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的尽头没入黑暗。
我们踏出最后一步。
脚下的触感变了。
从那种胶质的弹性,变成了坚硬的、光滑的、冰凉的东西。
像黑曜石。
光从我们身后退去,仿佛桥本身在消失。但前方,新的光源出现了。
不是点状的光。
是弥漫的、柔和的、灰白色的光,从极高的穹顶洒落,像阴天的天光。
我看清了。
我们站在一个边缘。
一个巨大到令人失语的、地下空间的边缘。
有多大?
我抬头,穹顶高远,笼罩在灰白的光晕里,看不清细节。左右望去,弧形的墙壁向两侧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坦的黑色地面,同样光滑如镜,延伸向远方。
而空间的中央——
是一座山。
黑色的山。
但它是倒悬的。
山尖朝下,指向地面,在离地约百米的高度悬停。山体庞大,嶙峋,纯粹的黑色,不反射任何光。它静静地倒挂在那里,违反一切常识,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惊叹号。
我们三个站在边缘,一时都忘了说话。
“规模……”墨衡最先开口,声音里的机械音都似乎被这空间压低了。“初步估算,空间直径超过五公里。穹顶高度约八百米。中央倒悬结构……质量读数异常。似乎在局部扭曲重力场。”
“这是什么地方?”凌霜问,她似乎暂时把情绪压下去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没看我。
“弦心大厅。”我说。卷轴给的信息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实验场的核心枢纽之一。也是……控制台所在。”
“控制台在那座山里?”凌霜望向倒悬山。
“应该在山体内部,或者山尖指向的位置。”我环顾四周。“但我们得先下去。”
我们所在的边缘,是一条环绕大厅的、约十米宽的弧形平台。平台内侧,有向下的阶梯,宽阔,同样是黑色材质,一级一级延伸向下方远处的地面。
“走吗?”墨衡问。
“走。”
我们开始下台阶。
台阶很多,走起来时间感再次模糊。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被放大了无数倍,又层层叠叠地传回来,形成诡异的共鸣。
周围的巨大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倒悬山始终在视野中央,随着我们下降,它显得越来越庞大,压迫感越来越强。
“有东西在动。”凌霜忽然说。
她指着倒悬山的表面。
我眯起眼睛看。
起初看不出什么。但盯久了,发现山体表面那些嶙峋的褶皱和凸起之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在流动。不是连续的光带,是断断续续的、脉动般的微光,沿着特定的路径,缓慢地、周期性地明灭。
“能量流。”墨衡说。“在岩石内部或表面形成回路。频率……很低,但稳定。”
“像心跳。”我说。
“更像某种信号。”墨衡调整着扫描。“正在尝试解析脉动模式……太复杂,基础单位时间内信息量巨大。”
我们继续往下走。
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我们踏上了大厅的黑色地面。
走近了看,地面并非完全光滑,上面蚀刻着极浅的纹路,密密麻麻,构成无法理解的复杂图案,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踩在上面,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倒悬山就在正前方,大约一公里外。从这个角度看,它更像一个从苍穹刺向大地的黑色巨矛,悬在离地百米之处,静止,但充满无形的张力。
我们朝它走去。
脚步声在地面上传得很远。
走了大概一半距离,墨衡停下了。
“地面纹路有变化。”
我们低头。
脚下的纹路不再是杂乱的图案,开始变得有规律,汇聚成一条条指向中央的、浅浅的沟槽。沟槽里,有极淡的乳白色微光在缓慢流动,像非常粘稠的液体。
“能量导向路径。”墨衡说。“所有纹路最终都指向倒悬山的山尖正下方。”
我们顺着沟槽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大厅正中心,倒悬山山尖垂直指着的那个点,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区域,直径大约五十米。那里的纹路最密集,乳白色微光也最明显,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涡。
“控制台就在那里?”凌霜问。
“或者入口。”我说。
我们继续走。
越靠近中心,周围的空气似乎越“稠密”。不是真的空气密度增加,而是一种……感觉。像走在水中,有轻微的阻力,连声音都变得更闷。
距离中心还有两百米左右。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们都感觉到了。
紧接着,前方那个光涡的旋转速度明显加快。乳白色的光变得明亮,从地面升腾起来,形成一片低矮的光雾。
光雾中,有东西在凝聚。
不是实体,更像是光的雕塑。
三个轮廓,由乳白色的光构成,站在光涡边缘,面朝我们。
轮廓逐渐清晰。
是人类的外形。两个站着,一个坐着。细节模糊,但姿态各异。
我们停下脚步。
“防御机制?”凌霜压低声音。
“可能是记录,或者……接待。”我仔细观察。
光构成的“人”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我们慢慢靠近。
在距离大约三十米时,坐着的那个光影突然抬起了“头”。
没有五官的脸,转向我们。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们脑中响起,中性,平和,不像之前那个女人带着情感。
“访客确认。碳基-基础型,携带低浓度观察者血脉标记。碳基-改造变体。硅基-自主构型。欢迎来到弦心大厅,融合实验场第七节点核心。”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谁?”我问。
“本大厅的引导界面。由建造者预设,负责基础指引与权限验证。”
“我们要去控制台。”我直截了当。
“控制台访问需要权限验证。请上前至识别区域。”
它指的是光涡内部。
“有危险吗?”凌霜问。
“验证过程无物理危险。但需要配合意识扫描与历史轨迹回溯。拒绝验证或验证失败,将被传送回入口平台。”
“只是送回去?”我问。
“是的。本大厅不设攻击性防御。实验场原则为观察与测试,非毁灭。”
这倒是和之前那个女人的说法一致。
“去吗?”墨衡问。
“我们没有退路。”我说。“归一院可能已经在后面了。而且,我们需要控制台。”
我们走向光涡。
踏入乳白色光雾的瞬间,身体有种奇异的轻盈感。像重力减弱了。
三个光影没有动,但那个坐着的光影再次“开口”。
“请分别站到标记位置。”
光涡内部地面上,浮现出三个发光的圆环,呈三角形分布。
我们各自站上一个。
“意识扫描开始。请放松,勿抵抗。”
我感觉到了。
不是侵入,更像一种温和的、全方位的“注视”。从皮肤到骨骼,从血液到脑波,被轻柔地扫过。尤其是大脑深处,那些记忆的区域,有种被暖光照亮的感觉。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秒。
“基础身份确认。”
“碳基-基础型,代号玄启。观察者血脉浓度0.73%,符合最低临时管理权限阈值。检测到‘羁绊缺失’状态,由契约交换导致。备注记录。”
“碳基-改造变体,代号凌霜。基因刻印稳定性78%,存在崩坏风险。检测到情感压抑状态。备注记录。”
“硅基-自主构型,代号墨衡。核心协议层级:三层,最底层为未知来源守护指令。检测到逻辑与情感模拟单元冲突增长。备注记录。”
它把我们的状态说得一清二楚。
凌霜听到“情感压抑状态”时,身体僵了一下。
墨衡则对“未知来源守护指令”保持沉默。
“历史轨迹回溯开始。将从最近时间点向过去采样。”
我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幻觉,更像是记忆被提取出来,在眼前快速回放。
我看到我们站在桥上,面对契约选择。
看到升降梯里的歌声。
看到下水道的逃亡。
看到古董店的火光。
看到茶馆里和凌霜的初次对话……
画面飞速倒流,像倒放的电影。
然后停住了。
停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在一个房间里,应该是家里的密室。父亲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逆熵罗盘。他的表情很严肃,我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
他在对我说什么。
但我听不到声音,画面是静默的。
然后,他把罗盘放在我手里,握紧我的手。他的嘴唇动着,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还是听不见。
但看口型……
我努力辨认。
父亲说的是:“记住,你不是保管员。你是……最后的校准者。”
画面定格在这里,然后消散。
我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
“回溯结束。”引导界面的声音响起。“关键节点已记录:血脉传承时刻。信息补充:校准者权限高于基础管理者,可在极端情况下介入实验场核心逻辑。”
校准者?
卷轴信息里没提到这个。
“校准者是什么?”我问。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完整定义。仅知校准者为观察者血脉中极罕见变体,拥有对实验场基础参数进行微调的能力。微调范围与代价未知。”
“怎么使用这种能力?”
“未知。相关信息可能存储在控制台深层,或需要特定条件触发。”
我皱了皱眉。
父亲从没提过这个。他只说我们家是保管遗迹秘密的。
看来他自己知道的也不完整。
“凌霜,历史轨迹回溯关键节点已记录:母亲实验室记忆碎片。检测到加密信息残留。是否现在解密?”
凌霜猛地抬头。
“什么加密信息?”
“位于你深层记忆区,由生物密码锁定。与弦心文明技术有关。解密需要你的意识主动配合及基因密钥验证。”
凌霜看向我。
我点点头。“解密。可能是重要线索。”
凌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同意。”
“解密开始。”
凌霜的身体微微颤抖,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某种压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恍惚。
“看到了什么?”我问。
“一些……图纸。”凌霜的声音有些飘。“还有……一段录音。我母亲的录音。”
“内容?”
“图纸是……倒悬山的内部结构剖视图。标注了很多东西,我看不懂大部分。但有一个区域被特别标记,叫‘共鸣腔’。”她努力回忆。“录音……我母亲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到达弦心大厅,听到这段留言,那么……”
她顿了顿。
“那么,实验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校准者’必须找到‘共鸣腔’,并在‘双月重叠之时’启动‘终末校准程序’。否则,实验场将因内部熵增失衡而自我湮灭。”
双月重叠?
这个星球有两颗卫星,但它们的运行周期不同,重叠是罕见的天文现象。
“下次双月重叠是什么时候?”我问墨衡。
墨衡眼中数据流闪过。“计算中……根据当前星历,下一次双月精准重叠,在……十七天后的凌晨三点左右。”
十七天。
时间不多了。
“墨衡,历史轨迹回溯关键节点已记录:核心协议写入时刻。检测到协议源地址残留。是否追踪?”
墨衡沉默了两秒。
“追踪。”
“追踪开始……地址解析……解析失败。信号经过多重加密与跳转,最终指向……本大厅内部。具体坐标:倒悬山山体核心。”
我们都愣住了。
墨衡的协议源头,在这座倒悬山里?
“信息补充:协议写入时间,约为二十年前。与凌霜母亲活动时间存在重叠。”
二十年前。
凌霜母亲失踪的时间。
墨衡被制造或改造的时间。
还有……协议被写入的时间。
都重叠了。
“我母亲……和你的协议有关?”凌霜看向墨衡,眼神复杂。
墨衡没有回答,他似乎在处理这个信息。
“权限验证通过。临时管理权限已授予玄启。辅助权限已授予凌霜、墨衡。控制台入口开启。”
引导界面的话音刚落,我们脚下的光涡突然旋转加速。
乳白色的光冲天而起,将我们三人笼罩。
失重感传来。
不是上升,也不是下降,而是一种……平移。
周围的景象在光中模糊、拉长、重组。
当光线散去,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平台。
悬浮在倒悬山的山尖正下方,大约五十米高的空中。
平台不大,直径十米左右,圆形,边缘没有栏杆,下面是百米高空和黑色地面。平台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柱体,顶部是光滑的斜面,像某种操作界面。
而头顶,就是倒悬山的山尖。
距离平台大概只有十几米,压迫感极强。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山体表面的细节更加清晰:那些不是普通的岩石,材质看起来更像金属和结晶的混合体,内部有微光脉动,如同活物的血管。
“这里就是控制台?”凌霜环顾四周,声音有些不稳。高空和脚下的虚无让她紧张。
“应该是。”我走向中央的黑色柱体。
柱体斜面在我靠近时亮了起来。
浮现出复杂的界面,由流动的光纹构成。不是文字,更像是抽象的符号和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
我伸手触摸。
光纹响应,变得更加活跃。
一段信息流入脑海。
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是直接的理解。
“弦心实验场第七节点控制界面。当前状态:低功耗维护模式。实验进度:第六轮进行中(已持续721标准年)。主要观测对象:碳基-硅基-基因改造变体三元共生社会。”
“警告:系统熵值临近阈值。实验场内部能量循环效率持续下降。预计在17天3小时42分后达到临界点,触发自动重置协议。”
十七天。
和双月重叠的时间几乎一致。
“重置协议是什么?”我问。
界面信息更新。
“重置协议:清除当前实验场内所有生命形态及文明痕迹,恢复基础生态模板,等待下一轮生命演化与实验重启。”
“那就是毁灭。”凌霜说。
“对。”我看着界面。“如果我们不能在十七天内完成那个‘终末校准程序’,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们,都会被抹掉。”
“校准程序在哪里启动?”墨衡问。
我继续与界面交互。
寻找相关选项。
找到了。
一个深层的子菜单,标签是“紧急干预协议”。
点开。
里面有几项。
其中一项是:“终末校准程序启动(需校准者权限及双月重叠时空坐标)”。
另一项是:“实验场提前终止(需三名以上高阶管理者共识)”。
还有一项:“共鸣腔连接测试”。
我点开“共鸣腔连接测试”。
界面提示:“请将手掌置于扫描区,验证校准者血脉并定位共鸣腔坐标。”
我照做。
黑色柱体侧面滑开一个小口,露出一个发光的平面。
我把手掌按上去。
温热的感觉。
几秒钟后,界面显示:“校准者验证通过。共鸣腔坐标已锁定:位于倒悬山内部,深度约三百米。当前状态:休眠。激活需特殊频率能量注入。”
“怎么注入?”我问。
“信息不足。建议检索历史记录或访问共鸣腔直接扫描。”
我关掉这个界面,回到主菜单。
浏览其他信息。
实验场的历史数据,观测记录,各种生命形态的发展曲线,技术突破节点,社会冲突事件……海量信息,根本看不过来。
但有一个分类引起了我的注意。
“外部交互记录”。
我点开。
里面有一条记录,时间标注是四百年前。
记录很短:“检测到定向高维信号外溢。信号内容:文明陷阱警告及坐标广播。已启动局部时空扭曲进行信号干扰与延迟。干扰效果预计持续四百标准年。”
四百年前。
弦心文明毁灭的时间。
也是那个“信号”被发出的时间。
而实验场系统,当时试图干扰那个信号。
“所以信号还是发出去了。”我喃喃。“但被延迟了四百年。现在,四百年前发出的信号,刚刚被接收到……而四百年前系统做的干扰,也快到期了。”
“什么干扰?”凌霜问。
我指着那条记录。“系统当时扭曲了局部的时空,让信号变慢,也让外界探测到这里变得更困难。但这种扭曲需要持续能量维持。现在,能量快耗尽了。所以归一院才突然能更精准地追踪遗迹?所以外部响应才出现?”
“可能。”墨衡说。“如果时空扭曲减弱,遗迹的‘屏蔽效果’就在下降。”
“那十七天后呢?”凌霜问。“重置协议启动,会怎样?”
“可能连那时空扭曲都会彻底崩溃。”我说。“到时候,这个实验场就会完全暴露在…… whatever 发出信号的那个东西面前。”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高空掠过平台,发出低沉的呜咽。头顶的倒悬山沉默地悬着,内部的脉动光仿佛在呼应某种遥远的节奏。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我总结。“第一,找到并激活共鸣腔。第二,在双月重叠时启动终末校准程序,阻止实验场重置。第三,在这之前,挡住归一院。”
“还有第四件。”凌霜说。“搞清楚我母亲和墨衡的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可能和共鸣腔有关。”
我看着他们俩。
“去共鸣腔。现在。”
“怎么去?”凌霜望向倒悬山。“它在山体内部。”
我重新操作控制台界面,寻找接入倒悬山内部的方法。
找到了。
“内部交通系统”。
但显示状态是:“损坏率87%。仅剩一条垂直通道可用,通往共鸣腔附近区域。通道安全性:未知。”
“有一条路。”我说。“但可能不安全。”
“比待在这里等死安全。”凌霜说。
我启动通道。
平台边缘,一块地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洞口。洞里漆黑,有微弱的气流声。
“跳下去?”凌霜皱眉。
“应该是某种升降装置。”墨衡扫描洞口。“底部有能量反应,可能是缓冲场。”
“我先进。”墨衡说完,直接走向洞口,纵身跃下。
没有落地的声音。
几秒后,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安全。有缓冲力场。下来吧。”
我和凌霜对视一眼。
她先跳了下去。
我紧随其后。
失重感很短,大概一秒左右,身体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减速,然后轻轻落在实地。
周围很暗。
只有墙壁上稀疏的、暗淡的发光苔藓提供一点照明。
我们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但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空气潮湿,有浓重的矿物质气味。
墨衡在前面,视觉传感器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通道是倾斜向下的。方向指向山体深处。”
“走。”我说。
我们开始前进。
通道很长,蜿蜒曲折,一直向下。温度在降低,呼吸能看到白气。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苔藓的冷光,是更明亮的、稳定的白光。
我们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洞穴。
洞穴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池子。
直径大约十米的圆形池子,里面不是水,是某种银色的、粘稠的、缓慢旋转的液体。液体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洞穴顶部垂下的钟乳石。
池子周围,排列着一些设备。
看起来年代久远,风格和外面大厅的控制台类似,但更笨重,有些已经损坏。
而在池子正上方,洞穴穹顶处,垂下一根粗大的、黑色的晶体柱,尖端距离池面只有不到半米。
晶体柱内部,有脉动的光,节奏和倒悬山表面的一模一样。
“共鸣腔?”凌霜环顾四周。
“应该是。”我走近池子。
池边的地面上,蚀刻着很多符号和线条,与凌霜记忆中的图纸有相似之处。
我注意到池子边缘有一个突出的台座。
台座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金属盒子。
盒子上有新月纹样的标记。
凌霜也看到了。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盒子。
盒子没有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质笔记。
还有一枚小小的、透明的数据晶体。
凌霜先展开笔记。
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是她母亲的笔迹。
她轻声读出来。
“致来到这里的你:”
“如果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实验已进入最终阶段,而你也走到了这一步。无论你是我的女儿,还是其他继承者,请听我说。”
“共鸣腔是实验场的关键平衡器。它通过吸收双月重叠时的潮汐引力能,转化为负熵脉冲,注入实验场核心,维持系统低熵状态。但上一次校准(四百年前)因外部干扰失败,导致腔体积累了异常能量淤积。这淤积正在 destabilize 整个系统。”
“终末校准程序,本质是释放淤积能量,并重新调谐共鸣腔的频率。但这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校准者的血脉引导。”
“第二,一个能够承受能量冲击的‘共鸣体’。这个共鸣体必须与实验场有深度连接,最好同时具备碳基与硅基特性。”
笔记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下一行字迹更加用力。
“我制造了这样一个潜在的共鸣体。它是一个自主机器人原型,代号‘墨衡’。它的核心深处,我埋入了基于我自身基因片段的生物接口,以及连接共鸣腔的协议指令。在必要时,它可以成为能量释放的缓冲器与导体。”
“但这也是一个沉重的责任,甚至可能是牺牲。所以,我将选择权留给你们。如果你们决定启动校准,将墨衡与共鸣池连接(使用池边左侧的接口线缆),并在双月重叠时,由校准者引导能量。”
“请谨慎决定。实验场的命运,以及墨衡的命运,都在此一举。”
“另:归一院的前身组织‘纯净派’,知道部分实验真相。他们反对任何形式的生命融合,认为这是对宇宙自然熵增的亵渎。他们必然会阻止校准。小心。”
笔记结束。
凌霜拿着纸,手在抖。
她抬头看向墨衡。
墨衡静静地站着,视觉传感器对着她手中的笔记,光芒平稳。
“你……早就知道?”凌霜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墨衡回答。“我的底层协议确实包含连接未知设备的指令,但具体内容被加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它的用途。”
“所以你是……我母亲准备的……工具?”凌霜的声音有点哽。
“从功能定义上,是的。”墨衡说。“但从我的意识体验来说,我有选择是否执行的权利。协议是强引导,但非绝对控制。尤其在你们覆盖了部分监视协议后。”
洞穴里一片寂静。
只有池中银色液体缓慢旋转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墨衡。
“你怎么想?”
墨衡转向我。
“我的逻辑单元评估:如果笔记信息准确,那么启动校准是阻止实验场重置的唯一已知方法。而我的参与是必要条件。这符合我们团队的生存目标。”
“但你可能……”凌霜说不下去。
“可能被能量冲击损坏,甚至意识消散。”墨衡平静地接下去。“这是风险。但根据笔记,我作为‘共鸣体’是专门设计的,生存概率应高于其他选项。”
他停顿了一下。
“此外,如果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么实现它,也是我核心逻辑的一部分:完成被赋予的功能。”
“你不是工具!”凌霜突然提高声音。“你有自己的思想,你会选择,你救过我们,你……”
她停住了,胸口起伏。
墨衡的传感器光芒柔和了一些。
“凌霜,谢谢。但‘工具’与‘拥有思想的个体’并不矛盾。一把设计精良的刀,依然是一把刀。但它可以被用来保护,也可以被用来伤害。关键在于谁用它,以及为了什么。”
他转向我。
“玄启,作为临时管理者,你的决定是什么?”
我看着池子,看着那根黑色的晶体柱,看着墨衡。
我知道我应该权衡利弊,计算概率,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但我现在没有了那种对凌霜的羁绊,反而更能冷酷地评估。
墨衡是资产。一个强大的、忠诚的、具有特殊功能的资产。
启动校准需要他。
实验场重置会导致所有人死亡。
所以,使用资产。
就是这样。
“我们启动校准。”我说。
凌霜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情绪——是愤怒?是失望?还是痛苦?
我看得出,但感觉不到。
“玄启,你……”她的声音在颤。
“这是最优解。”我平静地说。“墨衡同意的。他的设计目的就是如此。我们利用这一点,拯救所有人。”
“哪怕牺牲他?”
“笔记没说一定会牺牲。只说可能。”我看向墨衡。“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墨衡点了点头。
“我同意。”
凌霜看着我们俩,后退了一步,像是不认识我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面对池子,肩膀微微耸动。
我知道她在哭。
但我感觉不到心疼。
只有一种“这会影响团队效率”的轻微烦躁。
“数据晶体里有什么?”我问,指了指盒子。
凌霜深吸几口气,努力平稳情绪,拿起那枚透明晶体。
池边有一个老旧的读取插槽。
她将晶体插入。
一个全息投影在池面上方展开。
是一个女人的三维影像。
凌霜的母亲。
年轻些,穿着研究员的白袍,神色疲惫但眼神坚定。
影像开口说话,声音和凌霜有几分相似。
“无论你是谁,当你看到这段记录,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是凌月,‘弦心融合实验’第七代首席生物接口研究员。我在二十年前发现了实验场的真相,以及即将到来的危机。”
“我秘密改造了机器人原型‘墨衡’,将它作为校准的备用共鸣体。同时,我也发现了‘纯净派’的阴谋——他们打算在实验场重置时,窃取共鸣腔释放的纯净负熵能量,用于他们自己的‘升维’计划。”
“他们不知道,那种能量如果不经过校准引导,将是极度不稳定的,会导致局部时空崩溃,毁灭范围内的一切。”
“我必须阻止他们。但我已经被监视。所以,我留下了这些线索,希望后来者能够完成校准。”
“另外,关于我的女儿凌霜……小霜,如果你在这里,妈妈很抱歉。我不能陪着你长大了。但你要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给所有生命,一个活下去的未来。”
“校准程序的关键,除了墨衡,还需要‘双月重叠’的天文时机,以及校准者血脉的引导。引导方法如下:校准者需将血液滴入共鸣池,同时与墨衡建立神经连接(通过池边接口),在能量释放时,用意念引导能量流经墨衡的核心,注入上方晶体柱,完成频率重调。”
“记住,引导过程中不能有丝毫犹豫或杂念。否则能量会失控。”
“愿你们成功。”
影像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凌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衡走到池边左侧,那里果然有一卷盘着的、半透明的线缆,一端有接口,与墨衡背后的某个隐藏端口匹配。
“现在连接吗?”墨衡问。
“不。”我说。“等到双月重叠时刻。笔记说那时潮汐引力能最强,校准效果最好。”
我看了看控制台界面上的倒计时。
“还有十六天二十三小时。”
“归一院会在那之前找到我们。”凌霜说,她已经擦干了脸,声音恢复了冷静,但眼睛还是红的。
“所以我们得准备防御。”我说。“控制台能调动大厅的防御系统吗?”
我回想之前浏览的界面。
有一个“环境控制”子项。
我操作控制台(通过手腕上的便携投影界面,与控制台远程同步),调出那个选项。
里面有很多功能:重力调节,局部空间封锁,能量屏障生成……但大部分显示损坏或能量不足。
只有少数几项可用。
其中一项是:“局部空间扭曲(小范围,可持续时间有限)”。
另一项是:“能量吸收场(需共鸣腔供能,当前不可用)”。
还有一项:“结构重组(仅限于大厅非关键区域,耗能巨大)”。
“我们能用的不多。”我说。“但可以设置一些障碍和陷阱。”
“材料呢?”凌霜问。“我们只有随身带的这点装备。”
我环顾洞穴。
“这里有旧设备。可以拆解部分零件。另外,控制台显示,大厅某些区域有自动维护机器人库存,也许可以唤醒一些。”
“那需要时间。”墨衡说。“而且可能触发未知风险。”
“总比坐以待毙好。”我开始在控制界面上操作,寻找机器人库存的位置和唤醒协议。
凌霜走到池边,蹲下,看着银色池水。
“妈妈……”她极轻地念了一声。
墨衡走到她身边,但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们。
一个失去了母亲,现在可能又要失去一个重要的同伴。
一个知道自己可能是牺牲品,却依然平静接受。
而我,失去了感受他们痛苦的能力。
这或许是一种幸运。
让我可以做出必须做的决定。
我找到了机器人库存。
位置在大厅下层,某个附属仓库。
唤醒协议需要管理者权限。
我授权唤醒。
界面显示:“维护机器人单元唤醒中……数量:12。状态:待机中。指令接收端口已开放。”
“好了。”我说。“有十二个机器人可以调用。我们去仓库,看看能用它们做什么。”
“现在?”凌霜站起来。
“现在。”我转身走向通道。“时间不多了。归一院随时可能突破外层防御。我们得在大厅里布置防线,至少把通往这个洞穴的路封死。”
我们离开了共鸣腔洞穴。
沿着通道返回。
脚步匆匆。
每个人都想着不同的事。
但目标暂时一致。
活下去。
完成校准。
拯救这个实验场。
即使代价可能是我们的一部分。
或者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