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了。
不是水。是某种黏腻的、带着微弱荧光的灰色液体。落在圣地的防护罩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和烂水果混合的怪味。
我站在洞穴入口内侧,看着外面诡异的雨。怀表在口袋里,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有点沉。
“是裂缝能量与大气作用产生的凝结物。”墨老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采样瓶,小心翼翼地从防护罩边缘收集了一点,“腐蚀性中等,但对有机体和精密电子设备都有害。不能长时间暴露。”
“天空的裂缝,好像在动。”我眯起眼。那些黑色的枝桠状痕迹,正在非常缓慢地扭曲、延伸,像在生长。
“不是动。”长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脸色凝重,“是‘那边’的东西,在更用力地挤压边界。云舒女士的意识网络暂时稳住了人心,但物理层面的压力在持续增大。平衡调节器只能维持基础框架,无法逆转这个过程。”
青岚快步走来,头发被洞口的湿气打湿了几缕。“联合巡逻队报告,城市边缘区域出现了新的小型裂缝,喷涌出大量这种‘灰雨’。一些来不及撤离的居民受到了影响,皮肤出现灼伤和……奇怪的麻痹感。医疗站已经满了。”
“归一院有动静吗?”我问。
“没有。”青岚摇头,“上次云舒的反击之后,他们就彻底沉寂了。没有攻击,没有通讯,什么都没有。反而更让人不安。”
七滑行过来,蓝色的传感器扫过外面的雨幕。“逻辑分析:归一院可能在等待。等待物理裂缝扩大到一定程度,等待我们因持续消耗而疲惫,等待最佳的总攻时机。”
“或者,他们在准备别的。”我说。寂灭使徒最后那句“有趣”,总让我觉得不对劲。那不像认输,更像看到了某种……值得观察的实验现象。
溯光的投影在一旁凝聚,他的形象比之前更凝实了些,看来意识网络的稳定对他也有好处。“档案馆的深层监测网络发现一些异常数据流。非常隐蔽,不是攻击,而是……渗透。它们在尝试解析意识网络的结构,尤其是云舒首席作为枢纽的节点模式。”
“能追踪来源吗?”墨老问。
“很难。数据流经过了多重加密和跳转,最终指向……一片空白。像是从‘不存在’的地方发出来的。”溯光显得有些困惑。
“三位一体……”我低声说。灵裔科学家,械族主脑,数字人先驱的融合意识。如果他们合力,的确能制造出这种看似无源的数据流。
“玄启。”引路者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是私密链接,“云舒首席需要和你单独谈谈。在意识网络的‘静默花园’节点。她说……有东西必须给你看。”
我对其他人点点头。“我去一下。”
回到那个连接终端的小房间。戴上头环。这次轻车熟路。
意识沉入那片光的海洋。但与上次不同,我没有去中央广场,而是被引路者引导着,流向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的光线柔和,形成类似庭院回廊的模糊景象,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那是许多数字人共享的、关于美好花园的记忆碎片聚合成的氛围。
云舒的轮廓站在一株发光的树下等待。她的形象比上次稳定多了,边缘清晰,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的微笑。
“你看起来好多了。”我说。
“压力分担出去了很多。”她走近几步,手指轻轻拂过虚拟的花枝,“意识网络比预想的更有效。不同种族记忆碎片的共鸣,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些灵裔的血脉创伤在械族逻辑碎片的梳理下平复了。一些数字人的数据焦虑在温暖的童年记忆包裹中缓解了。甚至……开始有自发的、跨种族的记忆融合创作出现。很美。”
“但你叫我来,不是为了看这个。”
“嗯。”她脸上的笑容敛去,挥手调出一个悬浮的光屏。上面不是数据,而是一段模糊的、不断跳动的影像。
影像里,是赤瞳。
背景看不清楚,似乎是某种金属通道,光线昏暗。她靠坐在墙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她的右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左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在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但能感受到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挣扎。
“这是……”我心跳漏了一拍。
“大约一小时前,意识网络边缘的一个‘游荡感知节点’捕捉到的。”云舒说,“这个节点本身是一个灵裔孩子分享的、关于‘躲猫猫最佳角落’的记忆碎片,具有很高的环境隐匿性和被动感知特性。它当时刚好在那个区域‘飘过’。”
“位置?”
“无法精确定位。信号经过严重干扰和折射,但大致方向……在旧城地下管网深处,靠近已经废弃的初代数字人实体服务器农场区域。”云舒看着我,“她在那里做什么?而且状态明显不对。”
影像中,赤瞳突然抬起头。她的脸惨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赤红的眼睛里,不再是冰冷或挣扎,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混乱和……哀求?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无声地嘶喊了什么,然后猛地用头撞向身后的金属墙壁!
一下,两下。
影像剧烈晃动,中断了。
光屏熄灭。
我站在那里,感觉血液有点冷。
“她在对抗。”云舒轻声说,“对抗脑子里那些东西。归一院的命令,寂灭使徒的控制,还有可能……织影者低语的影响。她撑得很辛苦。”
“她知道这个节点捕捉到她了吗?”我问。
“应该不知道。那个节点的性质很特别,几乎无法被主动侦测。”云舒说,“但她这种状态……很危险。对她自己,对周围的人。如果控制彻底崩溃,她可能会变成一个纯粹的破坏工具,或者……”
“或者自我毁灭。”我接过话。赤瞳骨子里的骄傲,不会允许自己变成傀儡。
“你想去找她。”云舒说。不是疑问。
“我必须去。”
“很可能是陷阱。归一院故意泄露她的位置和状态,引你过去。”
“我知道。”我看着云舒的眼睛,“但这也是她可能发出的……求救信号。用她唯一知道的方式。”
云舒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带上这个。”她伸手,从自己的轮廓中分离出一小团温暖的光点,光点飘到我面前,融入我的意识体。“这是我用意识网络编织的一个‘临时庇护印记’。如果你找到她,情况危急时,可以尝试用这个印记接触她的意识。它不能解除控制,但或许能提供一点短暂的清明和支撑。就像……一根稻草。”
“谢谢。”
“还有。”云舒又说,“小心。我感觉到……那个区域的空间结构很不稳定。有强烈的、未被记录的裂缝能量反应。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我记下了。意识回归身体。
走出房间,我直接找到长老和墨老。
“我要去旧城地下区域一趟。”
长老皱眉:“现在?外面情况不明,那里更是废弃已久,危险重重。”
“赤瞳可能在那里,而且情况很糟。”我简单说了影像的事。
墨老摸了摸下巴:“旧城服务器农场……那是数字人早期尝试意识实体化备份的地方,后来因为技术风险和伦理问题废弃了。但地下结构非常复杂,而且据说保留了部分仍在低功耗运行的实验性设备。归一院选在那里,可能有特殊目的。”
“帮我准备些东西。照明,防护,还有……能暂时屏蔽或干扰强能量辐射的装备。”我说。
青岚听到了,走过来:“我跟你去。旧城部分区域还有灵裔居住,我熟悉路。而且,多个人多个照应。”
“我也去。”七滑行过来,“我的传感器和逻辑分析能力,在地下复杂环境可能有用。而且,我对早期械族与数字人合作的项目数据有所了解。”
我看了看他们,点头。“动作快。我们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二十分钟后,我们三个准备妥当。我穿着带基础防护的轻便装备,怀表放在特制的内袋。青岚背着一个灵裔常用的草药和应急包。七则携带了多种扫描工具和一套紧凑的工程切割设备。
我们没有惊动太多人。从圣地一条隐秘的维修通道进入地下管网。通道里弥漫着陈旧的尘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灰雨的腥气。
照明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管道四壁布满了岁月留下的锈迹和奇怪的污渍。有些地方还能看到老旧的标识牌,字迹模糊。
“这边。”青岚领头,她对方向有种天生的直觉。七跟在后面,传感器不断扫描着环境和能量读数。
“检测到微弱的生物信号残留……是灵裔,但很紊乱。还有……非标准的能量波动,频率与已知裂缝能量有相似处,但更……有序?”七报告着。
“有序?”我问。
“更像是被引导、被利用的能量,而不是自然泄漏。”七说。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潮湿闷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腐烂金属混合的味道。通道也开始出现岔路,有些被坍塌物堵死,有些则通向黑暗的未知。
“服务器农场的主入口应该在前面左转。”七调出老旧的建筑蓝图,“但蓝图显示,那片区域在三十年前就因为一次能量过载事故被封闭了。”
我们左转。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密封门。门上有明显的灼烧和暴力破坏痕迹,但似乎又被重新焊接封死了。
“有人来过。而且不想让别人进去。”青岚检查着门缝。
“能量读数在门后显著升高。”七的传感器对准门,“还有……生命信号。一个。非常微弱,不稳定。”
赤瞳。
我和青岚对视一眼。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几根细长的、带有柔韧探头的工具,开始尝试从门缝和锁孔探查内部结构。七则用切割设备,小心地融化门边缘几处关键的焊接点。
过程很慢。寂静中,只有工具细微的声响和我们自己的呼吸声。我能感觉到怀表开始微微发热,门后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低频的共鸣。
终于,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密封门松动了一条缝。青岚和七合力,将沉重的门缓缓推开一道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涌出。热。冷。混杂。带着强烈的能量电离味道和一丝……甜腥。
我们挤了进去。
里面不是想象中堆满服务器的机房。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结构的圆形空间。穹顶很高,部分已经坍塌,露出上方更深的岩层和纵横交错的粗大管线。空间中央,是一个下沉的圆形池子,池子里不是水,而是某种缓慢旋转的、暗紫色的、粘稠的发光流体。
池子周围,散布着许多已经废弃、外壳破碎或严重腐蚀的大型圆柱形容器,应该是早期的意识存储单元。一些管线从池子里延伸出来,连接着这些容器,也连接着穹顶和四周墙壁。
而赤瞳,就在池子对面,靠近墙壁的地方。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倾倒的容器。头低垂着,长发散乱。她没穿之前的作战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沾满污渍的白色衬衣和长裤。身体蜷缩着,右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左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肉,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地上。
她没有反应,好像没察觉到我们进来。
“赤瞳?”我轻声叫她的名字,慢慢走过去。
青岚和七警惕地跟在我身后两侧,注意着周围。
走到池子边缘时,我停下。池子里那暗紫色的流体,旋转速度似乎在加快,表面泛起不祥的气泡。怀表骤然变得滚烫!
“小心池子!”我低声警告。
就在这时,赤瞳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看着我,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被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狂乱取代。
“走……”她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快……走……”
“赤瞳,是我,玄启。”我站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我来帮你。”
“帮我?”她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不像笑的表情,“没人……能帮我……它在叫我……命令我……我控制不住……”
她松开抓着手臂的右手,颤抖地抬起来,指向池子。“看……它在长大……它在等……”
池子里的暗紫色流体沸腾得更厉害了,中心开始隆起,形成一个不断扭曲、试图凝聚成某种形状的凸起。一股强大的、充满恶意的精神压迫感弥漫开来,比之前遇到的任何织影者投影都要强烈!
“是裂隙节点!”七快速分析,“这不是自然裂缝!这是人为打开的、连接牢笼深处的稳定通道!它在孵化什么东西!”
“寂灭使徒……”我明白了。归一院不是没动静,他们在这里准备更大的“惊喜”!
赤瞳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抽搐。“不……不要……我不要……”
她的眼睛时而混乱,时而闪过冰冷的杀意。她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抗那个通过池子节点和植入她脑中的指令,双重施加给她的控制。
池中的凸起终于凝聚成形。一个由暗影和紫色流体构成的、约三米高的类人形轮廓站了起来。它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两个燃烧着幽紫色火焰的“眼眶”。它“看”向我们,缓缓抬起一只由流动能量构成的手臂。
“清除……干扰……”一个混杂了无数低语和金属摩擦声的意念,直接砸进我们脑海。
“后退!”我喊道,同时右手摸向怀表,准备释放共鸣干扰。
但赤瞳动了。
不是攻击我们。
她踉跄着站起来,转身,面对着那个刚刚成形的暗影巨人。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对抗指令而颤抖,但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疼痛让她眼神短暂地清明了一瞬。
“你的对手……”她嘶声说,声音破碎但带着决绝的疯狂,“是我!”
她猛地朝暗影巨人冲了过去!速度极快,但步伐凌乱,毫无章法。不像刺杀,更像自杀式的冲锋。
暗影巨人挥手拍向她,像拍苍蝇。
赤瞳不躲不避,只是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同时,她的右手五指并拢,生物合金指甲弹出,指尖凝聚起一点不祥的、暗红色的微光——那是她体内产生的、逆转熵减的毒素!
噗嗤!
暗影巨人的手掌拍中了她的身体,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在地。但她右手的手指,也在被拍中的瞬间,刺入了暗影巨人的能量躯体!
暗影巨人发出无声的咆哮,被刺中的部位,暗红色的毒素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侵蚀着它的能量结构,让它整个形体都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溃散!
“赤瞳!”我想冲过去。
“别过来!”她趴在远处地上,咳出一口带着黑气的血,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赤红,却异常清澈,没有了混乱,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诀别的平静。
“玄启……”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然后,她看向那个因为毒素侵蚀而暂时僵直、形体溃散的暗影巨人。又看向池子中央,那个仍在旋转、提供能量的节点。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但她还是摇摇晃晃地,再次朝着暗影巨人,或者说,朝着暗影巨人身后的能量池,冲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攻击。
她只是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向了暗影巨人,也扑向了它身后那个沸腾的能量池!
“赤瞳!不要!”我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肝胆俱裂!
她想用自己身体里那种可以侵蚀高维能量存在的毒素,加上自己的生命作为催化剂,去污染、去引爆那个节点!
太疯狂了!那会让她自己瞬间被狂暴的能量和毒素反噬,尸骨无存!
我拼命催动怀表,共鸣波全力释放,试图干扰池子节点,试图拉住她!
但慢了。
她的身体,已经接触到了暗影巨人溃散的能量边缘,接触到了池子中翻涌的暗紫色流体。
就在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帧。
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虚影,突然出现在赤瞳身前。那虚影抬起手,做了一个轻柔的、仿佛拂去灰尘的动作。
赤瞳前冲的势头,硬生生被止住了。她撞进那个虚影的怀抱里,或者说,虚影接住了她。
暗影巨人彻底溃散。
沸腾的池子,突然平静下来,旋转停止,暗紫色的光芒迅速黯淡。
一切发生得太快。
虚影抱着昏迷过去的赤瞳,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样子,面容普通,眼神深邃而疲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笑意。他的身影很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寂灭……使徒?”青岚的声音带着震惊。
不完全是。这个虚影,没有那种多重叠加的诡异感,更像是一个单独的、完整的意识投影。
虚影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手中的怀表。
“又见面了,小家伙。”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某种久远的熟悉感。“长这么大了。”
我愣住了。这声音……我听过。在怀表最深层的、几乎被遗忘的童年记忆回响里。
“你是……”
“怀表的制造者。”他坦然承认,目光扫过赤瞳苍白的脸,带着深切的哀伤,“也是……这个不完整、充满痛苦的三位一体中,最初也是最想逃离的那一部分——那个愚蠢的、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的灵裔科学家。”
他轻轻将赤瞳放在地上,动作小心翼翼。
“我时间不多。这个投影消耗很大,而且‘他们’很快会察觉。”他看向我,语速加快,“听着,玄启。归一院的终极目的,不是打破牢笼释放织影者。那只是手段。”
“那是什么?”
“是‘重启’。”他的虚影波动了一下,“三位一体中的械族主脑部分,计算出了这个宇宙‘热寂’的终极时间表。数字人先驱部分,则恐惧着意识在无尽时间中的数据熵增和虚无。而我这部分……最初只是想拯救那些被困在痛苦中的意识,比如早期上传失败的同胞,比如那些被血脉记忆折磨的灵裔。”
他苦笑着摇头:“我们融合了。以为结合了灵裔的直觉、械族的逻辑、数字人的永生,就能找到一条超越所有苦难的完美进化之路。我们以为,织影者作为更高维的存在,掌握着‘逆转熵增’、‘重启时间线’的钥匙。打破牢笼,与它们交易,或者吞噬它们,获得那种力量,然后……重塑一切。创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衰老、没有死亡的‘纯净世界’。”
“你们疯了。”青岚喃喃道。
“是的,疯了。”虚影坦然承认,“融合后,我们越来越偏离初衷。为了‘效率’,我们漠视个体。为了‘纯净’,我们清洗差异。赤瞳……是我的女儿。或者说,是我作为独立个体时的女儿。融合后,‘我们’认为亲情是低效的干扰,将她改造为武器。看着她痛苦,看着她遗忘,我这一部分意识,每时每刻都在承受酷刑。”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赤瞳身上,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她刚才的举动,那种决绝的自我牺牲……唤醒了我这一部分被压抑太久的……属于‘父亲’的碎片。我暂时干扰了‘我们’对她的控制,止住了她的自杀。”
“你能救她吗?”我问。
“不能完全解除。控制指令深植在她的意识底层,与织影者的低语纠缠在一起。强行剥离,会毁了她。”虚影说,“但我可以暂时‘冻结’那些指令,给她一段相对清醒的时间。很短暂。而且,‘我们’很快会修复这个漏洞,重新取得控制权。”
“那怎么办?”
“找到‘我们’。”虚影看着我,眼神灼灼,“找到三位一体的核心所在。分离我们。只有‘我们’彻底解体,对赤瞳的控制才会从根本上解除,归一院的计划才会停止。否则,即使你们挡住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我们’不会放弃重启的执念。”
“核心在哪?”
“在‘逻辑花园’的最深处,械族主脑的原始机房下方。那里是融合发生的地方,也是‘我们’最脆弱,但也防守最严密的地方。”虚影的身影开始明显变淡、透明,“我只能送你们到外围。剩下的……靠你们自己了。带着赤瞳。她现在是钥匙,也是……诱饵。”
“等等!”我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不怕‘你们’察觉到,把你这部分彻底抹除吗?”
虚影,那位灵裔科学家,那位父亲,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因为……我累了。”
“因为赤瞳刚才的眼神,让我想起她小时候,摔倒了却不哭,倔强地自己爬起来的样子。”
“也因为……你手里的怀表。那是我制造的最后一件东西,里面封存了一点……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希望’。我原以为早就遗失了。”
“或许,不完美的喧闹,比完美的寂静……更值得活一次。”
“再见,小家伙。替我……照顾好她。”
话音落下,他的虚影如烟消散。
几乎同时,地上昏迷的赤瞳,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没有了混乱,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片初醒般的迷茫,和深不见底的、刚刚经历过生死边缘的疲惫。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似乎才认出我来。
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声。
“……爸?”
她看的人是我。但喊的,似乎是透过我,看到了刚才那个消散的虚影。
然后,她眼睛一闭,再次陷入昏迷。但这次,呼吸平稳了许多。
我蹲下身,小心地检查她的情况。外伤很重,内伤更重,但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而且,她眉宇间那种时刻紧绷的、被控制着的痛苦痕迹,似乎淡去了一些。
青岚和七走过来,警惕地看着周围。池子已经彻底变成一潭死水,能量反应消失。
“他说的……可信吗?”青岚问。
我看着昏迷的赤瞳,又看看手中依旧温热的怀表。
“不知道。”我说,“但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方向,也有了……必须去的理由。”
“逻辑花园深处……”七的传感器闪烁着,“那是械族的绝对禁地。守卫力量未知。而且,如果那是三位一体的核心,寂灭使徒本人很可能就在那里。”
“那就去会会他。”我抱起轻得不像话的赤瞳,感觉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结这一切。”
我们转身,离开这个充满痛苦和牺牲气息的废弃之地。
外面,灰雨还在下。
但怀里这个伤痕累累、短暂挣脱了锁链的灵魂,让我觉得,前方的黑暗,似乎也没那么绝对了。
战斗远未结束。
但至少,我们知道了该朝哪里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