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海上的天光是一种灰蓝色,像没洗干净的衣服。我坐在甲板边缘,手里握着晶体。它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像心跳。
脚步声。
不是墨衡的金属足音。是人的脚步声,很轻,但有点犹豫。
我回头。
是凌霜。她披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睡不着?”我问。
“做了个梦。”她在我旁边坐下,“梦到母亲。她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一直写东西。写满了一面墙。”
“写了什么?”
“看不清。”凌霜抱紧膝盖,“但感觉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玄启。”凌霜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新月组织的人找到这里,你会怎么办?”
我转头看她。
“他们找得到吗?”
“不一定。但有消息渠道。”凌霜的声音很低,“海上难民网络,改造人互助会……信息会流动。迟早会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她停顿,“组织里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想。有些人……更激进。”
“多激进?”
“他们认为遗产应该由改造人掌控。”凌霜说,“因为改造人才是进化的方向。人类太脆弱,机器人太死板。只有我们……介于两者之间,最适合引导文明。”
我看着她的侧脸。
“你也这么想吗?”
“我不知道。”凌霜苦笑,“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说得对。人类创造了我们,又害怕我们。归一院想消灭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
“但遗产不是武器。”
“可它是力量。”凌霜看向我,“而有力量的人,就有责任。你说过的。”
远处传来引擎声。
很轻微,但越来越近。
我和凌霜同时站起来。
海平面上,一个黑点正在变大。是一艘快艇,速度很快,划开水面,拖着白色的尾迹。
墨衡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身后。
“识别信号:改造人身份编码。七个人。”他说,“没有归一院追踪迹象。”
凌霜的脸色变了。
“是他们。”
“谁?”
“新月组织。东部支部的人。”她深吸一口气,“领头的叫赤岩。很激进。”
快艇靠近了。
船上的哨兵已经发现,周震带着几个人冲到甲板边,手里拿着武器——老旧的步枪,焊接的钢管。
“停船!”周震喊,“报身份!”
快艇减速,在二十米外漂着。
艇上站起来一个人。高大,光头,左边脸上有改造纹路——发光的红色电路图案,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凌霜!”他喊,“是你吗?”
凌霜往前走了一步。
“赤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朋友给消息。”赤岩笑了,笑容很硬,“说你跟继承者在一起。说你们拿到了遗产。真是好运气。”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上下打量。
“这就是那个继承者?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周震挡在我前面。
“这里是新黎明的地盘。不请自来,什么意思?”
“来谈合作。”赤岩说,“新月组织和继承者,本来就有共同目标。对抗归一院,解放改造人。我们应该联手。”
“怎么联手?”
“让我们上船谈。”赤岩张开手,表示没有武器,“就我们几个。给点水喝,总可以吧?”
周震看向我。
我点头。
“让他们上来。但武器留在快艇上。”
赤岩咧嘴笑。
“爽快。”
快艇靠过来。七个人爬上绳梯。除了赤岩,还有三男三女。都是改造人,身上有明显的机械部件或生物改造痕迹。他们的眼神很锐利,像猎食者。
我们带他们去会议室。
气氛紧绷。
赤岩大咧咧坐下,接过周震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光。
“海上日子不好过啊。”他说,“淡水都得省着用。”
“直说吧。”凌霜坐在他对面,“你们想干什么?”
“两件事。”赤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确认遗产真的在你们手里。第二,商量怎么用。”
“遗产在玄启手里。”凌霜说,“怎么用,由他决定。”
“他?”赤岩看向我,“一个人类?”
“继承者。”
“继承者也是人类。”赤岩身体前倾,“听着,小家伙。我们改造人被压迫了五十年。归一院把我们当污染,人类把我们当怪物。现在终于有了翻身的机会。遗产——如果它真像传说中那么强大——应该用来解放我们。”
“解放之后呢?”我问。
“之后?”赤岩笑了,“之后我们当家做主。建立改造人主导的社会。让那些纯种人类和机器人都靠边站。”
墨衡的眼睛闪了一下。
凌霜摇头。
“那和归一院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压迫者。”
“我们是被压迫者翻身!”赤岩拍桌子,“这能一样吗?”
“本质上一样。”我说,“都是用一部分人的权力,压迫另一部分人。”
赤岩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但眼里没笑意。
“说得轻巧。因为你没被关进过净化营。你没见过同胞被拆成零件,没听过他们在手术台上的惨叫。你要是经历过,就不会说这种漂亮话。”
我沉默。
他说得对。
我没经历过。
但凌霜经历过。
“我母亲在监狱里。”凌霜开口,声音很稳,“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我知道那种恐惧。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变成和归一院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复仇。”赤岩说,“这是正义。”
“正义不该制造新的受害者。”
赤岩身后的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开口:“凌霜姐,你变了。以前在组织里,你是最坚决的战士之一。现在你怎么了?被这个人类同化了?”
凌霜看向她。
“小夜,我没变。我只是……看到了更大的图景。”
“什么图景?”叫小夜的女人冷笑,“人类和机器人手拉手,大家一起唱歌的图景?那不可能。历史证明,不同形态的生命永远在争夺生存权。要么赢,要么死。”
周震插话:“但我们现在有共同敌人。归一院才是最大的威胁。我们应该先对付他们。”
“对付完呢?”赤岩问,“对付完归一院,遗产归谁?文明由谁主导?这些问题现在就要谈清楚。”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只有旧风扇转动的吱呀声。
我开口:“遗产不归任何人。”
所有人都看我。
“什么意思?”
“遗产是知识。是工具。”我说,“它不该属于某个群体,用来压迫其他群体。它应该属于所有文明成员,用来建造更好的世界。”
赤岩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谁来保证公平分配?谁来防止滥用?”
“制度。共识。互相监督。”
“太天真了。”赤岩摇头,“小子,你太年轻。没经历过现实的残酷。”
他站起来。
“这样吧。给我们看看遗产。让我们确认它真的存在。然后我们再谈。”
凌霜警惕起来。
“你想干什么?”
“只是看看。”赤岩摊手,“不然我怎么相信你们不是在忽悠?也许遗产根本不存在,你们只是想利用新月组织的力量。”
我看向凌霜。
她微微摇头。
但我已经拿出晶体。
放在桌上。
它发着光,温暖,脉动。
赤岩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他走近,想伸手去摸。
墨衡挡住他。
“只可观看。”机械声音没有起伏。
赤岩收回手,但目光死死盯着晶体。
“这就是……弦心文明的遗产?”
“一部分。”我说。
“它能做什么?”
“目前主要能获取信息。”我调出之前的地图投影,“比如这个。”
归一院的部署图在桌面上展开。
赤岩和他的手下都倒吸一口气。
“这……这是实时的?”
“实时的。”
“你能看到监狱内部吗?”小夜突然问,“能看到我们被关押的同胞吗?”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调出归一院监狱的部分画面。
不是林博士的牢房,是普通囚犯区。拥挤的牢房里,关押着各种形态的生命。我看到了一些改造人,身上有伤,眼神空洞。
小夜捂住嘴。
“那是……阿凯。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赤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看到了吗?”他声音低沉,“这就是归一院。这就是我们要对抗的东西。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想用遗产的力量去救他们?”
“我想救。”我说,“但我想救所有人。包括里面的人类囚犯,机器人囚犯。”
“他们是帮凶!”
“不全是。”凌霜说,“很多人只是被迫服从。就像我们被迫反抗。”
赤岩转身面对她。
“凌霜,组织内部已经分裂了。你知道吧?”
凌霜愣住。
“什么?”
“你离开太久了。”赤岩说,“现在新月组织分成两派。温和派还想谈判,还想合作。激进派——我们——认为必须夺取主动权。而我是激进派的东部负责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赤岩说,“你母亲被捕的消息传开后,大家就吵翻了。有人说要更小心,有人说要更激进。最后分裂了。”
凌霜脸色发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在潜伏任务。组织决定不干扰你。”赤岩说,“但现在任务结束了。你得选边站。”
空气凝固了。
周震的手按在武器上。青禾和老工程师交换眼神。墨衡微微移动,站到我和凌霜侧前方。
“选什么边?”凌霜问。
“跟我们走。”赤岩说,“带着遗产。我们会保护继承者,但遗产的使用必须由改造人主导。这是最低条件。”
“如果我不答应呢?”
赤岩的眼神冷下来。
“那你就不是新月组织的人了。你是叛徒。”
凌霜站起来。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赤岩也站起来,“凌霜,想想你母亲。她在监狱里受苦。为什么?因为她想走合作路线。结果呢?人类背叛了她。归一院抓了她。这就是合作的代价。”
“母亲相信的是共存,不是合作!”
“一样天真!”
两人对峙。
小夜和其他人站起来,手放在隐藏的武器上——他们果然带了武器进来。
周震的人举起步枪。
“都别动!”周震喊,“这里是我的船!”
赤岩环视四周。
笑了。
“就这几个人,几把破枪?我们七个人,全是战斗型改造人。真打起来,你们撑不过一分钟。”
墨衡开口:“你忘了我。”
赤岩看向他。
“你?一个机器人。你的协议里不是有保护人类的条款吗?我们改造人,算人类吗?”
“我现在没有协议束缚。”墨衡说,“但我有选择。而我选择保护我的朋友。”
“朋友。”赤岩嗤笑,“机器人也有朋友了。真是新时代。”
他重新看向凌霜。
“最后问一次:跟不跟我们走?”
凌霜深吸一口气。
“不跟。”
“好。”赤岩点头,“那你就是敌人了。”
他转身往外走。
手下跟着。
“等等。”我说。
赤岩停住。
“遗产在我手里。”我说,“凌霜的决定不影响这个事实。你们想要遗产,应该问我。”
赤岩回头。
“那你愿意跟我们合作吗?让改造人主导遗产使用。”
“不愿意。”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但我们可以谈别的。”我说,“比如,一起攻击归一院的某个设施。救出囚犯。展示合作的可能性。”
赤岩眯起眼睛。
“你想让我们当打手?”
“我想让我们当盟友。”我说,“平等的盟友。”
“条件呢?”
“救出来的人,不管是改造人还是人类还是机器人,都给予自由。不强迫加入任何一方。”
赤岩思考。
小夜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哪个设施?”赤岩问。
我调出地图,指向一个红点。
“第七净化营。在沿海,离这里两百海里。关押着大约三百名囚犯,守卫相对薄弱。如果我们突袭,有机会成功。”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它最容易打。”我说,“而且救出的人多。可以证明合作的力量。”
赤岩盯着地图。
“你有详细计划吗?”
“有初步想法。”我说,“但需要细化。需要你们的战斗经验,需要新黎明的船只和后勤。”
“成功之后呢?遗产怎么办?”
“遗产还在我手里。但我们可以共享一部分信息——关于如何安全使用遗产,关于弦心文明的技术原理。”
“不够。”
“那你要什么?”
“要保证。”赤岩说,“书面的,有约束力的保证。保证改造人在新秩序里有平等地位。”
“我可以给。”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起晶体。
“用它保证。遗产里有一种契约系统,弦心文明用来建立盟约。一旦签署,就无法违背。否则会触发……后果。”
赤岩感兴趣了。
“什么后果?”
“不知道。但记录显示,违背契约的文明都灭亡了。”
“听起来不错。”赤岩重新坐下,“给我看看这个契约系统。”
我让晶体投射出契约界面。
复杂的弦心文字在空气中旋转,形成一个三维的协议框架。核心条款很简单:签署方承诺平等相待,不得压迫或歧视其他签署方。违约者将失去使用遗产的资格,并受到“文明层面”的惩罚。
“文明层面是什么意思?”小夜问。
“可能是经济制裁,可能是技术封锁,可能是……更直接的干预。”我说,“遗产没有详细解释。”
赤岩看了很久。
“你能确保这个契约公平吗?”
“契约本身是公平的。”我说,“但签署需要自愿。你愿意,就签。不愿意,就不签。”
“如果我签了,但其他改造人不认呢?”
“那就只是你个人受约束。不是整个群体。”
赤岩搓着下巴。
“我需要时间考虑。”
“给你一天。”我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赤岩站起来。
“好。一天。这期间我们待在快艇上,不打扰你们。”
他带人离开。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周震擦擦额头的汗。
“太险了。差点打起来。”
凌霜跌坐在椅子上。
“组织真的分裂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认识那个赤岩?”我问。
“认识。”凌霜说,“以前一起训练过。他很极端,但战斗力很强。东部支部很多人都听他的。”
“他会签契约吗?”
“不一定。”凌霜摇头,“他多疑。可能会觉得是陷阱。”
青禾开口:“但你的提议很聪明。用一次联合行动来建立信任,比空谈有用得多。”
“风险也大。”老工程师说,“攻击净化营,等于直接向归一院宣战。他们会疯狂报复。”
“我们已经在战争中了。”墨衡说,“只是还没正式开打。”
“但我们现在有能力打吗?”周震问,“新黎明的战斗力……你知道的。大多是难民,不是士兵。”
“赤岩的人是士兵。”我说,“而且我们需要这次胜利。需要救出囚犯,需要展示另一种可能性。需要……给所有人希望。”
凌霜看向我。
“你真的相信契约系统有用?”
“遗产说有用。”我说,“而我选择相信遗产。”
“如果赤岩签了,但之后违背呢?”
“那他会承担后果。”我收起晶体,“但我们不能因为担心背叛,就拒绝尝试信任。那样我们和陆渊有什么区别?”
会议结束。
大家各自去准备。
我回到甲板上。
凌霜跟过来。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没有因为赤岩的话怀疑我。”凌霜低头,“他说我是叛徒的时候,我以为……”
“以为我会动摇?”
“嗯。”
我看着她。
“凌霜,你选择了更艰难的路。不是背叛,是超越。背叛是投向敌人,超越是走向更高处。”
她眼睛有点红。
“但那条路很孤独。组织里的人不理解。连我母亲都可能……”
“你母亲会理解的。”我说,“她一直在为共存而战。你是继承了她的意志。”
“我不知道。”凌霜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够坚定。看到同胞受苦,我也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报复。但那样……就回不去了。”
“回哪里?”
“回文明。”凌霜望向大海,“母亲常说,文明的标志不是技术多先进,是能不能包容异己。如果我们用仇恨回应仇恨,用压迫回应压迫,那我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文明。”
“你母亲是智者。”
“但她现在在监狱里。”凌霜苦笑,“智者往往没有好下场。”
“不一定。”我说,“也许她的智慧,正在通过你延续。”
快艇那边传来吵闹声。
我们看去。
赤岩的人似乎在争吵。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内容。
“内部也有分歧。”凌霜说,“小夜是温和派。她刚才看囚犯画面时的反应……她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
“那我们还有机会。”
“希望吧。”
傍晚,小夜独自来了。
她要求见凌霜。
我们在甲板上见面。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
“凌霜姐。”小夜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凌霜点头。
我们走到船尾。
小夜看起来比白天温和些。她靠着栏杆,看着夕阳。
“真美。”她说,“在陆地上看不到这么完整的落日。总是有建筑挡着。”
“嗯。”
“凌霜姐,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加入组织的时候吗?”
“记得。”凌霜说,“你十六岁。父母都被归一院抓走了。你一个人在街上流浪,偷东西吃。”
“是你给了我吃的。”小夜说,“还带我回基地。教我战斗,教我识字。你像姐姐一样。”
凌霜沉默。
“所以今天赤岩说你是叛徒,我心里很难受。”小夜转过头,“我不相信你会背叛我们。”
“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想得更多了。”
“因为那个继承者?”
“不全是。”凌霜说,“小夜,你战斗是为了什么?”
“为了解放同胞。为了不再有人经历我父母的痛苦。”
“解放之后呢?你想过吗?”
小夜愣住。
“之后……之后大家就自由了。可以正常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凌霜追问,“改造人和人类分开生活?还是混居?如果混居,怎么确保公平?如果分开,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我……没想那么远。”
“我以前也没想。”凌霜说,“我只想着对抗归一院。但后来遇到了玄启,看到了遗产的可能性……我开始想更远的事。”
小夜低头。
“赤岩说你想太多了。说你想那些没用的,只会削弱战斗意志。”
“也许吧。”凌霜说,“但如果不想清楚目标,我们可能赢了战斗,却输掉了未来。”
“那个契约……”小夜犹豫,“真的有用吗?”
“我不知道。但玄启相信。”
“你相信他?”
凌霜点头。
“相信。”
“为什么?他是人类。”
“但他也是继承者。而且……他不一样。”凌霜说,“他看到改造人受苦会难过,看到机器人有自由意志会高兴,看到人类犯错会想纠正。他不偏袒任何一方。”
小夜思考了很久。
夕阳快落完了。
“我会劝赤岩签契约。”她最终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成功救出净化营的同胞,你要回来。哪怕只是暂时回来。让大家看到你,听到你的想法。分裂的组织需要桥梁。”
凌霜看向我。
我点头。
“可以。”凌霜说,“如果成功,我跟你们回去一趟。”
小夜笑了。
第一次露出笑容。
“谢谢。”
她离开后,凌霜长长吐了口气。
“也许还有希望。”
“一直都有。”我说。
墨衡走过来。
“监听了一下快艇的通讯。”他说,“他们内部争论很激烈。大约一半人支持签契约,一半反对。赤岩还没决定。”
“关键在赤岩。”我说。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不用。让他自己想清楚。”
夜晚降临。
我们开会细化攻击计划。
目标:第七净化营。位于一个小岛上,原本是海洋研究站,被归一院改造成临时关押设施。守卫人数约五十人,有自动炮塔,但没有重武器。
囚犯:改造人二百四十名,人类六十名(大多是同情改造人的活动家),机器人十二台(被指控“过度自主”)。
行动计划: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一路从水下潜入,破坏电力系统。一路从后山悬崖攀爬,直接突入囚犯区。
时间:后天凌晨,趁换岗时。
所需资源:船只三艘,潜水装备十套,攀岩工具,爆破物,医疗物资。
周震统计了库存。
“船只够。潜水装备只有八套。攀岩工具足够。爆破物……我们有一些老式炸药,不稳定,但能用。医疗物资紧缺。”
“能弄到更多吗?”我问。
“可以找其他船队借。但需要时间。”
“那就借。”我说,“用我的名义。就说继承者需要。”
“你的名义现在很值钱,也很危险。”周震说。
“所以才要用。”
青禾负责情报分析。
她调出净化营的建筑结构图。
“好消息是,这里原本是民用设施,加固不彻底。墙壁厚度一般,门锁是标准型号。坏消息是,一旦警报触发,归一院的援军会在四十分钟内到达。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撤离。”
“四十分钟够吗?”
“如果一切顺利,够。”青禾说,“但任何意外都会拖长时间。”
墨衡负责战术模拟。
他在空气中投射出三维模型,模拟攻击过程。
“成功率估算:68%。主要风险在于潜入组能否及时切断电力。如果失败,自动炮塔会锁定所有移动目标。”
“谁带队潜入?”
“我。”墨衡说,“我的机体防水,夜视能力好,而且能直接接口破解电子锁。”
“太危险了。”凌霜说,“你刚完成协议重写,机体状态不稳定。”
“正因如此,我才应该去。”墨衡说,“需要测试新系统的实战表现。”
最后决定:墨衡带七个人潜水潜入。赤岩带人正面佯攻。我和凌霜带人从悬崖突入。周震负责接应和撤离。
计划到深夜才确定。
散会后,我累得几乎站不稳。
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梦里又是图书馆。
这次我直接问:“契约系统真的有效吗?”
声音回答:
有效,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签署方必须真心认同契约精神
如果只是假装,契约不会生效
“怎么判断真心还是假装?”
遗产会判断
判断标准不可告知
“那赤岩如果假装——”
契约不会成立
但你们不会知道
我醒来。
天还没亮。
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赤岩假装签署,契约不会生效,但我们不知道。我们还以为有约束,结果可能被背叛。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只能继续。
早晨,赤岩来了。
他脸色严肃。
“我们讨论过了。”他说,“同意签契约。也同意合作攻击净化营。”
“条件呢?”我问。
“三个条件。”赤岩竖起手指,“第一,救出的改造人囚犯,由我们安置。人类和机器人囚犯,你们自己处理。第二,行动中缴获的归一院装备,按战功分配。第三,契约要加上一条:如果继承者死亡或失去能力,遗产由改造人联盟代管。”
我思考。
“第一条,囚犯应该自己选择去向。不能强迫。”
“那就自愿。但我们要有优先招募权。”
“可以。”
“第二条,装备分配公平就行。”
“第三条……”我停顿,“如果我真的死了,遗产应该由所有文明代表共同决定归属,不是单一方。”
赤岩皱眉。
“那如果你们人类和机器人联合起来排挤我们呢?”
“契约里已经有平等条款了。如果违约,会有惩罚。”
“惩罚可能不够及时。”
“那你想怎样?”
赤岩想了很久。
“改成:继承者死亡后,遗产由三方委员会共同管理。改造人占三分之一席位。”
“另外三分之二呢?”
“人类三分之一,机器人三分之一。”
我看向墨衡。
墨衡点头。
“机器人可以接受。”
“人类这边……”我看向周震。
周震耸肩:“我不是人类代表。但我觉得公平。”
“那就这样。”我说。
我们当场签署契约。
晶体投射出金色的光芒,笼罩每个人。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线把我们绑在一起。
赤岩签完名后,身体微微一震。
“感觉……有点奇怪。”
“契约生效了。”我说。
“生效了吗?”
“生效了。”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
然后他说:“好。那就准备战斗吧。后天凌晨,别迟到。”
他们回快艇做准备。
我们这边也开始忙碌。
检查武器,维修设备,训练协同。
凌霜和小夜一起训练近战技巧。她们的动作默契,像真正的姐妹。
墨衡在测试潜水模块。他的机体可以下潜到三百米深度,足够用了。
我继续学习弦心语言。
进度很慢,但逐渐能看懂一些简单指令。
遗产偶尔会给我提示。
关于如何更有效地使用它的力量。
不是战斗力量,是连接力量。
“连接比控制更重要。”它说。
“什么意思?”
控制是单向的
连接是双向的
弦心文明最强大的不是技术
是共鸣
我不完全懂。
但记下了。
时间过得很快。
出发前夜,所有人都很紧张。
周震召集所有人,在甲板上做最后动员。
“明天这一战,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复仇。”他说,“是为了证明。证明不同形态的生命可以合作。证明我们有更好的路。”
人们沉默地听着。
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决心。
“我们可能会死。”周震继续说,“归一院不会手下留情。但如果我们成功了,救出的不只是一批囚犯。是希望。”
他看向我。
“继承者,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走上前。
看着这些面孔。
人类。改造人。机器人。
还有墨衡,站在人群边缘,眼中的光稳定地亮着。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说,“但我相信我们走的路是对的。不是因为一定会成功,而是因为这条路值得走。”
“哪怕失败?”
“哪怕失败。”我说,“因为有些事,尝试本身就值得。”
人们点头。
没有欢呼。
只有安静的决心。
散会后,凌霜找到我。
“我有点怕。”她坦白。
“我也怕。”
“怕什么?”
“怕有人死。”我说,“怕因为我的决定,有人回不来。”
“那是他们的选择。”凌霜说,“就像你选择相信契约,我选择相信你,墨衡选择相信自由。每个人都做了选择。”
“选择不减轻责任。”
“但责任不是枷锁。”凌霜握住我的手,“是连接。你承担他们的信任,他们也承担你的领导。我们一起往前走。”
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谢谢。”我说。
“谢什么?”
“谢谢信任。”
她笑了。
“你也信任我。扯平了。”
我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看月亮,看海。
明天,这片海会见证战斗。
见证合作。
或者见证失败。
但无论如何,我们会去尝试。
因为种子已经种下。
总要看看,能不能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