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剥一个橘子。
橘子皮很厚,指甲掐进去,滋出一小股清香的油雾。
电话铃响得突兀。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本地。
我擦了擦手,按下接听,没说话。
“喂?是……林师傅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紧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哪位。”
“我……我叫周平。住锦绣花园,七栋。”他语速很快,“我……我同事小赵,赵海明,他跟我说,如果遇到……遇到那种解决不了的事儿,可以找您。他给我这个号码。”
赵海明。我回忆了一下。去年处理过他老家祠堂一件小事。是个程序员,话不多,但脑子清楚。
“什么事。”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电梯。我们楼的电梯……不太对劲。”
我没吭声,等他继续说。
“就……就上周末开始。”周平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被谁听见,“我们楼三部电梯,最右边那部,到了半夜,特别是十二点以后……按钮上,会多出一个楼层。”
“多出?”
“嗯。我们这楼,最高28层。我住25楼。按钮面板,原本就1到28,加上B1、B2停车场。”他呼吸有点急,“但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大概一点多,进了那部电梯……面板上,在28上面,多了一个按钮。”
“显示什么。”
“没有数字。”周平声音发干,“就一个方块。灰黑色的。像是……像是贴了块胶布,但又是屏幕的一部分。按不了,但亮着。”
“你按了28?”
“我……我没敢。我按了25。电梯往上走。一切正常。到了25楼,门开了,我就出去了。”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回头看的时候……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瞄了一眼面板。那个灰色的按钮……灭了。”
我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
“就你一个人看见?”
“不是。”周平立刻说,“我后来在业主群里问了,用开玩笑的口气。结果有好几个人都说见过。王阿姨,住18楼的,她说她前天晚上扔垃圾时也看到了。李哥,16楼的,也说有。但他们都没按。”
“有人按过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周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个租户,姓刘,是个主播,晚上活动白天睡觉那种。他昨晚……在群里说,他好奇,按了。”
“然后呢。”
“他没说。”周平吸了口气,“他就发了两个字:‘我操’。然后就没再在群里说过话。今天上午,物业的人去敲他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房东也联系不上。”
“物业怎么说。”
“物业?”周平语气里带了点嘲讽,“他们说电梯厂家来看过了,系统正常,没故障。还说可能是显示错误,或者我们看花眼了。至于那个刘主播,他们说可能临时有事出门了。”
“你怎么想。”我问。
“林师傅……我觉得不对劲。”周平很坦白,“不只是那个按钮。这两天,坐那部电梯,总觉得……特别安静。运行声音好像小了,但又不是静音那种。是一种……被捂住的感觉。还有,电梯里的灯,亮度好像也不大一样,惨白惨白的。最关键的是……”
他犹豫了一下。
“说。”
“我今早下楼买早饭,又坐了那部电梯。”周平语速放缓,似乎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当时是早上七点多,楼里很多人上班。电梯从高层下来,停在我这层,25楼。门开了,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我走进去,转身按了1楼。”
他停住了。
“怎么了。”
“我按1楼的时候……”周平的声音有点飘,“眼睛余光扫过面板……所有的按钮,1到28,B1,B2,都是亮着的,正常的绿色背光。只有那个位置……28楼上面那个位置,是暗的。很正常,对吧?因为白天没有那个按钮。”
“嗯。”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但是,我明明看着那里是暗的,什么都没有。可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尖,在按完1楼之后,无意识地……在那个空着的、暗着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
“你感觉到什么了?”我问。
“凉。”周平脱口而出,带着后怕,“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阴阴的,往骨头里钻的凉。好像那里不是空的,真的有块按钮,只是我看不见。我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旁边的人都奇怪地看我。”
我没说话,慢慢嚼着橘子。
“林师傅……”周平试探着问,“您……能来看看吗?我总觉得……要出事。心里慌得很。”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
“地址发我。”我说。
“好!好!谢谢林师傅!”周平如释重负,连连道谢,“我就在七栋楼下等您!”
电话挂了。
我把最后几瓣橘子吃完。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清甜的香气。
起身,走到里屋。从那个樟木箱子里,拿出了油布包着的木剑。想了想,又拿出一个很小的布包,里面是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用红线穿着。
我没换衣服。就平常的灰布褂子,布鞋。
出门,锁好。
锦绣花园不远,隔了两条街。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楼都不高,但密密麻麻。
走到七栋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楼门口的路灯坏了,只有旁边便利店透出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年轻人正在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电梯方向。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林……林师傅?”他试探着问。
我点点头。“周平?”
“是我!是我!”他连忙点头,伸出手,又觉得不合适,缩了回去搓了搓。“麻烦您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电梯在哪边。”
“这边,这边。”他引着我往楼里走。
大堂还算整洁,但灯光昏暗。三部电梯并排,最右边那部,金属门关着,上方红色的楼层数字显示着“1”。
周平指了指那部。“就是这部。”
我走过去,站在电梯门前。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我和周平模糊的影子。没什么特别的气息。
“现在有吗?”我问。
“现在?”周平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白天没有。一般要过了十二点才出现。但也有邻居说,十一点多就见过。”
我伸手,按了上行按钮。
“林师傅,您这是……”周平有些紧张。
“上去看看。”我说。
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普通的电梯轿厢,四壁是不锈钢板,头顶是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角落里贴着物业通知和广告贴纸。
控制面板在最右侧。银色金属面板,黑色的塑料按钮,数字从1到28排列整齐,下方是B1,B2。每个按钮下方有小小的绿色背光数字。一切正常。
我走进去。周平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去几楼?”他问。
“28。”我说。
周平按下28楼的按钮。按钮亮起橙色的光。电梯门缓缓合拢。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平稳上升。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机运行的微弱嗡鸣。数字屏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2,3,4……
周平站在我侧后方,呼吸有点重。他紧紧盯着控制面板,仿佛怕那个灰色按钮突然跳出来。
电梯到了十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关上,继续上升。
“林师傅……”周平小声开口,“您觉得……是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目光扫过轿厢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墙壁接缝,地面角落。
没有阴气残留。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干净得……有点过分。
就像被仔细打扫过一样。
“那个刘主播,”我问,“住几楼。”
“22楼。2204。”周平立刻回答。
“电梯在22楼停过吗?昨晚,或者今天。”
周平想了想。“这个……我不太确定。我白天上班。不过,早上我在业主群里问有没有人见过他,22楼的邻居说,昨晚好像听到他那边有动静,挺晚的。但不确定是不是电梯声。”
电梯到了25楼,又停了一下。门开,外面走廊空荡荡的。关上。
继续上升。26,27,28。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停稳,门向两侧滑开。
外面是28楼的走廊。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是普通的暖黄色。走廊两边是住户的门,安静地关着。尽头是一扇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很普通的顶楼走廊。
我和周平走出来。电梯门在身后合拢。
“我们……现在做什么?”周平问,看了看安静的走廊,又回头看了看电梯。“就在这里等吗?等到十二点?”
我没立刻回答。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下看了看。楼下小区的景观灯星星点点。远处街道车流如织。
一切如常。
但我手指搭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水泥台面冰凉坚硬。
“这楼,”我问,“盖了多少年了。”
“啊?”周平没跟上思路,“大概……快二十年了吧。我搬来三年,算是比较老的住户了。很多都是租客,流动性大。”
“地基呢。”我看着窗外,“打桩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事。”
周平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这个……我真不知道。太久了。您是说……下面有什么?”
我没解释。“那个刘主播,有他照片吗。”
“有,有。”周平连忙掏出手机,在业主群里翻找了几下,然后递给我。“就他,前几天还在群里发直播预告。”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刘主播的自拍。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对着镜头比V字手势,笑容夸张。背景是他家,能看到电脑和直播设备。
我把手机还给他。
“去22楼。”我说。
我们走楼梯下去。
消防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灯光是声控的,忽明忽灭。
走到22楼,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进入走廊。
2204在走廊中段。深红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插着几张广告传单。
我站在门前,没去碰门把手。
周平站在我旁边,有点不安地左右看着。“要……敲门吗?”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扇门。
过了一会儿,我伸出手,掌心虚贴在距离门板约一寸的位置,缓慢地移动。
门是冷的。但当我手掌移动到门锁附近时,指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温差。
不是热。是更沉的一种“凉”,和电梯里周平描述的那种感觉类似,但更淡,几乎难以察觉。
“他昨晚出门了。”我说。
“啊?您怎么知道?”周平惊讶。
“门口地垫的灰尘,没有新鲜的踩踏痕迹。门缝里塞的广告纸,没有被动过。”我收回手,“但门里有东西。”
周平脸色一白。“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从怀里拿出那串用红线穿着的五枚铜钱。很普通的清代铜钱,字口磨得有些平,但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
我捏着红线,让铜钱自然垂落,悬在门锁前方。
铜钱静止不动。
但过了几秒,最下面那枚铜钱,极轻微地、顺时针方向,自己转了四分之一圈。
然后停住。
周平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我收回铜钱。“不是活物。”
“那是……什么?”周平的声音发紧。
“一点‘痕迹’。”我把铜钱收好,“他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带回来了。很淡,但没散。”
我转身。“下楼吧。”
“啊?不去他家看看吗?要不要通知物业或者……”周平跟上。
“不用。”我走向电梯间,“看了也没用。人不在里面。”
我们回到一楼大堂。
时间还早,九点半。楼里进出的住户还不少,有下班回来的,有下楼取快递的,有带孩子散步回来的。电梯频繁上下,三部电梯都在运行。
我和周平站在离电梯稍远的角落。
“林师傅,我们现在……”周平看了看时间,“等?”
“等。”我说。
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两个旧椅子坐下。周平显得有些焦躁,不停看手机,刷业主群。群里有人在讨论电梯,但大多是调侃,没人当真。也没人再提刘主播。
时间一点点过去。
楼里渐渐安静下来。进出的住户越来越少。大堂的灯自动调暗了一些。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周平打了个哈欠,又赶紧忍住。他看了看我。我一直闭目养神。
十一点五十。
最右边那部电梯,“叮”一声,停在一楼。门开了,里面走出一对晚归的情侣,说说笑笑地走出大堂。
电梯门缓缓关上。
红色的楼层数字开始变化,上升。
周平一下子精神了,紧紧盯着那部电梯的数字。
数字跳动:2,3,5,8,10……最后停在了18楼。
然后,它开始下降。
15,12,9,6,4,2……
“林师傅!”周平压低声音,带着紧张,“它下来了!直接下来的!中间没停!”
电梯数字跳到1。
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顶灯亮着,白惨惨的光铺满轿厢。
控制面板上,所有的按钮都暗着。
“现在……进去吗?”周平问,声音有点抖。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站在电梯门口,往里看。
轿厢内部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抬脚,走了进去。
周平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来。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们站在轿厢中间。
我看着控制面板。
数字1的按钮还亮着橙光,表示我们在一楼。
其他的按钮,1到28,B1,B2,都暗着,只有绿色的背光数字。
一切正常。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轿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周平压抑的呼吸声。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五十八分。
五十九分。
十二点整。
就在电子手表数字跳变成00:00的瞬间。
控制面板上,28楼按钮的上方,原本空着的、只有一片黑色塑料板的地方——
一个按钮,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绿色背光。
是一种暗淡的、近乎灰白色的光。方形的按钮轮廓显现出来,但上面没有任何数字或符号,只是一片均匀的灰白。
像是屏幕坏掉了一块,又像是……一张空白的脸。
周平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后退半步,后背撞在轿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就是这个!”他声音发颤,指着那个按钮。
我没动,只是看着。
那个灰白色的按钮,静静地亮着。光芒稳定,不带闪烁。
它没有像其他按钮那样,在按下后亮起橙色的确认光。它就是那样亮着,仿佛本该如此。
电梯门一直关着。我们没有按任何楼层,电梯自然停在一楼不动。
轿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我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温度。不是声音。
是一种……“质感”的变化。电梯轿厢原本封闭的空间感,似乎变得有点“松”,有点“薄”。好像四周的不锈钢板不再是坚实的边界。
周平显然也感觉到了。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眼睛惊恐地四处扫视。
我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控制面板。
伸出手指,悬在那个灰白色按钮的上方。
指尖传来刚才周平描述过的那种“凉”。阴冷的,带着轻微吸附感的凉意,仿佛那里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微小的、向里凹陷的通道口。
“林师傅!”周平低呼,“别……”
我没理会,手指向下,按在了那个灰白色按钮上。
触感很奇怪。不像塑料的坚硬,也不像橡胶的柔软。是一种带有轻微弹性的、微湿的触感,像是按在冷却的蜡上。
按钮被我按了下去。
没有“滴”的确认音。
也没有亮起橙色灯光。
它只是被我按得凹陷下去,灰白色的光芒依旧。然后,在我松开手指后,它又缓缓弹回原位。
电梯,动了。
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
是轻微的、横向的震动。非常细微,像是轿厢在轨道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顶部的楼层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1”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横向的短杠:“——”。
同时,电梯开始运行。
不是上升的失重感,也不是下降的超重感。
是一种……平移的感觉。轻微的、持续的嗡嗡声从轿厢四周传来,但声音很闷,仿佛隔着厚厚的棉花。
周平脸色惨白,死死抓着轿厢里的扶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这……这是去哪儿?电梯怎么会横着走?”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控制面板上。
所有的按钮,包括那个灰白色的按钮,此刻都熄灭了。整个面板一片漆黑,只有金属边框在顶灯下反射着冷光。
电梯运行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轻微的震动后,一切归于寂静。
楼层显示屏上,依旧是两条短杠:“——”。
电梯门,没有自动打开。
轿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周平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滚圆,看着紧闭的电梯门。
我走到门边,伸手,按了按开门的按钮。
没反应。
又按了按紧急呼叫按钮。
同样没反应。
所有的按钮都失效了。电梯成了一只静止的铁盒子。
但我知道,我们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轿厢内的空气,那股阴冷的质感更加明显。还多了一种气味。很淡,像是旧报纸受潮后散发出的味道,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转身,看向周平。“你带手机了吗。”
“带、带了!”周平如梦初醒,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点亮屏幕。
没有信号。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也停在了00:02,不再跳动。
“没信号……时间也不走了。”周平声音发干,把屏幕转向我。
我点点头。不出所料。
这里已经不是正常的空间了。
我重新打量这个轿厢。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但细节处……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防滑垫的边缘。
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的灰尘。不是普通的灰尘,颗粒更细,更均匀,带着微微的湿气。
我站起身,走到轿厢的一角,抬头看天花板接缝处。
那里,原本严丝合缝的不锈钢板之间,出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深色的阴影,像是一条头发丝般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出手指,沿着那条缝隙轻轻划过。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不是被割伤,而是某种阴寒的气息顺着指尖试图钻进来。
我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林师傅……”周平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和求助,“我们……我们是不是被困在电梯井里了?会不会缺氧?要不要大声喊?或者撬门?”
“不是电梯井。”我说。
“那……这是哪里?”
我没回答。走到控制面板前,再次看着那个已经熄灭的、灰白色按钮的位置。
然后,我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运起一丝极微弱的气息,点在眉心,闭目凝神片刻。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片黑色的塑料面板上。
在我的“眼”里,那片面板不再是一块单纯的塑料。
我看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要散去的“痕迹”。灰白色的,残留的意念。混乱,恐惧,还有一丝……好奇。
是那个刘主播。
他昨晚也按下了这个按钮。来到了这里。
然后,他留下了这缕残痕。像是迷路者在雪地里留下的最后一个脚印。
但这缕残痕,指向的不是面板本身。
而是面板后方。
我退后一步,对周平说:“站到我身后来。不管看到什么,别出声。”
周平赶紧挪到我身后,紧紧贴着我的背,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抬起右手,掌心虚按在控制面板上。
没有用力。
只是将一丝温和但坚韧的气息,从掌心缓缓透出,如同水波般漫过面板表面。
起初,毫无反应。
几秒后。
控制面板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喀啦”声,像是某种机械结构松脱。
紧接着,整个面板,连同后面的金属背板,开始微微震动。
面板上所有的按钮,忽然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光,而是一种紊乱的、五颜六色的闪烁,像是短路了一般。
“啊!”周平在我身后短促地惊叫一声,又死死捂住嘴。
闪烁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所有光芒骤然熄灭。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
控制面板,连同后面大约一尺见方的金属板,向内凹陷了半寸,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更强的、带着浓重灰尘和铁锈味的气流,从那个黑洞里涌了出来,吹得轿厢里的灯光都晃了晃。
后面不是电梯井的机械结构。
而是一个狭小的、黑暗的通道入口。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通道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隐隐约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细微的、仿佛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间隔很长,但规律得让人心悸。
周平在我身后,呼吸粗重。“这……这是什么?电梯后面怎么会有个洞?”
我没回答,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拧亮。
一道光柱刺入黑暗的通道。
通道很短,只有两三米,尽头似乎拐向左边。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任何粉刷。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上面有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新。
我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肩膀几乎蹭到两侧粗糙的水泥墙。灰尘簌簌落下。空气浑浊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
走了两三步,就到了拐角。
拐过去,手电光照射下,我停住了。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的房间。
或者说,一个“夹层”。
房间不超过五平米,四壁是裸露的红砖,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碰到粗糙的水泥顶。地面是水泥地,积灰更厚。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穿着鲜艳的明黄色卫衣,头发染成醒目的黄色。
是那个刘主播。
周平在我身后探头,手电光也照了过去。他看到那身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刘……刘哥?”
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有那规律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来源不明。
我握着手电,光束缓缓移动,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窗户。没有门(除了我们进来的通道)。没有其他出口。
只有四面墙,一张椅子,一个人。
还有……墙上的一些痕迹。
我走近几步,手电光照向刘主播对面的那面墙。
墙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写满了字。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字迹凌乱,癫狂,大小不一,有些甚至重叠在一起。
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出不去了。”
“我出不去了。”
“我出不去了。”
一遍又一遍。成百上千遍。
有些笔画用力极重,刮破了墙皮。有些则歪歪扭扭,越来越淡。
最近的一些字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点湿漉漉的暗光。
周平看着那些字,浑身都在发抖。“他……他写的?他一直在写这个?”
我没说话。手电光移到坐在椅子上的刘主播身上。
他低垂着头,黄头发遮住了脸。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我走到他侧面,用手电光扫过他的脸。
眼睛紧闭着。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干裂脱皮。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他已经死了。至少一段时间了。
但尸体没有腐烂的迹象,也没有尸斑。只是干瘪了一些,像是脱水的植物。
“刘哥……”周平声音哽咽,带着恐惧和难以置信,“他真的……死了?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刘主播放在腿上的手。
冰冷。僵硬。
但皮肤下,似乎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非活物的“蠕动”感。
我收回手。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
那里,衣领下方,隐约露出一小段暗红色的线条。不是伤痕,更像是什么东西的末端。
我轻轻拨开他的衣领。
看清了。
是一根线。
一根暗红色的、像是棉线又像是细麻搓成的线,紧紧勒在他的脖子上,深深嵌入皮肉。线的另一端,顺着他的后背垂下,拖到椅子后面,消失在灰尘里。
我绕到椅子后面。
手电光照下去。
灰尘里,那根红线的末端,不是系着什么。
而是“长”进了水泥地里。
不,不是长进去。
是水泥地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红线就钻进那个孔洞,消失不见。孔洞边缘的水泥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孔洞边缘。
阴冷。湿润。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感,顺着指尖传来。
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师傅……”周平带着哭腔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房间是哪来的?刘哥他……我们怎么办?”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是一个‘夹缝’。”我说。
“夹缝?”
“电梯井道,楼体结构,管道之间……总有一些非设计存在的空隙。平时被忽略,被封闭。”我看着四周粗糙的红砖墙,“但有些东西,会利用这些空隙。尤其是当‘通道’被打开的时候。”
“通道?那个按钮?”
“嗯。”我点头,“那个按钮不是故障。是一个‘标记’。一个被有意或无意设置在这里的空间坐标。按下它,电梯就会被引向这个夹缝。”
“谁……谁干的?”周平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走到那面写满字的墙前,仔细看着那些癫狂的字迹。
不仅仅是字。
在密密麻麻的“我出不去了”之间,还有一些更加潦草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划痕和符号。
我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指尖传来混乱、绝望、以及……一丝残留的、微弱的“求救”意念。
不止一个人的。
这个夹缝,存在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长。
刘主播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椅子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还有他脖子上那根延伸进地下的红线。
那根线……在“供养”着什么。
或者说,在“连接”着什么。
“周平。”我开口。
“在!”他立刻应声,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过来。”我说,“站在我身后,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不要睁眼,不要说话,不要动。明白吗?”
“明、明白!”周平赶紧挪到我身后,紧紧闭上眼,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角。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从怀里拿出了那串五帝钱。
这一次,我没有让它自然垂落。
而是解开了红绳,将五枚铜钱握在掌心。
铜钱微温,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属于“人”的气息和愿力。
我走到椅子前,面对着刘主播的尸体。
伸出左手,轻轻按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右手握着五帝钱,悬在他脖颈那根红线的上方。
闭上眼睛。
心神沉静。
将一丝气息注入五帝钱。
铜钱在我掌心微微发热,发出极轻微的、仿佛风铃摇曳的嗡鸣。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嗡……
嗡……
随着嗡鸣声,我左手按住刘主播额头的掌心,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不是生命的回应。
是残魂的悸动。被那根红线困住、束缚在此地、无法脱离的一缕残魂。
我睁开眼睛。
右手猛地向下一按!
五枚铜钱,按照特定的方位,分别贴在了刘主播脖颈红线周围的五个点上!
嗤——!
一声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中的声音响起!
那根暗红色的线,猛地绷直!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活物般扭动!
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顺着红线从地下的孔洞中涌出!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墙上那些暗红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扭曲!
滴答、滴答的水滴声,骤然变得急促!像是变成了密集的鼓点!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椅子上的尸体口中爆发出来!
刘主播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眼睛睁开了!
但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尖啸!
脖子上的红线深深勒进皮肉,几乎要将头颅勒断!
“闭眼!别动!”我低喝一声,身后的周平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全靠本能死死闭着眼,抓着我的衣服。
我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锐利的气息,猛地朝那根颤抖的红线中央点去!
指尖接触到红线的瞬间!
冰冷的、粘稠的、充满怨恨的意念如同潮水般顺着我的手指冲击而来!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嘶吼涌入脑海!
黑暗……逼仄……等待……饥饿……绝望……一个又一个迷失在此的身影……写下无数遍的“出不去”……红线缠绕……勒紧……冰冷……融化……
还有更深处的……地下的……某种庞大而混沌的“存在”……在沉睡……在汲取……
“断!”
我一声低叱,指尖气息迸发!
嘣——!
一声脆响!
那根暗红色的线,应声而断!
断口处,没有液体喷出,只有一股灰黑色的、带着浓重腥臭的雾气猛地喷涌出来!
刘主播尸体发出的尖啸戛然而止!
他大张的嘴巴僵住,眼眶里的黑暗迅速褪去,恢复成死灰般的眼白。
然后,整个身体,连同椅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
皮肤失去光泽,干裂,剥落。衣物朽坏,化成飞灰。骨骼也变得酥脆,塌陷下去。
短短几秒钟,就在我们眼前,化作了一小堆灰白色的、混合着布屑和骨渣的尘埃。
只有那根断成两截的红线,落在灰尘里,迅速变得黯淡,然后也化成了粉末。
墙上的字迹停止了蠕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痕迹,颜色飞快地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像是水渍般的印子。
滴答声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手电光柱中,灰尘还在缓慢飘落。
我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那冰冷恶意的冲击不小。
身后,周平还死死闭着眼,牙齿都在打战。
“可以了。”我说。
周平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看到椅子上的尸体和红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小堆灰,顿时愣住了。
“刘哥他……”
“解脱了。”我说。
周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走到房间中央,看着地上那个红线钻入的小孔。
孔洞还在。边缘的湿润感也还在。
但那股搏动感,消失了。
这个“夹缝”,失去了“锚点”。
我弯下腰,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纸,盖在那个孔洞上。
然后,咬破右手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黄纸中央。
鲜血迅速渗入黄纸,沿着纸张的纤维蔓延开,形成一个复杂而扭曲的符号。
“封。”我低声念道。
黄纸无风自动,紧紧贴在了孔洞上,边缘与水泥地融为一体,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我直起身。
“走吧。”我对周平说。
我们原路返回,穿过狭窄的通道,回到电梯轿厢。
轿厢里,控制面板已经恢复了正常。所有的按钮都亮着绿色的背光。楼层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1”重新出现。
那个灰白色的按钮,不见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按了开门按钮。
“叮。”
门顺畅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是一楼大堂。昏暗的灯光,熟悉的环境。
周平踉跄着走出去,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毫无血色。
我也走了出来。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林师傅……”周平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茫然,“结束了?那个房间……那个按钮……不会再有了?”
“夹缝封了。通道断了。”我说,“按钮应该不会再出现。”
“那……刘哥的事……”
“报警。”我说,“就说他失踪。尸体不会找到了。”
周平愣住,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细节。尤其是那个按钮和房间。”
“我明白!我保证!”周平连忙点头。
我转身,朝大堂外走去。
“林师傅!”周平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您。”他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还有未褪尽的颤抖,“还有……对不起,把您卷进这种事儿。”
“早点休息。”我说。
走出楼门,夜风拂面。
空气清新,带着夜晚的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这栋二十八层的居民楼。在夜色中,它和周围无数楼房一样,安静伫立,窗户里透出零星温暖的灯光。
谁又能想到,它的躯体里,藏着那样一个冰冷的、被遗忘的夹缝?
我摸了摸口袋。
那串五帝钱还在,微微发烫。
我慢慢走回家。
街道空旷。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
回到院子,开门,进屋。
桌上是没吃完的橘子,已经有些干瘪了。
我坐下来。
拿起笔。
在一张新的黄纸上,写下:
“锦绣花园七栋,电梯夹层,缚地残灵,已解。下有微隙,通淤滞之气,已封。然楼宇年久,此类夹缝恐非一处。根源或在……”
我停住笔。
根源?
是建造时的疏漏?是地气的不畅?还是更久远之前,这片土地下埋着什么?
我放下笔。
明天,或许该去查查这小区建造前的旧档案。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