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黑色的。
像墨铺成的。
踩上去软软的。
没有声音。
小宇拉着我的手。
“爷爷,这里好黑。”
“有我在。”我说。
掌柜走在前面。
他的身体在发光。
微弱的光。
照亮前方几步。
张明远在最后。
他手里拿着一个仪器。
测量着什么。
“空间曲率异常。”他说,“我们每走一步,时间流速都在变。”
“变快还是变慢?”
“不确定。像波浪。”
我们继续走。
走了很久。
可能几小时。
可能几天。
在这里,时间没意义。
第一个考验来了。
突然出现。
没有预兆。
我们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
顶天立地。
镜子里,是我们的倒影。
但倒影在笑。
我们没笑。
“这是什么?”小宇问。
“镜子考验。”掌柜说,“据说会照出内心的恐惧。”
镜子里,我的倒影走了出来。
走到我面前。
“陈玄礼。”它说,声音和我一样,“你累了吗?”
“有点。”
“想休息吗?”
“想。但不能。”
“为什么?”
“因为责任。”
倒影笑了。
“责任。多沉重的词。你为了责任,失去了多少?右手。朋友。甚至可能失去掌柜。”
我没说话。
“你害怕吗?”倒影问,“怕失败?怕世界毁灭?怕小宇死在某个角落,像他父母一样?”
“怕。”
“那为什么还要走下去?”
“因为怕,才要走。”
倒影沉默。
然后,它让开了。
“你通过了。”
掌柜的倒影也出来了。
“掌柜。”倒影说,“你在消失。”
“我知道。”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成为契约的载体。后悔锁链断了。后悔现在这样。”
掌柜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倒影点头。
也放行了。
小宇的倒影最小。
“小宇。”倒影说,“你只是个孩子。”
“嗯。”
“你应该在玩。在笑。在无忧无虑。”
“我也想。”
“那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爷爷在这里。掌柜爷爷在这里。”
“如果他们死了呢?”
小宇愣住。
“不会的。”
“会的。”倒影说,“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
小宇眼睛红了。
“那我……我会记住他们。”
倒影看了他很久。
然后,摸摸他的头。
“好孩子。”
也放行了。
张明远的倒影最复杂。
“张明远。”倒影说,“你在变成怪物。”
“我不是怪物。”
“你是。旧神碎片在你体内。它在改变你。迟早有一天,你会失去自我。”
“我在控制它。”
“你控制不住。”倒影说,“看看你的影子。”
张明远低头。
他的影子,扭曲成一团。
像挣扎的人。
“我……”他声音发抖。
“你害怕。害怕失去控制。害怕伤害别人。害怕变成林晚那样。”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这力量?”
“因为需要。”
“需要就能合理化一切吗?”
张明远沉默。
很久。
“不能。”他说,“但我没有选择。”
倒影让开。
“你太诚实了。”
镜子消失了。
路继续。
第二个考验。
前面出现了一座桥。
桥很窄。
只能一人通过。
桥下,不是水。
是虚空。
虚空里,有眼睛。
无数眼睛。
看着我们。
“谁先过?”掌柜问。
“我。”我说。
我走上桥。
刚走几步。
桥开始说话。
“陈玄礼。”桥说,“如果你过去,会失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你最重要的记忆。”
“哪个记忆?”
“关于陈墨的记忆。你的侄子。你会忘了他。”
我停下。
忘了陈墨。
忘了小宇的父亲。
忘了那个叫我三叔的年轻人。
“必须忘吗?”
“必须。否则桥会断。你们都过不去。”
我回头看掌柜。
回头看小宇。
小宇看着我。
眼神清澈。
“爷爷,怎么了?”
“没事。”
我继续走。
“我接受。”
桥晃了一下。
然后,平稳。
我走到对面。
转身。
等他们。
掌柜上桥。
“掌柜。”桥说,“如果你过去,会失去名字。”
“什么意思?”
“你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掌柜’这个身份。”
掌柜笑了。
“我本来就没有名字。掌柜只是个代号。”
“但代号也是你的身份。失去它,你就只是个存在。没有过去。没有意义。”
“那就失去吧。”
他走过来。
站在我旁边。
小宇上桥。
“小宇。”桥说,“如果你过去,会失去童年。”
“童年?”
“你会瞬间长大。变成成年人。失去孩子的天真。失去孩子的快乐。”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不需要孩子。”
小宇想了想。
“那我还能保护爷爷吗?”
“能。甚至更能。”
“好。我接受。”
小宇走过来。
他真的长大了。
从一个八岁孩子,变成十八岁的少年。
身材高了。
脸成熟了。
但眼神还是清澈。
“小宇?”我不敢相信。
“爷爷。”他的声音也变了,低沉了些,“我没事。”
张明远最后上桥。
“张明远。”桥说,“如果你过去,会失去理智。”
“理智?”
“你会变得疯狂。但疯狂中,有真相。你选哪个?”
“没有中间选项?”
“没有。”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
“我选择真相。”
他走过来。
眼神变了。
变得狂热。
“我看到了……”他喃喃,“我看到了世界的结构……”
桥消失。
我们继续走。
小宇长大了。
但他还记得我。
“爷爷,我有点不习惯。”
“我也是。”
“但我感觉……更有力量了。”
他抬手。
手心浮现出一团光。
钥匙的力量。
更强了。
第三个考验。
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普通的木门。
但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来?”
我们互相看看。
“为了拯救契约。”掌柜说。
纸没反应。
“为了拯救世界。”我说。
纸没反应。
“为了拯救掌柜。”小宇说。
纸没反应。
张明远突然说:
“为了理解。”
纸动了。
燃烧。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
中间,有一个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
像人。
但又不像。
祂有三只眼睛。
六只手臂。
皮肤是金色的。
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旧神。”掌柜低声说。
旧神睁开眼睛。
三只眼睛,看向我们。
“人类。”祂开口。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
是从空气里。
从地面。
从我们身体里。
“你们为什么打扰我的沉睡?”
“我们需要帮助。”我说。
“帮助?”
“契约在崩溃。掌柜在消失。我们需要您的力量,重新稳定一切。”
旧神沉默。
“契约是我订立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现在,我不再关心。”
“为什么?”
“因为无聊。”旧神说,“人类和影墟的战争,重复了太多次。我看腻了。”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这么说。”
掌柜上前一步。
“大人,我是契约的载体。我能感觉到,这次的崩溃,会引发更大的灾难。两个世界可能同时毁灭。”
“那又如何?”旧神说,“毁灭也是变化的一种。我看过太多毁灭。”
小宇突然开口。
“您寂寞吗?”
我们都愣住了。
旧神看向小宇。
“孩子,你说什么?”
“我说,您寂寞吗?”小宇说,“一个人在这里沉睡。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理解。”
旧神笑了。
笑声像雷。
“寂寞?我是神。神不需要陪伴。”
“但您刚才说无聊。”小宇说,“无聊就是寂寞的一种。”
旧神不笑了。
祂看着小宇。
“钥匙的血脉。有趣。”
“您能帮我们吗?”小宇问。
“可以。”旧神说,“但需要交易。”
“什么交易?”
“我要一个故事。”旧神说,“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如果故事让我满意,我就帮你们。”
“什么样的故事?”
“真实的故事。关于人类的故事。关于……爱。”
我们互相看看。
“爱?”
“对。爱是最难理解的东西。影墟没有爱。我想听听。”
“谁来讲?”
“你们选一个。”
掌柜想上前。
我拦住他。
“我来讲。”
“陈老……”
“我活得最久。故事最多。”
我走到王座前。
坐下。
坐在地上。
“你想听哪种爱?”
“最复杂的那种。”
我想了想。
“好。我讲一个故事。”
“关于我的妻子。”
旧神身体前倾。
似乎感兴趣。
“她叫苏婉。是个医生。我们结婚四十年。她三年前去世了。癌症。”
“继续。”
“我们年轻的时候,经常吵架。为了小事。她嫌我工作太忙,不顾家。我嫌她太唠叨。有一次,吵得很凶。我摔门走了。三天没回家。”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了。她没问我去了哪。只是做了我爱吃的菜。我们没道歉。但和好了。”
“这不算爱。这只是妥协。”
“听我讲完。”我说,“后来,我成为守夜人。工作更危险。经常受伤。有一次,我差点死掉。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她每天都来。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
“然后?”
“然后我醒了。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我那时候才注意到,她老了。我们都老了。”
“你爱她吗?”
“爱。”
“她爱你吗?”
“爱。”
“怎么证明?”
“不需要证明。”我说,“爱不是用来证明的。是用来感受的。”
“感受?”
“对。就像现在,我想起她,心里是暖的。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暖还在。”
旧神沉默。
“她去世那天,我在外地处理诡蚀。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我回来时,她已经走了。留了一封信给我。”
“信上说什么?”
“说她不怪我。说她理解我的工作。说她爱我。最后一句是: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我停了一下。
“我哭了。守夜人不能哭。但我哭了。”
旧神的三只眼睛,眨了眨。
“这就是爱?”
“这只是爱的一种。”
“还有其他种?”
“很多。父母对孩子的爱。朋友之间的爱。甚至陌生人的爱。人类因为爱而脆弱,也因为爱而坚强。”
“有趣。”旧神说,“但我没听过瘾。再来一个故事。”
“还要?”
“对。关于牺牲的爱。”
我看向掌柜。
掌柜点头。
他上前。
“我来讲。”
“你是谁?”
“我是掌柜。无常当铺的掌柜。我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但我有朋友。”
“朋友?”
“对。陈玄礼。小宇。王铁山。沈鸢。还有很多。”
“你爱他们?”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但我在乎他们。愿意为他们牺牲。”
“比如?”
“比如现在。我愿意用我的存在,换取契约的稳定。”
“为什么?”
“因为他们值得。”
旧神看着掌柜。
“你的故事太简单。不够。”
张明远突然开口。
“那我来讲。”
“你?”
“我。张明远。一个科学家。我曾经只相信数据。不相信情感。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谁?”
“我的女儿。她六岁。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岁。”
“然后?”
“我拼命做研究。想治好她。但科学有限。我没成功。她去年去世了。”
张明远的声音在抖。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爸爸,别难过。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你相信吗?”
“我不相信星星。但相信她在看着我。”
“所以你现在相信情感了?”
“不。我还是相信科学。但我也相信,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比如她离开时,我心中的痛。那不是化学反应能解释的。”
旧神点头。
“好。故事够了。”
祂站起来。
六只手臂展开。
“交易成立。我会帮你们。但代价是:你们中的一个人,必须留在这里。陪我。直到我再次沉睡。”
“留多久?”
“可能几年。可能几百年。不知道。”
我们互相看看。
“谁留?”掌柜问。
“我留。”张明远说。
“为什么?”
“因为旧神碎片在我体内。我留在这里,可以研究祂。也可以控制碎片,不让它失控。”
“你会疯的。”我说。
“已经疯了。”张明远笑,“但疯得有价值。”
旧神看着张明远。
“你确定?”
“确定。”
“好。”
旧神抬手。
一道光笼罩张明远。
张明远的身体开始变化。
皮肤变成金色。
眼睛变成三只。
他在变成旧神的眷属。
“张明远!”我喊。
“没事。”他说,“陈老,帮我照顾我妻子。告诉她,我出长差了。”
“我会的。”
光散去。
张明远站在旧神旁边。
样子变了。
但眼神还认识我们。
“掌柜。”旧神说,“过来。”
掌柜走过去。
旧神伸手。
按在掌柜额头。
“契约的载体。我重新赐予你锁链。但这次,锁链不是束缚。是礼物。你可以自由使用旧神的力量。但记住: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掌柜身体里的光稳定了。
不再透明。
锁链重新出现。
但这次,是金色的。
“谢谢。”掌柜说。
“孩子。”旧神看向小宇。
小宇走过去。
“钥匙的血脉。我赐予你成长。你的身体已经成年。但心智还需要时间。我加速这个过程。”
旧神点了一下小宇的额头。
小宇闭上眼睛。
再睁开。
眼神成熟了。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需要保护这个世界。”
“很好。”
最后,旧神看向我。
“陈玄礼。守夜人。我没有什么可以赐予你。你已经有你需要的一切。”
“我知道。”
“但我要给你一个警告。”
“什么警告?”
“契约稳定后,会有新的挑战。来自影墟深处。来自人类内部。甚至来自……天上。”
“天上?”
“有些存在,在看着地球。一直看着。契约的波动,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它们是什么?”
“我不能说。说了,它们就会知道。你只需要准备。准备战斗。准备牺牲。准备……胜利。”
“是。”
“好了。你们该回去了。”
旧神挥手。
一扇门出现。
“走吧。记住今天的故事。记住爱。记住牺牲。这些是你们最强大的武器。”
我们走进门。
回头。
张明远站在旧神旁边。
挥手。
“再见。”
“再见。”
门关上。
我们回到影墟的入口。
守碑人在等我们。
“成功了?”
“成功了。”掌柜说。
“故事呢?”
“讲给旧神听了。”
“很好。”守碑人微笑,“我要记录下来。这是一个好故事。”
她走了。
我们回到黄帝陵。
天亮了。
阳光很好。
掌柜的锁链恢复了。
小宇长大了。
张明远留在了影墟。
但我们赢得了时间。
赢得了希望。
郑毅他们迎上来。
“怎么样?”
“成功了。”我说,“契约稳定了。屏障坚固了。”
“张明远呢?”
“他留在了那里。”
郑毅沉默。
然后点头。
“他是英雄。”
“对。”
我们站在广场上。
看着天空。
金色的门还在。
但更稳定了。
小宇突然说:
“爷爷,我想学更多。学守夜人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这个世界。保护我爱的人。”
我看着他。
这个一夜长大的孩子。
这个承载着钥匙血脉的少年。
“好。”我说,“我教你。”
掌柜走过来。
“陈玄礼。”
“嗯?”
“旧神的警告。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我说,“但这次,我们不是一个人了。”
“对。”掌柜笑,“我们是一个团队。”
一个残缺的团队。
但一个坚定的团队。
交易完成了。
代价付出了。
但路还在继续。
我们还要走下去。
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人。
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人。
为了这个。
我们深爱的。
脆弱而美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