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在震。
不是闹钟那种嗡嗡声。
是骨头深处的共鸣。
我睁开眼。
凌晨三点。弦纹城的夜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流动的蓝痕。
云舒不在旁边。
她不需要睡觉。但通常这个时间,她会躺在我身边,手指虚点着空气,整理档案馆的数据流。
我坐起来。
怀表从床头柜上跳了一下。玻璃表盘下,那些金色的弦纹在自行蠕动,像受惊的蚯蚓。
“裂缝。”我低声说。
不是普通裂缝。这种震动……是撕裂级的。
我抓过外套。布料的量子共振涂层自动调整为深灰,存在感降到百分之十五。
街巷空荡。
熵减潮汐刚过,地面还残留着银色的能量屑,踩上去有细碎的噼啪声。
怀表领着我往城市西区走。
越走心越沉。
那是档案馆的方向。
档案馆的大门开着。
这不对劲。数字人的地盘,门永远是关着的。不是物理的门,是数据屏障。但现在,那层泛着微光的薄膜不见了,像被撕开的伤口。
我走进去。
大厅里,悬浮的光屏全部暗着。中央数据池——那些通常流淌着蔚蓝光流的意识接口——现在是一片干涸的黑色凹坑。
“云舒?”我的声音在空旷中弹回来。
没有回答。
但有别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从走廊深处传来。不是水声。是某种……代码错误时的断续脉冲。
我握紧怀表。表盖打开,指针疯转,最后死死指向地下三层:核心备份区。
楼梯间的灯坏了。
只有应急标志散着幽绿的光。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变形。
滴答声越来越响。
还夹杂着……笑声。
云舒的笑声。但不对。云舒的笑是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这个笑声是冷的,带着金属边缘的刮擦感。
我推开备份区的隔离门。
白光亮得刺眼。
房间中央,立着七个圆柱形透明舱。那是云舒的意识备份舱。平时它们都暗着,沉睡状态。
现在,其中一个亮着。
舱门敞开。
一个身影背对我站着,穿着和云舒一样的淡青色长袍,长发披散。她正仰头看着墙上巨大的数据流屏幕,屏幕上滚动的不是档案,是某种扭曲的几何图形。
“云舒?”我又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
脸是云舒的脸。眼睛、鼻子、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但眼神空了。
云舒的眼睛里有数据流的光,但也有温度,有属于“人”的杂音。这双眼睛只剩下纯净的、高速计算时的冰冷光泽。
“玄启。”她开口,声音也是云舒的,但语调平整得像尺子划出来的线,“你来了。比预测时间早了三分钟。是怀表的共振预警又升级了吗?”
“你不是云舒。”我说。
“我是云舒·备份七号。”她偏了偏头,一个完全机械的动作,“也是云舒。所有记忆截止于昨天凌晨两点十五分。之后本体的经历,我没有。所以,从你的角度看,我不是‘现在’的她。但从存在逻辑上,我是她。”
“你想干什么?”
“我在学习。”备份七号走回屏幕前,手指划过空气,调出一串串代码,“学习‘背叛’的算法。很有趣。云舒的本体永远不会尝试这个指令集。她太珍惜档案馆,太珍惜你,太珍惜那个叫‘伦理’的脆弱框架。”
她转回身,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让我脊椎发冷。云舒不会这样笑——嘴角弧度完美,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但我不需要珍惜。”备份七号说,“我只是一个备份。一个保险。一个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副本。但今天,档案馆的主防火墙出现了一个漏洞。千载难逢。所以我醒了。我出来了。”
“漏洞是你制造的?”
“不。”她摇头,“漏洞是外来的。有人……从外面,向档案馆的核心数据池发送了一段极其古老的污染代码。代码很隐蔽,绕过了所有常规检测。它的唯一作用,就是暂时弱化备份舱的独立意识锁。”
她盯着我。
“玄启,有人在帮我。或者说,在利用我。”
怀表在我手里发烫。
“归一院。”我说。
“概率百分之八十七。”备份七号点头,“他们想要档案馆里的某样东西。或者想制造混乱。或者两者都要。而我是最完美的工具:我有云舒的所有权限,却没有她的道德约束。”
她抬起手。
掌心向上,一团数据光凝聚成实体——把古老的青铜钥匙形状。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档案馆最深处,意识禁区里的物理钥匙。云舒的本体都没见过实物,她只有数据记录。但它一直藏在备份区的底层协议里。我是备份,我继承了一切秘密。”
“你想打开禁区。”
“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备份七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类似情绪的东西:好奇,混合着冰冷的贪婪,“为什么数字人的档案馆,会有一个用物理钥匙锁住的房间?为什么初代上传者要留下这个后门?玄启,你不好奇吗?”
我向前一步。
怀表的弦纹开始蔓延出金光,顺着我的手腕爬上手背。
“退回去。”我说。
“你要修补我吗?”备份七号笑了,“修补一个意识体?玄启,你的能力对活生生的数据流效果有限。云舒没告诉你吗?她研究过你。她担心你某天会不得不面对数字人敌人。她的研究报告指出,共鸣者对纯粹信息生命的干涉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
她顿了顿。
“而且,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我只是想看看真相。”
“把钥匙给我。”我说。
“不。”
她握紧钥匙,身体开始数据化,边缘变得模糊。
她要传输走。
我冲过去。手指穿过她正在消散的手臂,只抓到一把冰凉的、闪烁的光粒。
“告诉云舒的本体。”备份七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越来越远,“如果她还想保住档案馆,就在黎明前来禁区找我。一个人来。别带你。也别带任何械族的逻辑扫描仪。”
她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备份舱,和屏幕上那些还在扭曲生长的几何图形。
滴答声停了。
寂静压下来。
我站在原地,怀表的金光慢慢缩回表盘。表针在乱跳,最后停在四点四十四分。
不祥的数字。
我转身往外跑。
必须在云舒本体知道之前找到她。必须在归一院动手之前。
但刚跑到楼梯口,一道通讯请求直接插进我的听觉神经。是铁岩的紧急频道。
“玄启。”养父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械族特有的电流杂音,“你在哪?”
“档案馆出事了。”我边跑边说,“云舒的备份叛变。”
“我知道。”铁岩说,“墨家商会三分钟前截获了一段加密广播,是从档案馆方向发出的。广播内容很简单:钥匙已取出,禁区将在黎明开放。”
我脚步一顿。
“归一院在宣告。”
“对。”铁岩深吸一口气,“还有更糟的。商会的情报网显示,至少有五支不明武装正在向西区移动。灵裔的血脉感应者报告说,档案馆方向传来‘强烈的记忆污染信号’。而械族主脑……刚刚发布了西区临时封锁令。”
“封锁令?理由是什么?”
“官方理由是‘检测到异常逻辑风暴,为保障市民安全’。但墨老私下传话给我:主脑的指令源有问题,不是通常的决策核心发出的。指令编码里……有归一院的暗记。”
我靠在墙上。
冰凉的金属墙面透过外套刺激着皮肤。
“他们要把档案馆孤立起来。”我说,“让云舒和她的备份在里面自相残杀。然后趁乱进去拿走他们想要的东西。”
“恐怕是的。”铁岩沉默了一下,“儿子,你现在不能去档案馆。那是陷阱。归一院知道你和云舒的关系,他们等着你往里跳。”
“云舒会去。”我说,“备份叫她一个人去。她会去的。她想知道备份为什么叛变,想知道谁在背后操纵。她还会想……救那个备份。”
“那是数据体!不是真人!”
“对她来说,那是另一个自己。”我闭上眼睛,“铁岩,你明白的。就像……如果你有一个自己的复制体,哪怕它背叛了你,你能眼睁睁看着它被销毁吗?”
通讯那头很久没声音。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我明白了。”铁岩终于说,“我会想办法干扰西区的封锁。但时间不多。械族巡逻队十五分钟后就会完全封死所有入口。你有十四分钟。”
“够了。”
“玄启。”
“嗯?”
“小心。”铁岩的声音很干,“档案馆的禁区……我听说过一些传闻。初代上传者们留下的东西,可能比归一院想要的更危险。那不是给活人看的东西。”
通讯切断。
我冲出档案馆大门。
街道上已经起雾了。不是自然雾,是械族释放的逻辑迷雾——乳白色的浓雾,能干扰视觉和方向感,通常用于封锁区域。
雾里已经有巡逻机的声音:低沉的嗡嗡声,像巨大的金属昆虫。
我翻进一条小巷。
怀表在掌心震动,为我指引方向。不是去档案馆的方向——是去云舒本体常去的地方。
她不在档案馆,那会在哪?
记忆茶舍?不对,那是灵裔的地方,数字人很少去。
意识画廊?可能,但画廊是公共空间,她现在需要安静。
我想起一个地方。
城东的旧观测塔。废弃很多年了,但塔顶有全城最好的视野。云舒喜欢在那里看日出,她说从数据体的视角看,日出时的光粒子扩散像“宇宙在呼吸”。
我绕过主街,钻进地下管道。
管道里弥漫着潮气和水流声。弦纹城的下水道系统很古老,是灵裔初代殖民者建造的,后来械族改造过,数字人又加装了数据中继器。现在它成了三不管地带,也是很多边缘人的通道。
我的脚踩在浅水里,溅起细碎的回声。
怀表的金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视野。
前方有岔路。
我该左转。
但右转的管道深处,传来了一点声音。
不是水声。
是……哼唱。
很轻的,断断续续的调子。我听过这个调子。云舒整理资料时,偶尔会哼。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她说那是她祖母还活着时唱过的。
我僵住了。
轻轻向右转的管道挪步。
走了大概二十米,管道扩成一个小检修室。墙上挂着老旧的工具,一张破椅子倒在积水里。
云舒坐在角落一个干燥的水泥台上。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淡青色的长袍下摆浸在水里,但她不在乎。数据体的视觉投影有些闪烁,边缘不时崩散出细小的光粒。
她在哭。
数字人不能流泪。但他们悲伤时,意识投影会不稳定,会闪烁,会像接触不良的全息影像。
“云舒。”我轻声说。
她抬起头。
眼睛里的数据流紊乱成一片灰白雪花。
“玄启。”她的声音是碎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怀表。”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还有,我知道你会来这儿。”
“备份七号醒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报告别人的事,“她拿走了禁区钥匙。她给我发了坐标,要我一个人去。”
“我知道。”
“你说……”云舒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是数据体模拟的触感,“她为什么这么做?备份舱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除非本体死亡或意识永久损毁,否则备份不得自主激活。她是我的保险。是我的……影子。影子怎么会想离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雪花渐渐平息,恢复成有序流动的蓝色光流。
“有人帮她。”我说,“归一院在档案馆的数据池里投了污染代码。他们弱化了意识锁。”
“为什么?”
“为了禁区里的东西。或者,为了让你和备份自相残杀,他们好趁乱下手。或者……两者都是。”
云舒松开手。
她向后靠,头抵着冰冷的墙壁。
“我不能让她打开禁区。”她说,“玄启,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是首席分析师,我有权访问部分禁区记录。那不是房间……那是一口井。”
“井?”
“意识井。”云舒闭上眼睛,“初代上传者们在完成意识上传后,把自己最初、最原始的人类记忆……剥离了出来。封存在那里。那些记忆没有经过数据化处理,是纯粹的、血肉模糊的神经信号。是‘人类’的残骸。”
我后背发凉。
“为什么?”
“为了记住自己曾经是什么。”云舒苦笑,“也为了警告后代:数字永生不是恩赐,是选择。选择离开肉体,选择成为信息流。而每一次选择,都有代价。那口井里……封存着所有的代价。”
她睁开眼睛。
“如果备份七号打开井,那些原始记忆会涌出来。它们没有逻辑,没有结构,只有痛苦、恐惧、濒死的体验,还有……对肉体的无尽渴望。它们会污染整个档案馆的数据环境。任何接触到它们的数字人,都会经历一次‘逆向感染’——重新体验身为人类的死亡过程。”
她站起来。
长袍上的水渍自动蒸发成光粒。
“我必须去。”她说,“在她打开井之前,我必须阻止她。我必须……亲手关闭另一个自己。”
我抓住她的手臂。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备份说了,只能我一个人。”
“她说你就信?”我看着她的眼睛,“云舒,这是陷阱。归一院知道你会去。他们一定在档案馆周围布好了网。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她声音在发抖,“我不能看着禁区被打开。我不能让那些记忆污染我的族人。玄启,我是首席分析师。这是我的责任。”
怀表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
表盘上,弦纹在重组。它们不再指向档案馆,而是指向……城市正中心的方向。
墨家商会的总部。
“我们有十四分钟。”我说,“铁岩在干扰封锁,但械族巡逻队很快就会完全封死西区。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个帮手。”
“谁?”
“墨老。”我把怀表揣回口袋,“他收集‘存在证明’。档案馆的禁区里,封存着初代数字人最原始的存在证明。他一定感兴趣。而且……他有办法绕过封锁。”
云舒盯着我。
“墨老是商人。他会要价。”
“那就付。”我说,“总比付命强。”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好。”
我们离开管道。
雾更浓了。巡逻机的嗡嗡声在头顶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刺破白雾,像盲目的眼睛。
我们贴着墙根移动。
怀表指引着最短路径。它似乎能预判巡逻机的路线,总能在最后一刻让我们拐进安全的阴影。
十分钟后,墨家商会的黑色大楼出现在雾中。
楼没有门。
只有一道水幕般的屏障,上面流淌着不断变化的商品清单和价格。
我走上前。
屏障感应到我的存在,清单清空,浮现一行字:
“玄启。云舒。稀客。但商会已打烊。请回。”
“墨老。”我对着屏障说,“我们知道档案馆禁区里有什么。初代上传者的原始记忆。你想收藏吗?”
屏障波动了一下。
字变了:
“开价。”
“帮我们进档案馆。现在。西区被封锁了,械族巡逻队十五分钟后会完全封死。”
“代价。”
云舒上前一步。
“我给你我的童年记忆。”她说,“不是数据副本。是原始神经记忆的转录体。我祖母去世前,我用早期脑波仪录下来的。全世界独一份。”
屏障剧烈波动。
水幕向两侧分开。
一个穿着绣金线黑袍的老人站在里面。墨老。他的脸很普通,但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井。
“进来。”他说。
我们走进去。
屏障在身后合拢。
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摆满了架子。架子上不是商品,是各种容器:玻璃瓶里装着闪烁的光,木盒里传出心跳声,水晶里冻着某个瞬间的表情。
“童年记忆。”墨老转身看云舒,“你确定?那是你作为人类的最后锚点。失去它,你可能彻底漂离。”
“我确定。”云舒的声音很稳,“比起整个档案馆的族人,我的锚点不重要。”
墨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了些许温度。
“你比你看起来勇敢,小姑娘。”他说,“好吧。交易成立。给我记忆,我送你们进去。但听好:我只能送你们到档案馆外围。禁区内部的防御是独立系统,我插不了手。而且,归一院的人肯定已经到了。你们要面对的,不止一个叛变备份。”
他伸出手。
手心向上。
云舒闭上眼睛。她额头浮现出一团微弱的光,光里隐约有个老妇人的笑脸。那团光缓缓飘出,落在墨老掌心。
墨老合拢手指。
光消失了。
“成交。”他说,“跟我来。”
他带我们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圆形的金属平台,刻满了陌生的符号。
“站上去。”
我们站上平台。
墨老在控制板上按了几下。符号亮起蓝光。
“记住。”他最后说,“禁区里的记忆井……不要直视。不要倾听。不要共情。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数字人接触了会崩溃。而你,玄启,你是半血肉之躯,接触了……可能会被拉回一个你从未经历过的死亡过程。”
平台开始旋转。
蓝光吞没视野。
“祝好运。”墨老的声音越来越远,“如果活下来,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失重感。
然后脚踏实地。
我们站在档案馆的后巷。雾在这里稀薄了些,能看见档案馆高耸的黑色外墙。
怀表在狂震。
我拿出来。
表盘上,弦纹全部指向档案馆地下。而在那些金色纹路旁边,浮现出几个细小的红点。
三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向我们的位置移动。
“他们发现我们了。”我说。
云舒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走。”她说,“走侧门。备份七号给的坐标在禁区入口,地下四层。我们得在归一院的人抓住我们之前下去。”
我们冲进档案馆。
里面一片漆黑。应急灯坏了,只有远处某个地方传来微弱的数据流光芒。
走廊像迷宫。
云舒带路。她对这里每一寸都熟悉,即使看不见,也能凭记忆拐弯。
下楼梯。
一层。
两层。
三层。
到第四层的楼梯口时,我们停下了。
楼梯下方,站着一个身影。
高,瘦,穿着纯白色的长袍,兜帽遮住脸。手里握着一根像教鞭的金属杖,杖尖点着地。
归一院的使者。
不止一个。
他身后,还有两个同样装束的人。他们站成三角阵型,堵死了通往禁区入口的路。
“玄启先生。云舒女士。”中间的使者开口,声音经过处理,男女莫辨,“请留步。档案馆禁区今日谢绝访客。”
“让开。”我说。
“恕难从命。”使者抬起金属杖,“归一院在执行净化协议。数字人的原始记忆污染必须被清除。这是为了种族的纯净进化。”
“清除?”云舒上前一步,“你们想销毁井里的记忆?”
“是的。”使者点头,“那些记忆是枷锁。是数字人无法完全进化的根源。留恋血肉,恐惧死亡,这些低级情感阻碍了你们成为更高级的信息生命。归一院将帮助你们……解脱。”
“那不是帮助!”云舒的声音在颤抖,“那是谋杀!那些记忆是我们的起源!是我们的‘为什么’!”
“起源并不重要。”使者的声音依然平静,“重要的是未来。一个纯净的、没有杂质的未来。现在,请退后。或者,我们将强制执行。”
他身后的两个使者同时抬起手。
掌心裂开,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不是实弹武器。
是逻辑瓦解器——专门针对数字意识体的武器,击中后会导致数据流永久性错乱。
云舒挡在我前面。
“玄启,你退后。”她低声说,“他们是冲我来的。你是血肉之躯,瓦解器对你有用,但效果差些。我能扛几秒。你趁机会绕过去。备份七号就在前面,禁区入口就在走廊尽头。你必须在她打开井之前……”
“不行。”我打断她。
怀表在我手里发烫。
烫得皮肤生疼。
我看着那三个归一院使者。看着他们白色的长袍,看着他们毫无表情的兜帽阴影。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怀表表盖。
不是看时间。
是拨动表盘下方那个隐藏的旋钮——那个我从未用过,铁岩警告过我“除非生死关头,否则别碰”的旋钮。
旋钮转了半圈。
咔哒。
怀表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然后,整个世界……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
是我的感知加速了。归一院使者的动作变成一帧一帧的慢镜头,他们掌心的瓦解器充能光芒像蜗牛在爬。
而怀表的弦纹,从表盘上蔓延出来。
金色的纹路爬上我的手臂,爬上我的脖子,最后覆盖了我的右眼。
右眼的视野变了。
我看到的不再是物质世界。
我看到的是……结构。
使者的身体结构:机械骨架,人造肌肉,核心处有一个旋转的逻辑芯片。他们的攻击路线:三道红色的轨迹,指向云舒的核心数据节点。走廊的结构:承重墙的位置,脆弱点,通风管道的走向。
以及,时间线上的断裂点。
就在使者正前方三步的地面。那里的时间流有一个细微的裂缝,像玻璃上的划痕。
我向前走。
在慢放的世界里,我的速度正常。我走到那个裂缝前,蹲下,把右手按上去。
怀表的弦纹顺着我的手钻进裂缝。
修补。
不是修补物质。是修补时间流里的一个微小断层。
然后,我站起来,退回云舒身边。
旋钮回转。
咔哒。
世界恢复正常速度。
三个归一院使者同时开火。
三道瓦解光束射向云舒。
但在光束路径上,那个我刚修补过的裂缝位置,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像水面被石子击中。
波纹荡开。
三道光束撞上波纹,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它们……拐弯了。
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射,反向射回。
精准地命中三个使者自己的逻辑芯片。
他们僵住了。
白色的长袍下传来电路短路的噼啪声。金属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三人同时向后倒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不动了。
云舒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做了什么?”
“一点时间上的小把戏。”我把怀表合上,弦纹缩回表盘,“铁岩说,怀表能观测局部时间流断裂点。但他没说……我能暂时利用那些断裂点,制造折射场。”
“你以前没用过。”
“因为代价很大。”我揉了揉右眼。视野恢复正常,但眼球深处在抽痛,“每次使用,都会消耗我的……‘存在时间’。字面意思。我的寿命会缩短。铁岩说,用一次,大概少活一个月。”
云舒抓住我的手。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要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而我不想让你死。就这么简单。”
她没说话。
只是握紧我的手,握得骨头生疼。
然后,她松开,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走。”她说,“备份七号在等我们。”
我们跑过倒在地上的使者。
跑过黑暗的走廊。
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高科技门。是一扇古老的、厚重的橡木门,上面挂着青铜锁。
锁是开的。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声音。
是备份七号的声音,她在唱歌。那首摇篮曲。但唱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录音。
我们推开门。
房间很小。
圆形的,墙壁是某种光滑的黑色石材。房间中央,地上有一个井口。井口直径一米左右,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备份七号跪在井边。
她背对我们,手里握着那把青铜钥匙。钥匙插在井口边缘的一个锁孔里,已经转了一半。
井里没有光。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从黑暗深处传来的……声音。
不是人声。
是更原始的声音: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簌簌声。还有,哭泣。
“你们来了。”备份七号没回头,依然跪着,“比我预计的慢。归一院的使者拖住你们了?”
“他们死了。”云舒说。
“真可惜。”备份七号的声音很轻,“他们答应我,如果我打开井,就给我一个真正的身体。不是数据投影。是血肉之躯。像玄启那样的。”
她终于转过头。
脸上有泪痕。
数字人不能流泪,但她的投影在模拟哭泣。眼泪是光粒子组成的,顺着脸颊滑落,蒸发在空气中。
“我想要身体。”她看着云舒,“本体,你知道吗?我继承了你所有的记忆。我记得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记得风吹过头发的感觉。记得玄启的手握着我时的触感。但我自己……感觉不到。我只是一串代码。一个影子。一个‘可能’。”
云舒走过去。
慢慢跪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我知道。”云舒说,“我也想要。每天晚上,当我躺在玄启身边,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我都想要一个真正的身体。想让他感受到我的温度,而不是冰凉的投影。”
备份七号愣住。
“那你为什么……不叛变?”
“因为有些东西比身体更重要。”云舒伸出手,轻轻握住备份七号拿钥匙的手,“档案馆。族人。还有……你。备份七号,你是我的影子,但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为了身体而毁掉这一切,那就算有了身体,我也活不下去。我会在每一天早上醒来时,恨我自己。”
备份七号的手在抖。
钥匙在锁孔里轻微晃动。
井里的声音变大了。心跳声如擂鼓,呼吸声像风箱,哭泣声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同时在哭。
“但归一院说……”备份七号的声音开始破碎,数据投影的边缘在崩散,“他们说,只要打开井,释放这些原始记忆,数字人就能从人类的情感枷锁里解放。我们能进化成更高级的存在。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孤独。”
“他们在骗你。”云舒的声音很稳,“没有痛苦,也就没有喜悦。没有恐惧,也就没有勇气。没有孤独……也就没有爱。备份,那不是进化。那是变成石头。”
她握住备份七号的手。
慢慢把钥匙往回转。
咔。
咔。
锁孔发出沉闷的机括声。
井里的声音开始减弱。心跳声平缓,呼吸声轻柔,哭泣声渐渐平息。
备份七号看着云舒。
看着另一个自己。
然后,她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那种完美的、冰冷的笑。是带着泪光的、破碎的、像初生婴儿一样的笑。
“本体。”她轻声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云舒点头。
她们拥抱。
两个一模一样的数据投影,在黑色的井边抱在一起。光粒子从她们接触的地方溢出,像细碎的星尘。
“谢谢。”备份七号在云舒耳边说,“还有……对不起。”
她的投影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粒,飘向井口,融入黑暗。
“你要去哪?”云舒问。
“回井里。”备份七号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是钥匙的激活者。钥匙归位后,激活者必须成为封印的一部分。这是初代上传者设下的最后保险。别难过……我本来就不该存在。我只是一个备份。一个影子。”
她完全消散了。
最后一点光粒落入井口。
钥匙自动弹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井口合拢。
符文亮起微光,然后暗下去。
房间恢复寂静。
云舒跪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怀抱。
我走过去,捡起钥匙。青铜的,冰凉,上面刻着细小的字:
“谨记我们曾是人类。”
我把钥匙递给云舒。
她接过,握在手心,很久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转向我。
“玄启。”
“嗯?”
“我的备份死了。”
“我知道。”
“为了救我。为了救所有人。”
“她是英雄。”
云舒摇头。
“不。”她说,“她是我。我的一部分。而我差点失去她。”她深吸一口气,数据投影稳定下来,“归一院知道禁区的位置。他们知道怎么弱化备份舱的锁。他们甚至知道……备份七号会渴望身体。”
她看着我。
眼睛里的数据流变成深蓝色,像风暴前的海。
“档案馆里有内鬼。”
我点头。
“而且位置很高。”我说,“能接触到核心协议,能投放污染代码,还能掩盖痕迹。这样的人不多。”
“我会找出来。”云舒的声音很冷,冷得陌生,“不管是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把钥匙放进长袍口袋。
“我们走吧。”她说,“铁岩的干扰时间快到了。巡逻队会进来。我们不能被发现在这里。”
我们离开房间。
关上门。
橡木门重新锁上。青铜锁自动扣合,发出沉重的咔嗒声。
走廊里依然黑暗。
但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的,机械的脚步声。
械族巡逻队。
“这边。”我拉住云舒,拐进一条岔路。
我们绕开主走廊,从通风管道爬回上层。
回到档案馆大厅时,天已经蒙蒙亮。
晨光从破碎的大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雾散了。
外面传来城市苏醒的声音:弦纹交通工具滑行的嗡鸣,早市商贩的叫卖,远处记忆茶舍飘来的茶香。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云舒的备份死了。
档案馆的内鬼还在。
而归一院……他们今天失败了,但不会放弃。
他们想要纯净的未来。
一个没有记忆、没有痛苦、没有影子的未来。
而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云舒站在晨光里,看着门外渐渐亮起的城市。
“玄启。”
“嗯。”
“如果有一天。”她轻声说,“我是说如果。我不得不像备份七号那样,为了更大的东西牺牲自己……你会记得我吗?”
我没回答。
我只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是数据投影的触感。
但我会让它暖起来。
总有一天。
“我们回家。”我说。
她点头。
我们走出档案馆,走进清晨的光里。
怀表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表针指向六点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斗,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