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第七天。
周建国敲开了我的门。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脸色灰败。
像老了十岁。
“陈先生。”
“进来说。”
他走进来。
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那本族谱。
还有几张存折。
“这些……该怎么办?”他问。
我看着族谱。
泛黄的纸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
周水生那一页。
被血迹浸透过。
已经发黑。
“你想怎么办?”我反问。
“我不知道。”周建国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电视台采访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记者天天堵门。亲戚朋友打电话来,有的安慰,有的要借钱,有的……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不孝。说我爹死了三十年,现在才说。”他苦笑,“还有人说我炒作,想拿赔偿金。”
“不必在意。”
“可我在意。”周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陈先生,我爹死了,我儿子死了,我弟弟……建军他走了。周家就剩我一个了。可我……我撑不住了。”
“建军去哪儿了?”
“不知道。”周建国摇头,“直播结束那天晚上,他就走了。留了张字条。说去还债。”
“还什么债?”
“没说。”
我翻开族谱。
最后一页。
有周建军新添的一行字。
“周建军,丁卯年生。远走他乡,永不归。”
字迹很用力。
几乎划破纸。
“他不想连累你。”我说。
“我知道。”周建国声音发颤,“可他就这么走了,我……”
他没说完。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听了几句。
脸色变得更难看。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
他站起来。
“银行来电话。说我爹那笔存款……有问题。”
“什么问题?”
“让我去一趟。当面说。”
“我陪你去。”
银行。
刘行长在等我们。
看到周建国,他叹了口气。
“周先生,坐。”
“刘行长,到底怎么回事?”
刘行长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您父亲当年存款的完整协议。我们最近清理旧档案,发现了附件。”
“附件?”
“对。”刘行长推过来,“您自己看。”
周建国接过。
翻开。
第一页是存款主协议。
他之前看过。
翻到第二页。
是补充条款。
字体很小。
密密麻麻。
周建国看了几行。
手开始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行长顿了顿,“那笔钱,不仅仅是存款。也是……债务。”
“债务?”
“对。”刘行长指着条款,“您父亲当年存这笔钱时,签订了一份‘代际清偿协议’。简单说,这笔钱可以由后代继承,但继承的同时,也继承了清偿义务。”
“清偿什么?”
“清偿您父亲生前所有的债务。”刘行长说,“包括他欠周满仓、李富贵、赵金标的那笔赌债。”
周建国愣住了。
“赌债?那不是被逼的吗?”
“法律上,只要是本人签字画押,就有效。”刘行长说,“而且这份协议规定,继承人在支取存款前,必须先清偿债务。否则,存款将自动转为债务抵押。”
“多少钱?”
刘行长翻到最后一页。
“本金加利息,按三十年计算……一共是八十二万。”
周建国手一松。
文件掉在地上。
“八十二万……”
“对。”刘行长说,“那笔存款现在价值五十六万。也就是说,如果您要继承,还需要补二十六万的差额。”
“我没钱。”
“那存款就不能动。”
周建国看着我。
眼神绝望。
“陈先生……这……”
我捡起文件。
仔细看条款。
确实是周水生的笔迹。
签名。
手印。
日期是存款前一天。
“这份协议,之前为什么没发现?”我问刘行长。
“附件单独存放。”刘行长说,“和主协议不在一个档案袋。这次整理才发现的。”
“原件在哪儿?”
“在保险库。”
“能看看吗?”
刘行长犹豫了一下。
“可以。但需要申请。”
“现在申请。”
“好。”
刘行长去打电话。
周建国抓住我的胳膊。
“陈先生,怎么会这样?我爹怎么会签这种东西?”
“他可能被骗了。”我说,“或者,被逼的。”
“那现在怎么办?”
“先看原件。”
半小时后。
一个工作人员送来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泛黄的文件。
我拿起补充协议。
对着光看。
纸张很旧。
但边缘整齐。
没有水渍。
没有虫蛀。
像被精心保存过。
我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还有一种味道。
很淡。
像檀香。
“刘行长,这份文件,平时谁保管?”
“档案室统一保管。”
“最近有人动过吗?”
“应该没有。”刘行长说,“档案室有监控。进出都要登记。”
“能查一下最近一个月的记录吗?”
“可以。”
刘行长去查。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
喃喃自语。
“八十二万……我一辈子都挣不到……”
“别急。”我说,“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刘行长回来了。
拿着一个登记本。
“最近一个月,只有三个人进过档案室。我,副行长,还有档案员小张。”
“他们动过这份文件吗?”
“没有记录。”刘行长说,“调阅旧档案需要填表。这份文件没有调阅记录。”
“监控呢?”
“档案室内部没有监控。只有门口有。”
“门口监控能看吗?”
“能。”
我们去看监控。
最近一个月的录像。
快进。
大部分时间,档案室没人进出。
只有三个人偶尔进出。
刘行长,副行长,档案员小张。
都是正常工作时间。
没有异常。
直到七天前。
凌晨两点。
监控画面突然闪烁。
变成雪花点。
持续了三分钟。
恢复正常。
“这是怎么回事?”刘行长愣住了。
“干扰。”我说,“有人进去了。”
“可门锁着……”
“总有办法。”
我们回到档案室。
检查门窗。
窗户是从里面锁死的。
门锁完好。
没有撬痕。
“怎么会……”刘行长冒汗了。
我走到存放周水生档案的柜子前。
柜门有锁。
但锁孔有细微划痕。
“万能钥匙。”我说。
“谁干的?”
“不知道。”
周建国突然说:“建军……会不会是他?”
“为什么?”
“他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周建国回忆,“他说,爹留下的债,他来还。”
“他拿走了协议?”
“可能。”
我打电话给周建军。
关机。
“联系不上。”我说。
刘行长瘫坐在椅子上。
“这下麻烦了……文件被动过,说不清了……”
“文件是真的吗?”我问。
“应该是真的……”刘行长说,“纸张,印章,都没问题。”
“笔迹呢?”
“笔迹……我需要找专家鉴定。”
“尽快。”
我们离开银行。
周建国坐在车里。
一言不发。
“先回我那儿。”我说。
回到书房。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
抱着头。
“陈先生,我该怎么办?”
“等笔迹鉴定结果。”
“如果是真的呢?”
“那就还钱。”
“可我哪来的钱?”
“会有办法的。”
他看着我。
“您会帮我吗?”
“会。”
他哭了。
无声地流泪。
肩膀颤抖。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先休息。”
下午。
沈鸢来了。
她听说了银行的事。
“陈老,我查了周水生当年的情况。”
“说。”
“他确实欠了赌债。”沈鸢拿出一份旧报纸复印件,“这是当年的法院公告。公示了一批债务纠纷。周水生的名字在里面。欠款金额:三百元。”
“三百?”
“对。”沈鸢说,“按当时的物价,是巨款。”
“怎么欠的?”
“公告没写原因。”沈鸢说,“但我问了几个还健在的老人。他们说,周水生是被设局骗去赌的。一晚上就输了三百。”
“谁设的局?”
“周满仓,李富贵,赵金标。”沈鸢说,“他们找了一个外地老千,专门做局。”
“后来呢?”
“周水生还不起。他们就要他用田抵债。”沈鸢顿了顿,“周水生不肯,就被打了。最后被迫签了字据。”
“字据还在吗?”
“应该不在了。”沈鸢说,“但银行那份补充协议,可能就是根据那份字据来的。”
我想了想。
“那份协议有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问题。”我说,“周水生是存款前一天签的协议。但按常理,他既然要存钱复仇,就不会同时签一份让自己后代还债的协议。”
“除非他被骗了。”
“或者,协议是假的。”
“但刘行长说文件是真的。”
“文件可能是真的。”我说,“但内容可能被篡改了。”
沈鸢一愣。
“怎么篡改?”
“有一种方法。”我说,“用影墟的力量,篡改纸上的字迹。”
“您是说……”
“周建军可能知道。”我说,“他走之前,一定发现了什么。”
晚上。
王铁山回来了。
他去了周建军之前住的地方。
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
“东西都搬空了。”王铁山说,“但我在床板下找到了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木盒子。
巴掌大。
很旧。
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大哥,协议是假的。但债是真的。爹当年确实欠了钱。不是赌债,是救命钱。”
字迹潦草。
是周建军的。
“救命钱?”周建国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不知道。”王铁山说,“盒子里就这个。”
我仔细看木盒子。
纹路很特别。
像某种符咒。
但又不完全像。
“这是鲁班锁。”沈鸢说,“我爷爷以前做过。是一种机关盒。”
“能打开吗?”
“我试试。”
沈鸢接过盒子。
左右转动。
咔哒一声。
盒子底部弹开。
里面还有一层。
是一张照片。
黑白。
很模糊。
但能看出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一个女人。
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背景是医院。
照片背面有字。
“救命之恩,永世不忘。周水生欠李春芳三百元整。立此为据。”
“李春芳是谁?”周建国问。
“不认识。”王铁山说,“我查查。”
他打电话。
几分钟后。
挂了。
“李春芳,女,六十五岁。住在城东养老院。无儿无女。靠低保生活。”
“她和周水生什么关系?”
“不知道。”
“去养老院。”
城东养老院。
很旧的三层楼。
墙皮剥落。
院子里坐着几个老人。
晒太阳。
眼神空洞。
我们找到院长。
说明来意。
“李春芳?”院长想了想,“有这个人。住在二楼207。”
“我们能见见吗?”
“可以。但她……脑子不太清楚了。老年痴呆。很多事都忘了。”
“没关系。”
207房间。
很简陋。
一张床。
一个柜子。
一把椅子。
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
看着窗外。
头发全白。
脸上布满皱纹。
“李奶奶。”院长叫她。
她缓缓转过头。
眼神浑浊。
“谁啊?”
“有人来看您。”
“看我?”她笑了,“没人来看我。”
周建国走过去。
蹲下。
“李奶奶,您认识周水生吗?”
“周水生……”她重复这个名字,眼神迷茫,“谁啊?”
“一个男人。三十年前,您借给他三百块钱。”
“三百块……”她喃喃道,“我哪有钱借人……”
“您再想想。”周建国拿出那张照片,“这上面是您吗?”
李春芳接过照片。
看了很久。
手指颤抖。
“这……这是我年轻的时候……”
“旁边这个男人呢?”
“他……”李春芳的眼泪流下来,“他是我男人。”
我们都愣住了。
“您男人?”
“嗯。”李春芳摸着照片,“他叫周水生。我们……我们好过。”
周建国手一抖。
“那……那孩子呢?”
“孩子……”李春芳的眼神变得温柔,“是我们的孩子。叫……叫建军。”
房间里死寂。
“周建军是您儿子?”我沉声问。
“是。”李春芳点头,“水生说,不能让人知道。他家里有老婆孩子。我们就偷偷的。后来我怀孕了,他要我生下来。说他会养。”
“然后呢?”
“然后孩子生下来了。”李春芳说,“可水生他……他出事了。淹死了。”
她哭起来。
“我带着孩子,没工作,没收入。实在活不下去,就把孩子……送人了。”
“送给谁了?”
“一个木匠。”李春芳说,“他说他没孩子,会好好待建军。”
“木匠叫什么?”
“姓王。叫王……王什么来着……我忘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个人过。”李春芳擦擦眼泪,“再没见过建军。”
周建国瘫坐在地上。
“所以……建军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爹在外面有女人,还有孩子……”
“周先生,”院长小声说,“李奶奶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她有时候会胡言乱语。”
“不。”周建国摇头,“她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李春芳。
“李奶奶,那张借据,是怎么回事?”
“借据?”
“周水生欠您三百块的借据。”
李春芳想了想。
“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水生说要给孩子买奶粉,问我借了三百。说以后还。可没等到还,他就死了。”
“借据呢?”
“不知道。”李春芳摇头,“可能丢了吧。”
离开养老院。
周建国坐在车里。
一言不发。
“现在怎么办?”王铁山问。
“去找建军。”我说,“他一定知道更多。”
“去哪儿找?”
“木匠王师傅。”
王铁山发动车子。
“木匠姓王,这个范围太大了。”
“不。”我说,“周建军是木匠的徒弟。他一身本事,肯定是从小跟师父学的。这样的老木匠,不多。”
“我查查。”
王铁山打电话。
问了一圈。
一个小时后。
有了消息。
“城西老城区,有个姓王的老木匠。七十多了。一辈子没收过徒,就一个养子。养子叫王建军。后来改名叫周建军。”
“地址?”
“梧桐巷十七号。”
梧桐巷。
很窄的巷子。
两边是低矮的平房。
十七号。
门关着。
敲门。
没人应。
“不在家?”王铁山说。
我推了推门。
开了。
里面是个小院子。
堆满木头。
刨花。
工具。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
背对着我们。
“王师傅?”我喊。
老人缓缓转过身。
很瘦。
眼睛却很有神。
“你们找谁?”
“找周建军。”
“他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人说,“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老人看着我,“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老人笑了,“建军没朋友。”
周建国上前。
“王师傅,我是周建国。周建军的哥哥。”
老人愣住。
“你……你是周水生的大儿子?”
“是。”
老人仔细打量他。
“像。真像。”
“王师傅,建军去哪儿了?我们有急事找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找债主了。”
“什么债主?”
“他爹欠的债。”老人说,“三百块。三十年了。连本带利,八十二万。”
“您知道这件事?”
“知道。”老人说,“当年水生把建军托付给我,给了我三百块钱。说是孩子的抚养费。后来李春芳来找我,说那三百块是她借给水生的。要我替水生还。”
“您还了?”
“我当时没钱。”老人说,“就打了一张欠条。说等建军长大,让他还。”
“所以建军他……”
“建军知道了这件事。”老人说,“他说,父债子偿。他要还。”
“可那三百块,怎么会变成八十二万?”
“利滚利。”老人苦笑,“李春芳后来嫁了个男人。那男人是放高利贷的。他把欠条拿走了。这些年,一直利滚利。现在,八十二万。”
周建国脸色惨白。
“建军去哪儿还?”
“不知道。”老人摇头,“他只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老人看着周建国,“但我知道,那办法……不好。”
离开梧桐巷。
天已经黑了。
周建国坐在车里。
抱着头。
“陈先生……为什么会这样……”
“这就是命。”王铁山说,“父债子偿。”
“可那债……那债是冤枉的!”
“债就是债。”我说,“白纸黑字。”
“那我们怎么办?”
“找到建军。”
“怎么找?”
“等。”我说,“他会联系你的。”
三天后。
周建国收到一个快递。
很小。
薄薄的。
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纸条。
“大哥,债还清了。卡里有五十万。是爹那笔存款。你拿去,好好生活。别找我。——建军”
周建国打电话给我。
声音发抖。
“陈先生……建军他……”
“卡在哪儿?”
“在我这儿。”
“来银行。”
银行。
刘行长查了卡。
“卡里有五十万。是那笔存款的一部分。”
“建军怎么取出来的?”
“不知道。”刘行长说,“但存款余额确实少了五十万。”
“那剩下的六万呢?”
“还在账户里。”
“债务呢?”
“已经结清了。”刘行长说,“今天早上,有人来还了八十二万。现金。”
“谁?”
“一个年轻人。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
周建国哭了。
“建军……你这个傻子……”
“还有这个。”刘行长拿出一封信,“那个人留下的。给周建国。”
周建国接过。
颤抖着打开。
“大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别找我。爹的债,我还清了。你好好活着。周家就剩你了。记住,别恨爹。他当年借那三百块,是为了给我娘买药。我娘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爹借了钱,救了她的命。所以这债,该我还。别告诉娘我还债的事。就说我出远门了。以后……可能不回来了。保重。”
信纸上有泪痕。
已经干了。
周建国蹲在地上。
嚎啕大哭。
刘行长别过脸去。
我也沉默。
父债子偿。
天经地义。
可这债。
太重了。
回到书房。
周建国抱着那封信。
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先生……建军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他会死吗?”
“不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见你娘。”
周建国愣住了。
“您是说……”
“李春芳。”我说,“他一定会去见她。”
我们赶去养老院。
院长说,李春芳下午出去了。
“出去了?谁带她出去的?”
“一个年轻人。说是她儿子。”
“去哪儿了?”
“不知道。就说出去走走。”
我们找遍附近。
公园。
河边。
市场。
都没找到。
天黑时。
养老院打电话来。
“李奶奶回来了。”
我们赶回去。
李春芳坐在床上。
脸上有笑容。
“建军回来了。”她说。
“在哪儿?”
“走了。”李春芳说,“他说要去很远的地方。让我别想他。”
“他给您留了什么吗?”
李春芳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木雕。
巴掌大。
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
雕工很细。
女人的脸。
是年轻时的李春芳。
“他说,这是他雕的。送给我。”李春芳摸着木雕,“他说,娘,对不起。儿子不孝。”
她又哭了。
周建国也哭了。
母子相认。
却已是永别。
离开养老院。
周建国说:“陈先生,我想去找建军。”
“去哪儿找?”
“不知道。但我要找。”
“找到了呢?”
“带他回家。”周建国说,“周家就剩我们俩了。不能再散了。”
我看着他。
眼神坚定。
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周建国。
“好。”我说,“我帮你。”
一个月后。
周建军在南方一个小城被找到。
他在一个家具厂打工。
化名王军。
看到周建国。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大哥。”
“建军……回家吧。”
“家?”周建军摇头,“我没有家。”
“你有。”周建国抓住他的手,“你有我,有娘。我们是一家人。”
周建军沉默了很久。
“债还清了?”
“还清了。”
“那就好。”
“跟我回去。”
“回哪儿?”
“回周家村。”周建国说,“我们把老宅修起来。你,我,娘,一起住。”
周建军眼睛红了。
“大哥……”
“别说了。回家。”
他们走了。
回周家村。
重修老宅。
李春芳也接去了。
一家三口。
终于团聚。
三个月后。
我收到周建国寄来的照片。
新修的老宅。
虽然简陋。
但干净。
院子里。
周建国,周建军,李春芳。
三个人坐在一起。
笑着。
照片背面有字。
“陈先生,谢谢您。我们回家了。——周建国”
我把照片夹在族谱里。
合上。
窗外。
阳光正好。
有些人。
有些债。
终于了了。
但还有些债。
还在继续。
代代相传。
无穷无尽。
像诅咒。
也像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