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声音很疲惫。
“陈先生,我是李建军。我家……我家可能撞邪了。”
我看了眼窗外。天刚亮。
“慢慢说。”
“我们家做建材生意,三代了。从去年开始,公司的账……不对。”
“怎么不对?”
“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打到所有股东的账户。不多,每人五千。但查遍所有账目,找不到这笔钱的来源。”
“匿名汇款?”
“不是。是从公司总账户划出的。但总账户里,这笔钱就像凭空出现的。”李建军压低声音,“更怪的是,收到钱的股东,都开始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房间。没有门窗。墙上写满了数字。房间中间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打算盘。”
“女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手上戴着一个玉镯。翡翠的,水头很好。”
我记下细节。
“还有吗?”
“有。上个月,我二叔,也是股东之一,心脏病突发。死前一直念叨‘别算我的账’。”
“其他股东呢?”
“都病了。感冒,发烧,失眠。去医院查不出原因。但一退股,病就好。”李建军声音发抖,“陈先生,我们家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可能。”我说,“你们公司在哪儿?”
“城西工业园区,宏达建材。”
“我们过去看看。”
沈鸢开车。
王铁山在后座检查装备。
“建材公司,账目,做梦……”他摇头,“听着像经济犯罪。”
“不止。”我看着窗外,“穿旗袍的女人,打算盘。可能是‘账房灵’。”
“账房灵?”
“古代商号里,管账的先生或夫人。有些执念太深,死后还惦记着账本。”我解释,“如果这家公司用了老物件,或者占了老宅的地,可能就惹上了。”
“那钱从哪里来?”
“不知道。得去看了。”
宏达建材在工业园区深处。
三层办公楼,后面是仓库。
李建军在门口等我们。
他四十多岁,黑眼圈很重。
“陈先生。”他握手,“账本都准备好了。”
“先看地方。”
他带我们走进办公楼。
一楼是展厅,摆着各种建材样品。
二楼是办公室。
三楼……
“三楼是档案室和休息室。”李建军说,“平时没人上去。”
“带我们去三楼。”
楼梯很旧。
木质扶手,漆都磨掉了。
三楼走廊很暗。
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光。
档案室的门锁着。
李建军打开。
里面堆满了纸箱。
灰尘很厚。
“这些是旧账本。”他说,“从爷爷那辈开始的。”
我随手翻开一本。
民国三十七年。
毛笔字,工整。
收入,支出,结余。
很正常。
但翻到最后几页。
有一行红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利滚利,勿忘。”
字迹娟秀。
像是女人写的。
“这是谁的字?”我问。
李建军看了看。
“不知道。爷爷那辈的账房先生姓周,是男的。这字……不像男人写的。”
“你们公司,有没有用过女账房?”
“没听爷爷说过。”
沈鸢在角落发现一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黑白照。
第一张:一群男人站在店铺前,牌匾“宏达商号”。
第二张:柜台后,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低头打算盘。
第三张:同一个女人,站在井边,回头笑。
笑容很淡。
但眼神……哀伤。
“这是谁?”我问。
李建军拿起照片,仔细看。
“不认识。但店铺是爷爷的。这女人……可能是员工?”
“她戴的玉镯。”沈鸢指着照片,“和梦里的一样。”
确实。
女人手腕上,一个翡翠镯子。
水头极好。
“她后来去哪儿了?”我问。
“不知道。”李建军摇头,“从来没听长辈提过。”
“这口井在哪儿?”
“应该在老店后面。老店早就拆了,现在是个超市。”
我们离开公司。
去老店原址。
超市很大。
但后院还保留着一口井。
被封了。
水泥盖,上着锁。
“井里有什么?”王铁山问。
“不知道。”李建军说,“封了几十年了。说是不安全。”
我走到井边。
手放在水泥盖上。
一股寒意。
不是井水的凉。
是……怨气。
“打开。”我说。
“这……需要工具。”
王铁山回车里拿来撬棍。
我们撬开水泥盖。
井很深。
黑乎乎的。
有股霉味。
手电照下去。
水面平静。
但水面上……飘着东西。
像头发。
“我下去看看。”王铁山说。
“小心。”
他系上安全绳,慢慢下降。
几分钟后,他喊。
“有东西!”
“什么?”
“一个箱子。铁的。”
“捞上来。”
箱子被捞出来。
不大。
锈迹斑斑。
锁着。
撬开。
里面是一叠账本。
和照片。
账本封面写着:“私账”。
翻开。
里面记录的不是生意。
是人名,日期,金额。
还有……寿命。
“王富贵,借寿五年,折现大洋五十。”
“李春兰,借运十年,折现大洋一百。”
“赵德柱,借子孙福,折现大洋二百。”
最后一页。
“周婉君,借命三十年,未还。利滚利,永世为奴。”
周婉君。
照片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这是什么?”李建军脸都白了。
“阴账。”我合上账本,“你爷爷,不只是在做生意。他在做交易。用别人的命、运、福,换钱。”
“怎么可能……”
“看看这些名字。”我指着账本,“都是当年附近的穷人。他们借了‘东西’,还不起。利滚利,最后连命都搭进去。”
“那周婉君……”
“她借了命。但没还。所以成了你家的‘账房灵’。永世给你家算账,还债。”
李建军瘫坐在地。
“所以那些钱……是她的债?”
“对。她每个月给你们分红,是在还债。但还的是阴债。所以收到钱的人,会生病。那是阴气入体。”
“怎么办?能停止吗?”
“得问问她。”
我们回到公司。
在三楼档案室,摆上香炉。
点燃三炷香。
“周婉君。”我对着空气说,“出来谈谈。”
香烟盘旋。
然后,在烟雾中。
一个影子慢慢凝聚。
穿旗袍,戴玉镯。
低头,打算盘。
算盘珠子自己响。
噼啪,噼啪。
“周婉君。”我再次开口。
她抬头。
脸很清秀。
但眼睛没有神。
像蒙着一层雾。
“账……还没算完。”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账?”
“李家的债。”她说,“李宏达借我命三十年。利滚利,我还了九十年。还没还清。”
李宏达是李建军的爷爷。
“他为什么借你命?”
“我儿子病了。”周婉君眼神哀伤,“需要钱救命。李宏达说,可以借我命,换钱。他说只是借,会还。但他没还。”
“所以你就一直给他家算账?”
“债没清,我不能走。”她低头,继续打算盘,“每个月,我从影墟兑换阴钱,打给李家人。这是合约。”
“合约能解除吗?”
“能。”她停下算盘,“要么李家人还我三十年命。要么……把李宏达从坟里挖出来,让他自己算。”
李建军脸更白了。
“爷爷早就死了……”
“死了也要还。”周婉君语气平静,“阴债不过三代。现在刚好第三代。你们再不还,债就会变成诅咒。子孙断绝,家破人亡。”
“怎么还?”我问。
“两个选择。”周婉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李建军自愿分三十年寿命给我。第二,找到李宏达的转世,让他还。”
“转世怎么找?”
“我有他的八字。”周婉君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黄纸,“他去年转世了。就在这个城市。”
“地址?”
“不知道。需要你们找。”
我接过黄纸。
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找到之后呢?”
“带他来见我。我和他算账。”
“你会杀了他吗?”
“不。”周婉君摇头,“我只想要回我的三十年。他给我,债清。他不给……那就继续利滚利。”
“利滚利会怎样?”
“下辈子,他欠我六十年。下下辈子,一百二十年。直到永远。”
我看向李建军。
“你选哪个?”
“我……”李建军咬牙,“我选找转世。”
“你确定?找转世可能更难。”
“我不能减寿。”他苦笑,“我还有老婆孩子。”
“好。”我转向周婉君,“我们帮你找。但在此期间,停止分红。”
“可以。”周婉君点头,“但只停三个月。三个月后找不到,我就恢复。而且利息加倍。”
“成交。”
周婉君的身影淡去。
香炉里的香,烧完了。
“三个月……”李建军喃喃,“怎么找?”
“八字给我。”我说,“我让人查。”
我给郑毅打电话。
“查这个八字。去年出生的婴儿。”
“需要时间。”
“尽快。”
等待的时候。
我们研究那本阴账。
除了周婉君,还有很多名字。
“这些人的债,还清了吗?”沈鸢问。
“看记录,大部分都还清了。”我翻看,“用命,用运,用子孙福。李宏达靠这个,发了家。”
“缺德。”王铁山骂。
“所以现在报应来了。”我说,“阴债不过三代。第三代,就是清算的时候。”
郑毅回电了。
“查到了。去年全市出生婴儿,符合这个八字的,有三个。”
“三个?”
“嗯。都是男婴。一个在医院记录里是死胎。一个随父母出国了。还有一个……”
“还在本市?”
“在。但有点麻烦。”
“怎么麻烦?”
“这孩子,被领养了。领养家庭……姓林。”
“林?”
“林氏集团。林皓。”
我愣住。
林皓。
林小雅的哥哥。
之前处理水葬事件时认识的。
“具体地址?”
“滨海别墅区,8号。”
“知道了。”
挂断电话。
李建军紧张地问:“找到了?”
“找到了。”我点头,“但情况复杂。孩子在林皓家。”
“林氏集团那个林皓?”
“对。”
“那我们……去要人?”
“先谈谈。”
我们开车去滨海别墅区。
路上。
沈鸢轻声说:“陈老,林皓会配合吗?”
“不知道。”我摇头,“但孩子如果是李宏达转世,那他和林皓就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领养。”
“可林皓不知道孩子是转世。”
“得告诉他。”
林皓家别墅很气派。
但气氛压抑。
佣人带我们进去。
林皓在客厅等我们。
他看起来比上次老了些。
眼神疲惫。
“陈先生。”他起身,“又见面了。”
“林先生。这次有事相求。”
“请说。”
我简单说明了情况。
林皓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领养的孩子,是李宏达转世?”
“八字匹配。”
“他欠了一个女人三十年命?”
“对。”
“如果还了,会怎样?”
“孩子会虚弱一阵,但不会死。只是寿命减少三十年。”
“如果不还呢?”
“债会利滚利。最后可能波及你们全家。”
林皓握紧拳头。
“我当初领养他,是因为……”他停顿,“因为我妹妹。小雅死后,我一直想有个孩子。看到他的时候,觉得像小雅。”
“理解。”我说,“但这是因果。不解决,会越来越糟。”
“我能见见那个女人吗?”
“可以。”
我们再次回到宏达建材。
周婉君现身。
林皓看到她,愣住了。
“你……”
“你认识她?”我问。
“不。”林皓摇头,“但她长得……有点像小雅。”
周婉君看着林皓。
眼神波动。
“你妹妹……”
“去世了。”林皓低声。
“可惜。”周婉君轻轻叹气,“但债还是要还。”
“怎么还?”
“把孩子带来。我取三十年命。”
“取命的过程,孩子会痛苦吗?”
“不会。就像睡着。”周婉君说,“醒来后,他会忘记一切。但身体会变弱。可能容易生病。”
林皓犹豫。
“没有别的办法?”
“有。”周婉君说,“你可以替他还。”
“怎么还?”
“你自愿给我三十年命。我收下,债清。”
“你会要我的命吗?”
“不。只要寿命。你活到七十岁,就变成四十岁。但看起来还是现在的样子。”
林皓思考。
“如果我替他还,你能保证不纠缠孩子吗?”
“保证。”周婉君点头,“债清,我就走。去我该去的地方。”
“好。”林皓下定决心,“我替他还。”
“你确定?”我惊讶。
“确定。”林皓苦笑,“我欠小雅的。现在欠这个孩子的。就当还债。”
周婉君看着他。
眼神复杂。
“你是个好人。”
“开始吧。”
仪式很简单。
林皓和周婉君对坐。
周婉君伸出手,按在林皓额头上。
淡淡的光从林皓身体流向周婉君。
持续了十分钟。
结束。
林皓看起来没变化。
但眼神疲惫了些。
“完了?”他问。
“完了。”周婉君收回手,“债清了。谢谢你。”
她起身,对李建军说:“从今天起,分红停止。账目两清。”
然后,她看向我。
“陈先生,送我走吧。”
“去哪里?”
“该去的地方。”
我念了一段往生咒。
周婉君的身影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
玉镯掉在地上。
碎成两半。
“结束了。”我说。
李建军长舒一口气。
“谢谢……谢谢你们……”
林皓站起来,有点晃。
沈鸢扶住他。
“你感觉怎么样?”
“累。”林皓说,“但心里轻松了。”
“回去多休息。”
我们送林皓回家。
路上。
他轻声说:“陈先生,我有时候想,世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债。”
“很多。”我说,“有的还了。有的还在滚。”
“我们能还清吗?”
“尽力。”
回到住处。
天又黑了。
电话响了。
是郑毅。
“陈老,又有新案子。”
“什么?”
“一个古董商。卖了一批民国账本。买账本的人,都开始收到钱。不明来源的钱。”
“又是阴账?”
“可能。而且,其中一个买家说,账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在动。”
“照片上是谁?”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戴玉镯。”
我握紧手机。
“周婉君的账本,不止一本?”
“看来不止。”
“地址给我。”
“古董店在古玩市场,叫‘雅集轩’。”
我们再次出发。
车子驶向古玩市场。
沈鸢看着窗外。
“陈老,如果周婉君的账本流散了,那她的债……”
“可能还没清。”我说,“或者,她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但得查。”
雅集轩还没关门。
老板是个胖老头,正在喝茶。
看见我们,他笑眯眯。
“几位,看点啥?”
“民国账本。”我直说。
老板脸色一变。
“什么账本?我不知道。”
“别装。”王铁山亮出证件,“警察。”
老板慌了。
“我……我就是个卖旧书的……”
“账本从哪儿来的?”
“收……收来的。一个老太婆,说家里清出来的。”
“老太婆长什么样?”
“七八十岁,穿得很旧。但手上戴个玉镯。翡翠的,水头很好。”
又是玉镯。
“账本有多少本?”
“十来本。都卖了。”
“买家信息有吗?”
“有……有记录。”
老板拿出一个本子。
上面记录着买家的姓名电话。
“联系他们。”我说,“说账本有问题,可以原价回收。”
“这……”
“照做。”
老板不情愿地开始打电话。
我们等在旁边。
第一个买家很快来了。
是个中年女人。
她拿出账本。
“这账本怎么了?”
“里面可能有脏东西。”我说。
“脏东西?”女人翻开账本,“我就看个热闹……”
她忽然停住。
盯着账本里夹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周婉君在笑。
但笑容……很冷。
“她……她刚才眨眼了。”女人声音发抖。
我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周婉君,确实在动。
慢慢转头,看向我。
然后,张嘴。
说了两个字。
“游戏……开始……”
照片自燃。
化成灰烬。
女人尖叫。
老板吓呆了。
“这……这怎么回事?”
“账本不能留。”我对老板说,“全部回收。烧掉。”
“可我都卖了……”
“那就买回来。钱我们出。”
我们花了一晚上。
回收了所有账本。
在院子里烧掉。
火焰中,能听见算盘声。
噼啪,噼啪。
最后,一声叹息。
“终于……结束了……”
火焰熄灭。
灰烬被风吹散。
“这次真结束了吧?”王铁山问。
“希望是。”我说。
但心里总觉得不安。
周婉君最后说的“游戏开始”。
是什么意思?
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
“陈玄礼。”一个女人的声音。
陌生。
“你是谁?”
“我是周婉君的女儿。”声音很冷,“我妈妈的债,你们还了。但我的债,还没算。”
“你妈妈还有女儿?”
“当然。”声音笑了,“她借命三十年,是为了救我。现在,我来讨债了。李家的债,林家的债,还有……你们的债。”
电话挂了。
我愣在原地。
沈鸢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周婉君有女儿。”我说,“她来讨债了。”
“讨什么债?”
“不知道。但她说,游戏开始。”
王铁山骂了一句。
“没完没了。”
“回车上。”我说,“去找林皓。他可能有危险。”
我们再次冲向滨海别墅区。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游戏开始。
新的债主。
新的危机。
这次,可能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