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在我手里。
冰凉。
不是纸,是某种皮子。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又像劣质的印泥。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今晚。子时。
我盯着它看了十分钟。用打火机燎过一角。它卷曲,发黑,冒出带着腥味的烟,但就是不着。我又把它浸进水里。字迹非但不化,反而更清晰了,那红色泅开,像在皮子底下蠕动。用剪刀剪,刀刃崩了个口子。它连道白印都没有。
这不是邀请。这是通知。
王铁山的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他那破锣嗓子震得听筒嗡嗡响:“见鬼了!我车上!突然多了张票!邪门!”
“什么颜色?”
“灰不拉几,摸着像……像人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上头地址我熟。城西老火葬场后头,那片废仓库。根本没人去。这他妈谁搞的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我说,“我也收到了。”
沈鸢的短信几乎是同时进来的。就两个字:“收到。”
然后是陈老的。他的语气透过电话线,依然能听出那股子沉沉的疲惫:“该来的,总要来。今晚,都去。带上吃饭的家伙。……小心些。”
夜幕压下来的时候,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霓虹灯亮得没心没肺。出租车碾过湿漉漉的马路,溅起一片片破碎的光。王铁山把车开得飞快,嘴里不停。
“这叫什么事儿?啊?一声不吭,拍张鬼画符就让人去?老子又不是他召唤兽!”
“少说两句。”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流淌的灯火,“能同时把东西送到我们四个人手上,还不留痕迹。这本身就不简单。”
“万一是深海帷幕那帮孙子下的套呢?”
“不像。”后排的沈鸢忽然开口。她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那皮子……上面的‘味道’,很古老。不是现在那些疯子的路数。”
王铁山从后视镜瞟了她一眼,没再吭声。
车子驶离主干道,灯光越来越稀。废弃的工业区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影子幢幢。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尘土、铁锈,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火味?不对,更陈,更像旧书库积年的灰尘,混着线装书页腐烂的气息。
“就前面了。”王铁山踩下刹车。
仓库七号。锈蚀的铁皮门半掩着,像一张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门牌号码几乎剥落殆尽,只有那个“七”,还顽固地残留着一道红色的漆痕,看久了,像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周围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我们下车。王铁山从后备箱拎出个长条帆布包,沉甸甸的。沈鸢默默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腰包,那把桃木梳的梳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我手里空着,只是把那张皮子攥紧了。它现在有点温热,贴着掌心,像一块活过来的皮肤。
陈老已经到了。他拄着拐杖,站在仓库门口那点稀薄的光晕里,像个等待多时的剪影。看见我们,微微点了点头。
“进去吧。”他说,“主人家,已经‘开门’了。”
推开门。预料中的灰尘和蛛网并没有扑面而来。里面……很干净。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墙壁是斑驳的红砖。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看不出材质的方桌。桌边有几把椅子。桌上,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焰如豆,稳定地燃烧着,照亮很小一圈范围。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实质,在缓慢地流动。
“欢迎。”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轻轻贴着耳朵响起。中性,平缓,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请坐。”
我们互相看了看,走到桌边。椅子很沉,冰凉。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很多年没被使用过。
煤油灯的光,只够照亮我们四个人的脸,和桌子中间那一小片区域。灯焰跳跃了一下。
黑暗里,似乎有东西在动。不是形体的移动,是……阴影的浓度在变化。好像有很多“存在”就站在光晕之外,沉默地注视着我们。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注视。
“这里,是‘驿站’。”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个……歇脚的地方。也是一个,说话的地方。有些话,在光天化日下说不得。有些事,在‘那边’或‘这边’,都看不真切。只有这里,夹缝里,勉强能说上几句。”
王铁山绷着脸,手按在帆布包上。沈鸢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陈老叹了口气,把拐杖靠在桌边。
“谁召集的?”我问。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突兀。
“不是‘谁’。”那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笑意。“是‘需要’。影墟的涟漪最近很不平静。一些古老的‘约定’被触动了。一些沉寂的‘东西’,开始苏醒了。守夜人,你们疲于奔命,处理着表层的‘诡蚀’,像救火队员。但火源呢?”
黑暗涌动了一下。煤油灯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寸,又落回原处。光线摇曳中,我仿佛看到桌面的木质纹路扭曲了一瞬,形成一幅模糊的地图,又迅速消失。
“深海帷幕在行动。比以前更激进,更有……组织性。”声音继续道,“他们不再满足于小范围的污染和召唤。他们在找东西。找几把‘钥匙’。”
“什么钥匙?”沈鸢抬起头,第一次主动问。
“打开更大‘门缝’的钥匙。让影墟的某些部分,更稳定、更持久地……渗过来。甚至,让一些沉睡在深处的‘概念’,在现实获得暂时的‘投影’。那将是……灾难性的。不是一城一地的灾难。”
陈老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我们一直在对抗。但力量太分散。知道的也太少。”
“所以,有了这次召集。”声音说,“驿站提供一次‘交换’。信息,物品,或者……‘机会’。”
“代价呢?”王铁山直截了当,“天上不会掉馅饼。”
“代价,已经在你们手里了。”声音说,“那张‘车票’,就是你们的‘入场券’。它本身,就是一次性的‘信物’,也是一份‘契约’。接受了它,来到了这里,就意味着你们同意进入这个‘局’,承担随之而来的因果和风险。当然,你们也可以现在起身离开。门在你们身后。走出去,今晚的一切,包括这段记忆,会慢慢模糊,像一场梦。但‘车票’背后的麻烦,依然会找上你们。只是以更不可控的方式。”
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我看着那跳跃的灯焰,“关于‘钥匙’。关于他们具体在找什么。”
黑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书页翻动,又像是丝绸摩擦的声音。
“钥匙不止一把。形态各异。可能是一件古物,一段被遗忘的旋律,一个特定时辰出生的人,甚至是一种……极致的情绪结晶。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都曾深深接触过‘影墟’的本质,并留下了‘烙印’。”
桌面上,煤油灯的光晕边缘,突然浮现出几幅快速闪过的画面,像陈旧胶片电影的残影:
一口深井,井水黑如墨汁,水面下似乎有巨大的锁链盘绕。
一座完全由苍白骨骼垒砌的微型祠堂,漂浮在幽暗的海水中,随波起伏。
一本边缘焦黑、无字的书,书页自动翻动,每页都渗出暗红色的湿痕。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后背有一块青黑色胎记,那胎记的纹路,在画面中缓缓扭曲变化,竟与某种非人的文字有几分相似。
画面闪烁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只留下强烈的、令人不安的视觉残留。
“这些都是……钥匙的候选?”我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可能之一。”声音回答,“深海帷幕也在找。他们的方法更……直接。也更残酷。他们利用现代的网络、物流、金融体系,编织了一张大网。他们在筛选,在定位。最近,他们渗透进了一些特殊的行业。”
“比如?”王铁山追问。
“快递。殡葬。旧货交易。民俗表演团体。还有……房地产市场。”声音顿了顿,“这些行业,最容易接触到‘异常物’,或者,在人们‘无心’的情况下,完成一些小小的‘布置’。”
我想起最近几起诡蚀事件。那盘总在午夜自动播放戏曲的磁带,是搬家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个总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家庭”的女人,刚买了套价格低得离谱的二手房。还有那个总梦到已故玩伴的孩子,他家里收到过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里面是个破旧的布娃娃。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隐约的线串起了一点。
“我们需要切入点。”我说,“一个具体的,可以追查的目标。”
煤油灯的火焰,忽然稳定下来。光线变得凝实,在桌面中央投下一小圈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慢慢显出一张纸。不是皮子,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是机打的字迹,还有一个模糊的logo。
那是一份内部通知的片段。
“……即日起,‘异常物流’项目组并入‘特殊资源回收部’,由林晚博士直接负责。所有三级以上‘异常品’的转运、封存流程,需经林博士签字确认。重点项目:‘鲛人泪’转运,‘骨祠’打捞,‘无名书’追索……”
落款是一个缩写:FICS。
民俗事务调查与维稳局。
郑毅的部门。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手写的编号:S007。编号旁,盖着一个深蓝色的、小小的印章图案:那是一扇微微开启的门,门缝里探出几根扭曲的触须。
深海帷幕的标记。
“这份东西……”陈老凑近了些,老花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来自FICS内部,但被‘污染’了。”声音说,“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已经把手伸了进去。林晚。这个名字,你们应该不陌生。”
沈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林晚。那个神经科学家。深海帷幕的“技术大脑”。她竟然已经把手伸进了官方机构?是合作,还是渗透?
“FICS知道吗?”王铁山问。
“郑毅是个控制狂。”我缓缓说,“他不会容许失控。但如果是他默许的‘合作项目’呢?以研究的名义?他想利用深海帷幕的技术,或者知识?与虎谋皮。”
“这份文件,是‘驿站’通过某种渠道‘截获’的。”声音说,“它指向一个近期的具体行动。三天后,午夜,城南老码头,三号废弃仓库。有一批‘货’会到。其中可能包括‘钥匙’的线索,或者就是钥匙的一部分。押运方,明面上是FICS的外勤,暗地里,有深海帷幕的人。”
“你想让我们去截胡?”王铁山眉头拧成疙瘩。
“是‘介入’。”声音纠正,“去亲眼看看。去确认。去判断。然后,做出你们的选择。信息,我提供了。选择权,在你们。‘驿站’不参与任何直接行动。我们只提供……场地,和偶尔的信息。”
煤油灯的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周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缓缓向我们坐的这圈光晕压迫过来。温度似乎在下降。
“时间到了。”声音说,“第一次会面,不宜太久。‘驿站’也要休息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们都站了起来。
“下次如何联系?”我问。
“当‘需要’再次出现,而你们也在‘需要’之中时,‘车票’自然会再次送达。”声音渐渐变轻,仿佛退入黑暗深处,“小心。影墟的波动越来越剧烈。现实世界的‘薄膜’,比你们想象的更薄。有些‘界限’,正在变得模糊。比如……生与死,记忆与真实,过去与现在。”
话音落下。
煤油灯“噗”地一声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几秒钟后,也许是几分钟,时间感在这里变得紊乱。仓库门的方向,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城市边缘的夜光。
我们摸索着,朝那点光走去。
推开铁皮门,清冷的、带着废铁味的空气涌进来。我们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去。里面一片漆黑,空荡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集体幻觉。
但手里那张冰凉的皮子“车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在掌心留下一点淡淡的红色印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一口。
王铁山骂了句脏话,用力搓着手掌。“邪性!”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不语。
陈老拄着拐杖,望着远处城市依稀的灯火轮廓,喃喃道:“山雨欲来啊……”
“三天后,老码头。”我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硬的卡片——我的出租车司机证件。“得去。”
“废话!”王铁山拉开车门,“老子倒要看看,那帮龟孙子搞什么鬼。FICS……郑毅那老小子,最好别让我知道他也下水了。”
沈鸢拉开车后门,坐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我问。
“……林晚。”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她研究意识,大脑。如果她得到了‘钥匙’,或者只是钥匙的线索……她可能会用在‘人’身上。用在……最脆弱,最无法反抗的人身上。”
我想起她那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一种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
“先弄清他们要运什么。”我坐进副驾,“再决定怎么做。”
车子发动,碾过碎石路,驶向有灯光的方向。漆黑的仓库七号,被远远抛在身后,重新沉入睡梦,或者,某种永恒的清醒。
城市就在前面。霓虹依旧。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一道看不见的召集令,已经把我们,和更深、更暗的漩涡,绑在了一起。
王铁山把车开得飞快,窗外的街景连成模糊的光带。没人说话。刚才驿站里的经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信息量太大,也太危险。
“咕——”
一阵不合时宜的腹鸣声打破寂静。
王铁山摸了摸肚子,咧嘴:“妈的,折腾半宿,饿了。前头有家宵夜摊,味道贼正。去垫吧点?”
陈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也好。年纪大了,经不起饿。”
沈鸢轻轻“嗯”了一声。
我点点头。确实需要点热乎东西,把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驱一驱。
车子拐进一条背街小巷。巷子深处,支着个简陋的塑料棚子,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馄饨汤的香味。老板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慢吞吞地擦着桌子。这个点,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低头小声说着话。
我们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王铁山熟门熟路:“老板,四大碗馄饨,多放香菜!再来二十个烤串,肥瘦相间,多辣!”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来。清汤,浮着点油星和紫菜虾皮,一个个白胖的馄饨沉在碗底。香气扑面而来。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薄馅嫩,汤汁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呼——”王铁山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抹了把嘴,“舒坦!管他娘的影墟深海,吃饱了再说!”
陈老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着汤。沈鸢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馄饨,没吃几个。
“沈丫头,不合胃口?”王铁山问。
沈鸢摇摇头,抬起眼,看向棚子外面黑黢黢的巷子。“这里……太安静了。”
她一说,我们都意识到了。刚才那对情侣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老板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坐回炉子边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整条巷子,除了我们喝汤的轻微声响,再没别的声音。连远处主路的车流声,都好像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了。
不对劲。
我放下勺子。手按在桌沿上。
炉子边的老板,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在炉火跳动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不,不是模糊。是他的五官,在细微地变动。皱纹的走向,肌肉的牵拉,都在缓慢地、不自然地调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捏着一团橡皮泥。
“几位……”他开口了,声音干涩,调子有点怪,像在模仿,又像声带还没适应。“……吃得还好?”
王铁山已经放下了碗,手摸向靠在桌边的帆布包长条。
“老板,生意不错啊。”我接话,眼睛盯着他。
“糊口……糊口而已。”老板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两边脸颊的肌肉运动不太同步,看起来极其诡异。“夜深了……客人都回家了。就剩你们几位了。”
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我们吃完就走。”陈老平静地说,手已经握住了靠在桌边的拐杖头。那拐杖头是黄铜的,刻着一些简单的符箓纹路,平时看不出来,此刻在棚子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极淡的光泽流过。
“不急……不急……”老板迈步,朝我们这桌走来。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很稳,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沉重感,仿佛这具身体对他来说,是个不太合脚的沉重外壳。
“这巷子深……夜里,不太平。”他走到我们桌旁,站定。昏黄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那影子……在蠕动。边缘不像人的轮廓,更像是一团不断翻涌的、粘稠的黑色液体。
“最近……总有奇怪的东西在附近转悠。”老板继续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面前的碗,眼神空洞,“找东西……闻味道……像狗一样。”
沈鸢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
“老板见过?”我问,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动作的准备。
“见过……一点点。”老板的脖子机械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巷子更深的黑暗处,“它们……不喜欢光。喜欢湿的,冷的,旧的地方。比如……那边的下水道口。”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馄饨摊斜对面,一个半掩着的、锈迹斑斑的方形铁栅栏。那是老式下水道的入口。
“昨晚……那里有声音。”老板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却十分拙劣的神秘感,“像是有东西在下面……哭。又像在笑。还拖着铁链子……哗啦,哗啦……”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弯下腰,脸凑近我们,压低了声音:“几位……是明白人吧?我看得出来。你们身上……有那种‘味道’。和那些东西……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他的瞳孔,在近距离下,显得异常漆黑,没有半点反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铁山不耐烦了,帆布包的拉链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半。
“我想说……”老板的嘴角咧开,这次的笑容自然了些,却更让人心底发毛,“……那下面,可能有你们‘感兴趣’的东西。不去看看吗?说不定……和你们刚刚聊的‘钥匙’……有关呢?”
我心头一凛。他知道我们刚才在仓库七号的谈话?不,不可能。驿站的存在似乎有某种隔绝特性。那么,他是怎么知道“钥匙”的?
除非……他根本不是真正的馄饨摊老板。他一直就在这里?等着我们?还是……我们被“驿站”送出来,就落进了别人的监视圈?
“老板好意。”陈老慢慢站起来,拐杖轻轻点地,“不过,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了。那下面有什么,改日再探不迟。”
“改日?”老板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改日……东西可能就不在了。它们……挪窝很快的。尤其是,感觉到‘危险’靠近的时候。”
他话里有话。
棚子里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借着那一瞬间的光暗变化,我看到老板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的指甲似乎变得特别长,特别尖,而且是青黑色的。
“小心!”沈鸢突然低呼一声。
老板动了!不是朝我们扑来,而是猛地向后一窜,动作快得不像人,直接撞开了塑料棚子的后帘,消失在棚子后面的黑暗里。
几乎同时,斜对面那个下水道铁栅栏,发出了“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被从下面,顶开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淤泥、铁锈、腐烂有机物和某种腥甜气息的怪味,随着阴冷的风,从那条缝里猛地涌了出来。
哗啦……哗啦……
铁链拖曳的声音,清晰地从地下传来。由远及近。
不止一根。
王铁山已经唰地一下,从帆布包里抽出了一把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物。油布散开,里面是一把厚背砍刀,刀身有些陈旧,但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这玩意儿看着粗笨,但我知道,劈砍起来威力惊人。
沈鸢退后两步,从腰包里迅速掏出了那把桃木梳,还有一小截细细的、颜色暗红的绳子,像是浸泡过某种液体。她手指灵活地将绳子穿过梳背的孔洞,飞快地打了一个复杂的结。
陈老横过拐杖,挡在我们身前。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是某种古老的调子,不像普通话,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方言。拐杖头的黄铜,那符箓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我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个硬皮套子,里面不是枪,是一把短柄的工兵铲,铲头经过特殊处理,边缘开了刃,能劈能砍,也能当撬棍。更重要的是,铲面用秘法刻过一些东西,对某些“非实体”的存在也有一定的干扰作用。
铁栅栏又被顶开了一些。足够一个成年人蜷身钻出的宽度。
然后,一个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手。皮肤是长期浸泡后的那种死白,布满皱褶和深色的污渍。指甲很长,黑紫色,扣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喀喀”的轻响。接着是头颅,头发稀疏,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张咧开的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整个爬了出来。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看不出颜色的布片,像是很多年前的老式工作服。四肢着地,姿态扭曲,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它的脚踝和手腕上,果然拴着粗大的、锈蚀的铁链,随着它的动作哗啦作响。
但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抬起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们这边。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充满怨毒和潮湿感的“波动”,像水纹一样扩散开来。我们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馄饨摊棚子上的塑料布开始剧烈抖动。炉子里的火,“噗”一声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同样的扭曲形态,同样的铁链,从那个下水道口陆续爬了出来。它们围着栅栏口,散开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面朝我们。
一共七只。
它们身上滴落着粘稠的、黑绿色的液体,落在水泥地上,嗤嗤地冒着淡淡的、带着腥臭的白烟。
“是‘水猴子’?”王铁山压低声音,紧了紧手里的刀柄,“不像……更邪性。”
“是被困在‘水路’交界处的怨秽。”陈老停止了念诵,沉声道,“吸收了阴气、死气,还有城市污浊的‘负面’。被什么东西……驱赶出来了。或者,是故意放出来的‘哨兵’。”
“试试深浅。”我说着,上前半步,握紧了工兵铲。
似乎感应到我们的敌意和动作,那七只怪物几乎同时动了。没有嘶吼,没有预兆,它们四肢蹬地,像离弦的箭一样,拖着哗啦作响的铁链,朝我们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王铁山爆喝一声,不退反进,厚背砍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迎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刀刃砍在怪物的肩胛位置,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像是砍进了浸透水的烂木头里。黑绿色的粘液溅出。那怪物只是趔趄了一下,动作几乎没停,另一只爪子已经抓向王铁山的面门!
王铁山侧头躲过,刀身一横,用刀面狠狠拍在怪物的侧脸。那怪物被打得歪向一边。但另外两只已经从侧面扑到!
沈鸢动了。她没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握住那系着红绳的桃木梳,举到胸前,闭上眼睛,嘴唇快速翕动。然后,她猛地将梳子向扑来的怪物方向一划!
没有光影特效。但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怪物,动作骤然一顿,发出一声极其尖锐、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嘶鸣!它抱着头,踉跄后退,身上冒出一缕缕淡淡的黑气。
有用!沈鸢的能力,对这类怨秽聚合体有直接的干扰!
陈老的拐杖也动了。他没去硬碰硬,而是脚步挪移,拐杖头精准地点在扑近的怪物关节、喉部等看似脆弱的部位。每点中一次,黄铜拐杖头就微微一亮,那怪物就像被电击一样,猛地抽搐一下,动作变得迟缓。
但怪物数量太多,而且似乎没有痛感,不知畏惧。被打退,又立刻扑上。铁链挥舞,在地上、墙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和火星。
我挥动工兵铲,拍开一只抓向我小腿的爪子,感觉铲身传来巨大的反震力。这东西力气大得离谱。另一只从头顶扑下,我矮身躲过,反手一铲削在它肋下,划开一道口子,更多的黑绿粘液涌出,腥臭扑鼻。
这样下去不行。它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体力是其一,更大的问题是,打斗动静虽然被巷子环境削弱,但时间长了,难保不引来普通人,或者……其他东西。
得找源头。
我一边抵挡,一边瞥向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下水道铁栅栏。这些怪物是从那里出来的。那个“老板”也暗示下面有东西。驱赶这些怨秽出来攻击我们,是为了阻拦,还是为了……拖延时间?下面正在发生什么?
“铁山!陈老!拖住它们!”我喊了一声,“沈鸢,跟我来!我们下去看看!”
“你疯了?!”王铁山一刀逼退两只怪物,吼道,“下面情况不明!”
“上面也解决不了!”我一铲劈开挡路的怪物,虽然只是让它顿了顿,“它们杀不死!下面可能有控制它们的东西,或者……我们要找的线索!”
沈鸢没有犹豫,立刻停止了对怪物的干扰,转身跟上我。她手里还握着桃木梳,红绳在黑暗中微微飘动。
我和沈鸢冲向铁栅栏。身后的打斗声、铁链声、王铁山的怒吼和陈老的念诵声,混杂在一起。
栅栏口不小,勉强够一人下去。我率先探头看了一眼。下面很深,一片漆黑,只有浓烈的臭味和阴冷的风往上冒。有简易的铁梯固定在井壁上,锈蚀严重。
“我先下。”我对沈鸢说,“你跟紧。情况不对立刻上去。”
她点点头。
我抓住冰冷的铁梯,开始往下爬。铁梯摇晃得厉害,锈粉簌簌落下。下面漆黑一片,只有头顶洞口透下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很快就被弯曲的井道遮挡。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出湿滑、布满苔藓和污垢的井壁,以及下面看不到底的幽深。
下了大概四五米,到了底。是一条横向的、大约一米五高的圆形水泥管道,里面流淌着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水很浅,只没到脚踝。水流声在管道里产生空洞的回音。
沈鸢也下来了,落在我身边。污水浸湿了她的鞋子和裤脚,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手电光在管道里扫射。前后都望不到尽头,黑暗吞噬了光线。空气污浊得让人头晕。
“往哪边?”沈鸢低声问,声音在管道里带着回音。
我想起“老板”之前指的方向,又想起这些怪物爬出来的方向。“往前。”我指了指管道深处,也就是背离馄饨摊巷子、通往更荒僻区域的方向。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污水中跋涉。管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水声和呼吸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好像黑暗里,有无数的眼睛。
走了大概几十米,管道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左拐,更狭窄一些。
我停下脚步,仔细倾听。向左的岔路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流搅动声,还有一种……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声。
“这边。”我示意向左。
拐进左边的岔路。这里更矮,需要微微弯腰。污水也更深了些,快到小腿肚。气味更加复杂,除了固有的腐臭,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香火味?和仓库七号门口闻到的那种陈旧线装书的味道,有点像,但更阴湿。
又走了十几米,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手电光照射过去,隐约看到管道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类似检修室的方形空间。墙壁上布满涂鸦和霉斑。
而在那个小空间的中央,污水中,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我们慢慢靠近。
看清了。
那是一块石碑。
半截埋在污水泥泞里,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半米高。石碑很粗糙,像是用整块石头简单凿刻而成。表面布满了扭曲的、非字非画的刻痕。那些刻痕很深,里面填满了黑绿色的污垢,但在手电光下,某些角度,那些污垢似乎反射出一点暗沉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混着别的什么。
石碑顶端,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陶土烧制的小人偶,巴掌大小。做工粗糙,五官模糊。但人偶的姿势很诡异:它跪坐着,双手向前伸出,捧着一个同样粗糙的、小碗状的陶片。碗里,积着一点点黑乎乎、粘稠的液体。
而在石碑的基座四周,污水中,散落着一些东西。仔细看,是几个小小的、已经腐烂发黑的馒头,几截烧了一半的、湿透的线香,还有几张被泡烂的、颜色暗黄的纸钱。
这里,是一个被遗忘的,或者说,被刻意隐藏的……祭祀点。
祭祀谁?或者,祭祀什么?
沈鸢蹲下身,忍着恶臭,仔细看着那石碑上的刻痕。她的脸色在手机手电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些纹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她轻声说,伸出手指,虚虚地临摹着刻痕的走向,“很古老……不是近代的。像是……某种非常原始的,祈求水路平安,或者……镇压水患的仪式符号。但这里面的几个扭曲的‘点’……不对。它们被改动了。改动后的意思……更像是‘禁锢’,和‘汲取’。”
“汲取什么?”我问。
沈鸢抬起头,看向管道深处无边的黑暗。“汲取经过这里的……‘东西’。死气,怨气,迷路的亡魂……还有,可能是一些随着污水流动的、微不足道的‘异常’碎片。然后,把它们‘固定’在这里,滋养……石碑里的,或者石碑下面的……某种存在。”
她指了指石碑顶端那个捧碗的小人偶。“它捧着的,可能就是‘收集’到的东西。然后,定期会有人来取走?或者,用作别的仪式?”
我想起驿站里提到的,深海帷幕在利用现代体系收集“异常物”。下水道系统,城市的阴暗血管,确实是一个容易积聚负面能量和遗漏“异常”的地方。在这里设置这样的“收集点”,神不知鬼不觉。
那么,上面的那些“水猴子”怨秽,很可能就是被这个石碑,或者石碑镇压的东西吸引、束缚在这里的“守卫”。那个“老板”,是负责这里的人?还是只是深海帷幕放出的一个“诱饵”,故意引我们下来,拖延时间,或者……试探我们的反应?
“得毁了它。”我说。不管这是什么,留在这里都是祸害。
沈鸢点点头,站起身,再次举起了桃木梳。她将梳齿对准石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我则举起了工兵铲,准备在沈鸢干扰石碑可能存在的“防护”或者“反噬”时,用物理方式把它砸碎。
就在沈鸢的气息开始变得凝聚,桃木梳上的红绳无风自动的瞬间——
“呜————”
一声悠长、凄厉、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号角声,猛地从管道更深处炸响!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我们脑海里响起!尖锐,冰冷,充满了无尽的悲戚和一种蛮荒的威严!
沈鸢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桃木梳差点脱手。她身体晃了晃,被我一把扶住。
我的脑袋也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嗡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
与此同时,我们脚下的污水,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不是流动,而是像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泡!污浊的水面下,似乎有巨大的阴影在快速掠过!
石碑顶端的那个陶土小人偶,那双模糊的眼睛位置,忽然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它捧着的“碗”里,那点黑稠液体,也开始沸腾、蒸发,冒出带着异香的、灰白色的烟雾。
“走!”我当机立断,拉着沈鸢就往回跑。这下面的东西,超出了我们现在的应对能力!那声号角,绝对不是刚才那些怨秽能发出的!这管道深处,有更恐怖的存在被惊动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身后污水的翻涌声越来越大,那凄厉的号角声还在脑海里残留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回头去看。
不能回头!我咬紧牙关,拼命向前。
终于看到了下来的铁梯。头顶洞口,传来王铁山焦急的喊声:“下面怎么样?!听见怪声了!”
“快上去!”我冲沈鸢喊。她脸色依然很差,但动作不慢,抓住铁梯就往上爬。
我紧随其后。在爬上铁梯的最后一刻,我忍不住回头,用手电光往管道深处扫了一下。
污浊翻涌的水面上,似乎……浮起了一角苍白的东西。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骨骼,又像是一截雕刻着古老纹路的石质桅杆。
只一眼,那东西就又沉了下去。
我头皮发麻,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上铁梯。
钻出下水道口,重新呼吸到地面上虽然也不清新、但至少没有那种阴湿恶臭的空气,我大口喘息着。王铁山和陈老守在旁边,地上躺着那七只怪物,它们不动了,身体正在快速溶解,化成了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进地面。铁链也锈蚀断裂。
“下面什么情况?”王铁山问,他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渗着血。
“有布置。类似收集怨秽的祭坛。”我简略地说,“深处还有东西,被惊动了。很麻烦。先离开这里。”
陈老看着正在溶解的怪物尸体,又看了看黑黢黢的下水道口,脸色凝重。“走。”
我们快速离开馄饨摊所在的巷子。那个老板早已不知所踪,炉子也冷透了。
回到王铁山的车上,大家都没说话。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刚才那声号角……”沈鸢揉着太阳穴,声音还有些虚弱,“……很可怕。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警告。”
“警告我们别碰那个石碑?”王铁山启动车子。
“或许。”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也可能,是在警告所有靠近那个‘收集点’的人。深海帷幕的布置,看来比我们想的更深,也更危险。”
“三天后,老码头。”陈老缓缓道,“他们有一批‘货’要运。现在,又在下水道里搞这种名堂。他们到底在准备什么?”
没人能回答。
车子驶入霓虹灯的主干道,汇入夜归的车流。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而麻木。但我知道,在这看似坚固的水泥森林之下,在那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某些东西正在滋生,蔓延,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我们,只是恰好,或者说,不幸地,站在了那道即将裂开的缝隙边缘。
那张消失的“车票”印痕,在手心里,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