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放在我桌上时,沾着一层夜露。
它没走正常流程。
门房老李直接送来的。他说天还没亮,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没人,只有这个袋子搁在门槛上,湿漉漉的。
我解开棉线。
里面是一叠纸。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奇怪的是,它一点也没脆。触手甚至有点凉,像摸着一块在井水里浸久了的石头。
最上面那张是诉状。
毛笔字。工工整整的楷书。墨色乌黑,新得刺眼。
“民妇周王氏,状告村长周满仓,谋夺我家田产,害死我夫周水生,伪造债据,逼我孤儿寡母流落街头……”
日期是三十一年又四个月前的农历七月初七。
我放下纸。
“送东西的人,没留话?”
老李摇头。“没有。我追出去看了,巷子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我让他去忙。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晨光从窗棂挤进来,落在诉状上。那些字安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我点了一支线香。
青烟笔直向上,升到一半,忽然打了个旋,朝着诉状的方向飘去。烟丝触到纸张的瞬间,微微散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了一下。
果然。
这不是普通的旧纸。
它上面附着东西。很深的执念。深到能让纸张三十年不腐,墨迹三十年如新。
我倒了杯茶,没喝。
等着。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响起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人侧身进来。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眼镜片很厚。脸色不太好,苍白,眼底下有青影。
他看见我桌上的诉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您……就是陈先生?”
我点头。“坐。”
他没坐。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我叫周正。周水生的孙子。”
我看着他。
“这诉状,是我奶奶写的。”他声音有点抖,努力压着。“她死了二十年了。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这案子没完。她说,总有一天,纸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摇头。“不是我送的。昨天夜里,它自己不见了。从奶奶的遗物箱里。我找了一晚上,天亮时,有人打电话给我,只说了一句:‘去青石巷七号,找陈先生。’”
他深吸一口气。“我奶奶说,您是唯一还能讲道理的人。”
我拿起诉状,又看了一遍。
“事情过去三十年了。”
“冤情不过期。”周正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奶奶等了三十年。我父亲等了半辈子,到死都没闭上眼。现在,轮到我了。”
“你要什么?”
“公道。”他吐出这两个字,很重。“我要周满仓的后人,承认当年的事。我要我家的田,我爷爷的名声。我要他们在祠堂里,当着祖宗的面,磕头认错。”
“证据呢?”
他拉开随身背的旧书包,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照片,几页残破的账本,还有一枚生锈的顶针。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照片是我家老屋和那几亩水田,背景里有周满仓。账本是伪造债据的草稿,笔迹对比得出来。顶针……是我爷爷的。他被逼着按手印时,挣扎中掉落的。”
我把东西一样样看过。
照片是真的。账本草稿的笔迹,和诉状上提到的债据原件笔迹,大概率出自同一人。顶针很普通,但边缘有暗褐色的痕迹,年代久了,像是血。
“周满仓还在世吗?”
“死了十年了。”周正说。“但他儿子周福贵还在。现在是村里的首富,县政协委员。当年的田,早就被他家盖成了工厂。”
“你找过法律途径吗?”
“找过。”周正苦笑。“诉状过期了。证据不足。证人都死光了。周福贵说,我们一家是疯子,想讹钱。没人信我们。”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奶奶说,有些事,人间的法管不了。但总有地方能管。”
线香烧完了。
最后一缕烟散开,在屋里盘绕不散。
“周福贵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周正说。“但我猜,他很快会知道。村里有他的眼线。”
我合上档案袋。
“东西放我这儿。三天后,给你答复。”
周正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他走了。背影单薄,肩膀却绷得笔直。
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很冷。“讲。”
“帮我查个人。周福贵,五十五岁左右,住周家村。名下有工厂,县政协委员。重点是,三十年前,他父亲周满仓,有没有涉及一起田产侵夺、可能致人死亡的事件。”
“多久要?”
“一天。”
“加急费。”
“记我账上。”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叠诉状。
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傍晚,资料送来了。
比我想象的厚。
周福贵,五十六岁。福贵木材加工厂老板。县政协常委。慈善企业家。捐过小学,修过路。照片上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笑容满面,握着领导的手。
他父亲周满仓,当年的村长。资料里有几张老照片。黑白的。一张是周满仓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旁边蹲着个人,低着头,应该就是周水生。
另一张是周水生的葬礼。很简陋。一口薄棺。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坟前,那是周王氏和她年幼的儿子,周正的父亲。
还有几份当时的村级调解记录。语焉不详。只说“田产纠纷,双方自愿调解,周水生家自愿以田抵债”。
自愿。
我放下资料。
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对方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热络的笑。
“是陈先生吗?哎呀,久仰久仰!我是周福贵啊!”
我没说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听说您今天见了我那远房侄子周正?小孩子不懂事,净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烦您。他们家啊,唉,祖上就有点……那个。您明白的。”
“哪个?”
他噎了一下,随即又笑。“就是脑筋不太清楚。他奶奶当年就疯疯癫癫的,非说我爹害了她男人。天地良心啊!我爹那是帮他们家!周水生自己欠了赌债,还不上,才把田押给我爹的。手续都清白的!”
“诉状上的指印,是你爹按的?”
“那肯定是假的啊!”周福贵声音提高了几分。“伪造的!周王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陈先生,您是高人,肯定能看出来。这都多少年了,他们家就是不服气,眼红我们家现在过得好。”
“周水生怎么死的?”
“意外!”周福贵斩钉截铁。“失足掉河里了。很多人都看见了。他自己想不开,跟田产没关系。”
“你确定?”
“千真万确!”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先生,您要是方便,我明天亲自上门拜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事实在是……没必要闹大。对谁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三天后。”我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三天……”他迟疑了一下。“行!就三天!我等您消息!”
电话挂断。
屋里暗了下来。我没开灯。
那叠诉状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只有纸面上微微的反光。
夜里,我梦见一口井。
很深的井。井水黑得看不见底。
井边站着个女人。穿着旧式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背对着我,一遍遍地洗着什么。
水声哗啦,哗啦。
我走过去。
她转过头。脸很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恨。
她手里洗的,是一张纸。
诉状。
井水冲刷着纸面,墨迹却越来越浓,越来越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三十年……我等了三十年……”
我醒来。
窗外还是黑的。凌晨三点。
桌上,诉状静静地摊开着。在黑暗里,那些毛笔字,好像在微微蠕动。
我起身,走到院中。
月光很凉。井台在角落,盖着石板。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屋里,找出一把裁纸刀。很旧了,刀身有暗红色的斑纹。
我用刀尖,轻轻划开左手食指。
一滴血渗出来。
我把它滴在诉状末尾,周王氏的签名旁边。
血珠没有晕开。
它凝在那儿,像一颗红色的痣。
然后,慢慢地,渗了进去。
纸面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还是这间屋子,但陈设不同了。更旧,更简陋。油灯的光摇曳着。
一个女人伏在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的手很稳。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结了痂。
写到最后,她停下笔。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盒印泥,还有一枚私章。
她蘸了印泥,在名字上重重按下。
然后,她拿起诉状,对着油灯仔细地看。每一个字,都看很久。
眼泪掉下来,落在纸上。
她慌忙去擦。但眼泪已经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她吹干纸,仔细叠好,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袋。用棉线扎紧。
然后,她走到墙边,撬开一块松动的砖,把纸袋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油灯。
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画面碎了。
我还在自己的书房。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点红印。
诉状上,周王氏签名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红点。像泪,又像血。
天快亮时,沈鸢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
“王铁山熬的,说您昨晚没吃。”
我接过,道了谢。
她没走,看了看我桌上的诉状,又看了看我。
“怨气很重。”
“嗯。”
“附着物不止一个。”她走近些,微微皱眉。“除了写状子的女人,还有别的。更……浑浊。”
“死者的?”
“可能。”她伸出手,悬在诉状上方。“很乱。痛苦,不甘,还有……恐惧。”
“谁的恐惧?”
“害人者的。”沈鸢收回手。“做了亏心事,就算过了三十年,魂也不安。”
“能引出来吗?”
“要媒介。”她说。“沾了当事人气息的旧物,或者……去现场。”
我想了想。“周家村。周家老屋的旧址,现在应该是工厂。”
“什么时候去?”
“今晚。”
沈鸢点头。“我准备东西。”
她走了。步伐轻得像猫。
我喝完粥,打开电脑,又查了些周家村的资料。
村子离市区不远,但地势偏僻。这些年因为周福贵的工厂,年轻人大多留下打工,算是周边比较富裕的村。
老屋的位置,现在确实是福贵木材加工厂的仓库区。
傍晚,王铁山把车停在巷口。
一辆不起眼的旧越野。
沈鸢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些香烛纸钱,还有几样特殊物件。
我上车。
王铁山发动车子,瞥了一眼后视镜。“陈先生,那边可能有人盯着。”
“没事。”我说。“我们看看就走。”
车子驶出市区,拐上县道。天渐渐黑透。路两边是农田,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水泥路。路不宽,两边是整齐的厂房和自建房。
“前面就是工厂。”王铁山放慢车速。
工厂占地很大。铁门关着,门口有保安亭,亮着灯。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
仓库区在工厂最里面,靠着一片小山坡。
“老屋原先就在坡下。”王铁山指着那边。“听村里老人说,位置不好,阴气重,所以周福贵才选了那里盖仓库,压一压。”
“绕到后面去。”
车子沿着围墙外的土路,绕到工厂后方。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着荒草和杂树。
山坡就在眼前。仓库黑黢黢的轮廓,像趴着的巨兽。
我们下车。
沈鸢打开布包,取出三支香。没点,只是插在土里。
然后她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对着仓库方向。
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她看了很久。
“有东西。”她低声说。“在地下。很深。不止一层。”
“能看清吗?”
“模糊。”她摇头。“怨气太杂,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只是周水生一家。”
我皱眉。
王铁山走过来。“陈先生,有人过来了。”
远处,有手电光晃动。两个保安正朝这边走来。
“走。”
我们迅速回到车上。王铁山掉头,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里。
保安的手电光在刚才我们站的地方扫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又晃悠着回去了。
“回城里。”我说。
路上,沈鸢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快到市区时,她忽然开口。
“那地方,死过很多人。”
我看向她。
“不是正常死的。”她声音很轻。“铜镜里,影子叠着影子。最早的,可能不止三十年。”
电话响了。
是周正。
他的声音在发抖,压得很低。
“陈先生,周福贵……周福贵今天带人把我家围了。砸了门,抢走了奶奶留下的铁皮盒子。他们……他们还打我。说再敢乱说话,就让我在县城待不下去。”
“你人在哪儿?”
“我跑出来了。在同学家。”他吸了吸鼻子。“陈先生,我……我怕。”
“别回住处。”我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三天,记住。”
“……好。”
挂了电话,我对王铁山说:“去周正租的房子看看。”
周正租的是个老小区,楼道里灯坏了。
门虚掩着。锁被撬坏了。
屋里一片狼藉。抽屉全拉出来了,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
铁皮盒子不见了。
地上有血迹。不多,但刺眼。
沈鸢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捻开。
“时间不长。三四小时前。”
王铁山检查了门窗。“专业的。撬锁没留什么痕迹。但手脚很重,故意弄乱,是警告。”
我站在屋子中央。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翻倒的椅子上。
椅子上,用刀钉着一张纸。
打印的。只有一行字:
“少管闲事,活得长。”
我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走。”
回到书房,已经是后半夜。
我把那张打印的纸放在诉状旁边。
一张是三十年前手写的血泪控诉,一张是三十年后的冰冷威胁。
一样的墨色。一样的目的:让人闭嘴。
只是手段不同了。
我坐了很久。
直到东方发白。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周福贵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还有被打扰的不悦。
“谁啊?这么早……”
“是我。”
他立刻清醒了。“陈先生?哎呀,您这么早……有事?”
“周正的东西,是你拿的?”
他沉默了几秒。“陈先生,您这话说的……我拿他什么东西?他那破家里,有什么值得我拿的?”
“一个铁皮盒子。旧照片,账本,顶针。”
“我没见过。”他矢口否认。“陈先生,您可别听那小子胡说。他可能自己把东西弄丢了,赖我头上。”
“他被人打了。”
“打架斗殴?年轻人火气大,正常。”周福贵干笑两声。“陈先生,咱们不是说好了,三天后吗?您这……”
“明天。”我说。“明天中午,带上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所有关于周水生家田产的文件原件。还有,当年所谓的‘债据’。我们当面说清楚。”
“明天?这……太急了吧?有些东西要找……”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打断他。“在你工厂的办公室。我会带周正去。”
“陈先生!”他声音沉了下来。“您这是要掺和到底了?”
“我只是想看看真相。”
“真相就是周水生自己倒霉!”他语气变得强硬。“陈先生,我敬您是个人物,才跟您客气。这事儿,您最好别管。对您没好处。”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我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亮了。鸟开始叫。
新的一天。
旧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木牌。很旧了,表面光滑,刻着一个古字。
“理”。
这是我这一脉的信物。没什么神通,只代表一件事:持牌者说理,各方须到场。
我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
然后,我写了张纸条,让老李给周正送去。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等。”
接下来的一天,很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访客。
但我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傍晚,沈鸢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一个小布囊。
“下午我去了一趟老档案馆。”她说。“查了周家村更早的县志和地契副本。”
她打开布囊,取出几页复印件。
“周水生家的那几亩田,最早不是他家的。”她指着地契上的名字。“是一个外姓人的,姓吴。大概五十年前,吴家一夜之间死绝了。田就归了村里,后来分给了周水生家。”
“死绝?”
“县志上只写‘急症’。”沈鸢说。“但我在档案馆的旧报纸里,找到一条很小的报道。说吴家七口人,两天内全死了。死状很奇怪,全身发黑,像是中毒。但查不出毒源。”
“和周满仓有关系吗?”
“当时周满仓是村里的会计。”沈鸢说。“吴家死后,是他负责清点财产,处理田地。后来田地分给周水生家,也是他经手。”
我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那片地,可能一直不太干净。”沈鸢收起复印件。“周水生家的悲剧,也许不是开始。”
我想起仓库地下那些重叠的影子。
不止一层。
不止三十年。
“明天,你跟我去。”我说。
沈鸢点头。“王铁山呢?”
“让他在外面等着。”我说。“如果听到不对,就报警。”
“报警?”
“有时候,人间的警察,比什么符咒都管用。”我说。
她笑了笑。“好。”
夜里,我又梦见了那口井。
这次,井边不止那个女人。
还站着很多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他们都穿着旧式的衣服,脸色青白,眼神空洞。
他们围着井,看着井底。
井水翻滚着,冒出一串串气泡。
气泡破裂,发出细微的声音。
仔细听,是两个字:
“还……我……”
我醒来。
浑身冷汗。
桌上,那块“理”字木牌,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拿起它,握在手心。
木头温润,带着岁月的质感。
明天。
就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