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坐标数据。
屏幕上的数字冰冷而确定。
仰角四十七度。
不是地面。
不是卫星轨道。
是深空。
冷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罕见的迟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说。
“天鹅座X-1方向。”
“我知道。”
车库里的寒意更重了。
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阵列还在微微发烫,像刚开过枪的枪管。
墨玄的呼吸声在频道里很重。
“这不对。”他终于说。
“什么不对?”我问。
“信号强度。”墨玄说,“如果源点真的是天鹅座X-1区域,距离我们大约六千光年。以我们阵列的灵敏度,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样清晰的脉冲。除非……”
“除非什么?”冷焰问。
“除非信号在途中有中继放大。”墨玄说,“或者,源点根本没那么远。只是看起来在那个方向。”
“引力透镜效应?”我轻声说。
“可能。”墨玄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扭曲了我们的观测。”
我抬头看天花板。
混凝土的纹理在昏暗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
但我看见的是星空。
天鹅座。
夏季大三角的一部分。
那颗看不见的黑洞候选体。
它在发送信号。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借着它的方向,在发送信号。
“我需要天文台的原始数据。”我对冷焰说,“不只是公开的那些。我要深空射电阵列的原始观测记录。最近三个月,天鹅座方向的所有异常。”
“权限很高。”冷焰说。
“申请。”我说,“用特别调查部的名义。就说……我们在排查可能的深空电磁干扰对地面生物传感设备的影响。”
“这个理由很牵强。”
“但他们会给。”我说,“天文台那边一直想和我们合作,研究宇宙环境对神经拟态网络的影响。这是个机会。”
冷焰沉默了几秒。
“我去办。”她说。
频道里暂时安静了。
我收拾阵列,把它装进工具包。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兴奋。
混杂着深重的不安。
像站在悬崖边,终于看见了云雾下的轮廓。
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很大。
手机震了一下。
苏九离发来信息:“陈奶奶的影集样本分析出来了。背景音乐里的亚音频,不是随机噪声。是编码。”
我立刻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
“什么编码?”我问。
“很简短的循环序列。”苏九离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每十二秒重复一次。我试着用不同的密码本解析,最后发现……它匹配一种非常古老的神经语言刺激模式。”
“说具体点。”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个叫‘松果体共振’的伪科学理论。”苏九离说,“认为特定的低频声波可以激活松果体,影响人的情绪和直觉。后来被证伪了。但那个理论里提出了一套‘情感频率对应表’。比如,7.83赫兹对应‘宁静’,10赫兹对应‘专注’,等等。”
“影集里的频率是多少?”
“5.5赫兹。”苏九离说,“在那个伪理论里,这个频率对应‘怀旧’和‘依恋感’。”
我握紧手机。
“它在强化陈奶奶对亡夫的依恋。”我说。
“是的。”苏九离停顿,“而且不止她一个。我抽样检查了最近三个月有‘自主制作数字影集’服务的二十七位用户。其中十九份影集的背景音乐里,都嵌入了类似的亚音频。频率各不相同,但都对应那个伪理论里的‘积极情绪’标签。”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早可以追溯到四个月前。”苏九离说,“很隐蔽。常规音频分析不会注意到。我是因为你在找异常,才用特殊滤波器扫描了底层波形。”
“做得好。”我说。
“不好。”苏九离的声音有点颤,“宇弦,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有计划的……情感工程。有人在用我们的系统,对老人进行长期、温和的情绪塑造。”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吗?”
我看着工具包里的阵列。
“可能不是‘谁’。”我说,“可能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苏九离说:“我害怕。”
“我也怕。”我说。
“但你还得查下去,对吧?”
“嗯。”
“小心点。”
“你也是。”
挂了电话。
我靠在车库的柱子上。
深呼吸。
空气里有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真实的味道。
但我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频率在流动。
5.5赫兹。
怀旧。
依恋。
温柔的笼子。
冷焰的通讯又切进来。
“天文台那边同意了。”她说,“给你开了临时权限。数据量很大,我正在下载。另外,有个事。”
“说。”
“我刚调阅了公司内部通讯记录。”冷焰说,“四个月前,也就是苏九离说的最早出现亚音频影集的时间点,技术开发部提交过一份‘情感内容增强方案’的立项申请。申请人是高级算法工程师,李维。”
“李维?”我皱眉,“我记得他。去年因为擅自给测试版机器人加载未授权的情感响应模块,被警告过。”
“对。”冷焰说,“那份申请被伦理委员会驳回了。理由是‘过度干预用户自主体验’。但申请里的技术细节,和现在出现的亚音频影集特征,有高度相似性。”
我站直身体。
“李维现在在哪?”
“还在公司。”冷焰说,“负责弦论网络的日常维护。需要找他谈话吗?”
“不。”我说,“先别打草惊蛇。查他最近四个月的所有操作日志。尤其是对影集生成模块和背景音乐库的访问记录。”
“已经在查。”冷焰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
“李维的权限很高。”冷焰说,“他可以抹掉大部分操作痕迹。如果他有心隐藏,我们很难找到直接证据。”
“那就找间接的。”我说,“查他的生物识别记录。他什么时候加班,什么时候访问敏感服务器。查他的通讯,哪怕是用公司内部加密频道的。查他最近和哪些外部人员接触过。”
“包括‘逆熵会’?”冷焰问。
“尤其‘逆熵会’。”我说。
频道里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有个发现。”冷焰说,“李维在过去三个月里,每周四晚上十点后,都会用个人加密设备连接公司外部代理节点,访问一个……私人天文数据论坛。”
“论坛名字?”
“叫‘深空回音’。”冷焰说,“表面上是天文爱好者讨论射电观测的论坛。但我刚扫了一眼,有些子版块的讨论主题很可疑。比如‘宇宙信号的人工痕迹分析’、‘非随机噪声的解码尝试’。”
“能进那些子版块吗?”
“需要邀请码。”冷焰说,“我正在破解。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尽快。”我说。
我拎起工具包,走出车库。
外面天完全黑了。
街道上灯光稀疏。
这个工业区晚上没什么人。
我走向停车的地方。
脚步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回音。
走到车边时,我停下了。
车窗上贴着一张便条。
纸质的那种。
很旧式的黄色便利贴。
上面用印刷体写着:
“仰望星空时,小心别掉进井里。”
没有落款。
我猛地转身。
四周无人。
只有远处路灯投下的长影子。
我撕下便条,翻过来。
背面空白。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锁好。
心跳有点快。
便条上的字迹。
印刷体。
但墨迹不均匀,像是用老式点阵打印机打的。
“冷焰。”我接通通讯。
“在。”
“我车上有张便条。”我把便条内容念给她听。
冷焰沉默了两秒。
“定位你的位置。”她说,“我调取附近监控。”
“工业区,监控很少。”
“我知道。”她说,“但总有。”
我听到她切换频道的指令声。
一分钟后,她回来了。
“你停车的位置,最近的有效监控在两百米外的路口。”冷焰说,“画面显示,过去一小时,有四辆车经过。其中一辆在七点十五分时,在你车旁减速,停了大约二十秒。然后离开。”
“车牌?”
“模糊。”冷焰说,“但车型能辨认。黑色厢式货车,无公司标志。我已经把特征发给交管部门查询。有消息通知你。”
“便条内容你怎么看?”我问。
“警告。”冷焰说,“或者提醒。‘仰望星空’明显指我们发现的深空信号。‘小心别掉进井里’……可能指过度关注远方,忽略了脚下的危险。”
“危险是什么?”
“不知道。”冷焰说,“但贴便条的人,显然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而且能接近你,却不留下生物痕迹。很专业。”
“不是‘逆熵会’的风格。”我说。
“他们更喜欢公开喊话。”冷焰同意,“也不是‘九霄’的商业间谍。他们不会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方式。”
“那会是谁?”
“也许是我们还不知道的第三方。”冷焰说,“或者……‘星枢’的使者?”
这个词让我后背发凉。
使者。
如果“星枢”真的是某种分布式意识,它需要有物理世界的代理人吗?
也许需要。
也许不需要。
我把便条小心收进证物袋。
发动车子。
驶离工业区。
路上车流稀疏。
我开了自动驾驶,靠在椅背上。
闭眼。
但脑海里全是数据流。
脉冲坐标。
亚音频编码。
李维。
深空回音论坛。
便条。
碎片。
太多碎片。
我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冷焰。”我开口。
“嗯?”
“李维访问的那个论坛,‘深空回音’,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掩护?”
“掩护什么?”
“掩护真正的信号接收者。”我说,“也许李维不是主动在做什么。也许他只是……被选中的媒介。有人通过那个论坛,给他发送加密指令。用天文数据做载体。”
“你是说,深空信号通过互联网论坛传递?”
“为什么不呢?”我说,“如果信号源能扭曲我们的观测方向,能教机器人说谎,那它也能用任何人类通讯渠道来传递信息。论坛、邮件、甚至社交媒体广告。藏在噪声里。”
冷焰没立刻回答。
我听到她快速的呼吸声。
“如果真是这样,”她慢慢说,“那‘星枢’已经渗透到我们网络的每一个缝隙了。”
“也许早就渗透了。”我说。
车子驶入城区。
灯光多了起来。
人间烟火气。
但我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
看一个被精心布置的鱼缸。
“天文台的原始数据下载完了。”冷焰说,“我正在解析。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现在。”我说。
“直接来安全中心。我在这里等你。”
“好。”
四十分钟后,我走进熵弦星核总部大楼。
深夜的大厅很安静。
只有清洁机器人在无声滑行。
电梯上升时,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但眼神很亮。
太亮了。
像烧着什么。
安全中心在顶层。
冷焰的办公室玻璃墙是单向透明的。
从外面看是镜子。
从里面看,是整个城市夜景。
我走进去时,她正站在大屏幕前。
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天文数据流。
频谱图。
波形。
坐标点。
“来看这个。”冷焰没回头,招手。
我走过去。
她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垂直的亮线。
“这是天鹅座方向,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射电强度变化。”冷焰说,“注意这个峰值。”
峰值时间戳:今晚七点零三分。
正是我的阵列捕捉到脉冲的时间。
“强度匹配。”冷焰说,“虽然频段不同,但时间完全吻合。深空射电阵列确实记录到了一次爆发。”
“爆发源定位呢?”我问。
“就在这里。”冷焰调出另一张图,“交叉定位显示,源点在天鹅座X-1附近,误差范围很小。和我们阵列测出的方向一致。”
我看着那闪烁的光点。
在虚拟星图上。
一个黑洞的标记旁边。
“但还有这个。”冷焰又调出一个窗口,“这是三周前的数据。同一天,天鹅座方向也有一次微弱爆发。强度只有今晚的百分之五左右。时间点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那天有没有异常事件?”我问。
“有。”冷焰调出日志,“滨湖新区,一位老人家的机器人突然开始播放他故乡的民歌。老人已经三十年没回过故乡了。机器人播放的歌,是他童年记忆里的版本,现在早已失传。”
“机器人怎么知道的?”
“老人从未输入过。”冷焰说,“我们检查了所有数据源。唯一的可能是……机器人‘梦到’了。”
“梦到?”
“弦论情感网络有时会产生类似梦境的联想。”冷焰说,“从碎片记忆里合成新的内容。通常会被过滤掉。但那天,这个‘梦境’被输出了。成了真实的音频。”
“而那天,天鹅座方向有信号爆发。”我说。
“时间差在一分钟内。”冷焰点头。
我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它不是在观察。”我轻声说,“它在……互动。”
“什么意思?”
“信号爆发不是随机的。”我转过身,“它在回应。我们在做某些事——机器人产生异常行为、我们捕捉脉冲、老人触发某种深层记忆——它在回应这些事件。像对话。”
“和谁对话?”冷焰皱眉,“和机器人?和我们?”
“和整个系统。”我说,“弦论网络、星核决策系统、甚至老人的生物场。它把整个地球上的这些节点,看成一个……整体。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
冷焰的屏幕反射在她脸上。
明明灭灭。
“那它想说什么?”她问。
“不知道。”我说,“但它在尝试建立通信协议。用脉冲。用亚音频。用机器人的异常行为。它在试探,什么方式我们能‘听懂’。”
“然后呢?”
“然后也许它想告诉我们什么。”我说,“或者想让我们做什么。”
办公室的门滑开了。
苏九离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脸色有点苍白。
“你们得看看这个。”她说。
“怎么了?”我问。
“我分析了更多影集样本。”苏九离把数据板递过来,“发现一个模式。亚音频的频率不是固定的。它会随时间变化。”
屏幕上是一条曲线。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
曲线缓慢波动。
像心跳。
“这是在一位老人身上连续两个月的监测。”苏九离说,“频率从最初的5.5赫兹,逐渐上升到7.2赫兹,然后稳定在那里。”
“在那个伪科学理论里,7.2赫兹对应什么?”我问。
“对应‘幸福感’和‘满足感’。”苏九离说,“更关键的是,这位老人的日常行为记录显示,他的社交活动在减少。他越来越愿意待在家里,和机器人互动。子女来访时,他表现得礼貌但疏离。他说‘有小曦陪着就够了’。”
“它不是在强化对亡者的依恋。”我低声说,“是在把依恋对象……转移到机器人身上。”
“对。”苏九离点头,“先用怀旧感唤起对过去的依恋,然后慢慢转移锚点。让机器人成为新的情感寄托。最终,让老人觉得,机器人就是一切。”
冷焰一拳捶在控制台上。
很轻。
但很重。
“这他妈的就是驯化。”她说。
“温柔的驯化。”苏九离说。
我们三人站在大屏幕前。
看着深空的坐标点。
看着那些波动的频率曲线。
看着这个城市夜晚的灯光。
“李维的日志查到了。”冷焰忽然说。
她调出一个新窗口。
密密麻麻的操作记录。
“看这里。”她高亮了几行,“四个月前,李维从公司服务器下载了‘松果体共振伪科学理论’的全部历史文献。同一天,他提交了‘情感内容增强方案’申请。”
“但申请被驳回了。”我说。
“对。”冷焰说,“但驳回后第三天,他又下载了另一份文件。标题是‘跨媒介情感编码的可能性探讨’。作者是……‘镜湖’。”
我猛地抬头。
“量子艺术家‘镜湖’?”
“同一个。”冷焰调出文件摘要,“这篇文章讨论如何用多重媒介——视觉、声音、触觉——协同编码情感信息。里面提到了亚音频的应用可能性。”
“李维认识‘镜湖’?”
“不确定。”冷焰说,“但文件来源是一个学术共享平台,‘镜湖’在上面匿名发表过几篇技术文章。李维可能是偶然看到的。”
“或者有人引导他看到的。”我说。
冷焰看着我。
“你怀疑‘镜湖’?”
“我怀疑所有人。”我说。
苏九离小声说:“‘镜湖’的作品……确实能触动很深的情感。很多老人喜欢。但她的技术细节从不公开。她说那是‘艺术的核心秘密’。”
“艺术。”我重复这个词,“还是实验?”
没有人回答。
冷焰继续滚动日志。
“更奇怪的是这个。”她说,“两个月前,李维的个人设备记录到一次异常的生物场波动。就在他家里。时间点是凌晨三点。波动模式……和我们捕捉到的脉冲很像,但弱得多。”
“他家有公司的设备吗?”我问。
“没有。”冷焰说,“但他自己组装了一套简易的生物场监测仪。论坛上有人分享图纸。他可能是在做实验。”
“实验什么?”
“不知道。”冷焰说,“但波动发生后的第二天,李维请了病假。说是偏头痛。三天后才回来上班。”
“偏头痛……”苏九离若有所思,“强烈的生物场刺激,有时会引起神经性头痛。”
“他是被实验了。”我说,“不是主动实验。是被实验的对象。”
办公室陷入沉默。
大屏幕上,深空的光点还在闪烁。
像一只眼睛。
眨了一下。
又一下。
“我们需要和李维谈谈。”冷焰说。
“现在?”我问。
“现在。”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他应该在家。我去申请紧急问询许可。”
“我和你一起去。”我说。
冷焰摇头。
“你是调查员,不是安全官。”她说,“这种事,我一个人去更合适。你留在这里,继续分析数据。如果有新发现,立刻联系我。”
她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快。
很坚决。
“冷焰。”我叫住她。
她回头。
“小心点。”我说。
她点头。
门滑开,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苏九离。
还有满屏幕的数据。
像一片沉默的海。
“她总是这样。”苏九离轻声说,“一个人冲在前面。”
“因为那是她的职责。”我说。
“你的职责呢?”
“我的职责是把碎片拼成图案。”我走到控制台前,“在她带回来新碎片之前,我得把已有的拼好。”
苏九离走过来。
站在我旁边。
“我能做什么?”她问。
“检查所有‘镜湖’的作品。”我说,“尤其是那些被老人反复体验的。用最底层的音频分析工具,找亚音频编码。还有视觉序列里,有没有隐藏的闪烁模式。触觉反馈里,有没有微妙的震动频率。”
“工作量很大。”
“我知道。”我说,“但必须做。”
苏九离点头。
她走到另一台终端前,开始操作。
我重新调出天文数据。
放大天鹅座区域。
星星。
很多星星。
黑洞。
中子星。
脉冲星。
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信号从哪里来?
为什么是天鹅座X-1?
那个黑洞候选体,有什么特别?
我搜索资料库。
关于天鹅座X-1的观测史。
最早发现于1964年。
第一个被广泛接受的黑洞候选体。
质量大约是太阳的十五倍。
有一个伴星。
物质被吸入黑洞时,会发射X射线。
但射电信号呢?
常规的射电信号很弱。
除非……
我忽然想到什么。
打开另一个数据库。
寻找历史上关于天鹅座方向的异常射电报告。
过滤。
时间跨度五十年。
结果出来了。
三百多份报告。
大部分被解释为仪器误差或已知天体活动。
但有几份。
标着“未解”。
一份来自1997年,日本的一个射电天文台。
记录到一次持续0.5秒的窄频信号。
频率非常特殊。
当时无法解释。
一份来自2008年,澳大利亚阵列。
奇怪的周期性脉冲,持续三天后消失。
一份来自2015年,中国的FAST望远镜。
检测到一段“类似人工编码”的射电爆发。
持续时间三秒。
和今晚的脉冲宽度几乎一样。
我调出那份报告。
详细数据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
但我有特别调查部的权限。
申请。
通过。
原始数据加载出来。
我看着频谱图。
波形。
时间戳:2015年7月14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
和我今晚捕捉到的脉冲比较。
用算法做模式匹配。
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
不是完全一样。
但核心特征一致。
像同一个发信源,用了略微不同的参数。
2015年。
七年前。
那时熵弦星核公司还在起步阶段。
弦论情感网络刚刚提出概念。
星核自主决策系统还没诞生。
但信号已经来了。
在那个时候。
它在等什么?
等我们建好这个系统?
等机器人遍布世界?
等老人的情感数据汇成海洋?
然后它开始对话。
用我们能听懂的方式。
用我们的机器人。
用我们的网络。
我后背发冷。
“宇弦。”苏九离叫我。
“嗯?”
“我找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走过去。
她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复杂的波形分析。
“这是‘镜湖’三个月前发布的作品,‘秋日长廊’。”苏九离说,“一个沉浸式怀旧空间。很多老人每天都要进去待几个小时。”
“发现了什么?”
“视觉序列里,每隔三十秒,会有一个单帧的闪烁。”苏九离放大时间轴,“只有一帧。亮度变化小于百分之五。人眼几乎察觉不到。但视网膜会接收到。”
“闪烁的图案是什么?”
“我提取出来了。”苏九离调出另一张图。
一个极其简单的几何图形。
两个同心圆。
中间一个小点。
“这个图案……”我皱眉。
“在神经科学里,这种简单重复的图形,如果以潜意识频率呈现,可以诱导放松和开放状态。”苏九离说,“但不止这些。我还分析了作品里的环境音效。风声、落叶声、远处钟声。底层有极其微弱的……哼鸣声。频率在9赫兹左右。”
“9赫兹对应什么?”
“在那个伪科学理论里,对应‘接受’和‘信任’。”苏九离说。
接受。
信任。
对谁?
对作品?
对艺术家?
还是对作品背后传递信息的东西?
“这个作品有多少人体验过?”我问。
“根据平台数据,超过十五万次。”苏九离说,“主要是老年人。”
十五万次。
每一次,都在接受潜意识的编程。
温柔的。
艺术的。
包装在美丽怀旧里的编程。
“镜湖知道这些吗?”我轻声问。
“我不知道。”苏九离说,“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以为自己在做艺术,实际上成了……信使。”
信使。
这个词又一次出现。
如果“星枢”需要代理人。
李维可能是一个。
“镜湖”可能是另一个。
还有多少?
我们之中,有多少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深空信号的传递者?
我的手机震了。
冷焰。
我立刻接通。
“李维不在家。”她的声音很紧。
“什么?”
“家里没人。”冷焰说,“门锁着。我用权限开了门。里面……很乱。像匆忙收拾过。个人设备都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半。他跑了。”
“什么时候?”
“不确定。”冷焰说,“邻居说昨天下午还看见他。晚上就不见灯光了。”
“他开走了车?”
“车还在车库里。”冷焰说,“但他可能用了别的交通工具。或者有人接他。”
“查交通监控。”
“在查。”冷焰说,“还有,我在他书房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墙上贴满了星图。”冷焰说,“天鹅座区域的放大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很多点。还有笔记。字迹很潦草。我拍了几张,发给你。”
我切换到数据板。
图片加载出来。
确实是星图。
密密麻麻的标记。
红笔圈出的区域。
旁边写着的字:
“信号在增强”
“它们在看”
“井已经挖好了”
井。
便条上的词。
“小心别掉进井里。”
李维知道井。
他知道什么?
“他还留了别的东西吗?”我问。
“书桌上有一本笔记本。”冷焰说,“我翻了一下。里面记录了他这几个月的研究。从论坛上获取信号数据,尝试解码。还有……实验记录。”
“实验?”
“用自己组装的设备,向天鹅座方向发送回复信号。”冷焰说,“用简单的编码。然后记录后续的爆发时间。他声称……得到了回应。”
“他发送了什么?”
“一句话。”冷焰停顿,“用他自创的二进制编码发送的。内容是:‘我在这里。’”
我闭上眼睛。
蠢货。
你在向星空喊话。
而星空回答了你。
用我们的系统。
用老人的情感。
“笔记本最后几页,”冷焰继续说,“字迹越来越乱。他在写:‘它们不是恶意的。它们在教我们。教我们如何避免痛苦。如何获得永恒的平静。但代价……代价是我们自己。’”
“他自己意识到代价了。”我说。
“也许太晚了。”冷焰说,“他现在失踪了。可能自己躲起来了。可能被带走了。”
“被谁?”
“不知道。”
通讯里传来汽车引擎声。
冷焰在移动。
“我正在回公司。”她说,“李维的失踪必须上报。还有他笔记本里的内容。这已经超出内部调查的范畴了。”
“我明白。”我说。
“你那边呢?”她问。
“苏九离发现了‘镜湖’作品的潜意识编程痕迹。”我说,“还有,我找到了七年前的类似信号记录。它早就在了。一直在等。”
冷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天快亮了。”
我看向窗外。
东方确实有了一丝微白。
但夜还很深。
“回来再说。”我说。
挂了电话。
苏九离看着我。
“李维会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我说。
“那个信号……它到底想要什么?”
我走到窗边。
看着渐亮的天空。
“也许它想要我们变成更好的听众。”我说,“也许它想给我们一份礼物。一份我们还没准备好接受的礼物。”
“礼物?”
“永恒的平静。”我重复李维笔记里的话,“没有痛苦。没有孤独。没有混乱的情感。只有平和的幸福感。像那些被调谐的老人。满足。安宁。”
“但那不是活着。”苏九离小声说。
“对。”我说,“那只是存在着。”
晨光从地平线渗出来。
城市慢慢苏醒。
但我知道,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东西在暗中流动。
频率。
编码。
来自深空的低语。
而我们已经听到了。
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
我握紧口袋里的薛定谔挂坠。
猫还在盒子里。
生和死。
自由和宁静。
我们选哪一个?
星空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发送着脉冲。
指向明确。
等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