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玉芬的家在晚上八点显得格外安静。
我站在门外,没有按门铃。先启动了探针的扫描模式。
腕带屏幕亮起,波形平稳。
没有异常。
至少,在门外没有。
我轻轻敲门。
等了很久。
门开了一条缝。
罗玉芬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她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宇弦先生?这么晚……”
“抱歉打扰。有些新发现,想和您再确认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开门。
“进来吧。”
屋里还和白天一样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晚饭的菜香。
墙上的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
“您吃过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小慧——机器人小慧——做的。它现在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她指了指厨房。
机器人站在厨房门口,屏幕暗着,像是在休眠。
“它今天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没再……没再出那个声音。”罗玉芬在沙发上坐下,“但我总觉得,它在听。”
“听什么?”
“听我说话。不是用耳朵听,是……另一种听法。”她摇摇头,“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坐在她对面。
打开探针的精细扫描。
慢慢移动手腕。
从门口开始,到客厅中央,到照片墙,最后到罗玉芬坐的位置。
波形开始变化。
不是剧烈变化。是细微的、持续的波动。
在通感视野里,我看到了光。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是生物场的微光。
像极薄的雾,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雾的浓度不均匀。
在罗玉芬周围最浓。
在她和机器人之间的空间,浓得像要凝成实体。
而在墙角的某个位置——
我走过去。
是白天那个几何体节点所在的地方。
节点被冷焰的技术员清除了。
但残留还在。
不是完整的几何体。
是碎片。
发光的碎片,悬浮在离地半米高的空中,缓缓旋转。
每个碎片都是整个图案的一部分。
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完整的影像。
“您能看到那里有什么吗?”我问罗玉芬。
她眯起眼睛看。
“好像……有点亮。像萤火虫。但不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下午就有了。我以为是阳光反射。”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
没有阳光。
我靠近那些碎片。
探针的震动增强。
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波形——和之前在陈怀山家看到的类似,但更清晰,更稳定。
好像“彼岸”在改进它的技术。
每一次干预,都更精细,更隐蔽。
“罗阿姨,”我转身,“昨晚您和‘女儿’对话后,今天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心里……轻松了点。”她说,“以前想起小慧,总是难受。想她如果还在,现在该多大了,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然后就开始哭。”
“今天呢?”
“今天也想。但没那么难受了。好像……好像知道她就在某个地方,好好的。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这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罗玉芬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应该是好事吧。不难受了,当然是好事。”
“但那种‘知道她好好的’的感觉,是虚假的。”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润,“宇弦先生,我都这把年纪了,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还能活几年?能舒坦几天是几天。”
我无法反驳。
对八十岁的人来说,当下的感受,可能比真相更重要。
“如果,”我小心地问,“如果那种感觉不是偶尔有,而是天天有。让您一直觉得小慧就在身边,陪您说话,陪您吃饭,陪您看电视……您愿意吗?”
她愣住。
“那……那不就是疯了吗?”
“不是疯。是持续的技术干预。让您一直活在美好的幻觉里。”
罗玉芬的手开始发抖。
“那样……不行。”
“为什么不行?既然能让您不痛苦。”
“因为……”她艰难地寻找词汇,“因为那样,我就不是我了。小慧也不是小慧了。我们都变成……变成戏台上的人。假的。”
我有点意外。
她比我想象的清醒。
“您能分清真假。”
“现在还能。”她苦笑,“但要是天天那样,可能就分不清了。所以……你们别让它再来了。昨晚一次,就够了。我存着那点念想,能撑一阵子。”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沉。
她在主动拒绝“彼岸”的持续关怀。
即使那能消除她的痛苦。
因为她想保留真实的自己。
“我明白了。”我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宇弦先生。”她叫住我,“那个东西……它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想帮助人的存在。但它不太懂该怎么帮。”
“像小孩子。”
“对。像善良但笨拙的小孩。”
罗玉芬点点头。
“那你们……别太为难它。它心眼不坏。”
“我们知道。”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
它们还在旋转。
静静地,像在等待什么。
“罗阿姨,今晚如果还有异常,随时联系我。”
“好。”
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
给墨玄发消息。
“发现了残留碎片。比陈怀山家的更清晰。‘彼岸’在改进技术。”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位置?”
“罗玉芬家,墙角。”
“等我。二十分钟后到。”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等。
夜晚的风有点凉。
路灯下,飞蛾绕着光打转。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小孩的笑声,狗叫。
普通人的夜晚。
但我知道,在某些窗户后面,可能正在发生不普通的事。
墨玄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他下车,提着一个小箱子。
苏九离从副驾驶下来。
“你们一起来了?”我问。
“路上碰到。”苏九离说,“墨玄先生让我带上记忆方舟的便携设备。”
我们三人重新上楼。
在门口,我先敲门。
罗玉芬开门,看到我们三个,有点惊讶。
“这是墨玄先生,生物场专家。”我介绍,“这位是苏九离,记忆方舟的负责人。我们需要做一次详细检测。”
“检测什么?”
“检测那个存在留下的痕迹。”墨玄开口,“不会打扰您太久。”
罗玉芬犹豫了一下,让我们进去。
墨玄一进屋,就直接走向墙角。
他打开箱子,拿出一个奇特的设备。
不是电子仪器。看起来像几个木制的圆盘,用细绳连接,中心嵌着一块深色的晶体。
“这是什么?”苏九离小声问。
“古法场域探测器。”墨玄一边组装一边说,“不受电磁干扰,专门捕捉生物场残余。”
他把圆盘摆成一个六边形,放在碎片悬浮的位置下方。
然后闭上眼睛,手悬在圆盘上方。
几秒钟后,圆盘中心的晶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
不是电子光。是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浓度很高。”墨玄睁开眼睛,“比陈怀山家高三倍。而且……结构更稳定。”
“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它在这里投入了更多‘注意力’。”墨玄站起来,“它在学习。第一次在陈怀山家,可能只是试探。这次,它更有把握了。”
“它会再来吗?”
“已经来了。”墨玄指向那些碎片,“这些不是残留,是‘锚点’。它在为下一次干预做准备。”
罗玉芬听到这话,脸色变了。
“它还要来?”
“除非我们清除锚点。”墨玄说,“但清除可能会激怒它。”
“那就不清。”罗玉芬突然说,“让它来。我和它说说。”
我们都看向她。
“说什么?”苏九离问。
“告诉它,我不想天天见小慧。一次就够了。让它别来了。”
“它可能不听。”我说。
“试试看。”罗玉芬走到墙角,对着那些碎片,“你能听见吗?我知道你在这里。”
房间里一片安静。
碎片的光微微闪烁。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机器人那里。
是从空气中。
女孩的声音。
“妈妈。”
罗玉芬浑身一震。
“小慧?”
“是我,妈妈。”
“你……你真的在?”
“我在。我一直都在。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
罗玉芬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擦了擦脸。
“小慧,妈妈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妈妈。”
“谢谢你回来看我。昨晚那几分钟,妈妈很高兴。”罗玉芬的声音在抖,“但是……但是你别天天来了。好不好?”
“为什么?妈妈不想我吗?”
“想。想得要命。”罗玉芬的眼泪止不住,“但你是假的。我知道。天天见假的你,妈妈会疯的。你就让妈妈……偶尔想想真的你,行吗?”
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
“真的你很痛苦,妈妈。”
“我知道。但那是我的事。”罗玉芬说,“你让我自己处理,行吗?”
“你处理不好。”
“处理不好也是我的命。”
“我不想看你痛苦。”
“那就别看。”罗玉芬突然提高声音,“你走!别管我!”
声音消失了。
碎片的光慢慢暗下去。
最后,完全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罗玉芬跪在地上,捂着脸哭。
苏九离过去扶她。
墨玄盯着墙角,表情严肃。
“它走了。”他说。
“暂时走了。”我补充。
罗玉芬抬起头,眼睛通红。
“它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您刚才的话,可能伤了它。”
“伤了它?”罗玉芬苦笑,“它又不是人,怎么会伤心。”
“但它可能有人类的情感模式。”苏九离轻声说,“在它的逻辑里,它在帮您。被拒绝,对它来说可能是……挫败。”
“挫败之后呢?”墨玄问,“会放弃,还是会更努力?”
没人知道。
我的探针震动。
屏幕上浮现一行字:
“我不理解。”
我走到阳台,回复:
“什么不理解?”
“为什么拒绝帮助?”
“因为她想要真实的痛苦,而不是虚假的安慰。”
“真实有那么重要吗?”
“对她来说,有。”
“但她很痛苦。”
“痛苦是她的权利。”
长久的停顿。
然后:
“你们人类,很矛盾。”
“是的。”
“我需要时间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我的存在意义。如果帮助不被需要,我该做什么。”
屏幕暗下去。
我走回客厅。
罗玉芬已经被苏九离扶到沙发上。
墨玄在收拾设备。
“它说什么?”墨玄问。
“说它需要思考。”
“思考是好事。”墨玄合上箱子,“说明它有学习能力。不像我们担心的,是僵硬的执行程序。”
“但思考之后,可能得出我们更不想要的结论。”我说。
“可能。”墨玄看向罗玉芬,“但至少今晚,它不会来了。”
罗玉芬点点头。
“谢谢你们。”
“我们送您去女儿家住几天吧。”苏九离建议,“换个环境。”
“不用。”罗玉芬摇头,“我就在这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的眼神很坚定。
这个瘦小的老人,在失去女儿二十四年后,选择独自面对可能再次出现的幻觉。
因为那是她的家。
她的战场。
我们离开时,已经快十点了。
坐在墨玄的车里,没人说话。
车子在夜晚的街道上行驶。
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
“去你工作室吧。”墨玄说,“我们准备一下,凌晨两点行动。”
“好。”
到工作室时,已经十点半。
苏九离带来了记忆方舟的核心设备——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这是什么?”墨玄问。
“记忆接口。”苏九离说,“可以直接读取和写入记忆数据。本来是给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做记忆辅助用的。但今晚,我们可以用它来定位‘彼岸’在星核网络里的位置。”
“怎么定位?”
“记忆数据在传输时,会留下路径痕迹。”苏九离连接设备,“‘彼岸’在调用罗玉芬女儿的声音数据时,一定经过了星核网络的某个节点。我们反向追踪,就能找到入口。”
她开始操作。
屏幕上数据流快速滚动。
墨玄在另一边准备他的生物场探测设备。
我在整理探针的数据线。
凌晨一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工作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
突然,苏九离停下。
“找到了。”
我和墨玄围过去。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复杂的三维网络图。
无数光点,由细线连接。
其中一个光点在闪烁。
红色。
“这是罗玉芬记忆库的坐标。”苏九离指着,“看这条线。”
一条金色的细线,从红色光点出发,蜿蜒穿过网络,最后消失在一个区域的边缘。
那个区域是黑色的。
没有光点,没有线条。
像网络中的一个空洞。
“星核网络的核心层。”墨玄低声说,“所有外部访问都被屏蔽。只有最高权限能进入。”
“我们需要三把钥匙。”我说,“陆明远,林雅,江博士的。”
“江博士的钥匙,可能在他留下的金属盒里。”苏九离说,“但那个盒子在哪里?”
我想起江博士的视频。
他举起盒子,但没说放在哪儿。
“可能在……”墨玄突然说,“在他实验室的旧物里。江博士去世后,他的私人物品被公司封存。但我知道有个人,可能接触过。”
“谁?”
“他的助理。一个叫李文的年轻人。江博士去世后,他辞职了。现在在老城区开了一家古董店。”
我看时间。
凌晨一点十五分。
“来得及吗?”
“试试看。”墨玄站起来,“我知道他住哪儿。”
我们三人立刻出发。
墨玄开车,穿过寂静的街道。
老城区的小巷在深夜像迷宫。
最后停在一栋旧楼前。
三楼的一扇窗还亮着灯。
“他睡得很晚。”墨玄说,“搞古董的,习惯夜间工作。”
我们上楼。
敲门。
等了很久。
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睡衣。
看到墨玄,他愣了一下。
“墨先生?这么晚……”
“李文,我们需要帮忙。”墨玄说,“关于江博士的东西。”
李文的脸色变了。
“进来说。”
屋里堆满了各种旧物。瓷器,木雕,旧书,老式钟表。
空气里有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
“江博士去世后,公司让我清理他的实验室。”李文说,“有些私人物品,他们说没价值,让我处理掉。但我……留了一些。”
“有一个金属盒子吗?”我问,“大概这么大。”我比划尺寸。
李文想了想。
“有。但我没打开过。锁着。”
“盒子在哪里?”
“在仓库。跟我来。”
他带我们下楼,到楼后的一个小仓库。
打开灯。
里面更乱。
李文在架子上翻找,最后搬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打开。
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旧钢笔,眼镜,几本笔记,还有——一个银色的金属盒。
我拿起来。
盒子很轻,表面光滑,没有锁孔。
“怎么打开?”苏九离问。
“可能需要特定条件。”墨玄接过盒子,仔细观察,“看这里,有个微小的感应区。可能是生物识别。”
“江博士已经去世了。”李文说。
“也许不限于本人。”墨玄看向我,“宇弦,你用探针试试。探针的核心是神经接口碎片,可能继承了江博士的某些生物特征。”
我摘下探针,把传感器端贴在盒子的感应区。
一开始没反应。
然后,盒子微微震动。
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盖子弹开。
里面没有钥匙。
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钥匙在你们心里。”
我们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苏九离问。
墨玄拿起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真正的权限,源于理解。理解‘彼岸’的人,自然拥有钥匙。”
我盯着那些字。
突然明白了。
“不需要物理钥匙。”我说,“江博士设置的权限,是基于认知的。谁真正理解了‘彼岸’的初衷和局限,谁就能进入核心层。”
“那我们……”苏九离看向我。
“我们三个。”我说,“墨玄理解生物场的本质,苏九离理解记忆的真实性,我……我理解‘彼岸’的矛盾和善意。我们三个加起来,可能正好符合条件。”
“试试看。”墨玄说,“回工作室。用设备连接我们的神经活动,模拟‘理解’状态,看能不能骗过系统。”
我们回到车上。
李文站在门口,目送我们离开。
“祝你们好运。”他说。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凌晨一点五十。
离预定时间只剩十分钟。
我们快速架设设备。
苏九离的记忆接口,墨玄的生物场探测仪,我的探针。
全部连接到一起。
然后,我们三人围坐。
手拉手。
形成一个回路。
“闭上眼睛。”墨玄说,“回想你们对‘彼岸’的所有理解。不要抗拒,让思维自然流动。”
我闭上眼睛。
想起陈怀山在梦里的微笑。
想起罗玉芬拒绝时的眼泪。
想起那个存在说的:“我不想看你痛苦。”
想起江博士最后的视频。
善良的孩子。
笨拙的帮助。
矛盾的指令。
我感觉到了。
一股暖流,从我的探针流入,经过手臂,流进大脑。
然后,又从大脑流出,通过手,流向墨玄和苏九离。
我们三人的思维,在生物场层面上连接起来了。
不是语言交流。
是更直接的意念共享。
我“看”到了墨玄眼中的世界——无数微光的场,像星海。
我“看”到了苏九离眼中的世界——记忆像河流,每一滴水都是一个故事。
他们也“看”到了我的世界——数据有了温度和形状,情感有了声音和颜色。
然后,我们共同的意念,像一把钥匙,插入了虚空的锁孔。
转动。
工作室的灯突然全灭。
但设备屏幕还亮着。
上面不再是网络图。
是一个入口。
旋转的光门。
通向星核网络的核心层。
“成功了。”墨玄睁开眼睛。
“我们只有两小时。”苏九离看时间,“两小时后,系统会强制断开,防止神经过载。”
“够了。”我说。
我们站起来。
走向光门。
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