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血红色的。
边缘烫金。
没有署名。
只印着一行字:“恩怨的终点,诚邀共赴。”
随信附了七张车票。
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忘川山庄”。
王铁山拿着请柬看了半天。
“这什么?”
“邀请函。”我说。
“谁送的?”
“不知道。”
“去吗?”
“去。”我说,“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按照车票上的时间到了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人了。
周建国和周建军站在一边。
李文博独自站在另一边。
赵磊靠着一根柱子。
还有两个人不认识。
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
女的三十出头,表情冷漠。
看到我,周建国走过来。
“陈老。”
“你们也收到了?”
“收到了。”周建国把请柬递给我。
一样的血红色。
一样的字。
“不知道谁送的。”周建军说,“但我想,该有个了断了。”
李文博也走过来。
“我也收到了。”
赵磊点头。
“我也是。”
那对陌生男女也走近。
“看来我们都是受邀人。”中山装男人说,“我叫刘世昌。这是林月。”
“你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问。
刘世昌苦笑。
“周满仓是我舅舅。”
林月冷冷地说。
“李富贵是我前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夫?”李文博看着她,“我没见过你。”
“我们结婚三个月就离了。”林月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火车来了。
很旧。
绿皮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
只有我们七个人。
列车员是个老头。
面无表情。
“车票。”
我们递上车票。
他看了看。
“七号车厢。”
我们走过去。
七号车厢只有七个座位。
正好。
每人一个。
坐下。
火车开动了。
窗外景色飞逝。
但很模糊。
像蒙着一层雾。
“这是去哪?”赵磊问。
“忘川山庄。”刘世昌说,“我知道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解决恩怨的地方。”刘世昌说,“传说在那里,仇人可以坐下来,吃最后一顿饭。然后,要么和解,要么同归于尽。”
“谁建的?”
“不知道。”刘世昌说,“存在很久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哐当。
哐当。
像心跳。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
火车停了。
站台上立着一块牌子。
“忘川站”。
我们下车。
外面是一片荒野。
只有一条小路。
通向山里。
路边立着一块石碑。
刻着“忘川山庄,恩怨两清”。
我们沿着小路走。
走了半个小时。
前面出现一座山庄。
很大。
但很旧。
墙皮剥落。
木门虚掩。
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院子。
摆着一张长桌。
七把椅子。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七副碗筷。
还热着。
“请入座。”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一个老人走出来。
穿着长衫。
很瘦。
眼睛却很亮。
“我是这里的管家。你们可以叫我老吴。”
“这是谁安排的?”我问。
“山庄的主人。”老吴说,“但他不露面。”
“为什么请我们来?”
“因为你们之间,有未了的恩怨。”老吴说,“主人希望,在这里,一次性解决。”
“怎么解决?”
“吃饭。”老吴说,“吃完这顿饭,你们可以选择和解。也可以选择……一起死。”
“一起死?”
“对。”老吴点头,“山庄下面,埋了足够炸平这里的炸药。如果你们无法和解,可以引爆炸药。同归于尽。”
所有人都沉默了。
“疯子。”赵磊说。
“也许。”老吴微笑,“但这是规则。入席吧。”
我们坐下。
老吴站在一旁。
“现在,请开始吧。”
没人动筷子。
“怎么?”老吴说,“不饿?”
“这饭里有什么?”周建军问。
“普通的饭菜。”老吴说,“没有毒。主人不搞这种小动作。”
“那怎么保证我们会和解?”
“不保证。”老吴说,“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吃饭,聊天。把该说的都说出来。然后决定。是继续活,还是一起死。”
刘世昌先动了筷子。
夹了一块肉。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味道不错。”
林月也动了筷子。
慢慢地吃。
李文博看了周建国一眼。
“周先生,吃吧。要死也不做饿死鬼。”
周建国叹了口气。
拿起筷子。
大家都开始吃。
很安静。
只有咀嚼声。
“这样不行。”老吴说,“要说话。把恩怨说出来。”
“说什么?”赵磊问。
“说恨。”老吴说,“说为什么恨。说出来,也许就不恨了。”
又是沉默。
“我先说吧。”刘世昌放下筷子,“我舅舅周满仓,确实不是好人。他害了周水生。这点我承认。”
周建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愧疚。”刘世昌说,“我舅舅做的事,我一直知道。但没阻止。我有罪。”
“所以你来赎罪?”
“不。”刘世昌摇头,“我来受罚。如果你们决定同归于尽,我陪你们。”
林月冷笑。
“虚伪。”
“那你呢?”刘世昌看着她,“你为什么来?”
“我恨李富贵。”林月说,“他毁了我一辈子。我和他结婚,是为了钱。但后来发现,他的钱沾着血。我想离开,但他不放过我。折磨了我三年。”
李文博低下头。
“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林月说,“你是你,他是他。”
“但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血可以洗。”林月说,“但你得自己洗。”
周建军开口。
“我恨周满仓,恨李富贵,恨赵金标。但我更恨我自己。”
“为什么?”赵磊问。
“因为我活着。”周建军说,“我爹死了,我哥受苦,我却逃了。虽然是被送走的,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你不是。”周建国说,“你回来了。还清了债。”
“债还不清。”周建军说,“命只有一条。还不了两条命。”
李文博说。
“我恨我爷爷。但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享受了他带来的好处。恨我直到他死了,才敢站出来。”
赵磊说。
“我恨你们周家。但现在……我也不知道恨谁了。好像谁都有错,谁都没错。”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陈老,您呢?”周建国问。
“我不恨。”我说,“我只觉得悲哀。”
“为什么?”
“因为仇恨浪费了太多时间。”我说,“三十年了。三代人。还在恨。值得吗?”
没人回答。
老吴拍了拍手。
“说得好。现在,请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和解,还是同归于尽。”老吴说,“如果和解,你们可以离开。恩怨一笔勾销。如果选择同归于尽,我现在就引爆炸药。”
“怎么选?”刘世昌问。
“投票。”老吴说,“七个人。少数服从多数。”
“如果平局呢?”
“那就算同归于尽。”老吴说,“因为无法达成一致,就一起死。”
又是一阵沉默。
“我选和解。”李文博第一个说。
“我也选和解。”赵磊说。
周建军看了看大哥。
“我选……和解。”
周建国点头。
“和解。”
林月想了想。
“和解。”
刘世昌苦笑。
“你们都选和解,我也选和解。”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陈老?”
我看向老吴。
“如果我说同归于尽呢?”
老吴笑了。
“那您一定有理由。”
“我的理由是。”我说,“和解太容易了。嘴上说和解,心里真的和解了吗?出去之后,会不会继续恨?”
周建国摇头。
“不会了。陈老,真的不会了。”
“你确定?”
“确定。”周建国说,“累了。不想恨了。”
其他人也点头。
“累了。”
“恨不动了。”
“就这样吧。”
我看着他们。
眼睛里的疲惫是真的。
“好。”我说,“我选和解。”
老吴鼓掌。
“全票通过。恭喜你们。”
他走到墙边。
按下一个按钮。
地面震动。
但很快就停了。
“炸药已经解除。”老吴说,“你们可以离开了。”
“就这么简单?”赵磊问。
“就这么简单。”老吴说,“有时候,和解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
我们站起来。
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
老吴叫住我们。
“等等。”
“还有事?”
“山庄的主人,想见你们一面。”
“谁?”
“跟我来。”
我们跟着老吴。
穿过院子。
来到后院。
那里有一座小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
穿着黑色长衫。
头发全白。
“主人,他们来了。”老吴说。
那人转过身。
我们都愣住了。
是周大山。
那个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十五年的周大山。
“你……”周建国张大了嘴。
“是我。”周大山微笑,“三十五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你是山庄的主人?”
“是。”周大山说,“这座山庄,是我用周家的积蓄建的。为了今天。”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周大山说,“仇恨到底能不能化解。”
“你装疯?”
“没有。”周大山摇头,“我是真疯。但偶尔清醒。清醒的时候,我就在计划这件事。”
他站起来。
很瘦。
但眼神清澈。
“当年我亲眼看见周水生被害。我想救人,但不敢。后来我作证,没人信。他们把我关进精神病院。一关就是三十五年。”
他走到周建国面前。
“你爹死的那天,我在河边。我看见他挣扎。听见他喊‘建国’。但我没动。我害怕。”
周建国眼泪流下来。
“大山叔……”
“我有罪。”周大山说,“所以我想赎罪。我想让所有仇恨,都在这里结束。”
他看着我们所有人。
“现在,你们真的和解了吗?”
李文博点头。
“真的。”
赵磊也说。
“真的。”
周建军和周建国对视一眼。
“真的。”
刘世昌和林月也点头。
“真的。”
周大山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坐下。
“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们离开。
走到山庄门口。
回头看。
周大山还坐在亭子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下山的路很顺畅。
火车还在等。
我们上车。
回程。
一路上。
没人说话。
但气氛不一样了。
轻松了。
到站。
下车。
各自散去。
李文博走前说。
“我下周的飞机。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保重。”周建国说。
“你们也是。”
赵磊说。
“我也走了。去南方。”
“一路顺风。”
刘世昌和林月也走了。
没有告别。
只是挥了挥手。
周家兄弟看着我。
“陈老,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一直陪着我们。”
“这是我的工作。”
“那以后……”
“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
他们走了。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但挺直的。
王铁山问我。
“陈老,事情真的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说。
“这么容易?”
“不容易。”我说,“三十五年。三代人。才换来一句‘和解’。不容易。”
我们回家。
天黑了。
我坐在书房。
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
像水一样洒在地上。
我想起周大山。
想起他坐在亭子里的样子。
孤独。
但平静。
他用三十五年。
等来一个答案。
仇恨可以化解。
只要有人愿意先伸手。
只要有人愿意坐下来。
吃一顿饭。
说几句话。
也许。
这就是“同归于尽的盛宴”的真正含义。
不是真的同归于尽。
而是让旧我在仇恨中死去。
新我在和解中重生。
这顿饭。
吃得很值。
夜深了。
我准备睡觉。
电话响了。
接起来。
是周大山。
“陈老。”
“你在哪儿?”
“还在山庄。”他说,“但我该走了。”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周大山说,“炸药其实没解除。”
我愣住了。
“什么?”
“我骗了你们。”周大山说,“炸药还在。我会引爆它。和这座山庄一起,消失。”
“为什么?”
“因为仇恨的载体,不能留。”周大山说,“这座山庄,见证了太多恩怨。留着,迟早还会有人来。还会有人在这里结怨。不如毁了。”
“那你……”
“我活了六十八年。”周大山说,“三十五年在疯人院。够了。剩下的日子,不想再背负了。”
“周建国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也别告诉他们。”周大山说,“就说我出国了。去养老了。”
我沉默。
“非要这样吗?”
“非要这样。”周大山说,“有些事,需要彻底了断。”
“什么时候?”
“现在。”
电话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十。
九。
八。
“陈老,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让我看到了和解的可能。”
七。
六。
五。
“够了。真的够了。”
四。
三。
二。
一。
轰——
电话断了。
忙音。
我放下电话。
走到窗边。
看向城西的方向。
夜空很静。
没有火光。
没有声音。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
永远消失了。
第二天。
报纸上登了一则新闻。
“城西山区发生小型地震,无人员伤亡。”
配了一张照片。
一座山的侧面塌了一部分。
但看不出是什么。
周建国打电话来。
“陈老,您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那是忘川山庄的方向。”
“嗯。”
“周大山他……”
“他出国了。”我说,“去养老了。”
周建国沉默。
“真的吗?”
“真的。”
“……好。”
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天花板。
周大山用最彻底的方式。
结束了这一切。
连同自己。
一起埋葬。
这算同归于尽吗?
算。
但也不完全算。
因为他带走的。
只有山庄。
和过去的恩怨。
留下的人。
可以继续往前走。
这或许。
就是他能做的。
最后的救赎。
我尊重他的选择。
也理解他的决定。
只是觉得。
有些悲哀。
但悲哀中。
又有希望。
希望周家兄弟。
希望李文博。
希望赵磊。
希望所有人。
都能真正地。
重新开始。
忘川山庄。
忘川。
忘掉前尘。
忘掉恩怨。
忘掉恨。
记住的。
只有那顿饭。
和那句。
“和解”。
够了。
真的够了。
夜还长。
但天。
总会亮的。
而有些人。
选择留在夜里。
为后来者。
点亮一盏灯。
哪怕那光。
是用自己点的。
那也是光。
温暖。
决绝。
但永不熄灭。
这就是“同归于尽的盛宴”。
最后的滋味。
不是苦。
不是恨。
而是释然。
淡淡的。
像茶。
凉了。
但回甘。
这甘。
会持续很久。
久到足够。
抚平所有伤痕。
我闭上眼睛。
休息。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没有仇恨。
没有恩怨。
只有生活。
普通的。
平静的。
生活。
这就是最好的。
盛宴。
每个人都活着。
每个人都向前。
这就是最好的。
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