,档案馆开门前,在侧门见面。说有些东西,想给我看看。”陈老语气凝重,“但他特别强调,只跟我一个人谈。而且,不能留任何记录。”
“有危险吗?”
“不好说。但他电话里的声音……很犹豫,也很害怕。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陈老说,“我打算去。但需要你在外围看着。如果情况不对……”
“明白。时间,地点?”
“早上六点半,档案馆西侧小门,靠近老市委大院那边。那边早上没什么人。”陈老说,“你提前过去,找个隐蔽位置。别露面,除非看到我发出信号,或者有不对劲的人出现。”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下时间。五点半。
洗漱,穿上深色外套。把桃木尺和几样小工具贴身放好。检查了一下通讯器,电量充足。
悄悄离开旅馆。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露水的味道。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唰——唰——
我步行前往档案馆。那是一片老城区的红砖建筑群,很有年代感。西侧小门在一片梧桐树的掩映下,很不起眼。
我找了个斜对面居民楼二楼的楼道窗户位置,这里视野不错,又能藏身。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等待。
梧桐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六点二十五分。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的身影,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过来。是陈老。他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走到西侧小门前,停下,看了看四周。
我也屏息观察着周围。
一切如常。
六点半整。
小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戴着老花镜,眼神紧张地扫视。看到陈老,他点点头。
陈老闪身进去。门重新关上。
我继续等待。耳朵里的通讯器很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小门又开了。
陈老先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凝重。接着,那个老档案员也跟了出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褐色的、看起来很旧的帆布公文包。他四下张望,极其紧张。
陈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档案员点点头,把公文包递给陈老,然后立刻转身,逃也似的缩回门内,关上了门。
陈老抱着公文包,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才拄着拐杖,慢慢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我正准备从藏身处出来,跟他汇合。
突然。
我的目光捕捉到一点不寻常。
在档案馆对面那条街的转角,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熄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刚才陈老进去时,那里好像还没有车。
是巧合?还是……
我停下动作,继续观察。
陈老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拐杖点地的节奏微微变了。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跟了上去。
果然!
我立刻从楼道窗户退开,快速下楼,冲出居民楼。没有直接去追,而是绕向另一条平行的街道,同时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陈老,你被一辆黑车跟了。别回头,继续走,往人多的地方去。我在你侧后方。”
“知道了。”陈老的声音传来,很镇定。
我加快脚步。清晨的街道人开始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热气,上班的人步履匆匆。
陈老穿过一条马路,走进一个刚开门的菜市场。里面人声鼎沸,气味混杂。
那辆黑车无法开进去,停在了市场入口附近的路边。
我混在买菜的人群里,靠近市场入口,用眼角余光瞥向那辆车。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人下车,快步走进市场。
只有一个?
我目光扫过车子。副驾和后座似乎都有人影,但没动。
我跟着那个棒球帽男人,保持距离。
他在市场里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寻找陈老。
陈老很老练。他混在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头老太太中间,边走边跟人点头打招呼,仿佛真是来买菜的,慢慢挪到了市场的另一个出口。
棒球帽男人很快发现了陈老,立刻跟了上去。
我则从另一条通道,抢先一步绕到市场后门。
陈老刚走出后门,棒球帽男人也追了出来。
后门是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没什么人。
棒球帽男人加快脚步,眼看就要追上陈老。
我从侧面一个堆放菜筐的拐角闪出,挡在了他和陈老之间。
“朋友,找谁?”我看着他。
棒球帽男人一愣,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让开。”
“这条路不通。”我没动。
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朝我肩膀抓来,动作干脆,带着明显的擒拿痕迹。
我侧身躲开,同时一记手刀砍向他手腕关节!
他反应很快,收手,抬腿踢向我小腿!
我们快速过了几招。他受过专业训练,力量速度都不错。但我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更灵活的身法,没让他占到便宜。
陈老已经趁这个机会,抱着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巷子,消失在前面的人流中。
棒球帽男人见目标丢失,眼神一狠,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甩棍,啪一声甩开!
“找死!”
他挥棍砸来!
我后退一步,从怀里抽出桃木尺,迎了上去!
木尺与甩棍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桃木坚硬,加上我刻画的符文,似乎让甩棍上的力道被莫名卸掉一部分。
棒球帽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攻势更猛。
我不想恋战。虚晃一招,桃木尺尖端点向他持棍的手腕!
他手腕一麻,甩棍险些脱手!
趁他分神,我一脚踢在他膝盖侧弯!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我没再纠缠,转身就跑,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
跑出很远,回头确认没人追来,我才停下,喘了口气。
FICS的人?还是深海帷幕?或者是别的势力?
那个老档案员赵师傅,到底给出了什么东西,引来这种跟踪?
我绕了一大圈,确定安全后,才前往和陈老约定的备用碰头地点——一个社区里的小公园,早上有很多老人打太极。
陈老已经在了,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长椅上,公文包放在身边,用报纸盖着。他看到我,松了口气。
“没事吧?”他问。
“没事。甩掉了。”我坐到他旁边,“是什么人?”
“不像FICS的外勤作风,太张扬。”陈老皱眉,“但也未必是深海帷幕。可能是……‘摆渡人’?或者,其他对档案感兴趣的地下势力。”
“档案里到底有什么?”我看着那个旧公文包。
陈老掀开报纸,露出帆布包。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
不是原件,是复印件。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这是赵师傅偷偷复印的。原件他不敢动,有编号和追踪。”陈老把一份文件递给我,“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五十年代的调查报告。标题是:“关于玉带江黑瞎子湾河段‘异常水文现象’及周边居民反映情况的初步调查”。
报告内容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着诡异。记载了1953年、1957年、1962年,黑瞎子湾附近多次出现“无风起浪”、“水面沸腾”、“水中异光”、“船只莫名偏航或失踪”等现象。也有渔民反映看到“水下巨大黑影”、“听到水下传来怪声”。
报告最后的结论是:“经初步勘测,该河段水下地质结构复杂,存在天然气溢出及局部磁场异常可能性较大。建议加强水文监测,提醒过往船只注意安全。民间传说不足采信。”
典型的“科学解释”,掩盖真正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引起我注意的,是报告末尾的签名和批注栏。
调查员签名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旁边,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有人写了一个小小的“阅”字,以及一个花体缩写:“Z.Y”。
而在“建议”一栏,原本打印的“加强水文监测”后面,被人用笔添加了一句,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及对‘水府遗迹’的进一步勘察。注意保密。”
水府遗迹?
“看这里。”陈老又递给我另一份复印件。
这是一份七十年代末的“市政工程改造记录”,关于玉带江下游某段河堤加固项目。其中提到,施工过程中,在河床下五米深处,挖掘出“大量不明生物骨骼化石及疑似人工雕琢石器”,“质地特殊,非本地常见材质”。
记录显示,这些发现被“上级有关部门”接管,后续没有记录。但在这份记录的边缘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了几行小字,像是随手记录:
“骨色灰白,孔窍密布,触及微毒。石器纹路类古篆,然扭曲难辨,观之眩目。移交时,接收人员神色有异,着全套防护。疑与‘影墟表层沉积物’有关。归档等级:提。”
影墟表层沉积物?归档等级:提?
“这个批注的人……”我看向陈老。
“就是赵师傅。”陈老沉声道,“他说,从七十年代开始,档案馆就收到过很多类似的‘异常事件’报告或记录片段。有些是正式文件,有些是零散的现场记录、目击者口述整理。按照规定,这些涉及‘超常现象’或无法解释事件的材料,都应该单独归档,甚至上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发现,很多这类档案,在归档前或归档后不久,都被人……‘处理’过。”陈老说,“有的关键段落被涂抹,有的整页被替换成无关内容,有的甚至直接‘遗失’。而负责归档和‘处理’的,是一个代号为‘Z.Y’的人,或者他所在的部门。这个‘Z.Y’的权限很高,可以跨越多个分类,调阅和修改档案。而且,似乎从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直存在。”
“Z.Y……”我念着这个缩写。郑毅?不,时间跨度不对。
“赵师傅说,他年轻时就注意到这个‘Z.Y’的痕迹,但一直不敢深究。直到前几年,他开始参与档案数字化工作,在扫描和录入旧档案时,才发现‘Z.Y’涂改的规模远超想象。几乎每隔几年,就有那么一批‘异常’记录,被巧妙地抹去或扭曲,变得看起来像是普通事故、自然现象,或者干脆不存在。”陈老语气带着愤怒和无奈,“他在系统里偷偷标记了这些被修改过的档案,大概有上百份。涉及水域异常的最多,其次是某些特定地点(比如废弃工厂、老宅、古墓)的怪事,还有一些……无法分类的群体性癔症或失踪事件。”
“他在系统里做了标记?不会被发现吗?”我问。
“他用的是自己编的一套暗码,混在正常的备注字段里,看起来像是无关的排版符号或错别字修正。除非有人专门盯着他的操作记录,并且懂他这套暗码,否则很难发现。”陈老说,“但他一直提心吊胆。直到最近,听说老码头那边出了大事,又看到新闻里‘深蓝帷幕’中标的消息,他感觉要出大事了。这些被掩盖的历史,可能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有直接关联。所以他通过老关系找到我,想把这件事捅出来。”
“他为什么找您?”我问。
“我父亲,曾经在地方史志办工作过,和赵师傅有点交情。而且,我这些年私下调查‘诡蚀’的事,在少数老人圈子里,不是什么绝对秘密。赵师傅可能听说过。”陈老叹了口气,“他不敢找官方,怕被‘Z.Y’的人知道。只能找我们这样的‘民间人士’。”
我看着手中复印件上的批注,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真相,那些被强行归入“正常”的异常。
一个持续了半个世纪以上的、系统性的掩盖。
“Z.Y”到底代表什么?是一个人的代号?还是一个组织的代号?隶属于哪个部门?FICS的前身?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维持社会稳定,避免恐慌?还是……有更深的图谋?甚至,他们本身就和影墟,或者深海帷幕,有某种联系?
“这些复印件,只是赵师傅标记的档案里,很小的一部分。主要是关于玉带江水系异常的。”陈老把公文包推给我,“他不敢复印太多,怕被发现。这些你先拿着。另外,他给了我一个加密的云端存储地址和密码,里面是他整理的、所有被‘Z.Y’修改过的档案目录和关键内容摘要。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或者档案被彻底销毁,至少还有这么一份备份在。”
我接过公文包,感觉沉甸甸的。
“赵师傅现在安全吗?”我问。
“我让他这几天请假,别去档案馆。但他住的是单位宿舍,就在档案馆后院。”陈老忧心忡忡,“我刚才出来时,感觉有人盯梢,就更担心了。跟踪我们的人,可能就是冲着这些档案来的。”
“得想办法保护他。”我说。
“我想过,但很难。我们没能力提供二十四小时保护,也不能把他接到我们这里,那会更危险。”陈老摇头,“只能提醒他加倍小心,锁好门窗,别给陌生人开门。另外,我给了他一个紧急联络方式,是我的一个老学生,在派出所,还算可靠。”
也只能如此了。
“这些档案信息,对我们很有用。”我翻看着复印件,“至少证实了,玉带江,尤其是黑瞎子湾一带,自古以来就存在无法解释的异常。‘水府遗迹’、‘影墟沉积物’……这些被掩盖的线索,很可能指向‘钥匙’的真相,以及深海帷幕的真正目标。”
“还有那个‘Z.Y’,”陈老眼神锐利,“我怀疑,这个代号背后,可能是一个跨越了时代、一直隐藏在体制内的秘密机构或派系。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掩盖那么简单。或许,他们也在利用这些被掩盖的‘异常’,进行着自己的研究或计划。”
我点点头。李道长说过,那青铜鼎是“反镇”,能松动“通道”。如果“Z.Y”一直在收集和掩盖关于“通道”和“异常”的信息,他们是否也在寻找和控制这些“通道”?甚至,他们可能就是“摆渡人”背后的真正势力?
信息太多,线索缠绕。
手机震动。是王铁山。
我接起。
“你和陈老在一起吗?”他声音有些急。
“在。怎么了?”
“我这边收到老张的消息。”王铁山说,“他昨晚跑夜班,凌晨三点多,在城东污水处理厂附近,看到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往厂区后面的排污口方向开,速度很快。他觉得可疑,远远跟了一段,看到车停在排污口附近的荒地上,几个人下车,从车里搬出几个大箱子,扔进了排污口!”
“扔进了排污口?”我皱眉。
“对!老张说,那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扔下去的时候,好像还听到箱子里面……有东西在动?撞得箱子砰砰响。他说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不像死物。”王铁山喘了口气,“他吓得够呛,没敢多看,赶紧开走了。”
污水处理厂?排污口?往里面扔会动的箱子?
这让我想起下水道里那个收集怨秽的石碑。
难道深海帷幕(或者别的势力)在利用城市的下水道和排污系统,处理或投放什么东西?
“知道是哪家污水处理厂吗?”我问。
“东郊第一污水处理厂,老厂区,快废弃了,处理量很小。”王铁山说,“老张给了具体位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我和陈老交换了一下眼神。
“去看看。但要非常小心。”我说,“可能只是个非法倾倒垃圾,也可能……是更糟的情况。我和陈老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你先别靠近,远远观察一下地形和出入口。”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王铁山说的情况告诉了陈老。
陈老眉头紧锁:“下水道系统……看来他们确实在利用这个。从那个石碑收集点,到快递网络,再到直接往排污口扔东西……这像是一个系统性的‘投放’或‘污染’网络。”
“得弄清楚他们在‘投放’什么。”我说,“如果是危险品,或者……活物,那就太可怕了。”
“我和你一起去。”陈老站起身,“这些档案先找个安全地方放好。”
我们离开小公园。我把公文包暂时藏在了我那个平安旅馆房间的隐蔽角落。
然后,我和陈老打车前往东郊。
路上,我给沈鸢打了个电话,简要说了档案和污水处理厂的事,让她也提高警惕,暂时别回家。
车子出了城,道路变得空旷。两边是农田和零散的厂房。
东郊第一污水处理厂就在一条河的旁边。老远就能看到那些巨大的沉淀池和锈迹斑斑的管道。厂区看起来很安静,没什么人。
我们在离厂区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下车。王铁山已经在一个废弃的修车铺后面等着了。
“老张说的地方,在厂区后面,靠近河边那个老排污口。”王铁山指着方向,“那边有一片荒地,长满了芦苇,平时没人去。”
“看到那辆面包车了吗?”我问。
“没有。可能扔完东西就走了。”王铁山说,“我远远看了一下,荒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几个杂乱的脚印,通向排污口那边。”
我们小心地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靠近那个排污口。
那是一个直径一米多的水泥管道,从厂区方向延伸出来,高出河滩一小截,里面黑乎乎的,不断有浑浊的、散发着异味的水流出来,汇入旁边的河里。管道口边缘长满滑腻的青苔。
荒地上果然有车辙和脚印。脚印很杂乱,看起来不止两三个人。
我们检查了一下周围。在靠近排污口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滴落状痕迹。
不是油漆。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沈鸢给我的香丸,又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他们在这里停留过,搬运东西时,有液体渗漏。”陈老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泥土闻了闻,脸色难看,“像是……血,但又不太像。更稠,气味也更怪。”
“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王铁山盯着黑漆漆的排污口。
“不能下去。”我摇头,“里面情况不明,而且水流有毒。太危险。”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找找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我说。
我们分头在荒地四周搜寻。
很快,沈鸢在稍远一点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金属材质的牌子,像是从什么设备上掉下来的。上面刻着一行字母和数字:“DW-07”。
“DW?”王铁山拿过去看了看,“啥意思?单位缩写?”
“深蓝帷幕(Deep Blue Weiru)?”我猜测。
“或者是‘深海帷幕’的另一种缩写?”陈老接过牌子,仔细看着,“‘07’可能是编号。这像是某种标识牌,或者样本标签。”
如果是深蓝帷幕的东西,那他们深夜来这里倾倒“箱子”,就更可疑了。
“这牌子可能是从箱子上掉落的,或者搬运的人身上掉下来的。”我说,“先收好。这是个线索。”
我们又搜寻了一圈,没再发现其他东西。
“先离开这里。”陈老说,“这地方不宜久留。”
我们回到修车铺后面。
“接下来怎么办?”王铁山问,“有了这牌子,能去找深蓝帷幕对质吗?”
“不行,没证据。他们完全可以否认。”我摇头,“但我们可以顺着这个‘DW-07’查下去。看能不能找到生产或使用这个编号牌的地方。另外,老张那边,让他最近多留意东郊这一片,特别是晚上,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可疑车辆和活动。”
“行。”
“档案那边,也需要梳理。”陈老说,“赵师傅给的目录里,说不定有关于东郊或者污水处理厂附近的历史异常记录。结合起来看,也许能发现规律。”
我们正说着,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本地号码。
我示意他们安静,接起。
“喂?”
“是……陈先生吗?”一个苍老、惊慌、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是赵师傅!
“赵师傅?是我。您怎么了?”我心头一紧。
“他们……他们来了!在砸门!要闯进来!”赵师傅的声音恐惧到扭曲,“他们知道!他们知道我给你们东西了!救救我!救……”
电话里传来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破碎声!赵师傅的惊叫和哀求!
然后,通话戛然而断。
忙音。
我们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出事了!”陈老猛地站起来,“快!去档案馆宿舍!”
我们冲向王铁山的车。
车子发疯一样朝着城区疾驰。
我不断回拨赵师傅的电话。
无人接听。
关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还是晚了一步。
那些跟踪我们的人,或者“Z.Y”的人,动手了。
赵师傅……
凶多吉少。
车子冲进老城区,一个急刹停在档案馆宿舍院外的街角。
我们下车,没有贸然冲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赵师傅住的那栋三层小楼,二楼一个窗户的窗帘在风中晃动,玻璃碎了。
楼下聚集了几个被惊醒的邻居,指指点点,满脸惊恐。
没有警车。没有救护车。
太安静了。
不正常。
我们混在邻居中间,打听情况。
“老赵家不知道咋了,砰砰响,好像打架了!”
“我听见老赵喊救命了!吓得我赶紧打了110!”
“警察怎么还没来啊?”
“来了俩片警,上去看了一眼,说没事,是家庭纠纷,已经调解了,让大伙散了。”一个中年妇女压低声音,“可我看那俩警察,面生得很,不像咱们这片区的……”
片警?调解?
我和陈老对视一眼。
这是被“处理”了。
“Z.Y”的人,动作太快了。而且,能调动警察(或者冒充警察)来善后,能量不小。
我们无法再靠近。现在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只能眼睁睁看着。
过了一会儿,两个穿着普通夹克、面无表情的男人从楼里出来,驱散了围观邻居,然后上了一辆停在阴影里的普通轿车,开走了。
赵师傅没有出来。
他的命运,可想而知。
我们默默回到车上。
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怪我……”陈老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我不该去找他……是我害了他……”
“不怪您。”王铁山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是那帮混蛋!”
我沉默着。心里堵得慌。
一个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老档案员,只是想说出被掩盖的真相,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个“Z.Y”,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手段如此狠辣,视人命如草芥。
这不再仅仅是调查“诡蚀”了。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隐藏在正常世界之下,关乎真相、记忆和人性的战争。
而我们,已经身在其中。
“赵师傅给的云端备份,还在。”我缓缓开口,“不能让他白死。我们要把他发现的东西,挖出来。把‘Z.Y’和他们掩盖的一切,都挖出来。”
陈老睁开眼,眼神里是悲痛,也是决绝:“对。挖出来。”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档案馆宿舍楼越来越远。
那扇破碎的窗户,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在这个清晨。
阳光照亮了城市。
却照不进有些角落。
也照不亮有些刚刚熄灭的生命。
但我们还得走下去。
带着那些被掩盖的档案。
带着老档案员用生命换来的线索。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