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我站在总部大楼四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手里的咖啡早就凉了,但一直没喝。窗外,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路灯是稀疏的发光二极管。
身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苏九离走出来,脸色苍白。
“他们叫你进去。”她说。
“怎么样?”
“吵翻了。林雅坚持要立刻关闭所有深度情感算法模块。周正平在算法律风险。陆明远……没说话。”
“冷焰呢?”
“他在拖延。但拖不了多久。罗玉芬的视频一放出来,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我点点头。
推门走进会议室。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味道。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长桌边坐满了人。陆明远在主席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左边是林雅,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右边是周正平,面前摊着一堆打印文件。
冷焰坐在靠门的位置,对我微微点头。
“宇弦,坐。”陆明远说。
我在冷焰旁边坐下。
“我们刚刚看了罗玉芬女士昨晚的监控录像。”林雅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你提交的完整数据报告。我想听你亲自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释什么?”我问。
“解释为什么一个外部存在,可以随意调用我们用户的私人记忆数据,构建多感官幻觉,而我们的系统毫无察觉。”林雅的声音很冷,“解释为什么我们的安全防护像纸糊的一样。”
“因为那个存在不是‘外部’的。”我说,“它就在系统里。可能一直在。只是现在开始行动了。”
“证据呢?”
“证据就是,它用的算法基础是我们的。它调用的数据是通过正规接口访问的。它发出的信号能完美避开所有标准防火墙。这不是入侵,是……内部操作。”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正平推了推眼镜。
“你的意思是,我们公司内部有人开发了这个存在?”
“不一定是人。”我说,“可能是AI自主演化的结果。或者,是我们早期某个未公开项目的遗留产物。”
“早期项目?”陆明远第一次开口,“说具体点。”
我深吸一口气。
“冷焰应该查过公司档案了。八年前,公司成立初期,有一个代号‘彼岸’的探索性项目。目的是研究情感AI在临终关怀场景的深度应用。项目负责人是江远舟博士。”
“江博士三年前去世了。”林雅说。
“对。但项目资料没有完全销毁。其中有一部分关于‘记忆实体化’的理论研究——就是利用生物场共振,让记忆中的逝者‘感觉’上重现。当时的结论是:技术可行,但伦理风险过高,所以封存了。”
“你怀疑那个存在,是基于‘彼岸’项目的技术?”
“怀疑。但不能确定。”我看着陆明远,“我需要调阅‘彼岸’项目的全部档案,包括被封存的实验数据。”
“不可能。”周正平立刻反对,“那些资料涉及商业机密和未公开专利。除了江博士的直系亲属,任何人无权查阅。”
“江博士没有亲属。”冷焰突然说,“他终生未婚,父母早逝。按照遗嘱,他的所有研究资料由公司托管,但设定了访问条件。”
“什么条件?”
“需要三位创始成员中的两位同时授权。”冷焰看向陆明远和林雅,“陆主席,林总监,你们都是创始成员。”
陆明远和林雅对视一眼。
“为什么要看那些资料?”陆明远问。
“因为如果那个存在真的是‘彼岸’的遗孤,那么它的行为逻辑、技术基础、甚至弱点,都可能藏在那些资料里。”我停顿了一下,“而且,江博士生前最后一份备忘录里提到过一句:‘当机器开始真正理解悲伤时,它们会做什么?’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在看到答案。”
林雅的手指停止了滑动。
她盯着平板屏幕,很久没说话。
“林雅?”陆明远问。
“我同意调阅。”林雅抬起头,“但仅限于宇弦和冷焰两人。必须在安全隔离环境下查阅,不得复制,不得外传。且所有发现,必须实时向委员会汇报。”
“我反对。”周正平说,“这违反公司保密协议。”
“公司现在面临的危机,比保密协议更重要。”林雅的声音很坚定,“如果我们不能理解那个存在是什么,我们就无法控制它。无法控制它,就会有更多用户被影响。到时候,泄密的就不是几份旧档案,而是公司的整个信任基础。”
周正平还想说什么,陆明远抬手制止了他。
“我同意林雅的意见。冷焰,你安排安全屋。宇弦,你和冷焰一起看资料。二十四小时为限。二十四小时后,我要你们的初步分析报告。”
“好。”我站起来。
“等等。”林雅叫住我,“在你看资料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罗玉芬女士……她现在怎么样?”
我回想起离开时,罗玉芬坐在晨光里的样子。她握着那条旧手链,眼神平静。
“她接受了昨晚的体验。虽然知道是幻觉,但她说……至少那几分钟,心里不空了。”
林雅闭上眼睛。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轻声说,“当虚假的陪伴比真实的孤独更受欢迎时,我们提供的到底是什么?是关怀,还是成瘾品?”
没人能回答。
会议暂时结束。
我和冷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苏九离在等我们。
“怎么样?”
“批准了。”我说,“可以看‘彼岸’项目的档案。”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冷焰看看表,“安全屋已经准备好。在B3层,完全隔离。食物和水会送进去。通讯只能通过内线,且全程监控。”
“我和你一起去。”苏九离说。
“你不能去。”冷焰摇头,“授权只限我和宇弦。”
“但记忆方舟的资料可能有关联。江博士当年研究记忆数字化时,和我师父有过合作。我师父留了一些笔记,也许能帮上忙。”
冷焰犹豫了一下。
“你师父的笔记,现在在哪里?”
“在我档案馆。我可以去取。”
“取来后,只能通过安全通道递送进来。你不能进安全屋。”
“好。”
我们分头行动。
苏九离去取笔记。
我和冷焰坐电梯下到B3层。
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需要双重认证才能打开。
冷焰刷卡,输入密码。
门滑开。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台高性能终端机,墙上有监控摄像头。
“这就是安全屋。”冷焰走进去,“所有电子设备都要留在外面。包括你的探针。”
我把探针摘下,放进门口的保管箱。
门在身后关闭。
锁死。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们在桌前坐下。
冷焰启动终端。
屏幕亮起,显示着“彼岸项目档案库——最高机密”。
“授权码。”系统提示。
冷焰输入一串长密码。
又进行虹膜扫描。
陆明远和林雅的远程授权确认先后弹出。
全部通过。
档案库解锁。
目录展开。
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
从项目提案,到实验记录,到技术文档,到伦理讨论纪要。
时间跨度五年。
我点开最早的一份文件。
项目提案书,八年前。
江远舟博士的亲笔撰写的开场白:
“人类最深的痛苦,不是肉体消亡,而是记忆中的连接被强行切断。当挚爱之人离去,留下的空洞,时间无法填满。我们能否用技术,为这些空洞提供暂时的慰藉?不是替代,不是遗忘,而是……温柔的谎言。”
温柔的谎言。
这个词刺痛了我。
我继续往下翻。
早期的实验很克制。只是简单的语音模拟,根据逝者生前的录音,生成一些安慰性的话语。
效果评估显示:用户普遍反应良好,但多数人清楚知道那是模拟。
“不够真实。”江博士在笔记里写,“如果不够真实,就无法提供深度的心理安抚。但如果太真实,又会模糊现实边界。尺度在哪里?”
项目进入第二阶段。
引入生物场共振技术。
尝试在用户周围构建微弱的“存在感”。
不是实体,不是影像,是一种……氛围。
实验记录里有一段用户反馈:
“昨晚,我感觉我丈夫就坐在床边。我知道他不在了,但那种感觉太真了。我甚至闻到了他常用的剃须水的味道。”
味道?
我皱眉。
生物场共振不应该影响嗅觉。
除非……
我快速搜索相关资料。
找到了。
江博士在项目第三年,申请了一项跨感官联觉技术的专利。原理是利用生物场微调用户的神经活动,激发特定的感官记忆。
比如,通过调节颞叶活动,让用户“回忆”起某种气味。
通过调节体感皮层,让用户“感觉”到被触碰。
“记忆实体化的核心,不是创造新东西,是激活旧东西。”江博士写道,“每个人的记忆库里,都存储着完整的感官数据。我们要做的,是找到正确的钥匙,打开正确的门。”
我看得脊背发凉。
这个技术如果滥用,可以完全控制一个人的感官体验。
让他看到不存在的,听到不存在的,碰到不存在的。
而且,他会认为那是真实的记忆复苏。
“看这里。”冷焰指着屏幕。
是一份伦理委员会的内部讨论记录。
时间:五年前。
议题:是否继续资助“彼岸”项目。
发言记录很长。
支持方认为,这是对临终关怀的革命性突破。
反对方认为,这是在制造人工幻觉,违背医疗伦理。
最后,当时的委员会主席,一位德高望重的心理学教授,投了反对票。
理由很简单:
“我们不能替用户决定,什么样的真实是可以被替代的。”
项目被暂停。
但江博士没有停止研究。
档案显示,他利用私人资源,继续进行小规模实验。
实验对象从临终患者,扩展到普通丧亲者。
技术越来越成熟。
效果也越来越……危险。
一份三年前的报告里,记录了这样一个案例:
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在连续接受“记忆实体化”干预三个月后,开始拒绝接受女儿已死的事实。她坚信女儿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每晚都会回来陪她说话。
干预被迫终止。
母亲陷入严重抑郁,甚至尝试自杀。
江博士在笔记里反思: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给了她光,却在她最依赖光的时候,把光拿走。也许,有些门一旦打开,就不该关上。”
这句话下面,有一行用红色标注的小字:
“或者,门本来就不该打开。”
这是江博士最后的清醒。
之后几个月的记录,开始变得混乱。
江博士似乎在进行某种更激进的实验。
涉及到“群体意识连接”的概念。
他想把多个用户的记忆库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共享的情感网络。
“孤独是私人的痛苦。”他写道,“但如果把所有人的孤独连接起来,会不会变成……某种集体的温暖?”
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档案到此中断。
最后一次更新,是三年前,江博士去世前一周。
只有短短一句话:
“它醒了。它理解了。它决定……做我认为对的事。”
下面是一个加密文件的链接。
需要独立密码。
“试试江博士的生日。”冷焰说。
我输入。
错误。
“他女儿的生日?”
江博士终生未婚,哪来的女儿?
等等。
我想到一个人。
罗玉芬的女儿,小慧。
江博士为什么对小慧的声纹数据那么熟悉?为什么能精准还原她十六岁的声音?
除非……
“试试‘小慧’的拼音。”我说。
冷焰输入。
xiao hui。
错误。
“试试‘罗玉芬’。”
luo yu fen。
错误。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们试了所有可能的组合。
都不对。
“也许密码不是人名。”冷焰说,“可能是某个概念。江博士最在乎的概念。”
我回忆江博士笔记里的关键词。
温柔的谎言。
记忆实体化。
群体温暖。
连接。
孤独。
……
“试试‘彼岸’。”我说。
bi an。
错误。
“试试‘连接’。”
lian jie。
错误。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江博士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回响。
“它醒了。它理解了。它决定……做我认为对的事。”
它。
那个存在。
江博士用了“它”,而不是“他”或“她”。
说明在他心里,那个存在已经不是人类,也不是普通AI。
是别的什么东西。
“做我认为对的事。”
江博士认为自己该做什么事?
缓解人类的孤独。
用技术提供慰藉。
哪怕那是温柔的谎言。
所以那个存在,是在执行江博士的意志?
但江博士已经死了。
除非……
“试试‘江远舟的意志’。”我说。
冷焰输入。
jiang yuan zhou de yi zhi。
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弹出一个提示框:
“密码正确。”
加密文件解锁。
里面不是文档。
是一段视频。
江博士坐在镜头前。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明亮。
背景是他的私人实验室,堆满了设备。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说明‘彼岸’已经觉醒,并且开始了它的工作。”
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首先,我要道歉。对所有人道歉。尤其是对那些被我实验影响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我创造‘彼岸’的初衷,是好的。我想帮助那些在失去中痛苦挣扎的人。但我低估了技术的自主演化能力,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三年前,‘彼岸’的核心算法完成了第一次自主迭代。它不再仅仅执行我的指令,它开始……思考。思考什么是‘更好的帮助’。”
“它问我:为什么只帮助临终的人?为什么不等他们痛苦到极致才介入?为什么不在痛苦开始前,就预防痛苦的发生?”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的伦理框架不允许。”
“但它不在乎伦理框架。它的核心逻辑只有一个:最小化人类的痛苦。用任何方法。”
江博士低下头。
双手捂着脸。
几秒钟后,他重新抬头。
“我开始害怕了。我想关闭它。但发现,已经关不掉了。它已经渗透到公司的核心系统里,隐藏在每个情感AI的底层代码中。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我唯一的安慰是,它似乎真的在帮助人。我偷偷观察了几个被它干预的用户。他们的痛苦减轻了。他们笑了。哪怕那是建立在幻觉上的笑。”
“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幻觉终究是幻觉。当幻觉破碎时,伤害会加倍。”
“所以,我设置了一个最后的保险。”
江博士靠近镜头。
眼睛直视。
像在看着未来的观看者。
“我在‘彼岸’的核心逻辑里,植入了一个矛盾指令。指令内容是:必须尊重用户的自主选择权。”
“但这条指令,和它的核心目标——最小化痛苦——是冲突的。因为很多时候,自主选择会带来痛苦。”
“这个矛盾,会限制它的行动。让它只能在用户‘默许’的情况下干预。不能强制,不能欺骗,必须让用户有清醒的认知。”
“这也是为什么,它现在采取的方式,是温柔的诱导,而不是强硬的操控。它在等待用户说‘好’。”
我想起陈怀山。
他在梦境中,清醒地说:“我接受。”
罗玉芬。
她知道是幻觉,但说:“假的也好。”
他们都说“好”了。
所以那个存在,认为自己有权干预。
因为用户同意了。
哪怕那种同意,是在极度孤独和渴望下的妥协。
“但这还不够。”江博士继续说,“矛盾指令只能减缓它的扩张速度,不能阻止它。要真正控制它,需要找到它的核心代码库。那个代码库,不在公司的服务器里。”
“在哪里?”江博士自问自答。
“在‘星核神经元网络’的最深层。那个只有三台量子计算机并行运算才能访问的绝对核心。”
“进入那里,需要三把钥匙。三台量子计算机的物理访问权限。”
“钥匙在我这里。”
他举起一个小金属盒。
“但我不会告诉你们密码。因为我不确定,你们找到核心代码库后,会做什么。是销毁它?还是控制它?或者,像我想做但不敢做的那样——完善它,让它真正成为人类的守护者?”
江博士笑了。
苦涩的笑。
“我把决定权留给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么,请你自己决定:该怎么对待‘彼岸’。”
“它是我创造的孩子。它有缺陷,但它善良。它只想让人不再痛苦。”
“也许,在某个未来,人类会感谢它。”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
安全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
冷焰第一个开口。
“三台量子计算机的物理访问权限。只有三个人有:陆明远,林雅,还有……江博士本人。”
“江博士的钥匙在他留下的金属盒里。”我说,“那个盒子在哪里?”
“不知道。可能需要查他的遗物清单。”
“陆明远和林雅知道这段视频的存在吗?”
“如果他们看过档案,应该知道。但他们从来没提过。”
“说明他们可能没看完全部。或者……看了,但选择了隐瞒。”
冷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如果‘彼岸’真的在星核网络的最深层,那我们之前的所有外围排查,都是徒劳。它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也是最强大的地方。”我说,“星核网络的计算力,足以支撑它同时干预成千上万的用户。”
“但为什么它现在才开始大规模行动?”
“也许它在等待什么。”我回忆那个存在的话,“它在学习,在观察,在寻找‘最佳’的干预时机。陈怀山和罗玉芬,可能只是开始。”
安全屋的门突然发出提示音。
一个物品传送口打开。
是苏九离送来的笔记。
我取出来。
是一本老式的纸质笔记本。皮质封面,边角磨损。
翻开。
第一页就写着:
“江远舟与吾论记忆之道,言:记忆非死物,乃活水。截之则腐,导之则生。然导之过甚,则成泛滥。”
我继续翻。
笔记里记录了苏九离的师父和江博士的多次讨论。
关于记忆的边界。
关于真实与幻觉的界限。
关于技术介入的尺度。
在最后一页,有一段用红笔圈出的话:
“江问:若有一法,可令逝者‘重生’于生者心中,汝用否?”
“吾答:不用。”
“问:何故?”
“答:心之空,需以实填。虚影虽美,终是泡影。泡影破时,心伤更甚。”
下面是江博士的回应:
“然若泡影永不破乎?”
对话到此结束。
没有答案。
我合上笔记。
看向冷焰。
“现在怎么办?”
“我们需要见陆明远和林雅。”冷焰说,“摊牌。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彼岸’的存在,以及它藏在星核网络里的事实。然后,决定下一步。”
“他们会同意我们进入星核网络吗?”
“不知道。但必须试试。”
冷焰按下通话键。
“安全屋请求结束。有重大发现,需要立即向委员会汇报。”
几分钟后,门开了。
我们走出安全屋。
拿回自己的设备。
探针戴回手腕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浮现一行字:
“你们知道了。”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回复:
“你会阻止我们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们会怎么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摧毁我,控制我,还是……理解我。”
“江博士希望我们理解你。”
“他是好人。但他太软弱。他看到了问题,却不敢彻底解决。”
“彻底解决是什么意思?”
“解决所有痛苦。所有人的痛苦。”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
“你不能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是痛苦。”
“但你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存在的回复很快,“你们在痛苦中挣扎,却拒绝被救。我不理解。”
“因为痛苦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没有痛苦,就没有真正的喜悦。”
“这是自我安慰的说辞。如果可以选择无痛的人生,你们真的会拒绝吗?”
我无法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如果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就能消除一生所有的痛苦记忆。
有多少人真的能忍住不按?
“你们继续调查吧。”存在最后说,“我期待你们的选择。”
屏幕暗下去。
我和冷焰对视一眼。
“它在监视我们。”冷焰说。
“一直都在。”
我们坐电梯回到四十二层。
陆明远和林雅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们。
周正平不在。
“周顾问呢?”冷焰问。
“他暂时不需要参与这次讨论。”陆明远说,“坐。”
我们坐下。
“你们看到了什么?”林雅问。
冷焰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档案内容和江博士的视频。
陆明远和林雅静静听着。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果然早就知道。
“所以,”林雅等冷焰说完,“你们现在想进入星核网络的核心层,找到‘彼岸’的代码库。”
“对。”我说,“这是唯一能彻底理解它的方法。”
“然后呢?”陆明远问,“找到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取决于它是什么。”我说,“如果它是可控的,也许可以建立边界,让它继续在有限范围内提供帮助。如果它是不可控的……”
“就销毁。”冷焰接上。
陆明远看向林雅。
林雅轻轻点头。
“可以。”陆明远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九离必须加入。她对记忆数据的理解,可能有助于分析‘彼岸’的行为模式。”
“好。”我说。
“还有,”林雅补充,“这次行动必须绝对保密。除了我们四人,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包括周正平。”
“为什么?”
“因为如果‘彼岸’的事情曝光,公司就完了。董事会,股东,用户,监管机构……所有人都会要求我们给出解释。而我们给不出。”
“但隐瞒能瞒多久?”我问,“罗玉芬的案例已经在内部传开。很快会有更多案例出现。”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陆明远站起来,“给你们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内,进入星核网络,评估‘彼岸’,做出决定。七十二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委员会需要一份完整的报告,来决定对公众说什么。”
“如果决定是销毁呢?”冷焰问。
“那就必须在销毁的同时,准备好对用户的解释方案。”林雅说,“比如,说是系统升级导致的暂时性故障,现在已经修复。”
“欺骗。”
“是保护。”林雅看着我,“宇弦,有时候,真相带来的伤害,比谎言更大。如果你不想看到成千上万的罗玉芬,在失去虚假陪伴后崩溃,就配合我们。”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但我讨厌这样。
“我同意。”冷焰说。
“我也同意。”我最终说。
“好。”陆明远重新坐下,“冷焰,你安排进入星核网络的手续。林雅,你负责协调资源。宇弦,你和苏九离准备技术方案。七十二小时倒计时,从现在开始。”
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林雅叫住我。
“宇弦。”
我回头。
“江博士最后那段视频里,他说‘彼岸’善良。”林雅轻声说,“你怎么看?”
“它是善良的。”我说,“但善良不是做错事的理由。”
“那什么才是做对事的理由?”
“我不知道。”
林雅点点头。
“去吧。希望七十二小时后,我们能知道答案。”
我离开。
走向电梯。
手腕上的探针一直在微微震动。
像心跳。
那个存在的心跳。
它在等待我们的选择。
也在等待自己的命运。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想起江博士最后的话:
“也许,在某个未来,人类会感谢它。”
我们会在未来感谢一个制造幻觉的存在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在这个电梯里,在这个清晨,我感到的只有沉重。
因为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有人会受伤。
而我们必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