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凌晨三点响起。
沈鸢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陈老,城西老街区,锦绣绣坊。您得来一趟。”
我坐起身。窗外夜色浓稠。
“什么事?”
“绣坊的女主人,林绣娘,昨晚去世了。七十三岁,无疾而终。”她停顿一下,“但她的绣品……还在动。”
“动?”
“线自己在走。针在布料上穿梭。没人在那儿,可绣架上的活儿,一点没停。”
我看了眼床头的定墟仪。
指针稳稳指向西南。
“王铁山呢?”
“已经在路上了。他说绣坊隔壁是个皮影戏班子,这两天也不太对劲。”
“皮影?”
“嗯。班主说,他那些皮影人儿,夜里自己会唱戏。”
我穿上外套。
“地址发我。这就来。”
锦绣绣坊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凌晨的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绣坊的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王铁山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他掐了烟站起来。
“陈老。”
“里面什么情况?”
“林绣娘躺在里屋床上,穿戴整齐,像是睡着了。外间是绣房,三架绣绷,其中一架上面绷着半幅‘百子图’。”他压低声音,“那针……自己在绣。”
我推门进去。
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混合着丝线的味道。
外间很宽敞。靠墙摆着几个老式木柜,里面整齐码着各色丝线。墙上挂着几幅完工的绣品:牡丹、山水、鲤鱼跃龙门。
正中三架绣绷。
左右两架空着。
中间那架上,绷着一块深红色缎子。上面已经绣了三十几个童子,或嬉戏,或读书,活灵活现。
而现在,一根穿着金线的绣针,正悬在半空。
它自己在动。
穿过缎子,拉出,再穿过去。针脚细密均匀,正在绣一个童子的发髻。
没有手拿着它。
它就那么悬空作业,像个看不见的绣娘在辛勤工作。
沈鸢站在绣绷边,静静看着。
“从昨晚发现林绣娘去世,这针就没停过。”她说,“我试过抓住它。”
“然后呢?”
“它绕开我的手,继续绣。”沈鸢伸出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线割的。那线……特别韧。”
我走近。
绣针感知到我的靠近,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工作。
针尖起落,金线在红缎上留下细密的轨迹。那个童子的发髻渐渐成型,还缀上一颗小小的珍珠。
“手艺真好。”我轻声说。
“林绣娘是苏绣传人。”王铁山在门口说,“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她。一辈子没嫁人,就守着这绣坊。带过几个徒弟,都没学成。她说绣活儿要静心,现在的年轻人静不下来。”
“皮影戏班子呢?”
“隔壁,庆喜班。班主姓吴,六十多了。他说这两天夜里,他那些皮影人儿在箱子里闹腾。”
“怎么个闹腾法?”
“自己会动。还会唱。”王铁山表情古怪,“吴班主说,他听见《白蛇传》的段子,唱得字正腔圆,可他那班子早就散了,根本没人。”
我走到里屋门口。
林绣娘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
确实像睡着了。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个相框。
黑白照片。年轻的林绣娘,穿着旗袍,坐在绣绷前。她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长衫,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皮影人儿。
两人都在笑。
“这男人是谁?”我问。
“吴班主说,那是他师父,叫柳清风。当年的皮影戏名家,也是林绣娘的……相好。”王铁山挠挠头,“说是相好,也没成亲。两人就这么守着各自的手艺,过了一辈子。柳师父十年前去世的。”
我拿起相框。
照片里的两个人,眼神很亮。
那种有热爱、有期盼的眼神。
“绣娘昨晚怎么走的?”我问。
“邻居大婶来送菜,看见门没关,进来发现绣娘躺在床上,叫不醒。身子已经凉了。”沈鸢说,“大夫来看过,说年纪大了,心脏停跳。没痛苦。”
“那这绣品……”
“邻居说,绣娘最近半年都在绣这幅‘百子图’。说是要送给谁当贺礼。”沈鸢顿了顿,“但她没告诉别人要送给谁。”
我看着外间那架自动工作的绣绷。
“她没绣完。”我说。
“所以……”王铁山瞪大眼睛,“她魂儿留下来了,接着绣?”
“不是魂儿。”我摇头,“是‘念’。和上一家一样。执念太深,手艺就成了精。”
“那怎么办?让她绣完?”
“得知道她要送给谁。”
我们退出里屋,轻轻带上门。
外间,绣针还在忙碌。已经绣到第三十七个童子了。
“我去隔壁问问吴班主。”王铁山说。
“一起去。”
庆喜班就在绣坊隔壁,隔着一道院墙。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个大木箱。他正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皮影人儿,一个个挂在绳子上晾。
看见我们,他抬起头。
“你们是警察?”他问。
“帮忙的。”我说,“您是吴班主?”
“吴庆喜。”他站起来,搓搓手,“为了绣娘的事吧?”
“也为了您这儿的事。”王铁山直截了当,“听说您的皮影人儿会自己唱戏?”
吴班主苦笑。
“你们也听说了?”他走到木箱边,掀开箱盖,“自己看吧。”
箱子里整齐码着几十个皮影人儿。牛皮制的,上了彩,描了金。生旦净末丑,各色角色。
此刻,它们静静地躺着。
“昨晚开始的。”吴班主说,“我睡到半夜,听见这屋里有动静。起来一看,箱盖开着,这些家伙……”他指了指皮影,“都在地上站着呢。白娘子、许仙、小青,还有法海。排成一排,在那唱《断桥》。”
“您看见了?”
“看见了。也听见了。”吴班主眼神有点恍惚,“唱得真好。比我师父当年还好。”
“您师父是柳清风?”
“嗯。”吴班主点头,“我师父和林绣娘……唉,一对苦命人。”
“怎么说?”
吴班主拉过几个小板凳,让我们坐下。他点了根烟,慢慢说。
“我师父是皮影戏的天才。林绣娘是苏绣的传人。两人年轻时就好上了。可那时候,讲究门当户对。林家嫌我师父是戏子,不体面。柳家嫌绣娘抛头露面做手艺,不是良配。”
“两人都没屈服。我师父说,戏子怎么了?皮影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能讲故事,能教人道理。绣娘说,刺绣是手艺,是本事,女人靠手艺吃饭,不丢人。”
“后来呢?”沈鸢问。
“后来,两人就这么拖着。一年又一年。家里逼婚,他们也不从。到了四十多岁,家里人也就不管了。”吴班主吐了口烟,“两人就住在这条街上,一个绣坊,一个戏班。隔着一道墙,天天能见着。”
“没想过去领个证?”王铁山问。
“问过。我师父说,一张纸算什么。心里有,比什么都强。”吴班主笑了笑,“绣娘也说,她绣的鸳鸯,比民政局的红本子好看。”
“感情真好。”沈鸢轻声说。
“是好。可也苦。”吴班主弹了弹烟灰,“我师父先走的。十年前,肺癌。走的时候,绣娘握着他的手,没哭。就说了一句:‘你等着我,我绣完百子图就来找你。’”
百子图。
我心头一动。
“那幅绣品,是绣给柳师父的?”我问。
“应该是。”吴班主点头,“我师父喜欢孩子。可他们没自己的孩子。我师父常说,等老了,绣一幅百子图挂屋里,就当有一百个孙子孙女围着。”
他叹了口气。
“可绣娘绣了十年,还没绣完。她说要绣一百个童子,每个都不一样,每个都要有灵气。绣得慢。”
“然后昨晚,她走了。”王铁山说。
“走了。”吴班主眼圈红了,“走之前,她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说她快绣完了,就差十几个童子。还说绣完了,要烧给我师父,让他在那边也高兴高兴。”
“烧?”
“嗯。绣娘说,人死了,东西带不走。烧了,才能带到下面去。”吴班主抹了把脸,“我当时还笑她迷信。现在看……她怕是早有预感。”
院子里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
“吴班主。”我开口,“您师父的皮影人儿,现在在哪儿?”
“大部分传给我了。就箱子里这些。”吴班主说,“不过,我师父最得意的一个皮影,没留给我。”
“在哪儿?”
“绣娘收着呢。”吴班主说,“是个书生模样的皮影,叫‘柳郎’。我师父当年照着自个儿的样子刻的,送给了绣娘。绣娘一直挂在绣房里,说是陪着她干活儿。”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去看看。”我说。
回到绣坊。
绣针还在工作。第三十八个童子已经快成型了。
我环顾绣房。
墙上,柜子上,都没有皮影。
“找什么?”沈鸢问。
“一个书生皮影。”我说,“柳师父送的。”
沈鸢开始仔细搜寻。王铁山检查柜子后面。我走到绣绷前,看着那根自动飞舞的绣针。
忽然,我注意到绣绷的底座。
那是个老式的木制绣架,雕着花。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暗格。
我蹲下身,轻轻一按。
暗格弹开。
里面躺着一个皮影。
牛皮制成,上了色。是个书生打扮,青衫,方巾,眉目清秀。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做工极其精细。
连衣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我小心地把它拿出来。
皮影很轻,很薄。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就在我拿起它的瞬间——
外间的绣针,停下了。
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沈鸢和王铁山都看过来。
“这是……”王铁山凑近。
“柳郎。”我说。
几乎同时,我手里的皮影,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它自己动了。
书生的手臂,缓缓抬起。手中的书卷,似乎要展开。
我把它平放在绣绷旁的桌子上。
皮影躺在那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它开始慢慢站起。
以一个极其诡异的方式——牛皮制成的扁平身躯,一点点从桌面上“立”起来。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操纵它。
可没有线。
没有杆。
它就那么自己站了起来。
面向绣绷。
面向那幅未完成的百子图。
它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绣针重新开始工作。
比之前更快。
金线飞舞,银针穿梭。第三十八个童子完成,接着是三十九、四十……
皮影静静看着。
它甚至轻轻点头,像是在赞许。
“它在催绣娘完工。”沈鸢低声说。
“不。”我摇头,“它在陪她。”
王铁山咽了口唾沫。
“现在怎么办?让它们继续?”
“等。”我说,“等绣完。”
我们退到里屋门口,静静看着。
绣针以惊人的速度工作。一个个童子出现在红缎上。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皮影偶尔会动一下。
调整一下姿势。
或者,轻轻抬手,指向某个还未绣到的位置。
像是在提建议。
像是在说:“这里可以加个放风筝的。”
或者:“这个童子抱个鲤鱼更好。”
无声的交流。
却默契得让人心头发酸。
天快亮的时候,绣到了第九十八个童子。
绣针的速度慢了下来。
线用完了。
金线轴已经空了。银线、彩线,也都所剩无几。
绣针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像是在迟疑。
皮影转过身,面向我们。
它抬起手,指了指墙边的木柜。
沈鸢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百个线轴。她挑出金线、银线、彩线,各拿了一轴,放在绣绷旁。
绣针轻轻点了点,像是致谢。
然后它自己穿线。
金线穿过针眼——这本来需要极好的眼力和手艺。
但它做到了。
继续绣。
第九十九个童子。
第一百个。
当最后一个童子的眼睛被绣上黑线,整幅百子图完成了。
一百个童子,姿态各异,神情生动。有的在读书,有的在玩耍,有的在帮忙做家务。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绣针停下了。
它缓缓降落,轻轻搁在绣绷边缘。
像是终于累了。
皮影走到绣绷前,仰头看着这幅巨作。
它抬起手,轻轻抚摸绣面。
尽管它没有真正的手。
但它做得很温柔。
然后,它转过身,面向里屋的门。
它指了指门。
又指了指自己。
“它想进去。”沈鸢说。
我轻轻推开里屋的门。
皮影走了进去。
它走到床边,看着安睡的林绣娘。
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它开始“演”戏。
没有幕布,没有灯光,没有唱腔。
但它就在那里,用皮影人的身躯,演着一出无声的戏。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
看得出,是一出重逢的戏。
书生遇见绣娘。
相识,相知,相守。
没有台词,但动作传神。
最后,书生向绣娘伸出手。
绣娘——床上的林绣娘,当然没有回应。
但皮影不在乎。
它轻轻握住林绣娘交叠在胸前的手。
尽管它的手只是扁平的牛皮。
但它握得很认真。
然后,它回过头,看向我们。
做了个“请”的手势。
指向外间的绣绷。
“它要我们烧了那幅绣品。”我明白了。
“烧了?”王铁山一愣,“这么精贵的活儿……”
“绣娘说过,烧了,才能带下去。”沈鸢轻声说,“带给她想给的人。”
我们回到外间。
百子图已经完工。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我找来一个铜盆。
放在院子中央。
小心地从绣绷上取下绣品。一百个童子,密密麻麻,温暖而喜庆。
我把它放进铜盆。
沈鸢递给我一盒火柴。
我划亮一根。
火焰碰到绣品的边缘。
金线先燃起来,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然后整幅绣品开始燃烧。
火苗跳跃。
一百个童子在火焰中渐渐消失。
化为青烟,升上黎明的天空。
我们静静看着。
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盆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
风吹过,灰烬打着旋儿,飘散。
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终于释然。
我们走回里屋。
林绣娘依然安详地躺着。
而那个皮影“柳郎”,已经不见了。
床边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皮影。
但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皮影。
它被整齐地拆解开了——头、身、双臂、双腿、手中的书卷。每一个部件都平放在桌上,像是刚刚雕刻好,还未组装。
而在这些部件旁边,摆着一根绣针。
针眼里,还穿着一截金线。
线头打了个小小的结。
像是最后的收尾。
“它把自己拆了。”王铁山哑声说。
“陪她一起走了。”沈鸢说。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皮影的头。
牛皮很光滑,颜料还很鲜艳。
书生的眉眼,温和带笑。
我把它放回去。
“收拾一下吧。”我说,“通知街坊,准备后事。”
吴班主来了。
他看见桌上拆解的皮影,愣住了。
然后,他红了眼眶。
“师父……到底还是来接她了。”
他小心地收拾起皮影的部件,用红布包好。
“我回头把它们和绣娘一起火化了。”他说,“让他们在下面,也有个伴儿。”
“绣坊呢?”王铁山问。
“绣坊……”吴班主环顾四周,“我会帮着处理。绣娘没亲人,这些绣品,分给街坊邻居留个念想吧。”
他走到外间,看着那架空了的绣绷。
“手艺啊……传不下去了。”
“您的皮影戏呢?”我问。
“也快断了。”吴班主苦笑,“年轻人谁学这个?我儿子在城里搞IT,说这玩意儿是封建迷信。”
“昨晚,皮影自己唱戏的事……”
“不会再有了。”吴班主摇头,“我知道,是师父和绣娘的道别。他们走了,这儿的‘念’也就散了。”
他摸摸绣绷。
“也好。辛苦一辈子,该歇歇了。”
我们离开时,天已大亮。
巷子里热闹起来。早点摊的香气飘散,自行车铃叮叮当当。
平凡的人间烟火。
沈鸢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陈老。”她终于开口,“手艺人的‘念’,是不是特别重?”
“嗯。”我看着窗外,“因为他们把一辈子都倾注进去了。一针一线,一刀一刻,都是心血。”
“那以后……这样的‘念’会越来越多吗?”
“会。”我闭上眼睛,“影墟的边界在变薄。所有放不下的,都会回来看看。手艺、承诺、未完成的事……”
“我们送得完吗?”
“尽力吧。”我说。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电话响了。
王铁山打来的。
“陈老,刚接到消息。城南古董市场,有个摊主卖旧书,其中有本绣谱,据说是林绣娘年轻时的笔记。但买主翻开一看……”
“怎么了?”
“书页里夹着一根针。针上穿着线,线自己在书页上绣字。”
“绣的什么?”
“就两个字:等等。”
我睁开眼。
“地址给我。”
“您要去?”
“嗯。”我说,“有些‘念’,不是告别。是等待。”
沈鸢调转车头。
朝着城南驶去。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手上。
我摊开手掌。
掌心里,不知何时沾了一截极细的金线。
是刚才烧绣品时,飘出来的。
我捏起它。
对着光看。
金线闪闪发亮。
像某个未了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