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郑毅的声音很平稳。
“市三院,太平间。值班的老张死了。死在他的岗位上。死因是心脏骤停,七十二岁,也算年纪到了。但他的值班笔记……还在写。”
我坐直身子。
“笔记自己写?”
“嗯。老张的习惯,每晚记录太平间温度、入库出库情况、异常事项。他死后,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就放在旁边。但第二天早上,接班的人发现,本子上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1998年7月15日,女,无名,编号047。我在床下,好冷。”
我看了眼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那个日记本呢?女孩的日记本。”
“已经送到三院了。和047号冷藏柜的尸体放在一起。但日记本还在写。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多一行字。内容都一样。”
“女孩的尸体……还在?”
“在。1998年送来的,无名氏,年轻女性,溺亡。一直没人认领。按规定,无人认领的尸体保存十年后可火化。但047号柜……有点特殊。”
“怎么说?”
“档案记录,十年前就该火化。但每次准备处理时,都会出点状况。要么机器故障,要么工作人员突发急病。后来就没再动过。”郑毅停顿一下,“老张守了三十年太平间。他死前那天晚上,在笔记里写:今晚047有点吵。”
我沉默片刻。
“我们这就过去。”
沈鸢调转车头,朝市三院驶去。
王铁山在后座检查装备。
“陈老,这次是什么情况?尸体……会写字?”
“不是尸体。”我说,“是‘念’。1998年死的女孩,她的执念附在日记本上。现在,那执念想告诉我们什么。”
“床下……是什么意思?太平间哪有床?”
“也许不是字面意思。”
市三院是家老医院。
太平间在地下二层。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冷冽气味。
郑毅在电梯口等我们。
他穿着深色夹克,面无表情。
“陈老。”他点头,“情况比电话里说的复杂。”
“带路。”
太平间的门是厚重的铁门。
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很宽敞。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嵌在墙上,像巨大的抽屉。
每个柜门上都贴着标签。
中间有张办公桌,桌上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
一支老式钢笔,放在本子旁边。
我们走过去。
笔记本的纸页泛黄。前面是工整的记录:日期、时间、温度、事项。
翻到最后一页。
老张的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凌晨两点:
“温度正常。047柜有异响,似抓挠声。检查无异常。或许是错觉。老了。”
在这条记录下面,空了几行。
然后是一行新的字迹。
和上面的字完全不同。娟秀,有点稚气。
“1998年7月15日,女,无名,编号047。我在床下,好冷。”
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像是刚写上去的。
“笔迹鉴定过了,是女性。”郑毅说,“和047号尸体随身物品里的日记本笔迹一致。”
“日记本呢?”
郑毅走到047号冷藏柜前。
他没有拉开柜子,而是从旁边的小储物柜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本粉色塑料封面的日记本。
很小,巴掌大。
封面印着卡通图案,已经褪色了。
“发现尸体时,她背包里有这个。当时检查过,就是普通日记,记录一些日常。所以一直作为遗物保存。”郑毅递给我,“但最近,它开始‘更新’了。”
我接过证物袋。
隔着塑料膜,能看见日记本的内页。
字迹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写着和值班笔记上一模一样的话。
但在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他们为什么不来接我?”
我看了一会儿。
“我想看看047。”
郑毅示意工作人员。
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过来,脸色有点白。
“李涛,太平间的新值班员。”郑毅介绍。
李涛勉强笑笑。
“陈老,您好。”
“拉开047。”我说。
李涛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到047号柜前,输入密码,抓住把手。
用力一拉。
不锈钢抽屉滑出来。
冷气弥漫。
里面是一个白色裹尸袋,拉链紧闭。
李涛拉开拉链。
一张脸露出来。
年轻女性。苍白,浮肿,但还能看出生前的清秀。
黑长发散在脑后。
眼睛闭着。
嘴唇发紫。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只是皮肤上有些暗沉的斑点,是长期冷冻的痕迹。
“1998年7月16日凌晨,在城南护城河发现的。”郑毅说,“法医鉴定是溺亡,没有外伤,没有性侵痕迹。随身物品只有背包,里面有日记本、学生证、一点零钱。学生证是假的,名字和学校都对不上。所以一直无法确认身份。”
“年龄?”
“估计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
我靠近一些。
仔细看她的脸。
很陌生。
但……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不是长相。
是那种……气息。
“陈老?”沈鸢轻声问。
我摇摇头。
“盖上吧。”
李涛拉上拉链,推回抽屉。
“你们值班时,有没有异常?”我问李涛。
李涛搓搓手。
“老张在的时候,我没值过夜班。昨天是我第一次单独值夜。其实……挺安静的。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凌晨三点左右,我好像听见……哭声。”李涛声音压低,“很轻,像女孩子哭。但仔细听,又没了。我以为是幻觉。”
“哭声从哪儿来?”
“好像……就是从047柜那边。”李涛指向那排冷藏柜。
王铁山走过去,挨个检查柜门。
“都锁着。”
“声音可能不是物理层面的。”沈鸢说,“李涛,你昨晚还感觉到什么?”
李涛想了想。
“冷。特别冷。太平间本来就冷,但昨晚……冷得刺骨。我穿了厚外套还是发抖。后来我看了温度计,正常。可我就是觉得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冷的?”
“大概……两点半?”李涛不确定,“对,两点半之后。然后三点,听到哭声。再然后,我就发现值班笔记上多了那行字。”
我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笔还在旁边。
“笔是谁的?”
“老张的。他用了很多年。”李涛说,“他死后,东西都没动过。”
我拿起那支钢笔。
很老旧的款式,黑色笔身,笔帽有点掉漆。
握在手里,冰凉。
“我想和老张聊聊。”我说。
郑毅皱眉。
“老张已经火化了。昨天下午。”
“不。”我放下笔,“我是说,和他留下的‘念’聊聊。”
太平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冷藏柜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老张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我环顾四周,“他的‘念’一定还在。尤其是……他死在这里。”
“怎么找?”王铁山问。
“等。”我说,“等凌晨三点。那是日记本‘更新’的时间,也是老张死亡的时间。”
郑毅看了看表。
“现在十一点。还有四个小时。”
“我们需要留在这里。”我说。
郑毅点头。
“我在监控室。有事叫我。”
他离开后,太平间只剩下我们三个和李涛。
李涛坐立不安。
“我……我能出去吗?我有点怕。”
“你最好留下。”我说,“你是现在的值班员。你的气息,可能会让一些东西更容易显现。”
李涛脸色更白了。
但他没走。
拉了把椅子,坐在角落,紧紧裹着外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平间里的冷,确实不对劲。
不是空调的冷。
是那种……渗进骨头的阴冷。
沈鸢搓着手臂。
“陈老,这里的‘念’不止一个。”
“嗯。”我点头,“老张的,女孩的。可能还有别的。”
“别的?”
“这么多年,这么多无人认领的尸体。总有几个……放不下的。”
王铁山站起来走动。
“那女孩到底想说什么?床下……太平间哪来的床?”
“也许不是指实际的床。”我翻开那本粉色日记本。
前面都是些日常记录。
“今天考试没考好。”
“妈妈又骂我了。”
“喜欢隔壁班的男生,但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典型的少女心事。
但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
只剩下一小截纸边。
“这里缺了一页。”我拿给沈鸢看。
沈鸢摸了摸纸边。
“撕得很匆忙。边缘不整齐。”
“缺的这页,可能写了什么重要的事。”王铁山凑过来。
“或者,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
“他们骗我。”
“我该怎么办?”
“好想逃。”
然后就是最后一页的“我在床下,好冷”。
以及那行小字:“他们为什么不来接我?”
“她死前,可能遇到了麻烦。”沈鸢说。
“麻烦到要逃。”王铁山补充。
“而且有人在骗她。”我看着日记,“‘他们’是谁?”
李涛在角落小声说:“我听老张提过一次047。”
我们都看向他。
“提过什么?”
“大概半年前,有天晚上老张喝了点酒,话多。”李涛回忆,“他说047那姑娘可怜,死了这么多年,家里人都没来找。又说……又说她其实有机会被认领的。”
“什么意思?”
“老张说,女孩死后不久,有个男人来过太平间,说要看看最近送来的无名女尸。老张带他看了047。那男人看了很久,但最后说不是他要找的人,就走了。”李涛顿了顿,“老张说,那男人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男人长什么样?”
“老张没说。只说穿着体面,像是有钱人。”
“后来呢?”
“后来再没人来过。”李涛摇头,“老张说,那姑娘注定要一直待在这儿了。”
沈鸢轻声说:“所以她在等。等有人来接她。”
“但她等的是谁?”王铁山问,“那个男人?还是家人?”
“可能都不是。”我合上日记本。
“那是什么?”
我看向047号冷藏柜。
“她在等一个答案。”
凌晨两点。
太平间里的冷,更重了。
李涛已经缩在椅子上打瞌睡。
王铁山在门口警戒。
沈鸢和我坐在桌边,看着值班笔记。
笔静静地躺在纸上。
两点半。
冷藏柜的嗡嗡声,似乎变大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李涛惊醒。
“什么声音?”
“别出声。”我说。
我们屏息听着。
嗡嗡声里,夹杂着……抓挠声。
很轻,但清晰。
从047号柜的方向传来。
吱——吱——
像指甲刮过金属。
王铁山握紧拳头。
沈鸢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她把手贴在047号柜门上。
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猛地睁眼。
“她在里面动。”
“活过来了?”李涛声音发抖。
“不是。”沈鸢摇头,“是‘念’。她的执念太强,在影响现实。”
抓挠声停了。
然后,是哭声。
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从047号柜里传出来。
李涛捂住耳朵。
“我不想听……”
哭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停了。
太平间恢复寂静。
但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三点整。
桌上的钢笔,动了。
不是被手拿起来。
是自己立了起来。
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开始写字。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
一行字迹,缓缓出现。
和之前一样。
“1998年7月15日,女,无名,编号047。我在床下,好冷。”
写完,笔停顿了一下。
然后,又写了一行。
新的字。
“张伯伯,你看见他们了吗?”
我们盯着那行字。
李涛牙齿打颤。
“张伯伯……是老张?”
笔继续写。
“张伯伯说会帮我看着。他说会有人来接我的。可是……没有。”
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好冷。好黑。我想回家。”
“他们为什么不来?”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写到这里,笔停了。
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像在哭。
沈鸢伸出手,轻轻握住笔杆。
笔没有抗拒。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
“你是谁?”
笔没有动。
但纸面上,慢慢浮现出字迹。
不是笔写的。
是墨水自己渗出来形成的。
“我是小雅。”
沈鸢继续写:
“全名呢?”
“林小雅。”
“1998年7月15日,发生了什么?”
纸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墨水慢慢汇聚。
“那天……我逃出来了。”
“从哪儿逃出来?”
“从……床下。”
我心头一紧。
“什么床下?”
“家里的床下。他们把我关在床下的箱子里。说我不听话。”字迹开始混乱,“但我逃出来了。我跑啊跑……跑到河边。”
“然后呢?”
“然后……我掉下去了。水好冷。我好怕。我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们是谁?谁把你关起来?”
纸面彻底安静了。
墨水没有继续出现。
沈鸢再问,也没有回应。
笔从她手里滑落,掉在桌上。
不动了。
“她不愿意说。”沈鸢低声说。
“或者……不能说。”我看着047号柜,“可能有关键信息,被‘限制’了。”
王铁山走过来。
“现在怎么办?我们知道她叫林小雅,知道她死前被关过。但‘他们’是谁?家人?还是……”
“可能是家人。”我说,“日记里提到妈妈骂她。但关在床下的箱子里……这已经超出一般家庭矛盾的范畴了。”
李涛忽然说:“我想起来了。”
我们都看向他。
“老张有本私人笔记。不在值班室,在他更衣室的柜子里。”李涛站起来,“他有时会私下记录一些事。说那些事……不适合写进值班笔记。”
“带我们去。”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
李涛用备用钥匙打开老张的柜子。
里面有几件衣服,一个搪瓷杯,还有一本软皮笔记本。
李涛拿出来递给我。
我翻开。
里面确实不是工作记录。
是日记。
老张的私人日记。
字迹比值班笔记随意得多。
我快速翻看。
大部分是生活琐事:儿子结婚、孙子出生、身体不好想退休……
翻到半年前的一页。
“今天又想起047那姑娘。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那年来认尸的男人,我后来在报纸上见过。是林氏集团的老板,林振华。他女儿1998年失踪,一直没找到。他来看047,但说不是。可我总觉得……他在撒谎。”
我停下。
“林振华?”
沈鸢凑过来看。
“林氏集团……是本地的房地产公司吧?”
“对。”王铁山点头,“很有名。林振华去年去世了,新闻还报过。”
我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
“林振华死了。葬礼很隆重。我去看了,远远的。他儿子林皓主持的。那孩子……长得有点像047的姑娘。”
再往后。
“今天整理旧档案,发现047的尸检报告有修改痕迹。原始报告里提到,尸体手腕有勒痕,像是被捆绑过。但正式报告里没写。谁改的?”
最后一篇日记,是老张死前一天写的。
“047的柜子最近总响。我老了,耳朵不好,但听得真切。那姑娘……是不是想说什么?明天跟领导提一下,看能不能再联系林家人。不管是不是,总得有个说法。”
日记到此为止。
我合上本子。
“林振华认过尸,但否认了。尸检报告被修改过。老张怀疑047就是林振华失踪的女儿。”
“那为什么林家人不认?”王铁山问。
“可能有什么隐情。”沈鸢说,“不能让外人知道的隐情。”
我想了想。
“我们需要见见林皓。林振华的儿子,现在林氏集团的负责人。”
“现在?”李涛看看时间,“凌晨四点。”
“就现在。”我说,“在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容易问出真话。”
郑毅在监控室等我们。
我把老张的日记给他看。
他看完,皱眉。
“林氏集团……牵扯进来就麻烦了。”
“麻烦也要查。”我说。
郑毅沉默片刻。
“我安排。但你们不能以官方身份去。林皓不是普通人。”
“明白。”
一小时后,我们站在一栋豪华别墅前。
天还没亮,别墅里却亮着灯。
郑毅打了电话,门开了。
管家引我们进去。
林皓在书房等我们。
他四十岁左右,穿着睡袍,脸色疲惫。
“郑局长,这么晚有什么事?”他声音沙哑。
“林先生,打扰了。关于1998年的一些事,想问问您。”郑毅开门见山。
林皓眼神一闪。
“1998年?太久远了。什么事?”
“您妹妹,林小雅,1998年失踪,对吗?”
林皓身体僵了一下。
“是。怎么了?”
“我们最近在处理一些陈年旧案。”郑毅说,“想了解一下,当年您妹妹失踪的具体情况。”
“警方当年不是调查过了吗?”林皓语气冷淡,“溺水,意外。”
“但有些疑点。”我开口。
林皓看向我。
“这位是?”
“陈玄礼。帮忙的。”我说。
林皓打量我几眼。
“什么疑点?”
“尸检报告有修改痕迹。手腕勒痕被抹掉了。”我直视他,“还有,您父亲当年去认过尸,但否认了047号尸体是林小雅。为什么?”
林皓脸色变了。
“你们……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047号尸体现在还在太平间。她在等一个答案。也在等家人接她回家。”
林皓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们。
沉默了很久。
“小雅她……”他声音很低,“不是意外。”
“那是什么?”
“是……惩罚。”林皓转过身,眼圈红了,“我爸定的规矩。孩子不听话,就要关起来。关在床下的箱子里,反省。”
“关多久?”
“看表现。”林皓苦笑,“我小时候也被关过。一天,两天。最长的一次,关了三天。只给水,不给吃的。”
沈鸢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虐待。”
“我爸说,这是教育。”林皓摇头,“他说林家不能出废物。必须严格。”
“林小雅为什么被关?”
“她……想学艺术。不想按我爸的安排学商科。”林皓低声说,“那天晚上,我爸大发雷霆,把她关进床下的箱子。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然后呢?”
“然后半夜,小雅逃跑了。”林皓捂住脸,“箱子被她撬开了。她从窗户爬出去。我们找到天亮,最后在河边找到她的鞋子。尸体……是两天后发现的。”
“您父亲为什么否认?”
“因为丑闻。”林皓放下手,眼神空洞,“林家正处在上市关键期。如果爆出女儿被父亲虐待致死……一切都完了。所以我爸压下了。修改了报告,否认了尸体。就当小雅……永远失踪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您知道她一直在太平间吗?”我问。
“知道。”林皓点头,“我爸每年都会偷偷去看她。一个人去,谁也不告诉。但他从没想过接她回来。他说……没脸接。”
“那现在呢?您父亲去世了,您也没想过去接妹妹回家?”
林皓沉默。
“我……不敢。”他终于说,“小雅的死,我也有责任。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箱子里哭。但我没敢放她出来。我怕我爸。”
他哭了。
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
“我好几次梦见她。她说冷,说黑,问我为什么不去接她。我……我不敢去。我连太平间的门都不敢进。”
沈鸢轻声说:“她在等你们。”
“我知道。”林皓抹了把脸,“可我……怎么面对她?”
我站起来。
“现在去。”
林皓愣住。
“现在?”
“就现在。”我说,“她等了二十六年。该回家了。”
林皓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点头。
“好。我去接她回家。”
天亮时分,我们回到市三院太平间。
林皓换了黑色西装,手里捧着一套新衣服。
是他按记忆里妹妹的尺码买的。
一条浅蓝色的裙子。
“小雅最喜欢蓝色。”他说。
047号柜再次被拉开。
裹尸袋打开。
林小雅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更苍白。
林皓看着妹妹,眼泪无声滑落。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小雅……哥哥来了。”
他拿出裙子。
“哥哥给你买了新衣服。我们换身衣服,回家,好吗?”
他看向我。
“可以吗?”
“可以。”我点头。
林皓和李涛一起,小心地给林小雅换上裙子。
很合身。
像量身定做。
换好衣服,林皓抱起妹妹。
很轻。
像抱着一片羽毛。
“我们回家。”他轻声说。
走出太平间时,桌上的值班笔记,自动翻了一页。
笔立起来,写下最后一行字:
“047号,林小雅,接领人:林皓(兄)。时间:今晨。备注:回家了。”
写完,笔轻轻倒下。
笔帽滚到桌边,停下。
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林皓把林小雅的遗体接走后,太平间恢复了平静。
那种刺骨的冷,慢慢消散。
李涛长舒一口气。
“感觉……暖和点了。”
我们回到更衣室,把老张的日记放回柜子。
关柜门时,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是老张的声音。
“谢谢。”
我顿了顿。
“不客气。您也……该休息了。”
没有回应。
但柜门上的锁,轻轻扣上了。
自己扣上的。
离开医院时,天已大亮。
郑毅在门口等我们。
“林皓答应处理后事,并配合重新调查当年的情况。”他说,“虽然过了追诉期,但……总要有个交代。”
“那就好。”我说。
“陈老,这次多亏你们。”郑毅看着我,“但这种事……以后会越来越多吧?”
“嗯。”我点头,“影墟的边界越来越薄。放不下的,都会回来。”
郑毅沉默片刻。
“需要我们做什么?”
“记录。”我说,“把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总有一天,这些记录会有用。”
“明白了。”
我们上车。
沈鸢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王铁山在后座打哈欠。
“一晚上没睡。陈老,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还没回答,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陈玄礼先生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需要帮助。”
“您哪位?”
“我叫周晓雯。我奶奶昨天去世了。但她的遗像……在流血泪。”
“血泪?”
“嗯。照片的眼睛下面,流出红色的……像血一样的东西。我擦掉了,又流出来。邻居说,这是有冤屈。”女人哽咽,“陈先生,您能来看看吗?”
我看了一眼定墟仪。
指针在轻微颤动。
指向东南。
“地址给我。”我说。
挂断电话。
沈鸢从后视镜看我。
“又来了?”
“嗯。”我靠回座椅,“又一个放不下的。”
车子调转方向。
朝着下一个故事驶去。
阳光洒进车窗。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事,永远不会结束。
只要还有人记得。
还有人等待。
故事就会一直继续。
而我们,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