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把最后一杯茶放在石桌上时,手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一点。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我看着那摊水渍。
水渍的形状很奇怪。
像一只眼睛。
“墨离长老在等您。”静说。
“云舒呢?”
“在古籍室。她说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起身。
走向圣殿深处的古籍室。
云舒坐在一堆发黄的卷轴中间。
她的实体身体还不适应长时间弯腰。
额头有细密的汗。
“找到了。”她说。
“什么?”
“关于织影者的记载。”云舒指着一卷最破的卷轴。
卷轴上的字很模糊。
是古地球文字。
我认得一些。
父亲教过。
“时间之外的影子……来自未来的回响……他们编织命运,只为改变一个错误……”
“什么意思?”我问。
“织影者不是高维生命。”云舒说。“他们是……未来的人。”
我愣住了。
“未来?”
“卷轴上说,在某个时间分支里,人类文明走到了尽头。”云舒继续读。“为了拯救自己,他们创造了时间投影技术。把自己投射到过去的关键节点。试图改变历史。”
“所以织影者是未来的人类?”
“可能。”云舒说。“但投影有代价。他们无法直接干预。只能像影子一样,在时间流里编织暗示。引导过去的人做出不同的选择。”
我想起那些模糊的影子。
在裂缝里见过的。
在时间流里感受过的。
原来不是敌人。
是求救者。
“他们想改变什么错误?”
卷轴到这里断了。
后半部分被撕掉了。
“墨离长老可能知道。”云舒说。
我们去找墨离。
他在圣殿顶层的观星台。
仰头看着星空。
“你们来了。”他说。
“织影者是未来的人类?”我直接问。
墨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是。”
“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不能确定。”墨离说。“而且,知道了也没用。时间法则禁止直接干预。他们帮不了我们。我们也帮不了他们。”
“但他们在尝试。”
“在绝望地尝试。”墨离说。“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
他转身看着我们。
“教团的创始者,见过织影者一次。在裂缝最深处的时空间隙里。”
“然后呢?”
“织影者给了他一个预言。”墨离说。“关于这颗星球的终结。”
“什么终结?”
“两个可能。”墨离说。“第一个,裂缝崩溃,高维生命吞噬一切。第二个……我们成功封印裂缝,但文明因此停滞,最终在孤独中消亡。”
“没有第三个可能?”
“织影者没说。”墨离说。“他们只说,所有的时间线都指向这两个结局。他们试过无数次干预。但都失败了。”
云舒轻声问。
“他们来自哪个未来?”
“最坏的那个。”墨离说。“裂缝崩溃后的未来。人类几乎灭绝。幸存者躲在时间的缝隙里,像幽灵一样存在。”
我想起父亲。
想起艾琳。
想起所有困在时间里的人。
“我们能见他们吗?”我问。
“见谁?”
“织影者。”
墨离皱眉。
“很危险。”
“但有必要。”
墨离想了想。
“教团有一个古老仪式。可以短暂打开时空间隙。但只能持续三分钟。而且,需要巨大的能量。”
“我们有裂缝能量。”
“那会加速裂缝不稳定。”
“三分钟而已。”
墨离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好。”他说。“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云舒刚有身体,承受不住时间流的冲击。”
“我明白。”
云舒抓住我的手。
“小心。”
“我会的。”
仪式在午夜进行。
圣殿中央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
我站在法阵中心。
墨离和教团成员围成一圈。
开始吟唱。
裂缝的能量被引导过来。
注入法阵。
法阵发光。
地面开始旋转。
然后,我坠入了间隙。
时空间隙里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流动的光带。
像彩色的河流。
我悬浮在其中。
“玄启。”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是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
“我是织影者。”
“你在哪?”
“无处不在。”声音说。“我们是时间的影子。没有实体。只有意识。”
光带开始凝聚。
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但看不清细节。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们是未来的人类。”我说。
“是。”织影者说。“来自最黑暗的未来。”
“发生了什么?”
“裂缝崩溃了。”织影者说。“高维生命涌出。吞噬了所有时间。星球变成静止的坟墓。我们……是最后的幸存者。躲在时间的褶皱里。苟延残喘。”
“你们想改变过去。”
“想拯救自己。”织影者说。“但我们失败了太多次。每一次干预,都会产生新的分支。但所有分支,最终都指向毁灭。”
“为什么?”
“因为一个根本错误。”织影者说。
“什么错误?”
“裂缝本身。”织影者说。“裂缝不是自然现象。是人类创造的。”
我愣住了。
“什么?”
“初代殖民者,为了获取无限能源,在星球核心进行了维度实验。”织影者说。“实验失败了。炸开了维度屏障。高维生命不是被关押的囚犯。是被意外召唤来的访客。”
光带开始波动。
像在颤抖。
“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监狱。但错了。我们只是……事故的后续处理员。”
信息量太大。
我有点晕。
“那为什么历史记录不一样?”
“被修改了。”织影者说。“初代领袖林远山修改了记录。他把事故说成是发现。把责任推给未知。为了维持秩序。为了……不让人绝望。”
“但你们知道了真相。”
“在时间流里,真相无法隐藏。”织影者说。“我们查阅了所有时间线的原始记录。看到了那个实验室。看到了爆炸瞬间。看到了……他们的恐慌和掩盖。”
“所以真正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关闭裂缝。”织影者说。“不是封印。是彻底关闭。让维度屏障愈合。让高维生命回家。”
“但裂缝已经存在一百五十年了。”
“所以需要巨大的能量。”织影者说。“需要整颗星球的共鸣。需要所有种族的联合。”
“就像现在我们在做的。”
“但不够。”织影者说。“你们还在内斗。还在猜疑。能量分散。无法形成共振。”
“那怎么办?”
“需要统一指挥。”织影者说。“需要一个所有种族都信任的领导者。”
“谁?”
“你。”织影者说。
我沉默了。
“我不行。”
“你可以。”织影者说。“你是共鸣者。你能连接所有意识。而且……你是混血。灵裔和械族的混血。你是象征。”
“但数字人呢?他们不信我。”
“云舒信你。”织影者说。“她会说服她的族人。”
光带开始变淡。
“时间快到了。”
“等等。”我说。“你们尝试了那么多次。有没有一次,看到过成功的未来?”
织影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有一次。”
“什么样的?”
“我们看不到细节。”织影者说。“只看到一个画面。裂缝愈合的瞬间。天空出现彩虹。所有种族的人站在一起。没有仇恨。只有……平静。”
“那为什么没实现?”
“因为缺少一个关键条件。”
“什么条件?”
“牺牲。”织影者说。“一个纯粹的、自愿的牺牲。用生命填补裂缝最后的缺口。”
“谁牺牲了?”
“我们不知道。”织影者说。“每次到这个节点,时间流就变得模糊。好像……好像那个牺牲者,是从时间之外介入的。无法被观测。”
我思考。
“会不会是你们?”
“我们试过。”织影者说。“但失败了。我们的存在太稀薄。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
光带几乎看不见了。
“回去吧。记住真相。然后……做出选择。”
“我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最好不要。”织影者说。“每一次接触,都会磨损时间结构。我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声音消失了。
光带散开。
我回到了圣殿。
跪在法阵中心。
全身冷汗。
“怎么样?”墨离扶起我。
“织影者是未来的人类。”我说。“裂缝是事故。不是监狱。”
墨离的脸色变了。
“他们说的?”
“嗯。”
“那真相……”
“必须公开。”我说。
“会引起混乱。”
“但隐瞒更糟。”
云舒走过来。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只是……知道了太多。”
我们坐在圣殿的台阶上。
我把一切都说了。
墨离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裂缝是事故……那我们这一百五十年的牺牲,算什么?”
“算挽救。”我说。“虽然起因是错误。但你们的守护是真实的。救了无数生命。”
“但方向错了。”
“现在纠正还来得及。”
云舒轻声问。
“那个自愿牺牲的条件……你觉得会是谁?”
我摇头。
“不知道。”
“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会是我。”我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死了,谁来领导联合?”我说。“而且,织影者说牺牲者来自时间之外。我不是。”
“时间之外……还有什么?”
我们都不知道。
第二天。
我们召集了所有种族的代表。
在圣地召开紧急会议。
灵裔族长来了。
带着怀疑的眼神。
械族长老来了。
带着审视的态度。
数字人代表是诗离。
云舒把身体留在家里。
用投影参加会议。
“今天要说什么?”灵裔族长问。
“真相。”我说。
然后我开始讲。
从织影者的身份。
到裂缝的起源。
到未来的警告。
到联合的必要。
讲了一个小时。
会场一片死寂。
“证据呢?”械族长老问。
“我没有实物证据。”我说。“只有织影者的话。和教团古籍的佐证。”
“那不够。”
“但逻辑成立。”我说。“如果裂缝是自然监狱,为什么高维生命会那么愤怒?因为它们是被困的。如果裂缝是事故,一切就说得通了。”
“即使如此,”灵裔族长说。“我们现在停战,联合关闭裂缝。然后呢?高维生命离开后,我们怎么办?种族矛盾还在。资源问题还在。”
“那就一起解决。”我说。
“怎么解决?”
“像家人一样解决。”我说。
会场有人笑了。
是冷笑。
“太天真。”
“但别无选择。”我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诗离开口了。
“数字人同意联合。”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为什么?”灵裔族长问。
“因为我们最理解孤独。”诗离说。“在数据海里飘荡七十年。我们知道,没有连接的生命,只是存在。不是活着。”
械族长老们开始用数据流交流。
然后银钥站起来。
“觉醒者组织同意联合。”
“你们能代表械族吗?”长老问。
“不能完全代表。”银钥说。“但能代表未来。”
灵裔族长犹豫。
他看向我。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灵裔将独自面对裂缝崩溃。”我说。“但如果你同意,灵裔将是新世界的创始种族之一。”
“创始种族……”
“对。”我说。“不是狱卒。不是守护者。是创始者。重新定义这颗星球的历史。”
族长想了很久。
然后点头。
“灵裔同意。”
会议通过了联合决议。
接下来是技术细节。
如何汇聚能量。
如何引导共鸣。
如何关闭裂缝。
铁岩负责能量网络。
云舒负责意识同步。
墨离负责仪式引导。
我负责总协调。
时间定在七天后。
月圆之夜。
能量最强的时候。
准备工作很累。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但大家都在努力。
铁岩设计了一个全球能量网格。
利用轨道环作为主干。
云舒开发了意识连接协议。
让所有种族都能短暂共享感知。
墨离完善了关闭仪式。
教团成员分散到各个节点。
确保同步。
第七天。
月圆之夜。
我们站在圣殿前。
全球所有节点准备就绪。
“开始吧。”我说。
墨离启动仪式。
能量开始流动。
从星球各个角落汇聚而来。
注入裂缝。
裂缝开始震动。
金光变得刺眼。
高维生命感受到了。
它们开始骚动。
但不是愤怒。
是……期待?
“它们在等待回家。”云舒说。
她通过意识连接,感知到了高维生命的情绪。
能量继续注入。
裂缝开始收缩。
一点点。
很慢。
但确实在收缩。
突然。
一个节点出了问题。
在荒原东部。
能量中断。
“怎么回事?”铁岩检查数据。
“遭到攻击。”银钥传来消息。“归一院的残余分子。他们不同意关闭裂缝。说这是背叛使命。”
“能修复吗?”
“需要时间。”
但仪式不能停。
一旦停止,反冲的能量会摧毁所有节点。
“我去处理。”我说。
“不行。”云舒说。“你是总协调。不能离开。”
“那谁去?”
赤瞳站出来。
“我去。”
“你一个人太危险。”
“铁岩给我做了新装备。”赤瞳说。“而且,这是我的星球。我该保护它。”
她跳上弦纹车。
疾驰而去。
我们继续维持仪式。
裂缝收缩到一半。
停住了。
“能量不够。”铁岩说。
“把所有备用能源都用上。”
“用了。还是不够。”
缺口很大。
需要额外的能量源。
否则前功尽弃。
这时。
裂缝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用我的能量。”
是艾琳。
“不行。”我说。“你会消失的。”
“我早就该消失了。”艾琳说。“让我做点有用的事。”
“但父亲——”
“玄策同意了。”艾琳说。
父亲的声音也传来。
“让她去吧。这是我们欠这个世界的。”
艾琳的意识开始燃烧。
像一颗星星。
把所有的存在能量释放出来。
注入裂缝。
裂缝继续收缩。
百分之六十。
七十。
八十。
赤瞳那边传来消息。
“节点修复了。归一院的人……被我说服了。”
“怎么说服的?”
“我告诉他们,真正的使命不是守护错误。是纠正错误。”
能量恢复。
裂缝收缩到百分之九十。
还剩最后一点。
但能量又不够了。
艾琳已经燃尽。
消失了。
“还需要一点。”铁岩说。
“用我的。”墨离说。
“不行。”
“我老了。该退休了。”
墨离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能量。
他是强大的共鸣者。
能量很充足。
裂缝收缩到百分之九十九。
还差一丝。
墨离也燃尽了。
瘫倒在地。
静扶住他。
“长老……”
“我没事。”墨离微笑。“只是累了。”
最后一丝缺口。
需要最后一点能量。
所有节点都已经枯竭。
这时。
织影者的声音出现了。
在时间流里响起。
“用我们的。”
“你们……”
“我们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影子。”织影者说。“让我们真正消失一次。为了更好的未来。”
无数光点从时间流里涌出。
像萤火虫。
汇聚成最后一股能量。
注入裂缝。
裂缝彻底闭合。
消失了。
天空中出现一道彩虹。
横跨整个星球。
所有人都看到了。
然后,高维生命的声音传来。
“谢谢。”
“你们自由了。”我说。
“我们回家了。”
它们化作光。
升向高空。
消失在宇宙深处。
裂缝消失了。
但留下一个空洞。
在星球核心。
需要填补。
否则地质结构会不稳定。
“用这个。”
林远山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他坐在坠星谷的小屋里。
面前是那个净化装置。
“这个装置里有巨量纯净能量。”他说。“正好填补空洞。”
“但装置会毁灭。”
“本来就不该存在。”林远山说。
他启动装置自毁程序。
能量释放。
注入地心空洞。
地质稳定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成功了。
一个月后。
生活慢慢恢复平静。
裂缝消失后,熵减潮汐也停止了。
星球能量恢复自然循环。
种族之间的关系开始改善。
一起工作。
一起生活。
虽然还有摩擦。
但至少愿意对话了。
赤瞳在教灵裔孩子机械修理。
云舒在帮数字人规划实体化进程。
铁岩在改造轨道环。
从能量收集器变成生态监测站。
墨离退休了。
住在圣殿旁的小屋里。
静照顾他。
我接任教团长老。
但大部分时间在各地奔走。
协调各种事务。
今天。
我回到家里。
云舒在院子里浇花。
茉莉花开得很茂盛。
“回来了。”她说。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赤瞳做了新菜。这次保证不咸。”
我们坐在院子里。
等铁岩和赤瞳回来。
夕阳很美。
彩虹还在。
虽然裂缝消失了。
但彩虹留了下来。
像一道永恒的纪念。
“织影者真的消失了?”云舒问。
“可能吧。”我说。
“他们会去哪里?”
“时间之外。或者……真正的安息。”
云舒握住我的手。
“我们会记住他们。”
“嗯。”
铁岩和赤瞳回来了。
带着食材。
“今天吃火锅。”赤瞳说。
“你会做火锅?”
“学的。”
我们围坐在一起。
火锅热气腾腾。
很温暖。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铁岩问。
“继续建设。”我说。“把星球变成真正的家园。”
“然后呢?”
“然后……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茉莉花一年年开。”
云舒笑了。
“听起来很普通。”
“但很幸福。”
我们吃饭。
聊天。
笑。
像普通的家庭。
但我知道。
我们身上背负着整个星球的记忆。
织影者的。
艾琳的。
墨老的。
所有逝去者的。
我们会带着这些记忆。
好好活着。
这是我们的责任。
也是我们的礼物。
夜深了。
星星出来了。
一颗流星划过。
云舒说。
“许个愿吧。”
“你许。”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找到安宁。”
“好愿望。”
“你呢?”
“我希望……”我看着星空。“希望未来的人类,不用再成为织影者。”
流星消失了。
但星光还在。
永远在。
就像希望。
只要还有人记得。
就永远不会消失。
我们收拾碗筷。
准备休息。
明天还有工作。
但今晚。
我们可以好好睡一觉。
在安宁的星球上。
在茉莉花香里。
在彼此的陪伴中。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
我们会走对路。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