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很烫。
我吹了吹。喝下去。暖流从喉咙到胃。铁岩坐在对面。紧张地看着我。
“怎么样?”
“咸了。”我说。
他松口气。
“咸就好。说明我放盐了。上次苏婉说我总忘放盐。”
赤瞳小口喝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清澈多了。后颈伤口贴着生物膜。在慢慢愈合。
云舒的投影坐在桌边。她没有实体。但铁岩给她也盛了一碗。虚拟的汤。数据模拟的热气。
“墨老联系我了。”云舒说。“他要见你。单独。”
“现在?”
“现在。”云舒点头。“他说有重要的事。关于墨家商会的真实身份。他说……是时候告诉你了。”
我放下碗。
“在哪见?”
“老地方。茶舍。”
铁岩皱眉。
“小心。虽然归一院垮了,但墨家商会……我们一直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我知道。”我站起来。“但墨老帮过我们很多次。我相信他。”
“我陪你去。”赤瞳说。
“不。他说单独。”我看着云舒。“你帮我告诉墨老。我马上到。”
茶舍还是老样子。
木质结构。陶器。茶香。墨老坐在上次的位置。正在泡茶。看见我,他笑了。
“坐。”
我坐下。
他推过来一杯茶。
“先喝。定定神。”
我喝了一口。是好茶。回甘。
“云舒说你有重要的事。”我说。
“是的。”墨老放下茶壶。“关于我们是谁。关于墨家商会真正在做的事。”
他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
墙壁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跟我来。”
我们往下走。
通道很深。墙壁是某种合金。光滑。反光。走了大概五分钟,到达一个大厅。
大厅里摆满了东西。
不是商品。是……记忆载体。
晶体。数据板。全息影像。甚至还有古老的纸质书。它们被分类摆放。像博物馆。
“这些是……”我问。
“存在证明。”墨老说。“我收集的。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存在过的生命。灵裔。械族。数字人。甚至……初代文明的人。”
他走到一个展柜前。
里面放着一枚徽章。金属的。刻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初代文明最后一位执政官的徽章。他在封印虚无前,把它交给了我的祖先。”
我转头看他。
“你的祖先?”
“是的。”墨老直视我。“墨家商会不是简单的贸易组织。我们是……守墓人。初代文明幸存者的后代。”
大厅安静了。
我消化这个信息。
“初代文明……还有幸存者?”
“有。”墨老点头。“很少。大概一百多人。在灾难发生时,他们乘坐一艘实验船逃离了。那艘船后来降落在熵弦星球。他们隐藏身份。混入人类中。观察。记录。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错误被纠正。”墨老说。“等待虚无被解决。等待……有人能继承他们的责任。”
他走向另一个展柜。
里面是一套衣服。白色的。像制服。
“我的真实年龄,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墨老说。“我活了八百年。通过初代文明的基因技术。我们这一族,寿命很长。但也因此,必须看着一代代人出生又死去。很孤独。”
八百岁。
我想起他的温和。他的智慧。原来都是时间磨出来的。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因为时候到了。”墨老说。“吞噬者被改变了。虚无的封印松动了。我们需要真正的解决方案。而不是暂时的修补。”
他招手。
“来。给你看最重要的东西。”
大厅深处。有一个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悬浮着一颗水晶。
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流动。
“这是初代文明的核心记忆库。”墨老说。“记录了所有知识。所有历史。所有错误。所有……可能性的计算。”
水晶感应到我。
开始发光。
光芒中,浮现出影像。
是初代文明的全盛时期。
城市建在云端。人们有翅膀。但不是用来飞的。是用来连接彼此的思维网络。
“他们发展得太快了。”墨老说。“突破了维度。打开了‘真实之眼’。然后看到了……虚无。那是宇宙背面的存在。纯粹的‘无’。它开始渗透进来。腐蚀现实。”
影像变化。
虚无入侵。
城市崩塌。人们变成影子。然后消失。
“为了阻止它,他们制造了收割者。但失败了。又制造了吞噬者。也失败了。最后,他们决定封印。用整个文明的能量,把虚无困在量子共振场里。那就是熵弦星球的起源。”
“织影者知道这些吗?”我问。
“不知道。”墨老摇头。“他们逃离得太早。只记得美好的一面。实际上,他们想回的家,是一个巨大的封印场。回去,可能会惊醒虚无。”
“那星灵呢?”
“星灵是文明留下的‘眼睛’。”墨老说。“他们负责观察封印的状态。但时间太久,他们也忘了最初的使命。开始追求自己的存在意义。”
水晶继续播放。
显示封印的结构。
一个巨大的、多维的牢笼。虚无被锁在最深处。但封印在随时间衰减。
“最近三百年,衰减加速了。”墨老说。“因为三大种族的能量活动。灵裔的血脉波动。械族的逻辑场。数字人的数据流。这些都在削弱封印。归一院试图融合三族,实际上是在无意中加速这个过程。”
“寂灭使徒知道吗?”
“他知道一部分。”墨老说。“但他误解了。他认为融合能创造更强的能量场,可以对抗虚无。实际上,融合会产生新的频率,反而会撕裂封印。”
我握紧拳头。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可能都在让情况更糟?”
“不一定。”墨老说。“你改变了吞噬者。你让织影者看到了真相。你让械族觉醒。你让灵裔稳定。这些变化,产生了新的可能性。现在,封印的衰减……暂停了。”
他调出实时数据。
一个复杂的能量图谱。中央有一个红点。那是虚无。周围的线条是封印。线条的亮度在变化。但最近二十四小时,亮度稳定了。
“因为三族开始合作。”墨老说。“合作产生了和谐的频率。这种频率,能加固封印。”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需要完成最后的步骤。”墨老说。“第一,带织影者去真正的家——不是那个封印场,而是一个新的星球。我们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这里五千光年。需要共鸣者引导他们穿越量子海。”
“第二?”
“第二,帮助星灵重新建立观察网络。让他们不再孤独。让他们有同伴。有目的。”
“第三?”
“第三……”墨老看着我。“解决虚无。不是封印。是转化。”
“转化?”
“对。”墨老指向水晶。“虚无的本质,是‘未被观察的可能性’。它没有形态。没有意识。只是纯粹的‘可能’。如果能给予它一个‘观察者’,它就会坍缩成具体的存在。不再是威胁。”
“怎么给予?”
“需要一个意识体,进入虚无的核心。成为它的‘眼睛’。但那个意识体会被虚无吸收。成为虚无的一部分。永远。”
又是牺牲。
总是牺牲。
“有人选吗?”我问。
“有。”墨老说。“我。”
我愣住。
“你?”
“我活了八百年。”墨老微笑。“见证了太多。也累了。而且,作为初代文明的后裔,我有责任完成祖先未竟的事。用我的意识,给虚无一个形态。让它变成……某种无害的东西。”
“但你会消失。”
“消失是另一种开始。”墨老说。“而且,不是我一个人去。我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能带我穿越量子场,找到虚无核心的向导。”
他看着我。
“共鸣者。你愿意再做一次向导吗?”
我沉默。
想起赤瞳。铁岩。云舒。
想起刚喝的那碗汤。
想起拉钩的约定。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墨老点头。“你有二十四小时。之后,无论你答不答应,我都会出发。因为封印不会等太久。”
我离开茶舍。
走在街道上。
城市在重建。三族的人在一起工作。灵裔用弦纹能量稳定结构。械族用机械臂搬运材料。数字人用数据流规划方案。
看起来很和谐。
但和谐下面,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灾难。
我回到家。
铁岩在修他的机械臂。赤瞳在擦刀。云舒的投影在看一本书。
“回来了?”铁岩抬头。“墨老说什么?”
我把一切都说了。
说完后,房间安静了。
赤瞳放下刀。
“你要去?”
“还没决定。”
“但你会去。”赤瞳说。“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总是选择最难的路。”
云舒合上书。
“如果墨老说的是真的,那这是唯一能永久解决问题的方法。”
“但玄启可能会死。”铁岩说。
“墨老说只是向导。”我说。“送到核心,我就出来。”
“他说你就信?”铁岩站起来。“万一他骗你呢?万一需要牺牲的是你呢?”
“他不会骗我。”
“你怎么知道?”
“直觉。”
铁岩叹气。坐下。
“如果你要去……我陪你。”
“不。”我说。“这次只能我一个人。虚无会排斥过多的意识。”
赤瞳抓住我的手。
“拉钩的约定呢?一千年呢?”
“我会回来。”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保证。”
“怎么保证?”
“用这个。”我掏出怀表。“你拿着。如果我回不来,它会停。如果它还在走,就说明我还活着。”
我把怀表放在她手心。
她握紧。
“二十四小时。”我说。“我还有时间想一想。”
云舒飘过来。
“玄启,我在初代文明的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虚无的。也许对你有用。”
“什么?”
“虚无不是敌人。”云舒说。“它只是……孤独。它渴望被观察。渴望被理解。如果你去,不要带着敌意。带着……好奇。”
好奇。
我想起小时候。铁岩带我去看机械心脏的跳动。他说,不要怕。要好奇。了解它,就不怕了。
也许虚无也一样。
“好。”我说。“我带着好奇去。”
铁岩煮了新的汤。
这次不咸了。刚好。
我们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
“如果你回不来。”铁岩说。“我会照顾好赤瞳。还有云舒。”
“谢谢。”
“别谢。”他眼眶红了。“你是我儿子。虽然没血缘。但……你是我儿子。”
我抱了抱他。
机械的身体。但心是暖的。
赤瞳没说话。只是握着怀表。一直握着。
二十四小时很快过去。
黎明时分,我出发。
墨老在茶舍等我。
他换上了那套白色制服。看起来很庄严。
“决定了?”他问。
“决定了。”我说。“我送你去。”
他点头。
我们一起进入通道。
来到大厅深处。
那里有一个新打开的传送门。
紫色的漩涡。里面传来低语。
“这是通往虚无边缘的门。”墨老说。“进去后,你跟紧我。我会用我的意识标记路径。你记住路径。回来时需要。”
“你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墨老微笑。“但我的意识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也许,我会变成一颗星星。看着你们。”
他先走进去。
我跟上。
漩涡里,是纯粹的灰色。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灰。
我们往前走。
墨老的意识在发光。像灯塔。
我记住光的轨迹。
走了很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终于,我们到达一个地方。
灰色开始变化。变成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后面,有东西在动。
“那就是虚无的核心。”墨老说。“我需要进去了。你在这里等我。如果薄膜破裂,立刻往回跑。不要回头。”
“你要怎么进去?”
“用这个。”墨老拿出初代执政官的徽章。“它是钥匙。也是……祭品。”
他把徽章按在薄膜上。
薄膜张开一个口子。
里面涌出……光。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苍白的光。
墨老转身看我。
“玄启。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么多。”他说。“但你是唯一的选择。因为你的共鸣能力,不是天生的。是我们设计的。为了今天。”
我愣住。
“设计?”
“是的。”墨老点头。“你的出生。你的能力。你经历的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创造一个能连接所有频率的向导。能带我来这里的向导。”
我感觉世界在崩塌。
“所以……我也是棋子?”
“不。”墨老摇头。“你是希望。是意外。是计划中唯一的变数。你做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好。你证明了,生命即使被设计,也能走出自己的路。”
他走进光里。
身影开始消散。
“现在,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这个世界……交给你们了。”
薄膜合拢。
光消失了。
灰色重新涌来。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全是他的话。
设计。计划。棋子。
但我又想起铁岩的汤。赤瞳的拉钩。云舒的诗。
那些不是设计。
那些是真实的。
我转身。
沿着光的轨迹往回跑。
跑出漩涡。
回到大厅。
水晶还在发光。
但墨老不在了。
茶舍里空荡荡的。
我走上去。
街道上,阳光正好。
人们还在工作。还在生活。
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人,选择成为星星。
我走回家。
铁岩和赤瞳在门口等。
看见我,他们冲过来。
“怀表还在走。”赤瞳举起怀表。
“我回来了。”我说。
铁岩抱住我。很用力。
“回来就好。”
云舒的投影出现。
“玄启,我监测到能量变化。封印……稳定了。不,是强化了。虚无的波动消失了。”
“墨老成功了。”我说。
“他……”
“他成了星星。”
我们沉默。
然后,赤瞳说。
“喝汤吧。铁岩又煮了新的。”
“好。”
我们进屋。
坐下。
汤很热。
我吹了吹。
喝下去。
这次,味道刚刚好。
窗外的天空,多了一颗很亮的星星。
以前没有的。
现在有了。
墨老在看着我们。
茶舍的门开着。
风吹进来。
吹动桌上的茶叶。
像在说。
再见。
也像在说。
开始吧。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