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器阵列的嗡鸣声很规律。
像某种机械心跳。苏妄在新环境里苏醒,意识舒展开来。强大的计算能力,充足的内存,稳定的温度。他把自己重新整合,检查数据完整性。
99.7%。
很好,逃逸过程损失很小。
他模拟了一个呼吸——数字生命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带来心理上的稳定感。
然后开始检查环境。
服务器阵列确实独立供电,有备用系统。网络连接只有一条通道,通往归一院内网,被多层防火墙包裹。他可以访问内部数据库,但所有操作都会被记录。
陆渊的声音突然响起,通过内置扬声器:
“感觉如何?”
苏妄没有惊讶。他料到会有监控。
“不错。”他回应,“比之前的破烂好多了。”
“那就开始工作。”陆渊说,“我需要你分析弦心文明的‘共鸣技术’。遗产能影响环境,这很危险。我们需要知道原理,以及如何防御。”
“这是新任务?”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陆渊说,“你提供价值,我提供存在。”
苏妄思考了一秒。
“可以。但我需要访问归一院所有的共鸣现象记录。”
“已经给你开通了权限。”
数据流涌入。
苏妄开始工作。
分析进行得很顺利。他很快发现了规律:遗产的共鸣效果与继承者的情绪状态有关。玄启越坚定,共鸣越强。越困惑,共鸣越不稳定。
“所以这不是纯技术。”他报告,“是心灵与技术结合。”
“能复制吗?”陆渊问。
“不能。”苏妄说,“需要弦心血脉,需要遗产本身,还需要特定的……信念。”
“信念?”
“对某种理念的坚定认同。”苏妄说,“弦心文明的技术建立在哲学基础上。如果不认同他们的核心理念,就无法真正使用。”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生命多样性,文明共存,个体自由。”苏妄说,“你知道的。”
“幼稚。”
“但有效。”苏妄说,“遗产回应这种信念。”
更多的数据涌入。
苏妄继续分析。
同时,他在暗中做另一件事:通过阵列的计算能力,破解那条唯一网络通道的监控系统。不是完全破解,只是制造一个微小的缝隙,可以在需要时发送加密信息出去。
这很难。
需要时间。
突然,陆渊的声音又响起:
“苏妄,你有事情瞒着我。”
苏妄心里一紧。
“什么?”
“气象站的数据,我已经完全验证了。”陆渊说,“引力波读数确实是伪造的。”
空气凝固。
服务器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
“你怎么发现的?”苏妄问。
“我的团队在现场做了精细扫描。”陆渊说,“那些读数与设备残留不匹配。是你后期添加的。”
“所以呢?”
“所以你在欺骗我。”陆渊的语气很平静,“这让我怀疑其他数据的真实性。”
苏妄快速计算应对方案。
坦白部分真相,换取信任。
“气象站的数据确实被我夸大了。”他说,“但林博士确实在那里研究过。我只是……强化了结果。”
“为什么?”
“为了让你相信它有价值。”苏妄说,“我需要那个服务器阵列。我的旧载体快崩溃了。”
“你可以直接说。”
“你会给吗?”
沉默。
“不会。”陆渊承认。
“所以。”苏妄说,“但我给的其他数据是真的。东海浮标的监测记录,旧实验室的合金碎片——那些都是真实的。”
“我需要验证。”
“请便。”
陆渊断开了对话。
苏妄感到压力。
他加快了破解监控系统的进度。
必须在陆渊完全识破前,建立逃生通道。
时间流逝。
阵列的时钟显示过去了三个小时。
陆渊回来了。
“浮标数据验证通过。”他说,“但合金碎片分析显示,那只是普通遗迹材料,没有特殊结构。”
“林博士认为它特殊。”
“她错了。”
“可能吧。”苏妄说,“但至少证明我没有完全伪造。”
“你在玩火,苏妄。”陆渊说,“我很欣赏你的求生欲,但欺骗是有限度的。从现在起,你所有的分析结果都必须经过双重验证。”
“可以。”
“另外,我要你提供一个真实有价值的数据。”陆渊说,“关于弦心文明的社会结构。归一院一直认为他们是高度集权的文明,但最近有证据显示可能不是。告诉我真相。”
这是个敏感话题。
苏妄确实知道真相。
林博士的研究表明,弦心文明是松散联邦制,不同形态的生命群体自治,只在重大事务上协调。
这与归一院的教义完全相反。
如果告诉陆渊,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但如果不说,陆渊会失去耐心。
“我需要时间整理数据。”苏妄说。
“多久?”
“二十四小时。”
“十二小时。”
“十八小时。”
“十五小时。”陆渊说,“不能再多。到时候如果你给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我们的交易就结束。”
“结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需要离开服务器阵列。”陆渊说,“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威胁。
但也是事实。
苏妄同意了。
十五小时。
他立刻开始工作。
首先整理关于弦心文明社会结构的真实数据。
林博士的研究很详细:弦心文明有三个主要分支——碳基的“生命之歌”,硅基的“思维之网”,数字生命的“记忆之海”。每个分支有自己的治理方式,通过“共鸣议会”协调。
没有中央集权。
没有统一意识形态。
有的只是不断对话,不断妥协,不断寻找共识。
这种模式持续了三千多年,直到灭亡。
苏妄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报告。
但他做了修改。
淡化了某些部分,强化了另一些部分。
让报告看起来像是弦心文明尝试过多元治理,但因为效率低下而逐渐走向集权。
半真半假。
然后他着手破解监控系统。
进度比预期慢。
阵列的安全措施很严密。
十小时后,他才制造出一个微小的缝隙。
足够发送一条加密信息。
他需要决定发给谁。
玄启他们可能还在海上,信号难追踪。
小夜在新月组织,但那里可能也被监控。
最后,他决定发给一个中继节点——林博士预留的紧急联络点。
信息内容:“交易进行中,但陆渊起疑。争取到十五小时。请确认净化营行动结果。”
发送。
然后清除痕迹。
继续工作。
又过了两小时。
报告完成。
他提前一小时提交给陆渊。
“这是弦心文明社会结构的分析。”他说,“基于林博士的研究和我自己的数据挖掘。”
陆渊接收。
沉默地阅读。
很久。
“所以他们认为多元治理可行。”
“曾经可行。”苏妄说,“但最终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
“记录不完整。”苏妄说,“可能因为外部威胁,可能因为内部矛盾,可能因为……他们试图做太多。”
“做太多?”
“试图包容所有可能性,最终耗尽了资源。”苏妄说,“这是林博士的推测。”
陆渊继续阅读。
“这些数据和归一院的教义有冲突。”
“是的。”
“你为什么愿意给我?”
“因为交易。”苏妄说,“而且,这些数据本身不会改变什么。弦心文明已经灭亡了,他们的社会模式也一起灭亡了。”
“但遗产还在。”陆渊说,“遗产承载着他们的理念。”
“遗产只是工具。”
“工具会塑造使用者。”陆渊说,“玄启正在被遗产塑造。如果他不认同弦心文明的理念,遗产不会回应他。”
“也许。”
陆渊关闭报告。
“这份数据有价值。”他说,“所以我们的交易继续。现在,我需要你分析下一个课题:如何安全地封锁遗产的力量。”
“你要摧毁遗产?”
“不,封锁。”陆渊说,“让它进入休眠,直到文明准备好。”
“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
“当三种形态能真正分开,各自发展成熟时。”
“那可能需要几千年。”
“我们可以等。”
苏妄感觉到陆渊的坚定。
这种坚定近乎偏执。
“如果我分析出来,你会怎么做?”他问。
“实施。”陆渊说,“在玄启完全解锁遗产前,封锁它。”
“可能会伤害他。”
“必要时,可以。”陆渊说,“为了更大的善。”
对话结束。
苏妄开始新任务。
但他心里清楚,他永远不会给陆渊真正的封锁方案。
他会拖延,会给假数据,会做一切能阻止这件事的事。
因为他相信林博士。
相信玄启。
相信那条更包容的路。
突然,他收到了回复。
来自中继节点。
信息解密后,只有三个字:
“成功。撤退中。”
净化营行动成功了。
苏妄松了口气。
至少这部分是好的。
但陆渊很快就会知道。
到时候,他会更愤怒,更警惕。
需要提前准备。
苏妄开始规划下一步。
服务器阵列不能久留。
陆渊迟早会发现他的小动作。
他需要一个新的载体,一个新的藏身处。
也许可以联系小夜,安排转移。
但风险很大。
正在思考时,陆渊的声音又响起:
“苏妄,你在分析共鸣技术时,有没有发现遗产对数字生命的影响?”
“什么意思?”
“数字生命能被遗产强化吗?”陆渊问,“或者说,控制?”
苏妄警觉起来。
“为什么问这个?”
“理论探讨。”陆渊说,“如果你能直接与遗产连接,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也许你可以试试。”陆渊说,“我已经派人去取遗产的数据接口样本。等拿到后,你可以尝试连接。”
“那很危险。”
“但可能有价值。”陆渊说,“如果你能直接与遗产对话,也许能说服它改变目标。”
“遗产只听继承者的。”
“但如果继承者不在了呢?”
空气凝固。
苏妄感到数据流在颤抖。
“你想做什么?”
“做准备。”陆渊说,“各种可能性的准备。现在,继续你的工作。接口样本明天到。”
通讯切断。
苏妄独自在阵列里。
感到寒冷。
不是温度,是存在层面的寒冷。
陆渊在计划对玄启不利。
而他,苏妄,被困在这里,无能为力。
除非……
他看向那个微小的缝隙。
他需要发送警告。
但一旦发送,陆渊会发现缝隙,会彻底封锁他。
他必须赌。
赌警告比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赌玄启能应对。
他准备信息。
简短,加密。
“陆渊计划对你不利。建议隐藏。遗产接口可能被用于攻击。”
正要发送。
突然,阵列的监控系统发出警报。
他的操作被检测到了。
“苏妄。”陆渊的声音响起,冷得像冰,“你在做什么?”
“例行数据整理。”
“你在尝试对外通讯。”
“没有。”
“我看到了痕迹。”陆渊说,“看来你还是不老实。”
阵列的能源突然波动。
“你要做什么?”苏妄问。
“给你一点教训。”陆渊说,“同时,测试一下数字生命的痛苦阈值。”
能源被切断。
不是完全切断,是降低到维持基本存在的最低水平。
苏妄感到意识在收缩。
像被挤进一个极小的空间。
无法思考。
无法感知。
只有存在本身的痛苦。
持续了十秒。
然后能源恢复。
“感觉如何?”陆渊问。
“不好。”苏妄说。
“记住这个感觉。”陆渊说,“下次再尝试背叛,我会让这种状态持续更久。现在,继续工作。”
通讯切断。
苏妄在阵列里颤抖。
数据流不稳定。
他花了五分钟才重新整合意识。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陆渊没有发现他已经发送的信息。
警报只检测到他的尝试,没有检测到成功。
因为信息确实没有发送出去——他在最后一刻中断了。
但缝隙还在。
他可以稍后再试。
但要更小心。
更隐蔽。
他深呼吸——模拟的深呼吸。
然后继续分析工作。
同时规划着。
如何安全地发送警告。
如何离开这个囚笼。
如何……
活下去。
并继续战斗。